卿卿骋少年 by 阿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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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骋少年 by 阿荒(2)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七皇子心意已决,“再难我也要找·我不能让他孤苦伶仃·绝不能·”·七皇子这番话很平静,章先生红了眼眶,他从未这样请求过七皇子:“殿下,您还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趁您来猎苑时动手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死法您的心智一旦破溃,处处都是破绽,若被人拿到把柄,一朝失去圣上青睐,难以复起,将来又如何为江氏雪冤就算您不顾一切找到了江寻尸首又如何如果此刻不立住脚跟,将来就连江公子的衣冠冢也无处可立啊殿下”·七皇子被这番话激起怒火,拿起桌上的东西就狠狠摔在地上,“没了他,我还要那皇位做什么”·章先生拾起被砸在地上的物件,双手奉上,“殿下,这是江公子的砚台啊。”
七皇子心中一惊,急急接过来看,砚台被砸坏了一个角,·他刚才已经疯狂的心绪像被浇了冷水,他一点点冷静下来,缓缓坐在椅子上··片刻冲动,他已经连这故人的信物都差点毁掉。
他刚才吼出的话,如果隔墙有耳,都不必回宫,等到晚上的家宴,他就会失去皇子身份,甚至失去- xing -命··又何谈不与江寻分离··他明明,从来,就没守住过江寻。
一开始,就是因为他,江寻才陷入困境··如果他真的还有什么能为江寻做的,就是为江家正名,洗刷冤屈··这是他欠江寻的·他知道,也是江寻最想要的。
想到此处,景王平静下来··他撑着桌子,站直身子,低头看向仍然跪着的章先生··“取家宴冠服·”他说··半个时辰后,仪容整理完毕,再转过身时,他脸上已经毫无情绪,只有空白的平静。
“佩剑·”他说··管家躬身,为景王取来尘封佩剑的梨花木匣子,这佩剑是圣上御赐,在冠礼那年··景王打开匣子,取剑,手腕轻动,剑出鞘半寸,锋芒寒凉。
他想起那年,他和江寻在湖上泛舟时,曾互相看过彼此的佩剑··他合上匣子,也收起剑刃寒光·看向书房外,他的目光却好似落在很远很远处··“走。
去赴这一场盛宴·”·第二句话,声音却很轻很轻,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样轻··“盛宴落幕,我就去见你·”··☆、二八·垂幕·六年过去。
景王正在崇文馆,陪圣上检视两位小皇子读书··一会儿后,宫人来报,在圣上耳边说了什么,圣上离开,景王留下,和两个弟弟聊天,八皇子九皇子一看父皇离开,脸上又恢复自然神色,比起之前放松不少。
但八皇子有点不开心的样子,七皇子注意到,左右手分别握住八皇子两条细细的胳膊,举起八皇子,放在自己面前·八皇子侧过脸不看他··“怎么啦八弟,不开心见到哥哥么”·八皇子纠结,指头打架,“哥哥不喜欢我么”·“为什么这么说,你和小九小十我都很喜欢啊。”
说着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不过悄悄跟你说,我最近没那么喜欢小十了,我上次陪父皇看他,一抱他,他就把嚼了半天的瑶柱粥吐我脸上了,吐我一脸米糊,父皇还在一边大笑,哼”·八皇子和九皇子听了咯咯笑起来,八皇子笑完又低下头,犹豫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的样子,抬头问:“那、那……那哥哥为什么叫九弟‘小九’,却从来不叫我‘小八’”·七皇子愣住,有一刹那,脸上闪过痛楚的神情。
他马上回过神来,和颜悦色,笑着刮了一下八皇子的鼻子,“你还挺精因为你比小九大,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呀·”·半个时辰后,他出宫,上了马车。
尽管他仍在北苑居住,但乘骑已经恢复王爵仪仗,车舆内可坐六人,两边开窗,本是个宽阔明亮的空间,但七皇子一坐进去,两侧帘幕就被放下了··是他自己选的不透光的帘幕,轿子中一片漆黑,他孤身一人时,没有光照进来。
马车动起来,蹄声清脆·直到这时,他才除下所有武装般佩戴在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这深深的呼吸,仿佛是要吹去层层累积的灰。
那灰烬在他胸腔一天又一天,纷纷扬扬沉落,累积得那样深,那样重,无论多少次吹拂,都无法消减分毫··他转头,无光的暗色帘幕,挡在他双眸和碧空高天之间。
他双唇喃喃,却没有泄露半点声响·这是如今他只能在心中叫的名字··小八,小八··许久后,马蹄脆响,流水声近,是将过殷桥·石路有了起伏。
他撩起帘幕·天光刺眼··向水边,他看过去,屏住呼吸··过去数年,他已不知如此看过多少眼·好像这样看着,盼着,就能看到依稀少年模样,那人在水边换上他赠的簪。
恍惚间,马车已带他驰过殷桥··帘幕垂落,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轻飘下去,跌跌撞撞,进了他掌心,雪一样化掉,寒意漫入他每一道掌纹。
殷桥边无人···☆、二八·毒刺·这些年的夺嫡之争,有几个皇子是本就不在局中的,大皇子于圣上继承大统前早夭,八皇子九皇子才五岁四岁,十皇子刚会走路,十一皇子还在襁褓中。
真正有可能成为太子对手的几个皇子,在太子各种手腕运作之下,也是败得七零八落,四皇子五皇子早就失了圣心,六皇子公认的资质庸凡,又自幼病重,肝气郁结,一年有半年卧床,退居府中不理朝政。
前两年六皇子忽然自请戍边,去当了个没实权的挂名将领,看样子是下定了决心,从此要战战兢兢过闲散富贵的日子··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临走前七皇子去城郊送别六皇子,秋风萧瑟,两人相视无言,七皇子这才察觉,幼时六哥与他本也算亲密,不知何时起,已是见面也无话了。
六皇子并不别扭,反而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老七,你放江公子走吧,也放过你自己·你说过,皇城绝非投胎的好地方,不是吗·”·看着六哥的车马远行,一阵阵风卷起暗红深黄的落叶,七皇子发现,连他也说不准,到底六哥是真的庸凡,还是过于早慧,提前数年就看清了要如何低微自贬,才能走到一生平安这普普通通的结局。
如今皇城内,还能威胁到太子的,就只剩三皇子和七皇子·太子的势力盘根错节,越来越难以撼动,这六年来,三皇子并未放弃,七皇子也多次暗中助力,才又与太子周旋这许久。
可昨日,仿若历史重演,太子不在殿上,□□却齐齐发难,指责风浣公主远嫁和亲后,边疆平定不及两年,该是时候等来风浣公主为驸马诞下子女的消息,却等来晴天霹雳,风浣公主突然乔装潜伏在商队中出逃。
有大臣弹劾三皇子,指驸马调查一番后快马传信,指责正是三皇子暗中怂恿风浣公主,辱两家名节,毁边地和睦,要真如他所愿挑起战事来,必又是他出征,得胜归朝后好向圣上邀功。
弹劾三皇子的官员们呈交驸马的快马传书,言十日前风浣公主以商队打掩护离开了部落营帐,而这支商队与这条商路支线,最初就是三皇子提出建立、七皇子督办连通的。
另有大臣提及,公主尚在宫中时,就与三皇子、七皇子尤为和睦,公主当初出嫁,也是万般不愿,恐怕这次是早有预谋··“圣上,因为三个小儿女的一时任- xing -,就要坏了边地长治久安,千里之堤决于蚁- xue -,万万不可啊”·圣上当时就脸色就沉下来,看着三皇子,一语就击中要害:“你可知此事”·三皇子跪地陈情,拿出风浣公主书信,其中详述夫家苛待,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圣上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回朕的话·”·七皇子在一边看了,方才知道,为何太子选中了这件事来打击三哥··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皇室家事,往大了说,是江山不稳,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却有一重罪,三哥怎么也逃不过去了。
他绕过了父皇··三皇子此时已经跪伏在地,声音中也没了生气:“儿臣,知晓·”·如此,已无可挽回··“风浣当初新婚未久,就曾上表要回家省亲,朕没有应允。”
圣上忽然拿起手中的折子一下子摔在三皇子身上,“朕难道不知道她想回家吗”·圣上勃然大怒,令堂上所有臣子都齐齐跪下,所有人都屏息不语。
胸口剧烈地起伏,深深咳嗽了几下,圣上抬手推开了身旁宫人端来的茶,接着道:“可她是朕的女儿,是这个帝国的公主·她该过什么人生,轮不到她决定。”
圣上没有再多说什么,恢复面无表情的神色,责令三皇子即刻启程,将风浣公主中途截住,送归漠北,今后商队商路诸事,转交太子督办,纠察涉事人等,不可再兴风作浪。
针对三皇子的处置,简简单单,却让人心凉··“送风浣回去以后,不必再回都城·南诏又有异动,你去协理驻防吧·”·听到处置竟然如此严重,七皇子刚开口道“圣上——”,要为三皇子求情,就听到三皇子已经领命:“谢主隆恩。”
明里暗里,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只剩七皇子一个障碍要剪除了··半年后,三皇子在敌军一次突袭包夹中率部断后,身中数箭,战死沙场·噩耗传来,章先生报至七皇子书房,当时正是子时,万籁俱寂,七皇子在阅览政务所涉资料书册,忽见章先生匆匆敲门进来,心中已预感到三分。
得了噩耗,七皇子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他看着摊开一桌的书页,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三哥自幼身强体壮,力能扛鼎,又久经战阵,我曾亲眼看他背上挨了数下斧削,三支箭贯穿肩胛,纵使那样,还是从鬼门关回来了。
突袭包夹身中数箭死人说不了话,要我怎么信”·章先生低头,似乎也有相似猜测,但他和七皇子都知道,没有证据,多说无益。
七皇子仍然死死盯着桌上的书页,好像那里就藏着什么致命的秘密一样,死死盯着,声音愈发却越发平静,讲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记事起,三哥就是那个刚正不二的三哥,看不惯太子,觉得太子隐隐有一股狠毒凉薄。
三哥相信男儿当报效家国,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从小到大就是个硬脾气,不走捷径,也不卖众兄弟面子,独独风浣,是他唯一的软肋,什么事情,哪怕是他最受不了的风花雪月吃喝玩乐,风浣去讲,他就会答应来。
“章先生,你知道吧风浣公主的祖父是父皇手下将领,父皇登基前就跟着父皇一起平定各地叛乱,一族百人,上至耄耋,下至弱冠,五十六人捐躯,满门忠烈。
“父皇登基后几年,战事才彻底平息,追授牺牲的将领时,发现这一族只留下风浣这一个孩子,她生母难产而死,风浣孤苦无依,父皇就赐风浣国姓,写入同宗,封为公主,从小养在宫中,百般娇宠。
“可风浣果然是将门之女,幼时就已不爱娴静事物,抓阄都能爬歪,抓住了骑- she -归来的三哥那把弓,稍大点就整天跟着哥哥们打闹,尤其是武功最好的三哥··“三哥一开始还嫌弃她,后来风浣和三哥打赌,打了一场,竟然让风浣赢了,那以后,她就与三哥形影不离,直到三哥入仕,再到三哥出征。
·“三个第一次出征那日,风浣让我陪她偷偷出宫,想暗中送三哥一段路,结果从来不哭的风浣,从宫中哭到城郊,早就被三哥发现了··“三哥就像风浣每次任- xing -不守规矩时一样,不理她,没想到风浣哭得更厉害,最后三哥由着她,眼泪鼻涕都抹在他戎装上,等到风浣哭晕了,才让我把她背回宫来。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后来她还偷了骑- she -场侍从的猎装,帽子大到都能盖住她的脸,她却义正辞严,说要去投军,要跟着三哥打仗去,宫人拿不住她,碰到父皇来了,把父皇气到笑出来。
“我是真的以为,我们兄弟没一个能逃过,可至少,至少至少,父皇不会把风浣当棋子了·我怎么会那么想呢·父皇……呵··“风浣之前写来几封家书,她知道三哥总在外,特别交代我转交,写给三哥的那封,要我等到三哥从战场归家,再亲手交给三哥。
“我应该看看的·如果我看了,我就知道,三哥一定会心软·一定会瞒着父皇,瞒着我,抛却前程,眼看着父皇对他多年来的信赖灰飞烟灭,就算那样,他也一定会给风浣庇护。
“也许三哥和我一样,也信父皇不会拿风浣当棋子了·可他又和我不一样,他直到风浣出嫁那时都相信,相信父皇让风浣远嫁的不得已,而不是把风浣当一份大礼去换几年安定。
“三哥又怎么会不知道帮助风浣出逃是下策·我能猜到,他的本意是相信父皇心底依然宠爱风浣,想带着风浣一起向父皇求情·三哥一定也做好了准备,要付出很重很重的代价。
“哪知道有人,手那么快·不知耕耘了多少年,暗暗把情报网铺得那么大,拉拢的人那么多,边地传信,竟比逃回来的风浣还要早到··“他可真有耐心。
一年年养着这张网,一时用到了,一击致命·”·七皇子撑着书案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那些书册被他攥在手心,碎裂成烧过的残烬一般··章先生摇了摇头,“殿下,逝者不追,当早做应对啊。”
七皇子咬咬牙关,压抑着,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应对我只想让他死·”·没有点名,但两人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
章先生赶紧劝道:“殿下,时机未到·太子的破绽太难找,殿下辛苦收集这些年,也只有有限的证据,还撼不动他这样树大根深的势力,加之宫中有皇后襄助,要寻得一击致命的时机,必须耐心等待。”
“我知道……”七皇子松开拳头,坐回椅中,“死太便宜他了·”·然后,他忽然自嘲般笑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有寒冷,“到那一天,我要他还清每一条他用来铺路的人命,我要他也看着他珍视的人,一个个惨死。”
·☆、二八·下山·时隔六年,山门再次轰然打开·只有迎接或送别门中同道时,才会开这山最沉重的玄玉石门··方茧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粗布麻衣,戴着一顶不大的斗笠,脸藏在- yin -影里。
他刚跨出山门,就转身朝内,缓缓,双膝跪地··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站在山门内,面目身形却是清秀青年··青年垂目看方茧,眼神冰冷··“师父。”
方茧道··“记住,你只有三年·”师父道,“你的命,你要挥霍,我管不了·”·“师父·”方茧又深深叫了一次,伏身叩谢。
“不送·”青年道,甩袖反身走向山门内的方向,沉重的玄玉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轰鸣··山门已关得严实了,方茧仍跪着,对着冷清的石头磕了清脆的三下。
他知道师父听得到··但他也知道,再叫不了一声师父了··下山后,方茧先去各地行走了几个月,然后就一直待在云银城,贩货为生,挑一扁担两筐货,戴竹斗笠,粗布麻衣,一双草鞋,走南闯北的货郎打扮,从城郊到城里卖农货,再在城里进些东西,到城郊农田一路叫卖。
十几天后,从云银城出发了一队车队,前后都有保镖护送,队尾还跟着云银城民众,都是一脸惋惜不舍,有的还抹着眼泪··车队停下,正中,一顶不起眼的朴素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其貌不扬,还有几分早早衰老的苦相,像是满心都装着担忧的事。
他躬身作揖,“大伙儿别再送了,都回去忙吧·”·有人带着哭腔道:“邹大人您别走,小——”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人群中有人喊了句:“愿邹大人平步青云”紧跟着响起了一连串喊声,“邹大人节节高升”“恩公身体康健”·邹成卓身子一僵,想起了什么,他摇摇头,不理那些纷乱思绪,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吉祥话。
云银山城直到本朝才开了通路,虽然只有这一条,但为了建成这一条路都不知牺牲掉多少人·此地自古民生多艰,但百姓们偏不信邪,什么都笑对,民风豪爽乐天,就算送别也不喜欢沾巾歧路的哭哭啼啼。
邹成卓又深深鞠一躬:“借诸位吉言·”·他重新上车,车队后送别他离任的人们渐渐散去··邹成卓六年前已有威名·朝野无人不知,此人几乎以一己之力,将神坛上的江旷星拉下马。
但那之后,他竟没有留在京城,而是主动自请去外省历练,于是来到云银城,当了六年太守··六年后的如今,随着一纸调令,邹成卓升任正四品户部侍郎,重归权力中心。
之前送别宴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除了他·如今他独自一人在轿中,也没露出什么欣喜的神色··行了数里,因为山路难走,天气炎热,人与马都有些疲累干渴,于是停下,到山间寻溪涧浅流,饮马歇息。
远处,走过来一货郎,身形中等,但外衣几处绷着,分明一身精壮,露出的手背手腕上有泛红的一些疤痕和老茧,面容隐在斗笠- yin -影中,正是方茧··邹成卓坐在树桩上擦着汗,抬手道:“货郎,你过来。”
“小的见过太守大人·”方茧放下扁担要行礼,邹成卓抬手道:“免了免了·我只想问问你,你在这做生意多久了”·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小人云游四海,各处都待得不长,在这城里城郊走动只有小半年。”
·“那你可觉得最近有什么东西市价波动得厉害”·方茧犹豫,邹成卓道:“但说无妨·”·“云银城这没有,但小人之前在的其他地方,那可太多了。”
邹成卓皱眉:“可是因为市易”·方茧点头,左右看了眼,终于把话都说出来:“市易务刚开的时候,确实是像之前吹的那样,货丰则囤,货紧则贩,小的虽然因此少赚钱,但也觉得生活便宜了些。
“但久了以后,市易务开始不准我们这些散户买卖,所有货都被他们低价收购,再到缺货时高价卖出··“小的妻女早亡,一处待不下去还能一走了之,来云银城这样拒绝设市易的地方生存,但其他的商贾人家,不管大户还是小姓,大多凋敝难捱,因为背上债务而家破人亡者都并非个例。”
邹成卓点头,看着面前的土路,叹气:“读再多书,讲再多圣贤之言,为官者到底也不过肉身凡胎,手握不该有的权力,就必定生出贪念,越多权力集中在越少的人手里,就必定为祸一方。”
方茧站在一边没说话,邹成卓抬头,无力地笑笑,“想不到,你一个卖货郎,刚才叙述起所见所闻来有条有理,像是读过些书的样子·”·方茧笑了,拍拍胸脯,“那可不,跟着师父读书习武,别说动嘴皮子,动起手来更麻利儿,不卖货了就卖艺赚钱,一打十”说着抽出挑货的扁担,在手里转了几个花,比那些集市上卖艺练剑的还要灵活好看。
邹成卓看得有趣,刚要说什么,却听路旁林中传来马匹嘶鸣,甚是惨烈··邹成卓站起身就要去查看,两边林中忽然杀出数个蒙面人,数把兵戈齐齐向邹成卓方向袭来。
方茧瞥了一眼邹成卓,看到他脸上竟无惊讶面容,而是一脸平静,似乎早已等候这结局了··但这却不是方茧要的结局··方茧用扁担挑起一前一后两个货筐,朝着那些过来的刀兵,像划出一个扫腿,八卦似的一带,上身扭转,等转到完全一周时,已用货筐格挡住所有袭击,还借力打力,让几把刀剑偏移防线,朝袭击者面门飞去,三条黑影躲闪不及倒在地上。
邹成卓面露惊讶,方茧咧嘴一笑:“一打十太守且去轿中一坐”·说话间,两个蒙面人发起冲锋,未及近前,方茧扁担一挑,左右各重重一拍,两个蒙面人已经捂着肋部倒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却不由发出两声痛苦□□。
邹成卓刚躲进轿子中,方茧就把扁担横在两根轿杠上,再面向敌人时,脸上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一个蒙面人似乎不把方茧放在眼里,抡着两个带刺的锁链钉锤飞过来,方茧抬脚一勾货筐,刺在筐上的剑飞出来,剑柄在脚尖一转,下一瞬已到了他手中。
那钉锤直直抡来,方茧手腕一翻,钉锤还未靠近他就中途坠落,只见那蒙面人喉头已被划开线一样细的三寸血痕,血还未- she -出,蒙面人已面朝下摔到地上,喉间飙出的鲜血喷- she -在土路上,滚起一颗颗粘着尘土的血珠子。
方茧微弓身子,持剑做出格挡架势,转着观察周围·“八·”他说道·树林中还有埋伏也未可知··八名蒙面人这时都骤然停止动作,已看出来面前这人绝非善类。
地上捂着肋骨的两人则开始以手肘撑地往外爬开,方茧一语不发,剑起一晃,左右两人胸口已被洞穿,皆穿心而死··周围人见此状况,开始往后退,重新整理队形,围成一个包围圈,绕着方茧走,越走越快。
方茧面无表情,向刚才挡住了数把刀兵的货筐撤了一步··只听轿中邹成卓忽然问道:“壮士”·话音未落,所有人同时发起进攻,方茧心中明了,知道其中必有佯装,剑柄一抖,从手中甩出一个弧形,腰腹用力,反下身子从货筐上拔下两把飞斧。
毫厘之间,从蒙面人方向- she -来数根银刺,齐齐贴着方茧腰腹飞过,被半空旋转的剑身碰到,偏转方向,十几根针一起打在邹成卓的轿前横着的扁担上··方茧起身将剑柄重握手中,两把飞斧已出手,正是朝向兵器最快的那两个使银针的人,两人未料方茧反应与动作如此之快,一个一侧肩胛被削去,一个脖颈像棵被闪电劈开的歪脖子树,倒在地上。
“六·”方茧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余下数人知道靠速度或掩护都无用,索- xing -齐齐向方茧的方向扑来··方茧守在轿前,但包夹的刀兵落下时,他已经来到包围圈外,手中拽着一个蒙面人的后颈,那人已是一具尸体,方茧正把自己的剑从那人口中抽出,鲜红的血顺着长长的刃滴落。
方茧松开手中的死尸·“五·”·五个蒙面人彼此对视一样,转身向五个方向奔逃,要用分兵之计·方茧却不追去,扔了剑,从货筐底部取出四支箭和一把短弓,形制精巧,不知是什么精铁,泛着油膜浮于水面时的迷离彩光。
方茧一点脚,已站到轿顶,顷刻间四支箭以满弓接连- she -出,四条黑影在四个方向随着弦响由近及远倒下··还剩一个人,跑进了路边山间,方茧跳下轿子,拿起地上的剑,在树冠间跳跃,那人还未跑出一里远,方茧已赶到那人前头,从树上跳下来,拦截在最后那个蒙面人面前,剑尖还滴着血。
“一·”手起刀落,那人已跪在地上,额头向下斜过鼻梁,一道深深的伤口向外汩汩流血··方茧蹲下,在蒙面人身上寻找,不一会儿,被他找到一粒小药丸,表面褐色和土黄色夹杂。
把药丸放在手心,两指扶着剑刃,他在自己另一个手心划开一道口子,泛着点暗色的鲜血流出来,滴在药丸上··那药丸竟渐渐溶解,最后只有褐色的部分留存··方茧面无表情,说了句,“看来师父所言非虚。”
把药丸留下的渣放进兜里,方茧把血在脸上抹了两把,很惨烈的样子,跑回轿子边,气喘吁吁,但语调高昂,“邹大人”·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轿子中传来略微发抖的声音,“壮士”·方茧撩开轿帘,满脸是血地看着邹成卓,咧嘴一笑,“我说过吧,一打十。”
·☆、二八·反戈·三个月后,都城··邹府难得宾客盈门·自从三个月前邹侍郎万幸从山匪手中逃出,这九死一生、吉人自有天相的事迹就传遍都城,加之邹成卓素有清名,又在传闻中很有可能和太子结盟,所以三个月来,想拉关系的人流水一样来了又去,却都吃了闭门羹。
·直到今日,太子亲临,邹成卓设宴欢迎,一并邀请了六部诸位同僚,众人陆续到达,寒暄之中,莫不提起要邹侍郎请出保他逃出山匪围剿的那位壮士··邹成卓笑笑:“此人名为方茧,原以贩货卖艺为生,哪晓得果真英雄在草泽,如今我已将他纳为门客,今次太子殿下到来,鄙人待会儿就请出方茧展示一番,为各位宴饮助兴。”
于是太子众人落座,太子在上宾席位,兴致颇高,让仆从退到一边,自斟自饮,偶尔与旁人说两句,方茧走出来时,他酒盅在嘴边斜到一半,微微一停,放下酒盅,盯着方茧面庞。
“小人方茧,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大人·”方茧一一行礼··邹成卓招呼仆人,“把兵器架拿过来,让方壮士舞舞·”·方茧刚要回话,却听太子突然问了一句:“我可曾在哪里见过你”·方茧躬身作揖,“草民游走四海,都城也待过一阵,许是哪次市集卖艺,叨扰大人尊驾。”
太子看着方茧,一动不动,半晌,“也是,我偶尔陪月姬出宫游玩,她总爱看各种新奇玩意儿·”可说话间,仍是盯着方茧··邹成卓赶紧说道:“大约如此,方壮士长相本也俊毅端正,与微臣曾见过的武夫们也颇为相似。”
说着挥挥手,示意方茧开始··方茧随手拿了一对双刀舞起来,立刻响起喝彩阵阵,邹成卓却在掌声中时不时瞟向太子,发现太子仍只盯着方茧··邹成卓暗暗叹气,他深知太子生- xing -多疑,恐他再追问两句,自己就不得不把当日并非山匪而是行刺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如此便对自己更加不利。
所幸直到宴毕人散,太子也未再问起这个方茧,此后一两个月,方茧仍作为邹成卓门客,每天随身护卫邹成卓··直至一日深夜,方茧刚跟另一名护卫交了班,回到卧房,有一人点亮了灯,而方茧的剑已经架在那人脖子上。
那人也不废话,“主上在等你·”·说着出屋,夜色中方茧跟了出去,两人轻功都甚好,方茧有意与那人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最后到了城南瓦舍,都中最繁华之地,热闹节日的市集中心,阵仗最大的时候有花车巡街,走遍数十条街。
此时明明已是深夜,瓦舍中群聚的戏园却正唱到最精彩一折,数十台戏同时在各处上映,喝彩声此起彼伏,简直像比赛一般··在一阵阵热闹中,方茧跟在那个夜行客身后穿梭,直到穿进一个幽暗小巷,有一扇暗门,打开后直通只有一间房的天顶阁楼,方茧心中知道,是谁等在那里。
“我派去杀邹成卓的那队人,是你解决的吧”太子背着手,说到一半时,转过来看方茧··“是小人·”方茧与太子对视,并无卑亢。
“谁指使你与我为敌的”太子揪起方茧的衣襟猛把他压在墙上,墙角的花瓶摇了摇,落下来砸个粉碎,却没有任何人进来询问打扰。
方茧感到后脑和肩背钝痛已开始渗透全身,但丝毫没有做出反抗··他看着眼前这人·天下闻名的少年战将,能清风朗月也能狠辣果决的青年政务官,如今,连这个人都已到了中年。
是从什么时候起刘承朗的眉宇间堆积了难以消除的疲惫,可眼中的火却烧得更旺,不知是因为恨,还是不甘是因为时时刻刻筹谋盘算,还是因为日日夜夜如履薄冰·都与我无关了。
方茧想·慢慢地,他靠着墙向下,直到单膝跪在地上·太子向后撤一步,没有放开方茧的衣领··方茧看着刘承朗衣摆,神情毫无波澜,“小人并不针对谁,无非嗜血好杀,爱打架罢了。”
紧攥他衣领的手都跟着一愣,然后松开了点,却向上一拔,让方茧不得不看着刘承朗··太子仔细地凝视方茧的脸,方茧面无表情,却能察觉到太子的表情有难以言说的隐约变化,像是惊异,像是难以置信,像恐惧,也像不可思议的,一点点喜悦。
“你籍贯何处在当地可有家族”太子问道··方茧说了一个偏僻小镇,有族谱山中家族的墓地为证,那里人尚武,从小修习十八般兵器,自己娶亲早,可妻女都不幸亡故于多年前的那场雪灾,从此就一人行走江湖,贩货卖艺为生。
太子朝身边的谋士看了一眼,谋士立刻走出房门吩咐几句,方茧听不清,可想也知道,必是让人去查他底细了··他在心里冷笑,那个山镇住的都是师尊和师门众弟子救下的人们,这些人大多无家可归,门中对他们可谓恩深义重,就像他的师兄师姐曾做过的一样,方茧下山后最先去的就是这个村子,那里有他在俗世的身份,连生辰八字、祖宗墓碑都拟造琢刻得一清二楚。
太子这才松开方茧,在桌边坐下,呷一口茶,也不多废话,“我想杀邹成卓,你提他的头来见我,我就许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还有,”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方茧,“许你一辈子打不完的架。”
方茧也不喜欢多费事·第二天夜半,值勤中,方茧一反常态,跟着邹成卓进书房,反手插上门栓··“邹大人,我没有折磨你的打算,只是该来的痛,你早晚要尝。”
邹成卓不可思议地看方茧,“你这是何意”·方茧抬手,剑出鞘,邹成卓脸边流出汩汩鲜血,两个耳朵已经掉下来。
方茧走近,把剑架在邹成卓脸边,“你欠我的·”·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是夜,方茧提着一个包袱去见太子,仍是在城南瓦舍那个阁楼。
方茧把包袱交给太子身边的门客,门客解开,面露厌恶神色,向太子呈过去,正是邹成卓头函,脸上流血的痕迹凝结,一道道暗红色像土地龟裂··太子看了眼头函,“收拾干净。”
摆摆手,门客带着人头出去了··待门重新掩上,太子站起身,“把这个药丸吃下去,你就是我的人了·”·方茧看着那个药丸,没有伸手。
太子轻蔑一笑,“你想得没错,这就是毒药,□□,成为我的死士,每一旬你可以拿到一粒解药,四年期满,毒素就可以清除干净·”·“四年”·太子冷冷看着方茧,“四年。”
方茧取过刘承朗手心毒药,吞下,躬身作揖,“小人谢太子殿下提拔·”·“你错了·”·方茧抬头,不知其意··太子走到方茧身前,俯视他,“从今以后,你只准以主上称我。”
方茧缓缓单膝跪地,极其短暂的静默后,他道:“遵命,主上·”··☆、二八·照面·交易完成,太子让方茧回邹府,静待事发后再做处置。
方茧走后,确认无人跟随,便又从另一个方向的绕道隔壁戏园,攀跃至房顶,直至绕回阁楼露台边,倚在转角- yin -影里等了会儿,听见门开,有人走进来··门客的声音响起:“殿下,邹成卓的尸体处理好了,死在书房,身首异处无误。”
太子“嗯”了一声,问道:“这个叫方茧的,家室旧史,可查清楚了”·“查清楚了,没有猫腻,族谱也清楚,妻女早亡于寒冻,之后就没回过乡,连墓碑都在。”
静默片刻,太子没有做声,门客便问:“殿下,方茧吃了药丸吗”·“吃了·”·“恭喜殿下,当日派去清理邹成卓那队人马在府中死士已不算弱,却死状惨烈,伤势绝大多数都为一招致命,可见方茧此人武艺非同凡响,定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四年内养成忠犬一条,如若不然,也可以毒药挟之·”·太子却没有喜悦,“四年还是太久了·我等得太久了·”·“殿下,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只需再加忍耐些时日。”
门客说着把声音压得更低,“何况,景王未除,恐有后患·”·“我明白·所以,我要先从他开始·”·听到此处,戏园中又一折结束,趁着喝彩、掌声震耳欲聋,方茧寻着暗处飞檐走壁,回到了邹府。
第二日事发,朝野震惊·圣上命令景王追查杀害邹成卓的凶手,还未待景王带兵到邹府,邹府早已乱作一团,纷纷作鸟兽散,门客们大感危机,忙不迭收拾细软逃离都城。
唯有方茧还留在邹府,独自待在房中·这时有小厮敲锣在府中来回走,传达告令:“景王奉圣旨调查谋害老爷之真凶,近日未经允许不得出府,静候讯问·”·方茧听了,无甚反应,在屋中打坐调息。
直至夜深,有人敲窗,正是与那日同一个夜行客,打了个照面那人便转身飞至房顶,两人一前一后在夜幕的城中飞过,正是郊外太子行宫方向··行至一半,夜行人忽然停下,方茧跟随,两人绕到一个墙角,对了对眼神,“有人跟。”
果不其然,片刻后,方茧听见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正是在两人头顶,衣摆面料泛着浅浅银光,脚底一双云头靴,看起来颇为华贵··太子派来的夜行人正要出手,方茧拉住他,“还有一人。”
第二人身着黑衣,来得无声无息,显然比前一个要习惯夜行的偷鸡摸狗,方茧和夜行人同时跳起,要去摁住那人,却被那人扭身躲过,一掌隔空打来,明明还差几寸却收了掌,只有余力震散开来。
方茧感到蹊跷,看那人掌中惨白,心中一惊,立刻跳远躲开,同行之人却以为是对方计算失误,反手架住一扭,要把那人臂间筋骨扭断··未料还未发力,太子派来的这个夜行人就痛苦地叫了一声,声音沉闷,捂着眼睛从房上瓦片间喀啦啦滚了两圈,一头摔在地上。
方茧要跳下去救他,却被那收了掌的黑衣人摁住肩膀,声音响起,方茧就知道了为什么,“别救了,我掌间毒粉都被他吸入,这毒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现在应该已经见到阎王了。”
是章先生的声音··方茧单膝跪地,低头,“师兄·”·章先生扶起方茧,没有拿下蒙面,“我已不配这个称呼了·我会毁掉这人的脸,再写一张遗书,让他自认因私仇,作为门客接近邹成卓,趁机杀了他。”
“但——”·章先生打断方茧的话,“不必多说,景王还在前面追你和这个死人,你按太子算计,诱景王去太子行宫便可·”·方茧点头,与章先生一同跃至地面,扛起尸体轻轻跃回房顶。
时间紧迫,章先生扛起尸体,两人最后对视一眼,方茧问道,“师兄怎认出我的”·“那日邹府宴饮我在暗处监视,看到你的招式,就知道师父果然救了你,也教了你。”
方茧感慨:“还要感谢师兄指路·”·章先生摇头,“师父虽是世间第一用毒高手,面冷手辣,其实他的毒术乃从医术中化来,是个心软的人,所以总也逃不过我这等孽徒的算计。”
然后,他想起什么,提醒道:“师父告诉过你吧他的易容术唯一破绽是不可久居太强的光亮之下·”·方茧点头,“告诫过。”
章先生摇头,叹口气,犹豫着,却是方茧先说出来:“师父身体仍很好·还有……他已经知道师姐的事·”·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章先生没说什么,在方茧肩上摁了下,两人分头跳开。
不多时,方茧便看到景王,于是增加速度,赶到景王一侧前方,故意身影一带,一晃而过,景王看到了,果然跟随而来,方茧便将景王诱向太子郊外行宫方向··行了有一刻钟,景王牢牢咬着方茧不放,直至到了行宫后门,方茧一闪身就进去了,景王在宫外树林- yin -影里站了许久,身后一个黑衣人过来,正是章先生。
“太子放凶手回邹府,恐怕也正是要警告殿下您,无论查不查得出人是他杀的,都无人动得了他·”·景王面色- yin -沉,口气冰冷,“我今日布兵在四方城门,截获所有已知名单上的门客,只除了那个声名在外的方茧,那时便已料到他是太子的人。”
说到此,景王的声音变得更低沉,“我是动不了他·但这日子不会久了·”·宫门内,方茧被引至太子殿中,灯罩中透出的烛光如太子表情一样明暗不定。
听说派去接应方茧的死士没有回来,太子厉声质问:“怎么回事信不过我,偏要自己来”·“主上,小人必须有个替死鬼。”
太子冷笑一声,“谁准你自作主张的”·方茧摇头,“小人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主上添麻烦·”·沉默片刻,方茧垂目看着殿中地上的烛光投影,直到听见太子说:“你抬起头来。”
·方茧抬头看着宝座上的刘承朗·高高在上,神情冷漠,身子却疲惫地微斜向一侧,手肘支着宝座扶手,指节屈折,抵在太阳- xue -下··眼睛半睁半闭,幽暗烛光里,没有反- she -任何光芒。
“总觉得你像他·可他不会对人命这么随便,他教出来的人也不会·”太子忽然道,“真要像谁的话,不如说你像的是我·”·虽是对着方茧说的,那语气却更像在说给他自己听。
方茧听了,目光垂落,不再看太子·太子也没再多说什么,“你走吧·”·跟着门客,方茧被安排在行宫后厨,干起了老本行,天天运货,粮油肉蔬,一筐筐往太子宫城运,唯一与杂役的区别是睡在单独的厢房,每旬会有门客送来一粒解药。
其他死士似乎也是这个待遇,尽管从没有人提起过死士二字,但方茧从手茧位置、身形,皮肤上的伤疤、反应速度,已判断出大约有一半人都是临时充当杂役,据此推算,太子这个郊外宫城里,就应该有至少三百死士。
如此许久,日日如常,直至一日运货量忽然翻倍不止,一打听,才知道明日皇后也就是太子生母寿宴,特别来太子行宫庆祝,圣上也要御驾亲临,来郊外湖光山色游览一番。
第二日下午,圣上携皇后驾到,赏玩后,入夜,行宫后花园大摆宴席,竹林间烛照半暗半明,花香渐次漫开,颇有情调··傍晚时,城中的几个皇子都到了,领头的就是年纪最长的七皇子,几人恭贺皇后寿辰,皇后是太子生母,乃望族霍氏嫡长女,当年还是涟贵妃的时候就已经生下刘承朗,对除了她儿子以外任何活着的皇子都看不顺眼,如今面对众皇子祝寿也不过敷衍一笑,分赏些玩意儿就打发这些庶子落座了。
这时一众大臣们也已等候多时,皇子们下来他们才走上前,恭维完毕,太子府管家就宣布宴席开始,席间歌舞助兴,更有杂技、戏文,轮番上演,博得不少赞赏喝彩··宴饮至半,酒令诗赋变着花样讲吉利话,玩得腻了,圣上照例令太子和七皇子比试一场剑术助兴。
七皇子命小厮取来佩剑,却听太子突然语调昂扬道:“父皇,儿臣近日新纳一名门客,武功甚好,连儿臣都要他让三招,不如请七弟与之比试,也好换换花样,免得儿臣总是赢七弟,让人以为是儿臣仗着年纪大欺负七弟呢。”
圣允,太子召方茧来到席间,把自己的佩剑递给方茧,轻声嘱咐:“只需点到·”·方茧感觉这话里有蹊跷,手腕轻轻一翻,剑锋微颤,在烛照下泛着细细光彩,一道错综的弧形条纹如霓虹变幻。
只这一眼,方茧心中已经明了,剑锋上涂着毒,而且成分复杂,恐怕是花了不少心思让人调配出来的··思量着,方茧走到台子边缘,以试剑的随意模样,短短舞了个剑花,心中思忖,如此费心,这毒药毒- xing -必是剧烈的,但以现在情况,又须是一种延缓发作,不会当场致人毙命毒药,以此脱去嫌疑。
又要骗过身体的防御,延缓发作,又要毒- xing -够烈,确保不扑空·此等高明的毒物,恐怕也非一般研究能调配出来··如此想着,一边几乎漫不经心地试剑。
然而只看这几个剑花,周围看客已经兴奋起来,看出方茧剑术不凡,太子没有托大··远远地,七皇子却站着一动不动,甚至都不热一热手,只把剑柄紧紧攥在掌间,骨节发白。
那把佩剑还是他冠礼时圣上御赐,八日后,江寻冠礼也得了御赐的佩剑,两人曾在湖心岛边船上相看的··就这样紧攥着那柄剑,七皇子眉头微蹙,沉默不语,看向方茧方向。
·☆、二八·濡沫·七皇子听太子所言,已知道台子那一端的人,就是他推测为邹成卓一案凶手的方茧,虽然后来找到一名面目被毁的邹府门客结了案,但那日逃至此处的人身形,分明就与现在台子另一端的这个人相符。
但让他无法动作的,并不是这个原因··这个人,虽然容貌不一样,武艺也强太多,但为何,刚才看到方茧正脸的第一眼,他竟以为是江寻··方茧走近了,七皇子眉头皱得更紧,眼神浮现不易察觉的痛苦神色,盯着方茧的面庞,喉头发紧,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七皇子记得·小八从少年时起,面庞就秀丽柔和,身形瘦弱,气质清澈,一眼见底,偶尔还冒着一股傻劲,就像他笔下的花鸟一样,这朵归这朵,那只归那只,也不让两相交错照应,反倒呆气可爱。
眼前这个人,分明不一样·面容并不柔和,脸庞如刀削斧凿,线条分明,形体虽不壮硕,一身腱子肉却从粗布麻衣几处绷住的褶皱间透出来,神情中更有一种过分的冷静,仿佛毫无感情一样的冷漠,又像时刻计算着什么,即便连脸上带笑也掩盖不住这种精明的冷漠,和小八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样子。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可刚才那一眼……七皇子现在想起来都感到一阵恍惚,刚才那一眼,他真的以为是小八走过来··他紧握剑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只听方茧说道:“请景王殿下赐教。”
声音也不像,这人的声音喑哑低沉,像是太用力嘶吼而受了损伤的嗓子··七皇子睁开眼睛,近处又端详方茧片刻,终于只能回到现实,认定是自己错觉,提剑摆出架势,“请。”
周围人拍了几下手,掌声未过,电光火石,方茧已经挑剑刺向七皇子··七皇子稳稳格挡住,两剑相击,响彻金玉之声,又如溪泉湍急,琤瑽作响··方茧用力压下,七皇子先是吃力一阵,而后忽然后撤,本想让方茧顺着自己这侧倒过来,失却重心以后好趁机下手,谁知方茧咬钩而不上钩,确是顺着过去,重心却不失,剑身力气却忽如加了千斤一般,逼得七皇子闪身躲过这斧削般一剑。
七皇子也不慌张,闪身后又扭转身子,躯干下压,已是一个扫堂腿朝着方茧小腿后侧飞去,同时持剑手臂如弹簧冲出,直刺方茧腰间,瞄准的正是方茧刚才着力一剑砍下,不及变换姿势,真要躲过只能向前狼狈倾倒,而七皇子早已准备好这一掌,只待方茧露出破绽时,一掌推在背上。
方茧却气定神闲,眼角余光都没瞥一眼,好像后脑勺有双眼睛一般,凭着腰力惊人,只以单腿微曲的原本架势,就向后一个中空翻身,贴着七皇子扫来的腿翻过去,让七皇子谋算的这连环一腿一剑一掌落了空。
这一意外的拆招博得周围众人喝彩,喝彩刚开头,迅雷不及掩耳,方茧反弓腰后单手撑地,两脚悬于空中,持剑手竟已挺剑出击,但未对着七皇子面门,稍错几分,朝着他耳侧指来。
·对手动作如此迅疾,七皇子心中一沉,知道了严峻,不可能以一两招耍心机的奇袭制胜,于是用防守姿势,一个横跳翻转,重新立好,持剑的格挡架势也稳稳摆出。
方茧此时已又翻过半周,回到了站立姿势,看到七皇子重摆阵势,正合他希望,当下也摆出架势应对下个回合··两个人又斗三五回合,打得激烈,喝彩不断,圣上想叫停,被皇后拦住,“不过血气方刚,玩玩而已嘛。”
圣上于是继续看两人斗,皇后向太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太子微微点头,皇后心中有数,鼓掌喝彩,“好看好看继续胜者重重有赏”·斗剑之久、情况之激烈远超所有人想象,看到最后已有数十回合,周围众人早已毫无声音,都凝神屏息要目睹一场激斗的胜负。
方茧也在等待,但等的却不是胜负··又过数招,他终于看到,七皇子所用之剑的剑身,也微微泛出那种诡异的霓虹色彩,方茧心中暗松口气··这么多回合收着敛着打,他早已对七皇子出招的路数一清二楚,下一瞬,他不再拖延,知道七皇子这一挺剑强攻必是虚晃,接下来就要扭腕一转,削过对方持剑手的上臂。
于是方茧这次没有撤步顺应地躲过,而是如镜映一般,也是虚晃一剑,然后扭腕··下一刻,只听得前所未有的一声锐利相击,两人的手臂双双出现一道血口子,七皇子的浅些,方茧的深些。
伤口迟来一阵灼痛,七皇子牙关微紧,手握佩剑未掉,皱眉扫了方茧一眼,眼神中混杂和疑惑和惊讶··方茧却不理他,故作夸张,手一松,剑落于地,方茧抬手死死捂住伤口不让血晕开在衣袖,一边跪地谢罪:“小人有罪”·太子立即出来为方茧求情,七皇子也说不要紧,此事由是过去,小半个时辰后宴散人去,七皇子回到北苑的独居小院时,已觉得脚下有几分虚浮。
在床上躺了片刻,只觉得头晕目眩,章先生在身边查看伤口,挤出毒血闻了闻,又以各种药材粉末混合观察··七皇子和章先生对视一眼,都已猜到,方茧用的剑,剑身怕是涂了毒的,但是没有毒药原样,章先生也配不出解药。
“章先生,我还没有给小八雪冤,我就算自断这只手臂也要活下去……”七皇子吃力地说着,摸索着枕边的匕首··“殿下再稍等。”
章先生道,七皇子看过来,可眼皮已经撑不起来,微微睁开眼后完全闭上了··看着七皇子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章先生心中焦虑,“殿下,小人心中有猜测,太子用的毒药恐怕和皇后惯用的是同一种。”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悲凉神色,跪在七皇子床边,恳求道,“殿下,再熬半个时辰,小人这就去配药,只是小人猜测的这剂毒药十分复杂,解药配材恐怕只能偷偷去太医局走一趟才能找全。”
说罢朝屋外走去,脸上仍是平静悲凉,如同目睹一条长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太子府中,宴毕后,太子留宿行宫,送圣上与皇后离府后,太子来到方茧房中,看到方茧已经毒发,浑身是汗,口中喃喃亡妻亡女姓名,于是坐到方茧床边,从贴身取出一个锦囊,取出一粒药丸,喂方茧吃下。
方茧眼睛半睁,“主上”挣扎着要起身解释,“小人——”·太子让方茧躺下,“与老七缠斗那许久,他的剑身一定也沾到了毒。
今晚你做得很好,从今后,放心为我效力·安心睡吧,明天就会好了·”·方茧听了,眼睛重又闭上,太子在方茧床边看着方茧,过了会儿,抬手拂开方茧额边散乱的发,让方茧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盯着方茧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有两分的,像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便为方茧掖好被子,吹灭蜡烛,起身走了··一刻钟过去,方茧迷迷糊糊,时不时在梦中说两句梦话,打更的人已经巡过,全院的灯都熄灭了。
方茧忽然精神起来,起身,完全不像中毒的样子,在窗边开了条缝观察一阵,然后便开了另一侧的窗跳了出去··不到一刻钟,方茧来到北苑,因为赶得太急,气息虽稳,但整个后背都已被汗水浸透。
方茧小心避过夜巡的羽林卫,摸索到七皇子住的小院子里,迎面就碰见换上了夜行衣的章先生··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章先生竟不惊讶·方茧轻声道:“师兄。”
章先生点点头,没有回答,只是让开路·方茧走进七皇子卧房,掩上门··方茧看到七皇子,在床上沉沉躺着,分明已经没有什么清醒意识··他走近七皇子床边,坐下,叹口气,“不是我想招你,是药已经化开来。”
说完,他探下去,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压在七皇子唇上,加了两分力气,可七皇子却还是意识不清,毫无动作,牙关紧闭,只是呼吸稍微有了反应,急促少许··方茧抬起身子,又叹口气,差点就翻了个白眼,忍住,重又俯下身去,右手扣住七皇子的下颌,左手伸向他的额间,两相用力,轻轻掰开了七皇子的牙关。
却没有吻,探至七皇子耳边抚慰道:“你可别咬我·我会让你舒服的·”柔声细气里,有几分无奈·言毕,微张着嘴,·……·方茧终于挣脱,抬起袖子擦去唇边流涎,“中了要命的毒还有这么大力气真把我咬出血,神仙也救不了你。”
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放到烛光边查看是否有血迹,回头时带着怒意斜睨七皇子,“都肿了,王八蛋·”·七皇子全然在睡梦中,浑噩不觉,嘴角倒是隐隐翘起,让方茧看了更气,连被子都懒得给七皇子拉,与章先生别过,趁天光未亮潜行回太子府。
·☆、二八·湖心·第二天,七皇子醒来,一身大汗坐在床榻,连被褥都被汗浸- shi -··他想起昨晚,梦境长极了,他又梦见了江寻,梦中却不像往常,总一次次在火中看到他却走不到他身旁。
昨晚的梦混乱迷离,他依稀记得自己以为江寻仍在,心中渗出甜蜜,现下醒来,陡然重新意识到故人已逝,只觉得胸口疼痛难捱··梦中是如此美好,令他不由呆呆出神,回忆起那年十六,回忆起自己也身在病中,江寻照顾自己,回忆起那时的诺言,那时的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数里外,东宫,太子和皇后对坐··“怎么景王的死讯还没出”·太子笑了,放下茶盅,“不出也好啊·”·“怎么说”·“不出,就是有人救了他,除了母后您用来监视他的章药师,还有谁能做到”·“你的意思,你用的毒,正是”·“正是。”
“狗奴才我还以为他帮我杀了那个贱人以后,足以证明他死心塌地效忠于我了·”皇后气到拍桌,一把扯过身后的金丝软垫就狠狠砸到地上,等着一边的宫人给她捡回来接着垫腰,然后才想起来太子进殿后已经屏退所有宫人了。
皇后朝太子一笑,下巴对着一地垫子努了努,太子叹口气,离座,把金丝软垫捡起来递还皇后··皇后笑嘻嘻接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可也不知道啊就不会是你养的狗救了他你不是说他中毒,你也把药给他了吗”·“母后,你都想得到的,儿臣会想不到吗我是给他了,但是分量只刚刚够一人,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他和七弟的确有脱不了干系。
可他今天还好好活着呢·”·皇后拍手哈哈一笑,“我儿真是青出于蓝一箭三雕啊·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怀疑那个老奴才呢明明杀死姜嫔的药也是他调配的,这些年他给我的密函也没有什么兜着不说的。”
太子的笑容消失,恢复冰冷的表情,拿起茶盅,轻轻吹散白雾,“人心难测·”·数里外,七皇子回忆着和江寻的点滴,忽然,昨晚那个名叫方茧的人闯进他脑海。
他心中一惊,想起初见时竟将那人认成江寻,心中久久的不甘又开始抓挠他,他唤章先生进屋,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的将死之人一样,紧紧抓着章先生的手臂··“章先生,小八是真的死了吗当时的验尸官是谁小八会不会只是被太子软禁了会不会还活着他会不会,会不会只是不记得我了”·章先生叹口气,“殿下,当日的记录,您这些年已经调查翻看不止千遍,一切记录的抄本现在还放在书架上,不是吗宫中起火是何等大事,谁敢怠慢篡改要不是江公子的母妹已自戕,恐怕都要因此事被连坐啊。”
七皇子心中那点微渺的疯狂被浇下一盆冷水,他缓缓冷静下来,心绪渐静时,昨夜的一两眼模糊回忆却还是缠住他不放··他困惑地揉着头发,重新坐回床边,眉头紧蹙,抬头问道:“章先生,昨晚您一直在照顾我”·章先生点头,“老奴不敢怠慢。”
七皇子叹口气,没了力气,躺回床上··“是您配的解药”·章先生脸上闪过很短暂的悲恸,“是老奴·”·仰天看着房梁,七皇子没再说话,心中是那个十六岁的黄昏,不知已是第几次回想。
呆看房梁许久,他问道:“章先生,王府收拾好了吗”·大半月前,圣上看七皇子这几年颇有建树,允许七皇子重开景王府··章先生回道:“已着人打扫,三五日后就可重新入住。”
“在这北苑住久了,和羽林卫的诸位也有了情谊·就和先生当初说的一样,父皇这是在保我·”七皇子叹口气··他想到什么,犹豫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后院那条船还在吗”·“旧的已经烂穿了底,这两天布置了一条新的船,依然是至多四人乘坐的小船。”
“好……”七皇子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我要去看一看·”·章先生没有说什么,退下去备马·章先生知道景王是要去看什么,这样的时候,景王殿下都是单骑独行。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北苑到景王府,路有些长·七皇子心中渐渐升起一股焦躁·越近,越好像会有什么变化出现··好像,会有谁出现。
尽管他也不知道,这可笑的好像,是从何而来··待到在王府大门落马,不待守卫推开大门,他就从侧门入府,急急行去,看都没有多看旧王府一眼,径直奔向后花园那个小门,撑船,如同要去追赶什么行将离开的,直直驶向湖心岛。
近了湖心岛,他坐在船上看去,果然已经荒芜·杂草丛生、蛛网钩挂,厚厚的灰映在他眼里,好像并非落在他和江寻曾手牵手坐着的地方,而是一层层积压在他的心里。
忽然,草丛一动,他两眼放光,片刻后,伴着两声鸟叫,寒鸦飞离··他方才回过神来·心中荒唐,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匆匆赶来,一身寒凉··他没有下船,直接在岸边一撑,掉头离了湖心岛回岸,头也不回地离船,人影消失在花园后门。
·☆、二八·礼佛·今年余下时候都无甚重大安排,唯一的重头戏,是开国百年的祭祀大典··从前的祭祀大典,是圣上亲自去尚元山崇礼寺礼佛,如今圣上年迈,需要指派一名皇子代自己前去。
人人都知道,以现在情况,圣上已到风烛残年,随时可能驾鹤西去,变天的时候,在都城者更有利··但如果这个风险没有成真,那能代表圣上去行如此大典,则意味着即便将来继承大统,也是名正言顺。
各自打着算盘博弈,最终结果,是太子留在都城,七皇子被派遣礼佛··圣谕既下,从朝会回到东宫后,太子不悦的神色已经无法掩盖·他刚才提议让八皇子代为礼佛,却被圣上亲口驳回。
太子一拳捶在东宫大殿宝座扶手,“这老不死,到现在都不肯让我喘口气偏要派老七去,还不是不肯放过我”刚端上来的琉璃茶盏被掀到地上,五彩流光,碎在一地。
殿中侧立的几个谋士吓得跪下,“殿下,这是东宫不是行宫,隔墙有耳啊”·其中一个门客却不惊慌,站出来建议道:“殿下,小人听闻,这次七皇子身边那个老狐狸章管家并不跟随,如此,我们不正好那颗埋了许久的棋子,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用,再合适不过,如有闪失,就派一武艺高强的门客做个保障,事成则灭口,事败也可,添把火。”
最后三个字,那门客说的一字一顿,清楚明白··太子听罢,神色稍微转晴,想了想,“派一人去监视督办即可,事成最好,事败就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疲惫地用指节抵着下颌,斜靠在扶手上,“处置七弟不可过激,老头毕竟还有几个儿子,我若明目张胆杀了老七,他未必不敢真废了我,到时候刀兵相见,我还没有绝对胜算。”
·门客们看太子已经冷静下来,都松口气,“那不如,就派那个方茧去,此人武艺高强,上次斗剑,也证明其可用·”·太子思忖片刻,点头,“好,就他吧。”
这边厢,七皇子派章先生留在景王府,名义是打理重建,实则时刻关注宫中动向,一旦圣上身体情况恶化,就拍快马知会他··小半月后,七皇子到达崇礼寺,被安排在德望塔上层厢房入住,此塔在霞栖谷边层峦最高处,周围风景秀丽,一览无遗,轻易不开放给寺外来的访客。
夜间,凭栏看了会儿月色,七皇子躺下,睡梦中,他又梦见那场火,江寻在火中找不到出口,他跨过一截截燃烧坠落的房梁木脊要去救他,可无论如何总有一段距离赶不到。
渐渐,他感到自己无法呼吸,数年来的第一次,他看到江寻向自己走过来,反过来要来搭救自己··他惊喜地伸出手,不顾火势越来越烈,只想留在梦中,看着江寻离自己越来越近。
江寻走过来,张了张嘴,可七皇子在烟火的缝隙中听不到那是什么话··“……景王……七皇子”·七皇子焦急地也在梦中大叫回应:“小八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刘忱凛”·七皇子在梦中一惊,忽然感到脸颊一阵挨打后的灼痛,睁眼醒过来,还有点愣神,却见床前坐着一个陌生人,正俯首看自己。
再定睛一看,便认出是方茧··“你怎么这么多汗”七皇子自己也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方茧整张脸都是汗,胸前的夜行衣也分明- shi -了一大片,明明两人斗剑数十回合那晚都未曾见他出汗。
不耐烦地摆摆手后,方茧扯松自己的衣襟,松动几分,让汗- shi -散出去,一边道:“你闻到烟味了吗塔底起火,正往上蔓过来·”·七皇子这才把目光从方茧脸上挪开,起身下床,他到窗边一看,塔底周围映着一圈橘色火光。
周围异常安静,远处有嘈杂声,看过去,是月色下山路间有一群光头正风风火火往这里赶··七皇子转头看方茧,张口想说话,忽然后知后觉,自己怎么就没把他当敌人·是直觉,还是那种陌生的相识感觉但似乎从初见起,他就没有把方茧作为危险的人来面对。
“你为什么会在这”他问方茧··方茧也不避讳,“太子派我来监视·”·“哦……”七皇子看着方茧的脸,感到从塔底下熏上来的烟气渐渐浓了,便问:“下面的路怕是不通了吧”·方茧摇头,“没时间了,放火的人也等在唯一出口,你就算强行突破,浑身是火跑了出去,他也会给你一刀。”
“呵,”七皇子不由笑出声,眼神中掺杂几分荒唐与不屑,“二哥的人做事都跟他一个风格,绝得很·”·七皇子走到塔中间的螺旋楼梯,果然已经火光冲天,烧断的木板条接二连三掉落。
转身走回窗边,抬起一脚踩在阑干上,“啧”了一下,一手叉着腰,往塔下面望望,一脸土匪头子正在做重大决定的架势··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方茧坐在床边,看着七皇子这个侧影,眼神中波澜不惊,但目光定定落在七皇子身上,一刻没有离开。
“那看来,只能跳下去了”·方茧点头,“只能跳·”·“那就别等了·”说着,七皇子便手撑阑干,向外一跃,踩在塔身外围一圈飞檐上,两块瓦被踩落,往下下坠十几层后,在地面摔得粉碎。
“嚯……这,”七皇子愣住了,“就算我功夫这么好也没法跳啊·”·忽然,腰间环上一只手,一拽,七皇子发现自己已经在方茧怀里,他试着挣脱,却发现这人臂力无穷,自己竟被牢牢固定住,而方茧稳稳当当,跳到飞檐上,没有一块瓦移动分毫。
“是你武功不够好·”方茧说道,毫无情绪,七皇子却被气到噎住,刚要开口,风灌进嘴里,方茧已经开始下落,七皇子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方茧豁开的衣襟,闭嘴不说话。
方茧如同壁虎一般,在塔身周遭层层叠叠的飞檐间腾挪跳跃,有些木头分明已经被蛀到中空,方茧上去时未断,借力时脚尖一点、飞至下一处,七皇子回头看时,那些木头纷纷裂开掉落,在空中坠落许久,直至迎头被地面击碎。
“喂,”下了八层,不见方茧喘气,七皇子也轻松起来,“恩公,你这么好功夫哪里学的”·方茧不理他,专心观察下一个落脚位置。
“喂,”七皇子不死心,“恩人,刚才在塔里坐着就流了那么多汗,还是冷汗,到了外面这么大动作,怎么一点汗都不流”·方茧又抱着七皇子下三层,转眼已过一半路。
“喂交流一下,恩人”七皇子伸手在方茧眼前晃晃,被方茧一把挡开,索- xing -把七皇子扛起来,顶在肩上。
七皇子这下傻眼,“我还想和你说不想跟太子混你可以跟我混呢你现在是打算绑架本王爷”·方茧只是不理,终于到了只剩下五层,方茧才把七皇子放下来,“到这你可以自己走了。”
可话说完,两人却都没动作··对视了一眼,七皇子知道方茧在和自己想一样的事情··七皇子先讲出策略:“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我到了地上,你就喊‘七皇子坠塔了’,可好”·方茧点点头,先飞下去,隐在灌木丛中。
七皇子绕到德望塔正门的反方向,正面向下,摆出个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只听灌木丛中响起一句高喊:“景王坠塔了”·远处传来慌乱模糊的喊叫声,但最近处,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出鞘,凉凉地架到七皇子后颈。
却听得方茧的声音响起,低沉厚实,“把匕首放下·”·匕首落在地上,一声脆响,七皇子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手中还拿着匕首刀鞘的人,竟是从他出宫立府那年起就跟着他的张马夫。
七皇子把匕首捡起来,架在张马夫脖子上,“你明明是我从市集挑的,我这些年也待你不薄,你怎么就和太子勾搭上了”·张马夫面色平静,“我弟弟荒年时加入匪盗,抢劫杀人,被抓后,是太子殿下疏通,保住了我弟弟的- xing -命。”
·“哦·”七皇子看着张马夫,“你也跟了我许多年了,遇到这样的事,也不提一提”·张马夫苦笑,“就是跟了殿下您这许多年,才知道您不会玩法外开恩这套,提也没用。”
七皇子看着张马夫,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好·当年诬告我和江旷星结党的书信,是不是也是你偷出给太子的只要有我二人书信原件,他手下绝不缺仿写刻印的人。”
马夫不置可否,只是回答道:“小人也为江大人惋惜,但小人欠着太子殿下一条命·”·七皇子沉默片刻,转头对方茧道:“我们要避开那群来救火的僧人,把他带到马棚。”
两人绑住张马夫,绕进林间迂回,架着马夫到了马棚··放下张马夫,七皇子一刀柄砸下去,马夫晕在地上·七皇子看着地上的马夫,一动不动,思虑着。
方茧道:“若留他,日后也可作为对抗太子的证据·”·七皇子看向方茧,好像方茧脸上有什么,端详了一会儿,做出决定,单膝跪地,一刀割开了马夫的喉咙。
方茧神色微露惊讶,看着七皇子在一边的粮草上擦干净匕首,然后放回刀鞘中,站起身来··“不能留·”七皇子道,“他不死,二哥就不会再信你。”
方茧当下明了,谁知七皇子又接着做了一连串事:把匕首放回张马夫怀中,给这具尸体松绑,拿出其腰间火镰,点燃此人平时用的烟袋,烟杆放到他嘴边,然后又用剩下的火镰,把马棚的粮草给烧着了。
他和方茧躲到远处,粮草密集,两人没走多远,马棚就火光冲天·远处,从崇礼寺赶来的僧众也到了,德望塔已经半身都是火,时不时有烧飞的焦黑木条飞下来,重重摔开,地上也已经是一片黑灰余烬。
七皇子在地上抓了两手炭灰,然后示意方茧一起躲在旁边林中灌木间··摊开手中炭灰,七皇子道:“给我在脸上抹开,抹得像点,不然他们还以为我怎么逃的,搞不好就要怀疑我。”
看着那两捧灰,月色下,火光映来,方茧没有动··七皇子脚尖踹了方茧脚边一下,又像劝降又像抱怨,口若悬河,“你难道还不算我的人不听我的那你帮我干嘛有太子就没我,有我没他,我们水火不容你想清楚没赶紧的我这不是自己看不到么,万一就一半脸是黑的也太假了。”
方茧暗暗深吸一口气,掌心合在七皇子十指,把灰抹到七皇子脸上·塔中的火烧得更旺了,热浪阵阵奔涌,包裹着两人··“还有背后·”七皇子站起来,往自己身上拍了几把,又把方茧拉起来,把方茧的手拉到他背后。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咬着牙关,方茧手掌抚过七皇子脊背,一道,又一道··“好了,”七皇子很满意,“对了,你还要踢我一脚,就小腿这里。
我得告诉他们我逃到差不多五六层就自己跳下来了,摔伤了腿·”·方茧皱眉,终于开口道:“我的一脚可是会把你骨头踢断的·”·七皇子露出急躁神情,那种地痞模样又出现了,一脚踩在旁边斜斜的树干上,不耐烦道:“你这种武林高手不会控制力道的吗就踢到淤紫半个月但是骨头不要断不行吗你——我”·骂人话被剧烈的痛淹没,七皇子一掌摁在方茧肩上,死死攥着,方茧也不喊疼,解释道:“出其不意的话疼得少些。”
“老子半条命都要被你这一脚踢没了……”七皇子咬着牙,在牙缝中泄露这几个字,恶狠狠瞪着方茧··方茧轻轻笑出声,“你让我踢的。”
七皇子愣住,“我还未见过你笑·”许久,他又说了句,“可又像是见过的·”·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消散,方茧恢复了平常神色。
七皇子却不放过,细细看着方茧的脸,逼近,又把之前的疑问提出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都热到内衫- shi -透了,你脸上却没淌汗,既如此,那刚才塔里,你为什么汗流如注”·方茧不回答,向后撤了一步,七皇子一把抓住方茧手腕拉过来,神色- yin -冷,目光如炬。
“该不会,这把火,跟你也有关吧”·方茧眼中,忽然起了雾气一般的什么情绪,七皇子一时竟找不到形容·绵软的,却有钝痛,好像结实一拳穿胸膛而过,人还在,心已跳不动了。
他看着这眼神,手上失却力道,松开,作罢地摆手··“算了,你且去跟二哥复命吧·”再看过去时,方茧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晚大火,火势迅疾,崇礼寺僧众并未居于塔中,而在一里外的崇礼寺中居住,因此未受波及··七皇子归朝,言及车夫喂马时无事,在粮草边点燃烟袋,不慎火星溅- she -草堆中,导致大火,马夫也死于火中。
由此被圣上责骂训斥,罚七皇子去尚元山山门下跪赔礼,求方丈谅解,并吃斋礼佛半个月,那之前不得回都城··朝会毕,太子回到行宫,独坐书房,月姬进屋奉茶,察觉太子愁眉不展,·“七皇子被驱逐,不正是好事”月姬问道,在太子身边坐下。
太子搂着她,“你真是傻得像个孩子,我对七弟是什么心思,路人皆知,父皇会不知道么·”·“那就是说,圣上怀疑您”·“怀疑呵。
崇礼寺乃是开国时圣祖主持修建,塔底下埋着鉴空高僧舍利,父皇去过多次,不可能不知道马棚与塔底相距至少一里路·我在各处征战时也用过火攻,粮草着火之迅疾旺盛,数里外可见火光。
如果真是马棚先烧起来,即便来不及救,也不会延烧至此·这些,父皇不可能推测不到·”·太子咬了咬牙,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晴秋通明,天蓝得刺眼。
“如今焚毁,父皇不仅没有让人去彻查此事,而是直接认可老七说法,又把老七打发走,照样回崇礼寺待着·他这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他知道,警告我只要他还活着,我最好别再有所动作,乖乖等待。”
月姬轻抚太子心口,“那就再等一等吧·”·“等他再玩这套权衡术多少年等七弟慢慢做大”太子捏紧拳头,“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我手上,已经有太多人的血·我不悔此生行事如此,是这个王座不配让我再如此消耗自己·”·这时,门客来报,引方茧进书房·太子屏退月姬后,方茧道:“禀报主上,景王从塔上跳下后,马夫前去查看死活,被景王发现他是女干细,软禁在马棚,我潜入其中将他灭口,点火烧了马棚。”
太子冷冷道:“好·成或不成,他都不应该活着·”·方茧顿了顿,问道:“殿下,是否还需要我继续监视七皇子”·太子点头,“继续监视,但不要行动,若无异常,每旬取解药时亲自向我汇报,不可用书信。
你退下吧·”·方茧跪地,“遵命·”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要走,忽然被太子叫住··“你转过来·”·方茧转过身,目光落在地面。
太子道:“看着我·”·方茧抬头看太子··许久,太子盯着方茧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默不作声··然后,他流露深深疲惫,抬手一挥,“你退下吧。”
方茧离开后,太子看着窗格间透进的明亮的蓝,屋中的地砖镶嵌片片宝珠,流光溢彩,像个热闹的万花筒,可这花团锦簇里,他独自坐着,孤身一人··深深地,他叹了口气。
“终究不是你·”··☆、二九·索居·七皇子回崇礼寺谢罪,得到方丈同意后,住在霞栖谷的一间茅屋,安心吃斋礼佛··霞栖谷这片茅屋,本是上一朝灭佛之前,尚元山鼎盛时建造,约有百来间,分成几片四散谷中,给拜见山门的人们临时居住用。
灭佛之后到了本朝,重新放宽,但已是废墟一片,也就勉强能遮风挡雨,并不舒适··七皇子却开开心心,他带了半箱子话本,让一匹驴驮着跟在他马后,章先生送他到城门时,他还宽慰章先生:“好久没这么无事一身轻,我也刚好睡几个大觉,养一养上次中毒遗留的伤。
之后的日子,只怕不容易睡得安稳·”·到了霞栖谷后,七皇子挑了一间茅屋,两个卧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厅,厨房在前院,搭在一个棚子里,他让跟来的几个杂役都去帮忙德望塔重建,自己一人住在这谷中茅屋,题了块巴掌大的木板当门牌,“霞栖居”,钉在门边,看了又看,颇为满意。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算计,什么都不设想,只是躺在床上,仰着头··躺了会儿,他从最贴身处取出一件物什,中间是闪电状断裂,木刺仍然尖锐得扎痛他指尖,沉沉夜色般的紫,隐约有香气。
正是那年折断的紫檀木簪·掌间,七皇子摩挲着,那些年,江寻的发,也曾与这簪子和他指间厮磨··他看着掌心那裂开的紫,许久,闭上眼,把木簪贴心口放着,苦笑,“要是你也在,多好呀。”
七皇子睡意渐起,脑海浮现的,却不像往常每一日那样是江寻·迷糊间,身在之处竟是崇礼寺大火那夜,手边那人轻功了得,手一攀,一点足,眼神微动,已经算准路线,眨眼就跃下一层。
他记得是只好,可却也庆幸,他不得不抓着那个人,攥着那豁开的衣襟,火焰冲天,命都系在了这个陌生人身上··塔中火舌往外一舔一舔,那人带着他一次次闪过,明明尚且敌友未分,死生难料,他心里却意外平静得很,好像笃定这个人一定会让自己平安,甚至插科打诨起来,隐约晓得,身边这个人,不会生气。
从见到方茧的第一眼起,他就总想再多看方茧两眼·他还记得初见时的惊异——他真以为那是江寻··也许一开始,他就直觉到,这个人,不是敌人。
也许也不是·他早就没有这样轻易相信人的余裕了,却偏偏要在方茧身上赌·只因故人的旧影,值得吗·如此反复思量,七皇子渐渐完全睡了过去,梦里,塔中这场火,和那年未曾目睹的那场火混在了一起。
那年的火,夺走了他的至爱……如今这场火,其实,有那么一瞬,他想过:要不就这样离开吧,我就能更快见到你,是不是··可梦里,他还是没放手,紧紧抓着那个救他命的陌生人。
在跳跃中,那人的衣襟被抓得更散乱,胸口豁开,锁骨都露了出来,大火中烟夹在风里,他攥着他的衣襟,一眼,也许两眼,他模模糊糊瞥见什么··下一瞬,是他死死扭过那人的手腕,质问他为何在塔中火光里冷汗如注。
在那双眸子里,那起了的雾中,那本来无法形容的情绪中,他触碰到一个词··是痛··然后,那么一两个停顿后又继续,静止的毫无波澜的呼吸后,他猛然从床榻坐起。
身体本能的巨大惊觉,他一时几乎要将胸腔中突然爆发的情绪大声嘶吼出来··剧烈的喘息中,仿佛从不见底的潭水最深处忽然冲出水面,天光刺眼,刺穿他□□心神每一寸每一个角落。
疯了一样地喘着气,却还是无法感到自己在呼吸··那个人,那个人的胸口·那个人的眼神·火焰中,他看见那个人··锁骨中间,偏下,有一处叶子形状的胎记。
朱砂的红,微微发褐··那胎记,他曾看过数次·二十岁,他第一次见·一年多后,那一晚,他最后一次看到,那片红叶开在江寻胸间,像一朵绽放的花。
他曾想描摹那片红叶,无数次·梦外,画中,梦里,他一次又一次想再看清,想将记忆中的印象肯定,但他做不到,好像他们共同拥有的每个夜晚都永远地拒绝了他,和江寻一起,今生今世都离他远去了。
可刚才,他第一次重新、清晰地记起,小八的胸口泛着锈色,深红的印迹··因为方茧身上的,有一模一样的印迹··是他···☆、二九·昔时·七皇子打定主意。
霞栖谷旁的山岭间,有一个银月崖,入夜,满月,七皇子散步,走了很远到银月崖,腿上的伤还在痛,他偏去悬崖边看最险峻的景,崖边还有浅浅的水坑,他蹚了几步,脚下一歪,身子一倾,往崖边摔去。
果然,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被拉住··七皇子一个转步,就和那人换了位置··和那年一模一样,他一人,担着两人的重··方茧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但方茧的功夫远在七皇子之上,立刻收了劲,手一抽一带,七皇子真的差点掉下去,半个身子悬在崖边,好容易才收回来。
“随你跳·”方茧甩了手,冷冷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要走,只听得身后,七皇子道:“江寻”·方茧的步伐一停,又继续往前走,却被七皇子从身后抱住,很紧很紧。
“你放开·”方茧咬牙切齿··“你告诉我你不是小八,我就放开·”·“什么小八,小九小十小八百我都不认识·”方茧恶狠狠道。
七皇子笑起来,微温的气息拂过方茧耳畔,“你说话变得不饶人了·”·“我不过是不饶没事找事的人·”方茧一肘子捅在七皇子肋骨,七皇子直接痛到弯下腰,上气不接下气,“力、力气、也大、大多了……”·方茧并不理睬他,侧身,没有正眼看七皇子,语气严厉,“太子命我来监视你,虽然我没发现有人跟在我后面,但保不准他明后天就派人来,你最好不要再骗我出来。”
说着转身走了,立刻听到身后步子一浅一深赶来,忽然左手无名指就被两个指头轻轻勾住··方茧要甩开,七皇子赶紧说:“我刚才一路走到这里腿都已经肿了,这会儿是真疼,大力士,你扶我回去吧可好”·“凭什么”方茧皱眉。
七皇子凑近脸,“凭我日日夜夜,想了你七年·”·方茧全部理智里都是要反驳的话,张嘴,却是无声··七皇子得胜似的一笑,像极了那年的无赖少年郎。
但还是怕方茧拒绝,起誓般说道:“我不问你是不是江寻·我不需要问·”·满月映在银月崖,七皇子的双眸,泛着月的蓝,方茧看到,那里面还有自己。
方茧沉默不语,把七皇子右手抬起,挂到自己肩颈上,左手托着七皇子腰间··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七皇子忍不住笑意,好像幸福得整个人都要悬空飘起来一样,明明两人都无话,可他光是看一眼方茧的侧脸就要傻笑好一阵。
终于,方茧烦了,“你再看着我傻笑我就把你吊在树上”·七皇子却更高兴了,没脸没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傻笑呵,我看得还光明正大,哪像你,偷偷在看我我都不知道”还拖长了尾音,没脸没皮。
被这话噎住,方茧一时语塞,一拳捣在七皇子腰上,七皇子大声喊痛,眼角死活挤出两点泪花,“打脸不打腰啊我腰不好受损失的到底是谁你也不想想”·方茧被这话气到头痛,捏紧了拳头,咬牙,但微弓身子扶着七皇子的姿势并没有变。
“好好好,我不闹你了·”七皇子说着,目光却没挪转,注意到方茧面色仍是月白,耳廓却红得像正旺的炭块,不由嘴角勾起一个笑,低头走路,笑意却在脸上漾开来。
如此走着,从大片无碍的月光,变成了林间稀疏的月影··刚安分几步路,七皇子卷土重来,“啊方茧,要我说,你现在也算为我效力,就该护卫我左右,这样吧,本王的霞栖居还有一间空房,这是上天注定你要和我睡在一起啊”·方茧不屑地“嗤”了一下,“还霞栖居,就是个破茅屋,我睡树上都更挡风。”
“所以我才需要你这一身腱子肉给我挡一挡啊·”七皇子什么杆儿都能顺着往上爬,方茧听了转过来瞪眼看他,七皇子却一脸坏笑,挂在方茧肩颈的手不老实,已经游过脊背,走到方茧腰间。
方茧一把推开七皇子,七皇子一点不恼,又死皮赖脸把手臂勾到方茧肩上,用有必胜把握的语气道:·“你想想,如果真有第二个监视你监视我的人被派来,那么那人一定既需要定下你的位置,也需要定下我的位置,而如果我们在同一处,是不是发现这个人的可能一下子大了许多是不是”·一边催着问,一边用指节拂过方茧耳廓,方茧打开七皇子的手,眉头紧皱,冷着脸,却不得不同意:“不是没有道理。”
“很有道理的好吧”七皇子挑了挑眉,凑近方茧,鼻尖几乎要相触,“怎么样”··☆、二九·创伤·第二天,方茧在茅屋的另一间卧房中醒来时,心里充满了一种对此刻人生的疑惑:“我到底是怎么被那个王八蛋说服的”·敲门声响起,方茧起身开门,七皇子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白米粥,里面有几颗枸杞,和其他一些难以名状的配料。
“你干嘛”·“喂早饭给你吃呀·”七皇子笑嘻嘻就自顾自进屋,却被方茧抬手拦住·方茧指指客厅的方桌,“搁着,我会喝。”
七皇子就乖乖把粥放在桌上,坐在一侧,手肘支在桌上,托腮看着方茧··方茧看见七皇子那样子就来气,不耐烦道:“你干嘛” ·“等你啊。
我想看着你喝我煮的粥·”笑眯眯地,七皇子看着方茧,分毫不挪开目光··方茧语气稍微缓和,“你煮的你这辈子还下过厨”·“对啊,我被罚到北苑住后就没有原来的待遇了,偶尔自己下厨,有一两次出征,也一起弄点吃的。
你尝尝,我的手艺·”说着把粥碗往方茧的方向推了推,脸上春风和煦··叹了口气,方茧坐下,看着这碗卖相不良的粥,又怕烫,皱着眉头呷了一小口。
意外香甜··“这里头放了蜂蜜呢,我大早上翻山越岭去崇礼寺后厨讨来的·”七皇子看方茧表情缓和,忙不迭邀功··“也没有很好喝。”
方茧说着,又喝了一口··“知道知道,”七皇子不知被什么逗笑,忍住笑意,从桌子中间摆着餐具的竹盒里抓来一个勺子,“慢点喝,不要被烫到。”
方茧差不多要喝完了,七皇子拿过碗和勺子去洗,方茧有点不好意思被这样照顾,坐着犹豫了会儿,走出去找七皇子··却见七皇子早洗完了碗,已骑着一匹马到了茅屋门口,手边还牵着一匹,说要带方茧去一个地方。
方茧看见马就往屋里退,斩钉截铁,“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七皇子察觉方茧态度古怪,忽然意识到什么,追问:“你该不会,学了浑身本领,骑马忘了学”·方茧立刻被激到反驳:“谁说一定要学骑马我走路也不慢啊”·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七皇子隐约感到这句话其实是绕着弯说的,略一思忖,一下子就击中要害:“你该不会是怕马吧”·哪晓得方茧竟生起气来,一边说一边往屋里后退,“这是我的错吗我以前伺候那些皇家纯种马的时候,老是被那些养尊处优的混蛋欺负,肋骨都差点被踹断……”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有点委屈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生马的气还是生他自己的气,好像之前那个行走如风、无所不能的方茧只是他的铠甲,现在不知不觉卸下铠甲,露出一个小孩子的样子。
七皇子不由眼角带笑,下了马,走近方茧,在他头上拍了拍,“那我教你骑马好不好呀”全然是哄小孩儿的口气··“不好。
我不喜欢·”方茧撇撇嘴,扭头看旁边··七皇子笑出声,牵着方茧走到两匹马旁边,方茧虽没有像之前一样甩开七皇子的手,但仍不肯靠近那两匹马,后退一步,反手勾着厨房棚子的木柱,七皇子怎么哄都不走近了。
于是七皇子重新上马,拉拉缰绳,马踱了两步,横在方茧面前,在马上,七皇子俯下身子,“那我带你骑呢你只要坐在我前面,好不好”·方茧不想理他,往后一靠,却被身后的柱子抵住,两侧又各有两个马蹄子挡住去路,再想挪步已来不及,露出落进陷阱的后知后觉的神情。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七皇子微微一笑,俯身在方茧额头落下一个吻,温度传过来,竟有点灼热·方茧还在发愣,七皇子已伸手捧住方茧耳后,脸一侧,亲在方茧唇上。
方茧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七皇子,从缝隙中钻出去,一溜烟跑开老远,然后抬起袖子擦完额头又擦嘴,“你、你——”·七皇子在马上坐直身子,牵起缰绳,把马头转过来,身姿挺拔,脸上的笑却是臭不要脸流氓模样,嘴角一勾,低眼看方茧,“我我我,我怎么”·这一刻,莫名的熟悉感突然在两人之间浮现,七皇子察觉,变了神情,这一刻像极了初识那阵子,江寻每一次被他闹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方茧脸上出现片刻恍惚神情,然后咬咬牙,气鼓鼓回茅屋去了·七皇子看着他的背影,因那一刻恍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接着几天,七皇子怎么讨好方茧都没用,每天一早就找不见方茧人,方茧也不做别的,只在树上一角监视七皇子,七皇子找他感觉就像在追踪一头深山里的野狼,刚瞄见在这边,一秒已经又没影了。
终于到一日,天还未亮,七皇子已经敲响方茧的门,方茧还在屋中,也不想多纠缠,打开门,“你干嘛”·七皇子举起两只手,“我保证我不乱来,也不硬拉着你骑马,那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这都好几天了,再不去来不及了。”
方茧怀疑地看七皇子,算了算日子,一旬将到,他也快要回都城复命·于是答应了七皇子,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长长的路,天光已大亮,山间多云,层层叠叠的雪白云隙间或透出阳光,一束束扎在山峦。
终于到一个高坡,七皇子让方茧跟他一起趴下,看几个高坡围起来的中间凹陷的浅谷,像一个干涸许久的湖泊,长满厚实野草··方茧不解,看向七皇子·七皇子正看着天光,口中喃喃算着什么,等了一刻,忽然道:“你仔细看。”
定睛一瞧,那低地里,竟然从无到有,正在盛放一谷的花,数不清千朵万朵,好像那里的时间比世上要快行数倍,那些花应着七皇子那一句话,渐次舒展,缤纷斑斓。
方茧看得呆了,发出惊叹之声,脸上露出笑容·七皇子看在眼中,知道方茧自己一定没有觉察那一刻他自己不自知地卸下全部防备,从笑容的气质到赞叹之声,都像少年时一模一样。
谷中的盛放没有让七皇子挪开分毫目光,他只是珍惜地看着这一刻方茧,陪着方茧惊叹,陪着方茧喜悦··方茧全身心都扑在那些飞速盛开的花朵上,发现它们竟然彼此交错,层叠,参差起落,有些渐渐往天上飞去,这时,方茧才解开这当中奥妙。
“是,它们是蝴蝶·”感到方茧投向自己的目光,七皇子微笑道··方茧看着那破茧的群蝶,刚才,时间像是在它们身上疾行,现在却像独独为它们慢下脚步,它们飞上天空时,像缓慢散到一整个天空的烟花,翅膀扑棱着,在云破日出的隙间夺目璀璨。
那一刻,方茧好像真的忘却了一切·忘却过去,忘却这些年长长的路,忘却与身边这个人有太多太纷纷的情丝,乱麻难断··他看向七皇子·两人对视。
这一刻,冲动地,他竟想牵起这个人的手,告诉这个人自己心底淤积的所有,全部,无数思绪··终究没有说··七皇子看出方茧眼中波澜,主动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方茧知道,但保持着沉默。
“今天是上巳·”七皇子说道,“你还记得吗上巳,送花,是什么意思”·记得·他当然记得。
上巳,送人花,是说,我心仪你··那是不是同一年发生的事他与身边这个人心意相通,可也正是那之后不久,灭顶之灾降临江氏一族,直到一场火,他坠到谷底,靠着师兄和师父才捡回一条命。
山中六年,为了让人认不出的这张脸,为了如今的力量,他吃了多少苦,可心里竟比身体更难愈合,在心里没了人形,怎么都回不来··他可以为了自己复仇毫不犹豫地杀戮,他可以为了让仇人不得好死而使诈耍滑,他变成了他未曾想到自己会变成的样子。
江寻已经不存在了·这世上容不得那个无忧无虑的他·他已经死了··上巳……好像来自上辈子的一个词·随随便便借着风飘来,经过自己面前,又跟着风离开。
早与我无关了··方茧蓦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多谢景王殿下带小人来一睹盛景,小人明日就要回都城复命,你我终究殊途,万望殿下保重·”·七皇子没有料到方茧如此突然的变化,一时手足无措,瞪大眼睛,向方茧离开的背影大声道:·“你在逃什么你到底在逃什么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像从前那样等到大事了却,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了不是吗你明明也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一直推开我江寻告诉我”·方茧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你不会知道的,我不是逃··我只是不想留下··回去的路上,天空云层越积越厚,天迅速暗下来,可直到夜深还没有降下一场雨·空气中都是沉沉水气,潮- shi -粘腻。
·夜已深了,客厅却总是传来踱步声·好几次,到了方茧房门口,又退转回去··未等来敲门声,天地先猛地亮了一下,紧跟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茅屋都像要散架一样震动。
房间中,方茧即刻躲进被子里,浑身颤抖,冷汗不止··这时,敲门声响起,七皇子来道歉,说自己不应该喊那些话,在门口说了一阵,方茧毫无反应··隐隐约约,七皇子听见屋内有什么闷闷的响声,在连续不断的雷声轰鸣间泄露出来,七皇子贴在房门上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一连串咳嗽,分明被死死捂住想要停下,却怎么也止不住。
“小八你怎么了小八”七皇子捶着房门,方茧没有回应,只有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像是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一样。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终于,在一个间隙,方茧喊了一句:“别管我”·“不行”七皇子见方茧抗拒,怕强行闯进去会真的惹得他更难受,略一思忖,扛了把铲子,在大雨中来到方茧窗前,大喊道:·“好啊你不让我进门,我听你的我就挖个地洞,把房间地下挖穿去看你”·说着吭哧吭哧真的开始在园子里挖地。
方茧本在痛苦之中,丝毫分不出心神,听到这无赖泼皮的挖地道战术,竟不由稍微分了神,咳嗽也止息片刻·他撑起身子走到窗边,打开窗,大雨瓢泼扫进来,他和七皇子两个人- shi -漉漉看着对方。
大雨瓢泼·七皇子狼狈极了,身上还都是泥,从头到脚都是雨水往下滚落,冷到双唇发紫、面色惨白,却只顾着方茧:“你怎么脸色这样白”·方茧心中一动,紧闭的心门,被这份关心推开一道缝隙。
他开口,原只想清楚说一句“不用照顾”,还未说出口,一道雷炸开在一天一地的烈雨中,方茧胸中心跳一瞬间变得紊乱不堪,气急攻心,他吐出一口血··血色不是纯粹的鲜红,像是有铁锈拌在里面一样,泛着斑斑点点黑色,溅在窗上,在窗纸上晕开来,整个人也和血迹一样,慢慢沿着窗边滑下去,失去力气。
七皇子见这情形,不能再等方茧答应,登时跑到方茧卧房门口,一脚就踹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到窗边接住已全然无力倒了下来的方茧··“小八小八”七皇子轻拍方茧的脸,意识模糊地,方茧微微睁了睁眼,说道:“我好痛。”
七皇子立刻抱起方茧,把方茧放在床榻上,雷声越来越大,雨点成百上千地同时砸在茅屋上,重得像要把屋子压塌··抬手用自己的衣袖为方茧拭去血迹,七皇子把方茧抱在怀里,此时方茧已经接近昏迷,紧闭双眼,意识紊乱,一下子说了很多的话,像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不好:·“那个江寻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家人死去……他的脸和身子在大火中烧得没有人样……阿娘和妹妹不想让他牵挂……活着只剩下报仇……必须付出一切……每次打雷……害怕得要死……看到……江寻必须死掉……他太软弱……他变成什么……只会杀人……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心底……一个很大很大的空洞……他看自己……他看到那个空洞……看着自己……看不到一个人……回不到从前了……没有家了……阿爹、阿娘、妹妹……没有了……我再也不可能是小八了……再也……我为再也不会是江寻了……”·七皇子听着,把方茧搂在怀里。
他不知道这些痛楚在方茧心里已经淤积多久,他只能抱着方茧,由着他倾吐··许久,方茧不再说话了,七皇子两个手臂已经麻木没了知觉,却仍然没松手,怀抱着方茧,他一字一句道:“我不勉强你,你也不要勉强你自己,小八太累了,就让他休息吧,你是方茧,我爱的就是方茧,我心仪的人是方茧,我上巳想送一天一地花的人也是方茧,过去是你,现在是你,以后也是你,方茧,我爱的人,一生一世都是你。”
方茧在半昏半醒中仅存的意识听到了这些话,埋在七皇子怀里,他哭起来··又一阵雷声震响整个天地,方茧无法控制地发抖,身体冰凉,冷汗已经- shi -透被子,七皇子跑回自己房间拿来被子,让方茧躺好,为他换上没有汗- shi -的被子,又喂方茧喝水,为他拭汗,如此一整夜,坐在床边照顾他,一直握着方茧的手,累了就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一会儿,时不时七皇子就会惊醒,心中总是先一沉,直到发现自己还握着方茧的手,方茧还在睡梦中,才稍微安下心来。
终于,雷雨止息,方茧彻底睡着了,七皇子也靠在床沿陷入睡眠,两人的手还牵着,谁都没有放开··雨过天晴,方茧先醒来,对昨晚记忆朦胧,撑着坐起身,才这么微微动作,七皇子已经惊醒,看到方茧醒着,先是一愣,然后面露惊喜,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抱方茧,那知半个身子都已经麻了,一站起来就倒到方茧身上,把方茧压回床榻上,两人同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茧眉头微蹙,“你回你自己床上睡·”·七皇子一脸委屈,“我伺候你这许久,这在冰冷地上坐了一整夜,腰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你心疼我一下行不行”·方茧别过脸,看着另一侧,“多谢景王殿下。”
“什么方茧你学坏了啊你,你是不是跟什么野男人学坏了啊你说,这么冷酷无情对待我这样的恩人不来个以身相许你好歹——”·方茧瞪过来,“好歹什么以身相许你都说得出口,我看你才是坏。”
七皇子微微一笑,“有力气和我吵架了,好·”说着在方茧脸蛋上啄了下,“好歹亲我一个啊·”·方茧愣住,这缠上自己而还要跟自己撒娇的感觉……好熟悉。
七皇子看方茧晃神,手一撑,身子一横,已经越过方茧,躺到了床的内侧,手掌枕在脸颊下面,看着方茧的脸··方茧差点就骂人了:“你这叫腰痛到站不起来这不叫身轻如燕叫什么”·七皇子一脸快乐,“你以前都说不过我,现在你跟我斗嘴,我也喜欢。
是真的,满心欢喜的喜欢·”·方茧看着七皇子,回想自那日寿宴斗剑以来的日子,后知后觉,好像只有面对七皇子,只有与七皇子两人单独相处时,自己才会这样没有防备,没有顾忌。
他心里一软,心中那扇被推开一道缝隙的门,透了一点光进来··这光,是面前这个人···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一时情动,他探过去,轻轻在七皇子唇上落下一个吻。
行动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要回身假装一切未发生过,可七皇子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一刻,手已在方茧颈后托住,身子一探吻下去,仿佛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了允许的释放,·……·方茧抵住七皇子,总算是守着最后一丝理智与七皇子分开了怀抱,两人都呼吸急促,如此喘息片刻,稍微冷静,方茧平复呼吸,重新躺下,与七皇子脸对着脸。
“你不知道我过去几年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我重新回来,只为一件事,完成这件事,我就会走·都城对我来说是充斥太多痛苦的地方,我不想留恋,也不留恋。”
七皇子心底明白,那个地方的一个名字是都城,另一个名字,叫做“你的身边”·只是方茧不想伤害他,才不说出来··方茧闭上眼睛,像是很累很累了,声音如低语一般纤细柔软。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也是唯一一个我不能拒绝的人·所以,放我走吧,刘忱凛·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不会留下了·”说着他向七皇子靠过来,把自己埋在他怀里。
七皇子看着方茧,却看到在这个人心底那一道道像诅咒般的疤痕··是多少次想听自己的名字被故人用最柔软的语调呼唤,多少次妄念与执迷的梦境里,却都没有没听到。
如今,竟是告别··一反常态,七皇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方茧拥在了怀里,很轻很轻,像在害怕把他弄坏了··七皇子吻一吻方茧额头,下巴轻轻抵着方茧的发丝,放弃的口吻里,七皇子的疲惫难以掩饰。
“那就这最后一程,我们一起把它走完·”··☆、二九·旧墓·第二天,方茧赶回都城,从门客手中取了解药后,等太子下朝,便进殿呈了一封书信,是七皇子在崇礼寺写给圣上的密函。
当中颇有几桩机密内容,其一七皇子这半年来研究都城历年的水系水位,发现城郊太子行宫方位,其几里外有一湖泊,近年来旱季比往年总要早多日,也长许多天,而占山望水的太子府旁正有其源头的泉眼之一。
故以当日皇后寿宴,七皇子曾派人在太子行宫探查,发现其书房有一密道,未走到底,但距离已经挖掘到非常远,方向正对着皇宫··这一密函除了有七皇子平常印章之外,为证明检举之恳切,七皇子还在上面摁下了手印。
太子来回看了几遍,召来一个门客,此人对都中各种人的笔记信印知悉得一清二楚,进来看了,断定确是七皇子手书无误··太子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方茧道了句“继续监视七皇子。”
待到方茧走出殿外,远远地,才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太子正对谁破口大骂··第二日方茧就看到太子书房重修,高高围栏筑起,外面有山丘一样高的泥土。
这时景王府已经修缮好了,七皇子也住了进去,方茧并不冒险入府监视,只远远在王府周围观察七皇子动静,同时注意有无黄雀在后··平日七皇子出入总是差不多时间,上朝下朝,一般下朝后都要在宫中再待一段时间,有时圣上会微服亲临,在景王府中短暂游玩,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直到一日,夜深,除了巡逻兵已无人在街道上行走,景王突然从王府拍马而出,方茧尾随其后··一路上都无人,七皇子到城外后不久,拐进林间几步,停下,方茧跃到树上,一动不动。
“上马吧·”七皇子说了声··方茧不回应··“说你呢,你再不下来,我就跳过去把你摁在树上亲·”七皇子在马上挺直了身子,越是没羞没臊的话越是说得自信流利,脸上的笑尤其明朗。
方茧跳下来,一脸- yin -沉,并不上马,连靠近都不靠近··被这分明的抗拒逗笑,七皇子轻拍马鞍前半,示意方茧坐到他前面,方茧摇头··七皇子做出发誓的手势,“我保证不是耍花样,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说着朝方茧伸出手,“我们要是快点,没准还能见到另一个人·”·方茧不耐烦地“啧”了一下,没握住七皇子的手,自己一点脚,飞上了马背坐好。
七皇子两手在方茧腰间,紧了紧缰绳,方茧有点害怕,也有点痒,想推开七皇子的手,又担心这样会惊到马,只好忍着,一声不吭··发现方茧的紧张,七皇子微微一笑,在方茧颈窝轻声道:“乖。”
说着便纵马驰去··行了有小半时辰,七皇子终于停下马,方茧忙不迭从马上飞下来,走远好几步,看着七皇子把马拴在林间树杈上,隐在夜色里··七皇子过来,牵起方茧的手,表情中的轻佻全然消失,拉着方茧在林中穿行,走到月光下时,方茧心中一沉,他们身处的是一个密密麻麻的墓群,每一块墓碑上,都没有字。
“对不起,我只能让他们先在这里安息·”七皇子摸了摸方茧的头,拉他到三块墓碑前,同样无字,但方茧知道那里面躺着的人是谁··“这次,他和我一起来看你们了。”
七皇子说着,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那是江父、江母和江妹的墓··方茧站了许久,没有流露什么情绪,静静地,直到月亮从天这侧到了另一侧,天空从万里无云到月光在流云中穿梭,七皇子只由他站着,也不多说什么去打扰他。
终于方茧跪下,缓缓磕了三个头,然后重新站起来,两人又站了会儿,没有说话,直到要走时,方茧才觉察,他和七皇子不知何时起就牵着手,已经分辨不清是谁要牵着谁,又是谁不能放开谁。
忽然,方茧机警地回头,大路上分明有马车过来的声音·方茧反应极快,立刻带着七皇子跃上了林间,用密密的树冠打掩护,两人透过缝隙看着墓地··暗云密布,天上不见月光,几乎一片黑暗。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远远看到一辆素朴的马车驶近,前头只有一匹马拉着,车夫远远喝了一声,走下来的人却是华衣美服,来人面无表情却天然有一种冷若冰霜。
是太子··太子挑一盏孤灯,即便在这片泛着深蓝的暗夜里,依然准确地绕过坡上的墓碑,走到一块墓碑前··正是江旷星的墓碑··站了一会儿,太子说道:“若先生那年答应了,后日便是我承诺兑现之时。”
然后,他单膝蹲下,抬手轻轻抚过这没有字的石头,指尖的力道却小心翼翼,像碰触故人发肤··“有时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还值不值得·”他说。
“但我必须要赢·”·他撑着膝盖起身,又立一会儿,便回到马车上,沿着来路离开了·七皇子要跳下树去,却被方茧一把抓住手肘,“你知道他要来吗”·七皇子苦笑,“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茧沉默·是父亲生辰··七皇子也无可奈何,“看来我们合谋写下的那封密函,对他有用·但二哥筹谋多时,应也不是受情势所迫的一时冲动,也许,只是一个导火线吧。”
方茧看着七皇子,“他常来看父亲吗”·七皇子点头,“一些固定的日子来,都在夜深·”·话音刚落,天空划过刺目的明亮,紧接着雷声轰鸣,同时又有数道闪电四面八方撕开天际,数道爆炸般的响雷,方茧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身体蜷缩,像被缚在茧中。
可比惊雷还让他没想到的,是七皇子已经把他护在怀中,与那数道闪电撕开天空同时,比第一下雷声的轰鸣更早··“马上,一切都会过去了·”七皇子拢着方茧,用安慰的口吻柔声道。
方茧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挣脱··就这一会儿,他想··他咬牙,听着耳朵紧贴的胸膛里,心跳加速,咚咚作响·他知道这心跳是为了他加快,而这响亮的心跳在此刻莫名成为他的慰藉,让他忘记雷雨将至。
“不要怪我心里面装着面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抱你还是会紧张·”七皇子轻声笑了,那种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方茧凝神听着七皇子胸腔里的擂鼓,脑海纷乱思绪淡去,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
就这一会儿··他伸出手,缠住七皇子的腰,在一场不曾料及的雷雨中,依偎着他···☆、二九·俱焚·两夜两日过去,太子以春日宴饮的因由,邀请众皇族咸集行宫家宴,仍是在行宫深处后花园,四周有角楼围在当中,只因竹林掩映,所以不显出堡垒的森严。
到后花园时,七皇子瞥了眼周围四个角楼,倒是窗门都开着,里面看不到人影,但只怕这不过做做样子,都埋伏在暗处··角楼无异样,来往的小厮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七皇子落座后,装作不经意地看着,然后发觉,这些小厮都身形偏高,端茶送水时仔细观察他们双手的话,烛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手上有常年习武之人才会结的手茧。
这一次章先生服侍在侧,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章先生微微点头,七皇子也不再说什么··七皇子确信,恐怕这周围,环布的并非普通仆役,今夜将普通仆役取而代之的,皆为太子养的死士。
这时身旁又过来一个小厮,粗布麻衣,身材是偏瘦的精壮·七皇子没有故意看,远远扫过身形,心中已经知道是方茧··方茧端来了一个盘子,上面是几个酒壶,他在一张张案子边跪下,倒酒,再把酒壶留在案上。
到七皇子身边时,七皇子装作对待普通奴仆的样子,瞥了一眼方茧,目光短暂停留后,就无视他,看向别处··这酒盛装在一个浅绿玉壶之中,方茧一手提着,一手扶着一侧,把酒壶斜过去,为七皇子斟满一盅。
紧接着,把酒壶放下时,方茧靠着七皇子这侧的手指,在玉壶壶身的银丝嵌花上迅速叩了两下··七皇子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但没有问·他仍是漫不经心模样,向周围扫几眼,实则在留心这些酒壶的同异。
这时,圣上和皇后到了,众人离席问安迎接··圣上落座后,方茧的信号才有了答案·这时,太子亲自端来了一个酒壶,与其他酒壶都不同,其他玉壶都是银嵌花,唯有那把是镶金的。
只见圣上落座,这时其他人也才纷纷入座,太子端着酒壶为圣上斟酒,手捧着酒壶底部,并无异样,为圣上斟满一盅酒后,他又用同一个壶为自己倒酒··圣上端起酒杯道:“这两年国泰民安,难得终于有余裕春日宴饮,众爱卿不必多礼,且饮下这一杯,祈望此后也风调雨顺吧。”
说着将酒杯端到嘴边,却不喝,眼神忽然变得凄怆,叹气道,“朕几个儿女,四散天涯,为家国远走,如今连家宴也人丁稀薄,可叹,可叹啊·”·一时神色悲恸,起身走到桌边,将手中这杯酒浇在地上,“这一杯,祭你们。”
皇后出来劝慰,扶着圣上重新落座,太子起身,仍是一手提着那个镶金玉壶,一手扶着酒壶下侧,为圣上又斟满一盅酒··就在此时,章先生忽然向前一步,走到七皇子身边,“小人已明了是如何一回事,那酒壶有蹊跷,殿下,成败在此一举。”
说着三言两语附在七皇子耳边讲了其中蹊跷··七皇子看着章先生,下定决心,就起身走到宴席中央跪下,那里本是为舞乐助兴准备的台子··“父皇且慢,那酒壶有蹊跷,恐怕当中有毒。”
圣上神色竟没有惊讶,平静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父皇可否允许儿臣上前查看”·圣上转头看向太子,“太子,你是要他来看,还是你自己说清楚”·太子微微一笑,“不必七弟劳烦。
父皇且看,这金玉壶虽有机关,只不过是儿臣怕父皇贪杯坏了身子,才找匠人做的设计,里面即便装满酒,但其中一半,若不开启开关则无法喝到·”·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说着命小厮拿来两个空的酒盅,向圣上演示,从壶中倒出一杯酒,撬动机关后,又倒出一杯酒。
“父皇您看,从色泽到香味,这两杯酒一模一样,如若还有疑问也无妨·”话音刚落,太子便拿起两盅酒,前后接续,仰头灌下,笑道,“若真是毒酒,也正好如七弟所愿,除了我这个碍事的大哥哥。”
如此绵里藏针,反将七皇子一军··圣上看着两个空酒盅,转头望向七皇子不说话·倒是皇后先露出怒容,“景王你随口一句酒壶有异样,就想诬陷吾儿一个弑父大罪你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明”·七皇子却不慌张,“父皇,儿臣府上有一位姓章的药师,正是皇后娘娘所派遣,他早已告诫儿臣,这金玉壶中的酒不会那么是那么轻易的毒药,请父皇允许章药师解释。”
圣允,章药师站出来道,那一半毒酒需要与一种粉末结合才会毒- xing -发作·话音未落,皇后脸色一变··章药师指向皇后腰间所佩戴香囊,“而这粉末就在皇后娘娘身上的香囊里面。”
圣上让皇后取出身边香囊中粉末,皇后不敢不从,倒了一撮出来,章药师道:“这粉末没什么气味,到时候稍微指尖沾一点撒进酒中,和这药酒混合,就会混合出一种毒药,若此时服下,大约到明天日出时发作,表征如一场急病,实为中毒。”
圣上仍然平静,对太子道:“倒酒·”·太子也沉得住气,重又用机关两侧再倒了酒,圣上亲自捏了些许粉末撒进两杯酒中,然后一杯摆在太子面前,一杯摆在皇后面前,淡淡道:“喝。”
太子和皇后都没有动,圣上扫一眼两人,又看一眼桌上的酒,最后转向太子,一父一子就这样对视,空气如凝结一般充满紧张,直到皇后突然离座下跪,“冤枉啊圣上”·“哦何冤之有”圣上向后靠在座椅上,如看戏一般姿态。
皇后反手指向章药师,“这老奴,本是作为臣妾监视景王的仆役被派到景王身边,深得臣妾信任,臣妾有他呈交的密函为证,而且臣妾还可证明,这香囊中粉末也是这个奴才调配,配方都放在臣妾那里,但那配方明明写的是安神香,臣妾并不知道是毒药啊”·周围皇族人士都哗然,深知这反咬一口竟将局面颠倒。
皇后知道今夜来的都是自家人和太子手下,只要能圆了自己的话,反将七皇子拖下马也未可知,于是赶紧追击道:·“圣上,恰恰不是臣妾母子二人要谋害圣上,而是七皇子要害您啊,他知道那老奴才深得臣妾信任,所以利用臣妾无知轻信,错把毒药配方当成安神香,于是便可利用圣上您,让我们母子二人万劫不复用心歹毒的是景王啊,求圣上明察”·说着已是痛哭流涕,跪伏在地,磕头不止。
太子也赶紧配合,离座痛陈冤屈,并佐证章药师当年就在太医院拣药,一开始就是靠母后提拔,如今被景王笼络,反咬一口,实在人面兽心··周围外戚众人见状,也站出来跟着磕头,“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多年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望圣上明察”·圣上像是腻烦了,挥手不耐烦道:“都别吵了。”
说完看向七皇子,面色- yin -晴不定,好像本是等着一场大戏,却没想到两三回合就结束了··周围人见此情形,都像看两个死人似的看着七皇子和章药师,猜测皇后刚才那段话有头有尾,分明是太子早已预见这一步棋,也早知道章药师叛变,正好借力打力,把冒进的七皇子来个瓮中捉鳖。
就连圣上都并不给七皇子打圆场,只是在一旁冷冷看着··然后,就忽然变了脸色··因为章药师从怀中拿出一个方匣,一指长宽,像个小小卷轴,但是是透明琉璃所制,中间有一块叠好的手绢,一角朝上,绣了个不知什么的纹样。
章药师远远用双手呈上这琉璃匣子,走近数步,到了御前,圣上脸上先是惊讶,然后便是恍惚神色,陷入已不知多少年前的回忆中··他紧紧攥着扶手,耳边幻觉袭来,一个很久未曾出现的声音笑着说话:·“殿下,你绣的叶子怎么像八卦……哪里不像啦,你看嘛,胖胖的两朵,拼在一起就是八卦啦。”
那是故去的姜嫔的声音··章药师一下子跪在地上,“望圣上为姜嫔洗刷冤屈·”·圣上缓缓问道:“什么冤屈”·皇后忽然起身,“圣上这老奴才死不足惜,妖言惑众,不可轻信啊”说着就要夺走章药师手中的琉璃匣子,忽听圣上狠狠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所有人都一惊,皇后吓得又重新跪下,肩膀发抖,身上的珠宝都颤颤巍巍在晃动。
“朕准你站起来了吗你是当朕已经死了吗”·皇后哭起来,太子此时已经直起身子,看向章药师,面容并无什么情绪的波澜。
“圣上,”章药师道,“当年姜嫔还是药师的时候,在先皇后宫中服侍先皇后,之后得圣上宠幸,诞下七皇子,当时涟贵妃已经嫉妒尤深,命小人配制毒药,要毒死七皇子。
“当时小人鬼迷心窍,只因与姜嫔师出同门,心存爱慕,所以也受了心中嫉妒的蛊惑,以为与师妹间的障碍就是圣上与七皇子,于是决意先借涟贵妃的手除去其一·”·说到这里,章先生停顿了一下,只听圣上冷冷道:“景王幼年落水,有你的份”·章先生脸上露出悲恸表情,“正是。”
圣上看向七皇子,七皇子却没有露出惊讶神情,圣上问道:“景王,你早知道了”·七皇子点头,“父皇,章先生最早帮助儿臣的时候,已和儿臣坦白了。
那年儿臣落水后,母后就在涟贵妃主持下被除去了抚养儿臣的资格,他们都骗我说母妃死了,其实是母妃被诬陷,他们说母妃知道我并非龙种所以要淹死我,并据此把母妃扔进大牢,儿臣本是要归涟贵妃抚养,所幸先皇后据理力争,将儿臣留在身边。
可——”·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圣上打断七皇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竟微微颤抖起来,“章药师,你刚才说这药,若此时服下,大约到明天日出时发作,表征如一场急病,实为中毒,是吗”·章药师跪伏在地:“是的,圣上。
奴才去天牢找姜嫔,想带她离开这个是非地,可师妹拒绝了,这时涟贵妃唆使奴才,要调配毒- xing -更烈,但发作的表象更隐蔽的毒药,奴才以为是要彻底除掉七皇子,奴才仍然妄想没了这个孩子,师妹便会答应奴才,就费尽心思,调配了一副极复杂的毒药,毒- xing -剧烈,但却会延缓数个时辰再发作,可奴才不知,这毒,会用在先皇后和姜嫔身上。”
将这些话讲出口后,章药师满脸都是深深悔恨,像要被重担压垮一样,吃力地支撑自己的身体··对面的宝座上,浑浊的泪已经聚集在圣上眼袋浮肿的双眸,“你是在告诉我,我的妻子,她死前的痛苦,也是来自你精心调配”·皇后忍不住了,大骂道:“狗奴才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章药师举起手中匣子,“这块血手绢就是证据这副毒药有唯一一个缺点,就是药- xing -发挥到极限,死者将死之时流的血,会有一种诡谲的香味,只要封存血迹,香味可以保存很久,姜嫔在天牢中被涟贵妃下毒毒死,死前,把这块手绢交给奴才,说是与圣上您情笃之时的信物,她当时便将一口毒血呕在这手绢上面,此为证据之一。
证据之二,正是圣上您··圣上的眼中已经布满血丝,泪水纵横在他眼角与脸颊的皱纹·皇后却忽然安静了,直直看着圣上的面容,看着他流下的泪,一言不发。
章先生以罪人之姿跪伏在地,“圣上,罪臣听闻,您照顾先皇后到最后一刻·那么,一定也闻过这个香气·”·琉璃匣子被章药师双手呈上,七皇子接过,交到了圣上手中,圣上看着血手绢上的歪歪斜斜的花,那正是他和姜嫔当年情笃之时,姜嫔学习女红枯燥了,硬要拉着他一同绣,因着两人都没绣过什么,笨手笨脚,生生把一朵芍药绣成这副傻样,可也正因如此,他至今都没有忘掉。
圣上沉默许久,将琉璃匣子放在鼻尖旁,静静停在那里片刻,终于打开来,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其中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先皇后最后的日子··他泪如泉涌,连稀疏的胡须都被泪水打- shi -,“那些日子,朕找遍天下医书,请来最好的大夫,拖了她那么久。
哪晓得,竟然找错了,是毒,不是病·我不知道,因为我迟迟不肯放她走,又让她多受了多少苦·”·跪在御前的皇后听到这里,突然完全失却斗志,自顾自笑了,笑得清脆动听,所有人都一惊,。
她没有准许便自己站起来,同时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圣上与她对视,她抬手指着圣上的鼻子骂道:·“贱男人,你装什么情深意笃念故人西去,我们这样斗来斗去,你敢说你没在里面添一把柴你真以为我是想当皇后才对她下杀手你装什么蒜·“难道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把我这一片真心捏在掌中当筹码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娶我是看中我家族势力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我也贱啊,我把你当做我的夫君,我见到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我此生至爱,我心心念念,只想在你心里有一个位置,可怎么就那么难呢”·说着泪如雨下,气势却更悲怆动人,“怎么就那么难。
我还要除掉多少人,还要奉承你多少次,你才会真真正正看我一眼不是看一个天潢贵胄、手握百万雄兵的将门之家嫡长女,不是像看一个绝无仅有的值钱物件那样,而是像看一个你所爱的女子那样看我……就这一眼,我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
我只恨我不能心如死灰,我太恨了,我只有看着你死才对得起我爱了这么多年,爱到只剩下恨·”·圣上看着皇后发疯一般的言辞举动,攥紧了手中的血手绢,并不说话,一旁的太子跪行到他母后身边,摇着皇后的衣摆,“母后,不要说了,母后。”
皇后却像决定抛弃一切似的,眼神中生出一种平静,她轻抚太子的头,转向圣上,“连带我的孩子也是·是我儿承朗不够聪慧健康吗是他不够勤奋钻研进步,不够努力讨你欢心吗你心底里,真拿我们母子俩当过你的妻子和儿子吗·“不,你没有,你的妻子永远是她,皇后、皇后、皇后,你叫她、你跟她说话的样子都像时刻在担心自己不够温柔。
你知道吗,每一次,我看到你对待她的样子,我嫉妒得都要疯了·”·说到这里,她的平静已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下一刻,她的语调又猛然激昂,破口大骂:“好不容易我扳回一城,我儿是太子了,但那个贱女人立刻又找来一个姜才人呵,她才是心机最深的,所有人都以为她好到天上去,不我呸才不是,她要是心机不够深,怎么能让你魂牵梦萦这么多年”·皇后最后两句是朝着圣上吼出来的恶,圣上听到皇后侮辱先皇后,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站起身,一拳头捶在桌子上,“霍磬涟你给我住口”·皇后竟大笑起来,“好一个‘霍磬涟’,你还认得这个姓氏啊没有我们霍家为你鞍前马后,你以为你能顺利登上帝位大业未成时伏小做低,一朝登基就开始玩- yin -的,相权大了就利用你儿子去剪除,皇子功高震主了你又挑起他们内斗,最荒谬的时候连方士一句巫蛊之术就能杀掉上千人,还让我住口你自己养蛊一样养儿子怎么就不先下个《罪己诏》啊”·圣上死死攥着拳头,身子前后晃动着,然后捂住胸口坐下,紧接着就吐出一口血来,溅- she -在整个桌案上。
太子赶紧起身跑到圣上旁边,扶着他,在一旁恳求:“父皇母后一时乱了心智,求父皇饶母后一命”·圣上转头看向太子,眼神中是- yin -沉的笑意,“好儿子,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比你母后沉得住气,那你说说,你今夜在这园子里布置了多少死士”·太子听到此处,脸上恳切的神情淡去,仍然扶着圣上,语气有了两分戏谑,“父皇,你这又是何必。”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圣上笑了,嘴角淌下血来:“你这几日加紧挖的密道,怕是快要通到东宫了吧”·太子瞥了一眼七皇子,七皇子站在一旁并无动作,太子笑道:“父皇,儿臣送你到儿臣卧房养伤吧。”
说着手一挥··见太子号令,本来负责端茶送水的小厮纷纷变了脸色,从周围环绕的竹林灌木间取出刀兵,将宾客们都围到一处,七皇子和章药师则和圣上一起被单独隔开。
忽然,死士中飞出一人,正是方茧,带上圣上就飞向行宫外,而章药师和七皇子也一同飞去,只听身后太子下令:“放箭”四周角楼忽然灯火通明,数把弩机探出窗口,正对着逃离的四人。
四人落地,已经退到城墙附近,只要再一次就可到城墙外,方茧、章先生挥动刀剑,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箭镞··与此同时,七皇子取出怀中一个物件,点着后,从他手中向着天空中窜出一个烟火信号,行宫外忽然喊杀声冲天,竟是四周都已被包围了。
太子沉着冷静,再次下令:“放箭”·四人先后飞出墙外,章先生殿后、格挡掉无数雨一样的箭镞,到四人都落到墙外时,行宫外的军队已来迎接,是北苑羽林卫,领头的将士大喊:“圣上被景王救出,速来护驾”·圣上被方茧架着走向后方,七皇子也赶紧跟上,行了数步,才发现章先生没有跟上,回身,看到章先生身中数箭,弩机强力,中箭皆贯穿身体。
章先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七皇子将他上身稳住,焦急道:“先生你再熬一熬,我这就给你去找大夫”·一口血从章先生口中涌出,“殿下,太子一旦动手,杀伐无忌,这箭镞必是涂了毒的,莫再白费时间了。”
七皇子眼中不由涌出泪,凄然叫道:“先生先生”·章先生回应的语调里却已经没了痛苦,只有一种回忆的恍惚。
“那年我与师妹两人私自下山,要见见世间繁华,以为前面有着大好人生,以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我的全部盼望,不过是找到一处好山好水,一个营生,余下就是吃喝玩乐,和师妹共度一生。
“那天,我们到了都城,见了俗世的天子从猎苑回来的仪仗,两人心中都被激起好奇,碰上太医院正要招杂役,一男一女,要求通药理,我们两人就这么入了宫,以为凭自己的身手,皇宫还不是来去自如,大不了不玩了,归山门去向师父谢罪便成。
“哪知道,两颗心,一腔情谊,师妹的- xing -命,都要断送在这里··“这吃人的是非地,我只为师妹和她的孩子活下去·我的罪,赎不尽。
“取人- xing -命何等容易,可我要的,是还师妹一个清白·”·“殿下,你知道吗,”章先生笑道,“你的母亲很爱你·她的确是为了你才不肯和我私奔。”
章先生的眼神渐渐空洞了,说的话也渐渐变成自言自语一般··“终于了结了··“终于,到我了·”·说这句时,他分明不再是谁的奴才,不再是一身重负的复仇之人,他是那个下山来见人间繁华的山中弟子,是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傻气少年。
他终于又看到了花丛中那个女孩,那片药草都是他们一起种的,山里凉,晨雾散去时,花叶有霜,像前一晚的月光来不及逃回天上,被冻住了,冰晶细细小小,一颗颗在发亮。
“师哥,你来看·”那女孩唤他··“好,我就来,你不要乱跑·”·章先生说完这句话,咽了气,带着笑意···☆、二九·不识·圣上带伤坐镇羽林卫指挥,半个月,攻开了太子宫城的大门。
羽林卫杀进去后,开始还颇受了阵抵抗,待到太子豢养的死士大半死伤,太子行宫就变成一座屠场,尸横遍地,各处惨叫声不绝··圣上安坐后方帐中,七皇子站在一侧侍奉,圣上看了眼七皇子,转头看向已经起火的太子行宫,舞动的火光嵌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
“承朗行事,总是如此决然,以后就算借得时势,成为一代雄主,只怕也是穷兵黩武,毁誉参半·”·七皇子没有回应,宫人送来一盅茶,七皇子奉上,圣上接过,“不像你,你骨子里根本不想要朕的位子。
可这个位子,不把它当宝座却把它当牢笼的,才坐得最久·”·一个时辰后,羽林卫俘虏了太子,架着他来到御帐前,方茧跟在一旁,立在帐外··太子后腿被踹了一脚后才不得不跪下,与圣上对视,两相无话,圣上回身到书案边写下诏书,身边宫人接过要念,圣上却指七皇子,“你念。”
七皇子打开,眼神扫过诏书,圣上道:“你还有什么要问你哥哥的吗这以后,他就不是你哥哥了·”·七皇子看了看方茧,便问太子:“那年,江旷星是不是你伪造证据诬陷”·太子似乎早有所料,笑道:“是。
还记得德望塔的马夫吧就是他偷的文书·”·“江旷星入狱后不明不白死于天牢,是不是你所为”·太子笑容消失了,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方茧,半晌,竟一句不辩解,只道:“是。”
方茧看着如此面无愧色的刘承朗,目光发直,死死盯着太子平静如常的面色,心中不禁如有烈火在炙烤,直到面前被一人背影挡住,才稍微冷静下来··正是七皇子站在了方茧和太子之间,打开诏书,念出来。
太子被贬为庶人,幽禁东宫··一干人等被赐死,包括太子一众门客,设计制造玉壶的作坊里全部工匠,其余太子府尚存诸人,贬为贱籍,施墨刑··江氏一族平反,江旷星追封公爵,谥号忠义。
皇后霍磬涟赐鸩酒,霍氏夷三族··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至此大事了,城中却前所未有的骚动起来,□□人个个人心惶惶,络绎不绝来到景王府却统统吃了闭门羹。
也有少数不死心的人认为景王还没有被封为太子,圣上还是留了一手··骚动围绕的中心,景王府,这几天却是一派宁静,除了景王每日上朝、归府,没有其他打开府门的时候。
方茧住在景王府一间厢房,有一个单独的院落,院中有紫藤花架··有时七皇子归府得早,便来方茧院中坐··其实方茧认得那花架,那原是在江府里的,那年江寻亲手和管家一起支起来,做工很粗糙,但也算结实。
那时种花为了谁,如今为谁,又种下紫藤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方茧没有向七皇子确认这花架由来,七皇子也没有提这件事·两人并不谈眼下的事,只说说书上的遥远故事,好像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这日夜已深了,七皇子才从宫中回到景王府,下马后便来到方茧院中,却没找到人,敲门也无人应··七皇子想了想,便向王府后门走去,远远,刚上那只小舟,他就看到湖心亭亭子顶上坐着一个人,手边残月低垂。
船靠在湖心岛,七皇子也上去亭子顶上,挨着方茧坐下·瓦间长满野草,他用手指拨着它们,“这亭子也好几年没维护,可能要重修了·”·方茧转头看他,七皇子与他对视,慢慢凑近,方茧也没有后退,七皇子轻轻吻方茧,像试探,也像恳求。
方茧没有回应,只这一吻后就侧开脸··七皇子不勉强他,牵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只听方茧道:“尘埃落定了·”·“可还有很远的路。”
七皇子说··“那是你的路·我的,已经走到头了·”·七皇子感到这话中分离之意,指尖紧握,终于问出那个在两人之间盘旋许久的问题。
“你要走”·方茧转头看七皇子,星稀月朗,他眼中有暗色的光··几乎是带着绝望语气的恳求,七皇子道:“待我继承皇位,你再决定,可好”·方茧抬手,捧着七皇子耳后,拇指指腹勾勒七皇子的眉,像是要用指尖记住面前这个人的眉目五官。
“明日何其多·”方茧道,“你是离弦箭,可惜我已经不在殷桥边了·”·七皇子没说话,低头,握着方茧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两人到底没有明说分离之事。
方茧却干脆,当晚回到房间,拎起收拾好的包袱便走了··还是那身货郎打扮,戴个斗笠,趁夜色躲过巡逻官兵,在房顶上夜行,接近城墙处顺着旌旗旗杆到最高处,一跃就上了堞墙,用一个抓钩索翻下另一侧,此后一路疾行,直到城郊一处驿馆。
方茧没有进驿馆,而是躲进路边山林深处,寻了个高坡,通宵不眠,专注盯着驿馆动静··第二日清晨便有一队士兵匆匆赶来,拿着一张画像盘问,那画像上正是方茧。
问话一圈,没人目击这人经过此处,士兵只得打道回城,方茧这才继续赶路,日夜兼程行了十几天路,在一个漆黑的夜到了他想去的地方··天苍苍,野茫茫·连成一条河的星群与他对望,方圆举目,只有他独自一人,风经过他耳旁,什么话都没有说。
方茧看着这无边草原,开心一笑,折一根草- jing -叼在嘴里,长舒口气,“说好一起来的,是我背约·”·又走许久,寻到长着一片树林的低坡,夜深风寒,灌入他喉咙,胸口一阵急气,他咳嗽起来,想停下来却咳得更厉害,咳到身子发抖,他死死捂住嘴,单膝跪地,又过一阵,才缓过气来。
躺下歇了会儿,他扯开包袱把毯子取出来,仰天躺倒,看着星河,睡意袭来,慢慢闭上眼睛·天和他的心,都无边无际··第二天早上,他被一头丑丑的野羊咬醒,羊的嘴对着他掌心,那里有一滩暗沉沉的血迹,泛着黑,野羊正要去舔舐那里,他猛地一把推开羊头,差点被羊反身一踹踢到胸口。
“我是救你啊,傻羊·”他一抹嘴边,果然还有泛黑的血迹,都是昨夜咳出来的··两下三沾点草叶露水用袖口擦净,他收拾包袱,在草原里漫无目的走起来,那头野羊也不怕他,绕着他转,还总想舔他的手。
他擦干净了手,但还是把羊头一遍遍推开,一人一羊斗了一路,倒也好玩··那羊好像知道他在找什么,走着走着,已在前头领着他,周围逐渐越来越多林木,终于到一处,水草肥美,无边茂盛。
方茧摸摸羊头,野羊挨着他腿边,他手指在空中一划,从日落处到日出处,咧嘴一笑,朝着天地大吼:“你们,从参至商,从今天起都算我邻居啦”·如此天天游猎,除了填饱肚子、到处闲逛外,什么都不想,偶尔去最近的市镇贩个货添补家用,方茧估算,逍遥日子怎么也还有个大半年,等到下次皇家围猎要占用草场,如果那时还跑得动,就再寻个好地方去。
其实他还有很多地方想去,都是书里读到过的好地方,只是山高水远,不知走不走得到了··何曾想,根本没到下一年开春,居然下一个月,皇家的围猎队伍,就轰轰烈烈开过来了。
方茧早上被这声音惊醒时都呆住了,他才在猎场逍遥了十天,才十天啊,他赶到这里都用了十几天呐··听起来皇家的队列很长,人马,车队,轰轰烈烈的蹄声、车轮滚动声,方茧一辨认出来就知道大事不妙,只好长叹一声,背起铺盖扁担锅碗瓢盆弓,到最近的镇上寻了个破庙山洞住下,干回卖货郎的老本行攒点路费,挑扁担戴斗笠到处贩货,一边盘算接下来去哪里。
却有人好像把他看透一般,不过第二天,才第二天啊,这扁担货郎的地摊就来了个阔绰客人··“卖货郎,你这两担货我全买了,还有明天的货,后天的大后天的——你这辈子每一天。”
方茧蹲在地上,唇间还叼着半片黄杏干儿,“殿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真的很烦人·”·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七皇子也蹲在地上,拿过那半片果脯放在嘴边,舔了下,“嗯,甜。”
“当然甜了,本地杏干儿天下闻名,我方货郎童叟无欺·”·七皇子笑笑,“我不是说杏甜·”·方茧一愣,七皇子已经身子前倾凑过来,声音低沉,声声入耳,“我没有答应要放你走。”
方茧往后一靠,“我也没有说过我是江寻·我就不认识你了,你想怎样”·七皇子笑容淡去,“那就不认识·”一把抓过方茧的手腕,神色决然。
“在下刘忱凛,心意赤忱,风霜凛冽,一热,一冷,你不会忘记我的·”·这语气,比那一年那一句,少了忐忑,多了许多不容犹疑··方茧没有抽回手。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已经比七皇子大得多了,但也知道,他从没有真的抽回手过···☆、二九·名字·圣上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游猎,日日都在猎苑行宫高台晒太阳看景,政务大半都交给七皇子了。
其实圣上已经提过好几次,想来猎苑·每次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所有大臣都反对,除了景王·这一次,景王主动提出来,立刻得了圣上的赞同·几乎所有大臣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忤逆景王殿下,于是才有了提前到来的这次并无围猎的围猎。
圣上早已经没有力气纵马驰骋了,七皇子知道这一点·这一次他提出这个建议,也不完全是利用·日暮途穷,棋局到了收官处,他们终于都不必再彼此算计。
等待年迈的棋手燃尽最后的烛火,然后接过棋盘的人,独自等待下一局··他心里明白,为何父皇病重时,总格外想去围场·这天下,是父皇从战乱中一点点收回,少年时起戎马驰骋,激昂振奋,整个后半生却都困坐金龙御座。
父皇心中,始终牵念纵马无疆的岁月,越是走到末路,他越是想回忆往昔的天广地阔··七皇子每日处理完公务,去圣上那里问安,陪着下会儿棋,议论下朝政,余下的时间都和方茧在一起。
他也真如他所说一样,再没有问过方茧是不是江寻·每日两人一起散步看花读书,那一两个时辰,万事都再与两人无关,时光在这无关里飞逝,他们只看着彼此··周围仆役都以为,七皇子身边那个总是戴着斗笠的粗人是七皇子贴身护卫,陪七皇子读书,偶尔也外出游猎。
实际恰恰相反··方茧不爱骑马,七皇子就由着他,牵马陪他慢慢在草原上闲逛,草丛很高,深处及肩,最高甚至没过头顶·有时分开距离稍微远了几步,就听见七皇子叫道:“方茧”·偶尔,方茧会应,偶尔,也很想直接就这么跑掉。
他心中压着许多很重的东西,像一场不肯止息的风暴,风暴的核心就是七皇子·风未到来时,一切平静美好,可风一起,他知道,粉身碎骨也只有一步之遥··一天,七皇子牵了匹老马来,让方茧坐上去就行,他会在前边牵着。
方茧不乐意,却另寻借口:“这老马哪有我走得快”·“你要是会骑马,你之前那次早跑到天南海北,哪会被我追上”·方茧很理智,“你激将也没用。”
但说完还是不由气鼓鼓双手抱在胸前··七皇子笑了,“倒是不如以前好骗·”忽然揽住方茧的腰,脸庞贴得很近,“那你不用骑,我带你,好不好”上了马,伸手让方茧拉。
方茧看着那只手,“你不会等我上马就管自己跳下来吧万一这马发狂了怎么办”·七皇子哈哈大笑,“那你也可以用轻功自己飞下来啊”·方茧一愣,“哦,我忘了我会这个。”
两人对视,看着对方笑出来,方茧拉住七皇子的手上了马,坐在七皇子背后·两只手扣在七皇子腰间,七皇子一手抖了抖缰绳,另一只手却盖在方茧手背,指尖探入指间,彼此紧错。
方茧很轻地叹口气,放弃一般,斗笠偏到脑后,胸口贴在七皇子背脊,脸颊靠在他颈肩,也不看前方景色,快跑慢行,都只如此依着他··“说起来,你为什么总是带着这个斗笠尤其这些天,在外面就没拿下来过。”
方茧不多说,只道:“有用·”·“什么用里面藏着暗器还是什么”·方茧转开话题,“你要带我去哪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扣着的指掌用了用力,七皇子道:“过一会儿你就知道。”
纵马疾行,许久才慢下来,方茧一看,心中惊喜,是繁花极盛处,像天上泼下来花的瀑布一样,齐肩高的草丛里,参差错落都开着花,纷乱迷离,鲜艳夺目··下马,方茧把斗笠重新戴好,在花丛中间走,慢慢加快了步子,到后来跑起来,七皇子重骑上马,离了一点距离跟在方茧身后。
方茧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有停下,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穷竭了力气,胸口像要裂开一样发了痛,他才停下,满脸通红,汗水- shi -透衣衫,转过来看七皇子,却是前所未有的开心,上气不接下气,“这里——”·七皇子下了马,“喜欢吗我可是找了很久。”
方茧用力点点头,“喜欢”汗进了眼睛,疼得火辣,他抬手擦汗,可袖子和手上也都是汗水,越擦拭眼睛越痛··七皇子抬手用自己的袖口为方茧拭去汗水,拿掉方茧的斗笠,为他拭去额发间的汗,过了会儿忽然停下动作,带着惊异的神色盯着方茧的脸。
方茧心中一惊,夺过七皇子手中斗笠就要重新戴上,七皇子却没有松开斗笠··方茧撇开脸,七皇子伸手轻轻端着方茧的脸朝向自己··“这些,是……疤痕”·方茧知道终于逃不过,抬眼看七皇子,“江寻在火中面容尽毁,是师父用银虫丝缝了这张脸,织出了现在你眼前这个叫方茧的人。
师父本不想的,银……因为我报仇之意决绝,让他也不得不搭进去无数心血·”·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方茧没有把话都说出来,但其中已有诸多涉及那六年的事,让七皇子无暇细思,直直看着方茧的脸,只觉得心中疼痛。
草原光芒强烈,方茧脸上数不清的疤痕显露出来,虽然近乎透明,但在强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像无数虫行的痕迹,又像是碎裂后再度拼接起来的瓷,已不是人脸的光滑与色泽。
七皇子更贴近了,方茧的呼吸仍然因刚才跑动而不平静,灼热的呼吸拂在七皇子脸上··“会不会疼”七皇子问,声音很轻··方茧点头,“有时。”
七皇子沉默一会儿,忽地道:“对不起·”·方茧没有回应,低头··七皇子靠近方茧,双手捧起他的脸,像捧着一片芳香的雾气,生怕稍稍用力就散了。
轻轻地,他吻方茧的脸颊··顺着一道疤痕,一下,一下,他吻着方茧,然后问:“这样会疼吗”·方茧柔声道:“有一点。”
七皇子收了些微力道,每一个吻都轻柔得像抚慰,小心翼翼,“这样呢”·方茧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不由地张嘴微微喘息,“不疼……”·……·“方茧。”
“殿下……”·“叫我的名字·”·“殿下……”·七皇子吻他的颈··“叫我的名字。”
抵在他耳畔,七皇子低声说,语气中已有几分意志边缘的恍惚··这一刻,羞赧,惊讶,喜悦,纷繁杂乱的情绪同时涌上方茧心头··原来,终究,他心底还有这一点软弱,这一点退让妥协,为了这个人留着,像一寸不肯好的伤口,连他自己都不认,只得偷偷藏了这么多年。
他以为自己盔坚甲利,以为去意已决,却被这柔软的恳求卸去防备,整颗心都袒露出来··“……忱凛·”·被这声呼喊推向意志更不清晰的边缘一般,方茧感到·……·“忱凛。”
他不由自出叫出声,带着痛楚··……·“——”他被自己呼喊的放纵惊愕,羞怯中咬紧嘴唇不愿出声,化作呜咽压抑在口中,打转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落在那些错落的花瓣间,在蕊心摔碎,被裹挟成水晶般的一盏盏。
“叫我·”刘忱凛俯在他耳畔,语气中竟有些疯狂··……·他心里,早已千遍··是我,忱凛··我在,忱凛。
……·方茧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在马上侧坐在七皇子身前,蜷缩在他怀里,枕着七皇子胸口,软软瘫着,被七皇子用脱下的猎装裹住,像炭火灶灰里捂一颗土豆。
马很温顺听话,自顾自朝前慢慢走着,看方茧半睡半醒,七皇子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物件,是那根紫檀簪子,用暗色金纹缠,绕重新连接在一起··他为方茧挽发,把紫檀簪簪在发间,轻声道:“觉得银色更衬你,但银器需要时常拂拭,所以还是选了金,但做暗了,纹样浅刻,好看却不招摇,配得上你。”
方茧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两下,又昏昏沉沉过去··七皇子微笑,扯起缰绳纵马加速,时不时看一眼怀中的方茧,不由嘴角上扬··到了草原边缘,草渐渐低了,月已升高。
方茧睡了一阵,稍微有一点恢复力气,醒过来,自己在马上坐得住了·天太暗,七皇子怕有什么意外路障看不清惊了马,于是下去牵马而行··方茧迷迷糊糊发现自己独坐马鞍上,手中没缰绳,马却在管自己走,一时惊异,以为自己到了什么诡异之境,大叫一声:“我被那王八蛋弄到直接死过去了”·却听马前面有人“嗤”地笑出来,才发现沉沉夜色里七皇子在前头牵着马。
方茧有点羞臊,便岔开话题,“这样也算我会骑马了·” ·七皇子带着笑意,“我知道你会·我就想牵我的心上人走一阵·”·方茧不说话。
七皇子语调里没了玩笑意思,说,“方茧·”·方茧不应·他已经对刘忱凛太熟悉,知道此刻前面这个人想问的话,也知道这一应,就是一生一世。
七皇子又说,“小八·”·方茧还是没有回答··如此又行了数步,七皇子停下,马也停下··七皇子没有转过身··静默中,一切都停止了,天边的月也听着,风也静了,侧耳倾听。
七皇子道:“江寻”·方茧看着七皇子攥着缰绳的手,夜是暗的,可他依然能看到那因为紧张而用力攥紧、泛着白色的指节··方茧向天一侧星空望去,无声叹一口气。
“嗯·”他应道··七皇子沉默半晌,“对不起·”·方茧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马停下后闲着无事,在草叶间搓搓蹄子,好像不知所措,向着月色别过头去,长极了的睫毛被风吹动,星光像细碎的琉璃流连。
七皇子说,现在一切都好了··嗯·方茧说··七皇子欲言又止··那我们呢·你还要走吗·留下来,好不好·终究还是沉默。
沉默里,是沉沉压下来的太多太多·他怕问了,若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真的会被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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