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骋少年 by 阿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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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骋少年 by 阿荒(3)
·“忱凛·”他听见背后的人叫他的名字··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刘忱凛转身,抬头,方茧已经无声无息下了马,脚步落在地上,轻盈像雪花。
身边,马昂头喘了喘气,脸还是侧在月的光里·另一侧,影子里,一个长长的吻化了开来,没有声音··我陪你·他在心里回答···☆、二九·将军·到了行宫,城中格外寂静。
两人才到大门,宫人就赶来七皇子身前跪下,“殿下,圣上,圣上他——”·七皇子匆匆赶到圣上寝殿,圣上薨逝,遗诏七皇子继位,七皇子决定不昭告圣上离世消息,连夜按照来时仪仗,护送圣上遗体归朝,到了都城宫中再发出消息。
七皇子回到殿中,方茧等在门口,他抱住方茧,紧紧不松开,许久··夜间有一驰单骑离宫,趁夜奔向都城方向·紧接着,又有一个黑影跟随其后,去往同个方向。
回宫的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都城外,直到城墙下,忽地从城中涌出数百士兵,列阵墙前,城楼上,废太子刘承朗背着手走了出来,俯视城墙之下,长发披散在两肩··“弟弟,哪知那时一别,再见已换了天。”
七皇子身穿战甲骑在马上,看着城楼上的废太子,笑道:“久等了,二哥·”·两方战斗,废太子身边列队数十人齐齐在城楼放箭,根据刘承朗的命令,只对着七皇子一个人放。
第一轮攻击,七皇子挡开躲开数支箭,但战马倒地,第二轮肩膀中了一箭,第三次,废太子站起身,“预备·”手中已接过一把弓拉满,箭在弦上,正对着七皇子脖颈位置。
这时,刘承朗脖子上却感到一抹凉意··“你敢下令,我就让你身首异处·”·刘承朗拉满弓未变,周围列队发现情况,都把弓箭指向朝向这里,大喊:“保护主上”·刘承朗看不到身后人,却感到身后的人异常冷静,贴近自己背脊的胸膛呼吸平缓,就知道这人并不是在作势吓唬自己。
“收弓·”刘承朗令下,自己也收弓,城楼下跑上来一队卫兵,北苑羽林卫打扮,制服了每段雉堞前的的弓手··贴着脖颈的刀尖,刘承朗缓缓转过身,颈间渗出细细血流。
城墙下,喊杀声不绝,但能听见轰鸣的群马赶至,有第三队人马加入了厮杀,是从城中而来,与七皇子的队伍里应外合,正把刘承朗的手下夹击在中间··城墙上,他已完全转过身,看到方茧站在跟前。
方茧刀刃仍抵着刘承朗,并不放松··刘承朗看着方茧的脸,“真的是你·”·方茧面容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承朗笑了,竟然有两分心满意足在里面,“没人比我更记得他的脸,就算是他的孩子,就算已经面容改易至此。”
方茧眼中闪过波澜··“为什么”方茧问,“为什么要杀他”·“我不能成为他的选择,那我就只能成为他的唯一。”
刘承朗露出决绝的神情,掺杂着些微疯狂,“就算是杀掉他,也不可以有人替代我·”·说完刘承朗又笑了,这次却是嗤笑,“你真以为父皇被我蒙骗,不知道江旷星是清白的么你真以为七弟接近你没有目的”·方茧抵住刘承朗脖颈的匕首加了一分力道,“你什么意思”·刘承朗大笑,“我们自诩天龙,其实不过一窝毒蛇,盘踞在一间小小宫殿的宝座脚下,天天看着天下最大的毒蛇长大,谁还学不像谁了·“连我都能看出来,你只要一直待在老七身边,你早晚都会被毁掉,难道老七就意识不到这一点可即便如此,为什么他还是要费尽心思接近你、占有你·“他就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不能成为别人的选择,就要成为别人的唯一。
不会拒绝我们的人,我们会利用,拒绝我们的人,我们不放过··“就是因为他是最像我的人,所以才能和我斗,所以我和他,才会被那个老不死选中,就算父皇死了,父皇的算计还没有完呐。
“七弟他比我还像我·他更会利用人,他利用了他们还让他们死心塌地,自以为正义·所以,他赢了·”他一声郎笑,听起来是完全的轻松了,“终于结束了。”
方茧心中思绪纷乱,但眼下还有事未了,他看到城下战局已定,便押着刘承朗与七皇子会合,同时在场的,还有邹成卓··那夜,方茧没有杀掉邹成卓·他取了邹成卓的耳朵和一部分脸皮,以师父所教的易容术,将乱葬岗被抛弃的无名尸体伪装成邹成卓,涂抹血迹,以此头函骗过太子门客和太子,此后邹成卓一直在城郊一间客栈居住,闭门不出,静待时局改变。
圣上薨逝当夜,单骑先行的是刘承朗安插猎苑行宫的女干细,随之而去的便是方茧··方茧拿着景王手谕来到邹成卓居所,要邹成卓利用自己的威望与经历,与北苑羽林卫协调,先假意居中,不违抗刘承朗,不发兵为景王解围,等待兵变开始,确认战场所在,让景王勾出刘承朗全部兵力后,寻找必胜的突袭阵势再为新帝解围。
作为交换,如果做到这一点,新帝登基后,将封邹成卓为太傅,位列三公··邹成卓却一脸心灰意冷,“我是知道太子对我有杀心的,世人若知他平白夺取江旷星名誉和- xing -命,定不会服他,可景王他又比刘承朗可信到哪里去就算他真的会让我位列三公,万一他先被太子干下马呢反正都不可信,生死难卜,还不如维持太子已经觉得我死了好。”
“因为这不是景王承诺,而是圣上遗诏·”方茧拿出金印紫绶,同遗诏一封,邹成卓要接过,方茧却收回身后,只说道:“太傅,别忘了你答应江阁老的话。”
邹成卓一惊,眼神中混杂着强烈的惊讶与疑惑··“是你许他的,盛世青天·”方茧面无表情地说··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邹成卓眼中起了波澜,嘴唇抖着,张张嘴,一开始没有说出什么,好不容易,终于挤出几个字,身子伏下去,深深行了个礼:“微臣,遵命。”
·☆、二九·血色·废太子败,刘忱凛肩头中一箭,在宫中养伤,召太医会诊,原定第二天就是登基大典,太医倾尽所能,刘忱凛的伤势见好,太医退下,方茧在寝殿照料。
到半夜时,刘忱凛轻声叫痛,方茧打开太医包扎处一看,伤口不知何时忽然急剧恶化,溃烂处流出深色流脓··方茧端详伤口片刻,又低头一闻,再查看刘忱凛身体症状,隐约有了推测,废太子行事风格如此,城墙上专门瞄准刘忱凛的那排弓箭手,箭必定每一支都浸过毒,之前太医只当是普通箭伤,即便知道有毒也不知毒物为何,无法对症下药。
看着刘忱凛伤口,方茧眉头紧蹙,刘忱凛痛得醒了,看到方茧看着自己,强打精神,眼睛半睁半闭,握住方茧的手,无力一笑··方茧道:“你需要解毒·”·刘忱凛叹了口气,“以我对二哥的了解,这个毒既然不是即刻取我- xing -命,那就一定会绵延不愈,让我受足痛苦,不得好死。
他大概也自知不能打败我,于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受苦·”·方茧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你先休息,明日再看情况·”·刘忱凛不想闭眼,“我怕我闭上眼睛,就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你。”
方茧低下身子吻他额头,“不怕,你一定会好·”然后吻他的眼睑,刘忱凛一闭上眼睛,就昏昏沉沉睡去··方茧取来一个碗,从刘忱凛伤口挤出毒血,鲜红色血液当中混着暗沉的细小血块,漂浮其间。
在碗口上举着手臂,方茧拿出随身的匕首,在手臂上竖直割开一条短短的口子··伤口涌出汩汩鲜血,可竟然不见血的鲜红色,是深深的锈色,暗沉,发黑··暗色的血液滴落,掉进盛着刘忱凛毒血的碗中,相溶的地方,凝结的血块被溶解,恢复了原本全然流动的鲜红色。
方茧松口气,转头看向昏睡的刘忱凛,像在问,也像小小的埋怨,“你都欠我几条命了·”·他拿来一个新碗,用匕首将手臂的口子划得更开,疼痛袭来,晕眩越来越强烈,他微微皱了皱眉。
第二日,太医也没想到自己开的方子这么有效,刘忱凛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这即将登基的新帝高兴到赏了太医一个玉如意,就屏退太医与众宫人,兴奋地把方茧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手不老实,一手捧着方茧的腰,一手捧住脸要啃下去,这时刘忱凛才后知后觉:“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方茧笑笑,“我照顾你一整夜,你让我睡会儿吧。”
于是两人就和衣躺下,在榻上休息,刘忱凛还是把方茧抱在怀中,时不时就在他发间额间脸上啄一下,方茧笑出来,“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刘忱凛用撒娇的口气道:“我太高兴了嘛。”
方茧闭上眼睛,把刘忱凛抱得紧了些,“终于结束了·”·刘忱凛的语调却突然严厉,“怎么会,还远未结束·”·方茧睁开眼睛,刘忱凛的表情里有什么,是他很久未见的,也是许久前他曾见过的东西。
他一时想不起来,闭上眼睛,昏沉,半梦半醒间,竟遥遥想起那年第一眼,硕大的荷叶掩映少年郎的脸,可却被他一眼看到,那眼底的凉薄···☆、二九·天灯·行了登基大典,年号景宁,刘忱凛首封诏谕便是拔擢方茧为弘文馆校书郎,晋邹成卓为户部尚书,封太傅,赐座殿上,邹成卓拒。
景宁帝甫一登基,在邹成卓的建议下,对这些年因不从刘承朗而遭遇不公的一些朝臣进行了补偿和调动,将当年□□中的几个魁首贬职,但因霍氏被夷三族,□□的主力已被削弱不少。
·大典与初次朝会后,群臣散去,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景宁帝面容平静,“邹太傅,你说,怎么处置我二哥合适”·“庶人刘承朗病变谋反,当斩。”
“呵”景宁帝笑出声,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这么便宜他依朕看,不如凌迟示众,再枭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方茧一惊,想劝阻,邹成卓已开口:“刘承朗余党众多,如此酷刑,恐怕不仅难儆效尤,反倒激起恐慌,将来陛下您要大展宏图,若无足够朝臣支持,必然举步维艰啊。”
景宁帝脸色- yin -沉下来,“我没当上皇帝的时候,时时处处避他锋芒,如今已登帝位,还是要怕着他——你是这意思吗”·邹成卓苦口婆心:“圣上,大计徐图,当年□□以霍氏为依凭,盘根错节、羽翼丰满,如今要剪除,一刀太狠,伤筋动骨,伤了国家的元气,就不容易恢复了。”
景宁帝没再回应,只挥了挥手,“退下吧·”·方茧与邹成卓两人行了礼后退,刚要转身离殿,忽见景宁帝神色不悦,似乎是觉得朝服衣襟紧得难受,抬手就扯开两个纽扣,一边不耐烦道:“方茧你走什么你不住这你还想住哪儿”·方茧一愣,邹成卓满脸疑惑,方茧赶紧找个借口打发刘忱凛:“小人去送邹大人出宫。”
不等景宁帝再开口,拉着邹成卓离开··两人到了殿外,走到无人处,就听见邹成卓叹气,“怎会如此呢当年太子势盛时,再痛恨的政敌也保得全尸,七皇子看着恭谦礼让,怎么第一天就要重开旧朝酷刑”·方茧不语,心中却明白,刘忱凛心中对这个二哥的恨意,并非一两句就能说清。
沉默着到了宫门,两人对着行礼道别,方茧提醒道:“邹大人,不要再说‘七皇子’了,是圣上·”··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邹成卓一惊,躬身又行了个礼,上马车离去。
方茧也没有回宫,心中思绪翻涌,由着双脚带自己走,不知不觉,已入了夜,抬眼一看,才知道自己走到了旧景王府门口··奇怪的是,王府的门竟是开着的,里面还有微光映出。
他走进去,发现正是在他想走的那条路上,有人点了一连串半明半暗的天灯,走近一看,都被系在路边假山的山石孔隙,上面还写着一些字句··他走过去,摘下第一盏,灯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白色的灯纸已经陈旧泛黄,上面写着,“愿小八心仪我。”
方茧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刘忱凛年少时的字迹,那时七皇子以顽劣成- xing -出名,不好好读书,字也不练,歪歪扭扭,丑得很,方茧看得轻笑出声··走去,第二盏,摘下,写着“愿小八答应我第一个愿望。”
第三盏,第四盏··“愿他高中榜首·”·“太忙了,我想看小八我——想——看——小——八”,后五个字硕大无比,隔得很远,把天灯涂成一只气鼓鼓的花斑条纹灯。
再过去,方茧心中一沉,连着数盏都写着同一句话:“得报此仇,泉下相见”··一路,方茧把灯摘下,捧在怀里看一阵,便一一松手,放它们去了天上。
旧时的愿望,都已成真,可他却不觉得此刻像个圆满的结局,反倒像一条看不到头的路,手边并肩的人,走得很快,只给他留下一个不可碰触的背影··方茧加快脚步。
路的尽头,等着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点的天灯,刘忱凛站在那里,看着方茧··“你能猜到吗,我最后一个愿望”·方茧走近,双手环住刘忱凛的腰,“天下都是你的,你以后可以许千千万万个愿。”
刘忱凛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害怕,使劲摇了摇头,抱住方茧,“我有了天下,可我只怕你不见了·”·方茧微笑,捧住刘忱凛的脸,“只要我还有力气,我便不走。”
听到这话,刘忱凛表情稍微安心的样子,然后试探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残暴,我说要那样处置刘承朗的时候”·方茧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我忘记,你一个人熬过很长的路……忘记了,你生在心慈手软就会被反咬一口的环境里。
我不能责怪你的手段·”·刘忱凛抬手捋过方茧的发,指尖轻轻划过方茧发间的紫檀簪子,“以后你也要跟着我活在这里了,你会不会想离开”·方茧沉默一会儿,“会。”
刘忱凛因这回答身子一僵,方茧缠住刘忱凛的腰,用着力抱他,“可我会陪着你,刘忱凛·”·两人对视,刘忱凛低头要吻方茧,方茧向后一躲,“你先告诉我你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点亮的天灯,缓缓飞离,天灯下,是一对相拥的人儿,把对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一样,那剪影都好似只有一个人。
远远的,天灯上几个字,在一片黑暗中消失到看不见··“不离分”···☆、二九·寡众·第二日朝会,景宁帝下令,罪人刘承朗,赐鸩酒,尸体悬挂兵变事发的城门示众一月,以儆效尤。
邹成卓和众朝臣提出反对,景宁帝否决··未过几天,城中传出异闻,有红衣女子夜夜在太子尸体前悲歌长舞,音调凄厉,如鬼怪咒语··巡逻的士卒曾去看,未发现有人,但女鬼传闻愈演愈烈,邹成卓与众臣再次请求景宁帝让太子入土为安,景宁帝怒,邹成卓罚俸三月。
哪晓得,这样的意见相左,只是一个开始··最初几个月,邹成卓被认为是变节遗党,两面三刀的小人,明明和刘承朗合谋冤死了江旷星,却又诈死,顺风倒,在关键时刻变节效忠景宁帝,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觉得邹成卓不会长期受到重用,只是景宁帝在等待机会罢了。
邹成卓也因此被孤立,直到有一次有人故意使绊阻碍了公务,被邹成卓弹劾,景宁帝站在了邹成卓一边,此后邹成卓才开始受同僚待见,处理公务也稍微顺利了些,经常不眠不休居于六部院府,加之至今都未娶妻生子,基本等于就住在户部了。
渐渐,朝臣也都看出景宁帝对邹成卓倚重,邹成卓所承担的事务也早不止于户部范畴,加之邹成卓务实而有才干,手段又灵活不刻板,朝臣信服的信服,仰慕的仰慕,也有想找大树乘凉的,也有闲着没事干心想不管景宁帝以后多少子嗣,邹成卓早晚都会是太子少师,晚巴结不如早巴结,等等等等,各怀心思,都聚拢到邹成卓周围来。
·邹成卓也像突然想通了一样,不再在乎什么清流不清流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将想推行的政事政策雷厉风行推展开来,如此半年,虽然隔三岔五就要在朝堂上引起一场激辩,但也做成了不少好事,减免许多苛捐杂税,重审诸多冤案错案,督着景宁帝缩减皇室开支,将一年一度的围猎改为三年一次,对皇室袭爵提出严苛的考核制度,诸如此类,好几项其实来自景宁帝的暗示,不少也得到了支持,但也有一些提议让景宁帝十分不痛快,终于在今天,邹成卓率领一帮大臣提出一个让景宁帝断断无法忍耐的建议。
“陛下是时候及时册立皇后,繁衍子嗣,稳固江山了·”·“先帝薨逝未久,朕要守孝三年,到时候再谈此事·”·邹成卓却有理由,“圣上,天子家事就是国事,如今半年已过,依老臣看,不如折中,册立典礼不必大办,但——”·“这怎么能行”景宁帝斩钉截铁,“三年就是三年,就这么定了。”
邹成卓倒也不追着不放,而是拿出一个边地呈报,“边关有新情报,之前风浣公主重归夫家后,不久驸马在平息部落纷争时不幸亡故,风浣公主本要按例改嫁新单于,但不服新单于的另一支部落兵变,另有其他诸部觊觎首领大权,趁此纷纷作乱,风浣公主发来书信请求回都城,边地将领亦有呈报,望圣上加派部队驻防。”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景宁帝听了道:“那便依言向三个都护府各加派五千兵卒,至于将领,各位可有建议”·兵部侍郎立刻站出来,“之前罪人刘承朗兵变使城中驻将折损,但微臣听闻,兵变中弘文馆校书郎方茧一马当先,武艺高强,于敌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此等人才,不该在弘文馆故纸堆中埋没。”
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一脚踩进陷阱中,景宁帝目瞪口呆,一时血气上涌,差点破口大骂,邹成卓却不等景宁帝开口,已经站出来先声附和:·“方学士当日天降神兵,英武之姿无人不晓,望圣上莫再冷遇此等奇才,男儿志在疆场,如今需要战将带兵平乱,彰显本朝威武,微臣斗胆举荐方学士”·景宁帝气得眼珠都快蹦出来,好你个臭不要脸的老狐狸,老子不答应你册立皇后,你就围魏救赵从老子枕边人入手·但这心底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景宁帝胸中闷着这股盛怒,看着朝臣一个个站出来,跟屁虫一样说着“举荐方学士”,景宁帝脸色- yin -沉下来,盯着邹成卓,一股杀意涌上来。
下朝后,景宁帝回来就开始砸东西,一开始随手拿了个东西,一举起来,发现是砚,赶紧又放回桌上,拿了旁边那只春瓶,喊了一句“邹成卓这老狗”说着往墙上狠狠一掷,砸得粉碎。
“羽翼见丰就开始打朕的主意了脑袋上顶着太傅那么大个帽子还不是我给的明天就从你的狗头上摘下来今天老子这就拟诏”说着就回身桌前提笔疾书。
方茧此时已得了宫人急报,从弘文馆匆匆赶来,在屏风后和御书房的诸位宫人一起探头在看,宫人们瑟瑟发抖,方茧却只觉得好笑,刘忱凛那字儿,小时候不好好读书,童子功不行,慢慢写还过得去,一着急,变成愤怒的狂草时最好笑,像在进行注定谁都看不懂的书法创作,刘忱凛偏还写得那么认真,笔走龙蛇,方茧已经憋不住自己的笑声,在屏风后捂着肚子观摩刘忱凛创作。
刘忱凛听见了方茧的笑,发现他站在屏风后面,脸上神情登时就缓和下来,口气也跟着不那么冲了,有点无奈,有点不好意思,最多的,却是像极了撒娇的委屈:“小八。”
方茧挥手让宫人们都去殿外,掩上门,然后走到刘忱凛身侧就抱住了他··刘忱凛已经完全服帖了,刚才那种震怒的模样全然消失,把被狂草折腾到头秃的毛笔掷回桌上,朝着那个秃头笔骂了句:“老狗”音量比刚才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手已经扣在了江寻手背上。
方茧笑了,刘忱凛转过来正对方茧,好像舍不得方茧笑的时候自己没看到似的··方茧用鼻尖轻抵刘忱凛鼻尖:“你是小孩啊你”·“我跟你说,我是真不想在皇宫待了,我不想当皇帝了,天天和这群老狗扯皮,烦死了。”
“那你想干什么呢”方茧仰头看着刘忱凛,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刘忱凛立刻露出憨笑,搂着方茧,“我什么多的都不想,就想和你像以前一样,找个院落,找一处山谷,越偏僻越好,和你一起过日子。
只和你·”·方茧看着刘忱凛这一脸憨样,眼角笑意更深了,嘴上却不饶:“陛下,我看你好像妄想挺多啊·”·两人对视,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时笑出声来。
刘忱凛抬手抚过方茧的发,认真道:“我是真那么想的·”·方茧轻轻叹口气,脑袋埋进了刘忱凛颈窝,“我知道·但正因为你贵为天子,你要的才太多了。”
“谁说,”刘忱凛的笑容变得有点坏,“我只要你·”话间手已在方茧背上游走,·……·刘忱凛把方茧抱在怀里,胸与背紧贴,看着方茧露出来的后颈上浅浅的烧伤痕迹,轻吻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方茧问:“你还在想派我去边关的事”·“怎么会”刘忱凛斩钉截铁,“我就算自己出征我也不能派你去……唉,我是想到风浣了。”
说着又叹一口气,“当初三哥因她被二哥抓到把柄,不知她对个中曲折有多少了解,我不能改善她的境况,本也有愧,如今她深陷危险,但部落纷争,如无正式求援,朝中并不能出手,最多只能增加边地驻防。
也不知她这苦日子,到底何时才能到头·”·听到这个回答,方茧沉默片刻,转过身面对刘忱凛躺着,两人对视,刘忱凛预感到方茧有什么要说,心中咯噔一下,只听方茧已经说出口来。
“我去·”·刘忱凛不好的预感成了真,话却堵在喉咙口,别开脸,转成正面向上躺着,摇摇头,“不行·”·方茧趴过去道,“我在极北的山中过了六年,山门也时常与草原诸部来客打交道,交换物资、医治伤患,我熟悉情况,此为一。
二来,我也牵挂风浣·说起来,当年若非她拉我去照顾你,我们俩的缘分,可能也就到那一天为止了·”·刘忱凛听了,沉默一会儿,还是不答应:“不行。”
把胸口方茧搂得紧了些,再次摇摇头··可刘忱凛眼中的动摇,方茧看得一清二楚·他又加码说服道:“第三点,你派我去,既从了群臣提议,又给你延缓立后之事增添了筹码,第四,我若见到风浣,也可打探清楚具体状况,第五,依我所见,带兵打仗我没经验,但若论夜行千里,十八般兵器突出重围,那我确实是都中一等一的高手无误。”
刘忱凛笑了,是真心赞许,因为知道方茧所说无一虚言,可这笑中也有无奈·他想用调侃把这必须的决定带过去不去,抬头在方茧唇边一吻,“你能耐了啊你。”
方茧支着手肘起身,俯下去看刘忱凛·刚才因为刘忱凛一时粗鲁,他的发髻已经半松半散,此时他指尖一勾,发髻彻底散开,簪子被他放在枕畔,发丝像丝绸缎子垂落,拂过刘忱凛的耳旁。
方茧的指尖抵着刘忱凛喉头,顺着滑下去,·……·“要不要试试,我的能耐”到了最末处,方茧问,仍俯身看着刘忱凛。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刘忱凛此刻眼神已无法从方茧双眸挪开,像中了什么动弹不得的妖术,目光迷离,呼吸混乱,他抬手按在方茧腰间,浑然不觉顺从道:“你来。”
方茧微微一笑,然后忽然敛了笑容,低下身子,在刘忱凛耳边道:“转过去·”手已经抬起,箍住了刘忱凛腕子,力量惊人,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异常冷静的主宰。
……··☆、三十·风浣·“不为什么,那所谓的家,我早已不留恋了·我这么做,只为了去看三哥哥一眼·”风浣说道。
大半个月后,方茧在一个首领营帐中见到了风浣,方才知道,这引发多部族内斗的动乱,竟是风浣暗中挑起的,至于理由,风浣只说了这一句话··方茧之前听过刘忱凛讲他三哥与风浣公主之间的情谊,却没想到,这情谊竟绵延至此。
心下默然,无言以对··风浣公主却忽然问起不相干的话:“方茧,你一直是方茧吗”·被这话一惊,方茧面上不动声色,“微臣的过去,不值一提。”
风浣公主也不追问,只微微一笑,“你的样子全然不是,和气质却和七哥哥顶喜欢的那人很像·”说着靠近一些,定睛道:“如果是那个人,他一定会帮我的。”
方茧看着风浣公主,“我也会帮你·”·三个月后,他们风尘仆仆,由北至南,跨越几乎整个国境,到了三皇子的墓前,路上,方茧向刘忱凛去信几封,报告行程,但没有明说各中方位,只怕被截了去,风浣就又要失去自由。
终于站在三皇子墓前时,风浣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神采奕奕··“三哥哥,风浣又老了些,再过几年,我就要比三哥哥还老喽,三哥哥你等我,等风浣和三哥哥一样大,风浣就不要变老了,就要和三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说着,在三皇子墓碑边坐下来,声音轻了,语调也变得像讲琐事时一般絮絮叨叨··方茧在一旁等候,直到日暮,风浣扶着墓碑起来,同方茧一起到了最近的镇上。
一顿饭吃完,风浣道:“方学士,我们可以就此别过吗”·方茧已经猜到,看着风浣,不做声,片刻后,他点头,“公主,多保重。”
“我不再是公主了,就像你一直都是方茧·”风浣摇头,“有缘再见,方学士·”·独自赶路总要快许多,没有风浣在一边,方茧就沿着官道,走水路从运河南口直上,一个月就到了都城。
一到都城,入宫面圣,可还没见到刘忱凛,方茧就被官兵团团围住,几个文官过来,为首的斥责道:“方学士,你私自劫走风浣公主,违抗朝廷命令,你可知罪快讲出公主下落,不要再让朝廷失了颜面”·方茧一脸冷漠,从袖间抽出一片书信,正是风浣公主所书,述及数月来情形。
“这又如何你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了一个和亲公主效力”·听到这话,方茧懒得和他们几个啰嗦,佩剑刚出鞘一寸,就听得一声“景宁帝驾到——”在身后响起。
众人一同跪下,方茧单膝跪地,身前出现一个- yin -影,他抬头,只见刘忱凛看着他,伸手扶他起来,方茧推拒,刘忱凛厉声对周围人道:“你们还跑到朕的宫中来做主了都退下”·几个文官要说什么,却见刘忱凛一脸盛怒,于是唯唯诺诺散去,刘忱凛屏退宫人,立刻把方茧拉起来抱进怀里。
“你回来了·”刘忱凛喜悦道··“嗯,快累死了,赶这么久路·”方茧难得地撒娇道··刘忱凛立刻变得一脸痴痴神情,好像心都能掏出来给方茧似的,“那还走得动吗,要不要用轿子要不我背你不,抱更舒服,我抱你回宫好了”说着就伸手要把方茧抱起来。
方茧笑着拦住他,“没这么严重,就是想睡一会儿,还有点口渴·”·“好好好,去睡觉,去睡觉·”憨笑浮现在刘忱凛脸上,方茧看了,其实有点想打他,可唇边的笑意却又忍不住变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筋疲力尽了你正好是吧·“王八蛋·”方茧轻声骂了一句··刘忱凛还陷在自己的妄想里面,憨笑中后知后觉,“什么事”·“没事”方茧道,于是两人牵着手回寝殿。
第二天,邹成卓率朝臣弹劾方茧办事不力,景宁帝驳斥,之后亦有诸多事务针锋相对,下朝后刘忱凛又在御书房气了好一阵··方茧向殿中宫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半年来,朝臣与景宁帝在大小事间分歧不断,景宁帝对旧制有诸多不满,锐意改革,尤其国库历年来赤字愈重,景宁帝将精简冗员提上议程。
一方面,邹成卓是景宁帝的依靠,也是众朝臣唯马首是瞻者,邹成卓虽然也提倡改革,却对官员队伍庞大一事只字不提,以此为分歧的最大鸿沟,彼此拉锯,而方茧则是邹成卓的杀手锏,邹成卓深知方茧是景宁帝的软肋。
听了这些,方茧心中思忖,进殿看到刘忱凛生着闷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能说的不多,能说的时间也不多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始开口劝道:“你现在还要依靠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不拿我绊你,总能找到别的法子·”·刘忱凛听了没说话,消不了气,只让方茧过去,然后拉住方茧的手不放,眼神中布满- yin -霾··这之后,偶尔有脸生的官员来御书房走动,有时刘忱凛微服出访,都在入夜后。
他会先来方茧房中跟方茧知会一声,也不用方茧跟在身旁,只道“你好好休息”,轻吻一下方茧唇间便匆匆离开··方茧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数十天后,有数人联名弹劾邹成卓收受贿赂,邹成卓却意外地不做辩解,好像早等着这一刻似的。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景宁帝力排众议,将邹成卓贬官,调离都城,特别指派去民生凋敝的僻壤穷乡··邹成卓却如鱼得水,经营三四个月已卓有成效,而且试验了一些改良的政策,当地经济因此复苏,朝臣以此上表,希望邹成卓能被调回都城,哪知景宁帝以结党营私之名,又把上表朝臣和邹成卓分别贬往更偏僻的地县。
“你这又是何必·”这些日景宁帝下朝后都心情不错,方茧知道为何,却不能赞同··“我还非他不用么本来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叛徒,永远嫌自己手中权力不够大,我就是要他们都别忘了,朕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他是两面三刀,但小人能做的事,君子未必做得到,鸡鸣狗盗之辈到用时也能救命·再说,他有时直言进谏惹恼你是过分了,可如果朝野上下都是讨好你的人,这种情况才更值得生气。”
刘忱凛有点不耐烦了,“我会分辨不出谁是虚情假意吗我自然会用好用的人,邹成卓是好用,但代价太大,等他做大了他头上那顶帽子就更难摘。”
方茧不禁皱眉,“刘忱凛,你老实说,邹成卓受贿,是不是你诬陷他”·刘忱凛脸色一沉,冷冷看了方茧一眼,语调是方茧未曾听过的寒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朕即王法,容忍他到现在,没杀了他就不错了。”
这话与语气让方茧脊背发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忽听得宫人在殿外低声道:“殿下,邹大人出事了·”·第二日,全天下都知道了,邹成卓在左迁路途,行于山中时,遇到匪盗,因当地因横征暴敛、劳役繁重,民怨已久,匪盗发现邹成卓是新来上任的官,以为又来了一个要榨尽民脂民膏的阎王爷,于是怨气一泄而出,将邹成卓数十刀砍死后,剖肠挖肚,曝尸官道。
举国惊骇,未及官兵围至,当地民众自发剿匪,为邹成卓敛尸送殡,队伍在山路绵延,数里素白··方茧听闻消息,不想见刘忱凛,卷铺盖在弘文馆过了几夜,刘忱凛来敲门,他也不理。
终于有一夜夜深,刘忱凛像是有几分醉了,大声拍门,“所有人都不站在我这边,连你也是吗你说好要陪我的,你说好的”然后是轰然撞在弘文馆门扇上的声音。
方茧眉头紧蹙,过去开门,刘忱凛正好一头撞过来,没撞到门,撞进了方茧怀里··“小八·”刘忱凛把铜酒壶扔到一边,吭啷啷在地上翻滚跳跃数下,酒流出来,还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酸甜香味弥漫开来。
方茧把刘忱凛从怀中推开,“你想没想过,邹成卓害我父亲冤死,可我却还愿意为他说话,是为什么”·刘忱凛一听邹成卓的名字就烦了,“我们不要说他了,好不好”·方茧拽住刘忱凛衣襟,四目正对,语调前所未有的严厉,“因为他和我父亲在最后的时刻约好了,他要让一个盛世出现,他要在泉下与我父亲再见时,头顶是盛世青天——你都忘了吗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忘了”·刘忱凛眼神里没了醉酒时的迷离,抬手挣脱了方茧,一派清醒,语气冷漠,“我忘不忘,他都一个下场,他总要和我对着干,我就不能容他在左右。”
一股怒气冲了上来,方茧厉声道:“所以治世能臣,还比不上你的权力完整你这样和你父亲又有什么区别他为了自己不受威胁,让你们兄弟阋墙,为了皇家命脉,又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忠义之臣,你难道也要变得和他一样冷血吗像他一样,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权力到底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要这样扭曲自己来维护它”·刘忱凛冷笑,“所有人都是我的棋子谁都可以这么说,你不可以。”
方茧忽然想起刘承朗的话,其实那些话一直在他心底,只是他不去想,如今,到了不得不说出来的时候· ·“那好,你回答我,刘忱凛,你最初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我是江旷星的儿子你要借着我营造你有了江旷星这个同盟的表象,对不对”·刘忱凛眼神中起了波澜,又迅速平息,他深吸一口气,一股脑说了出来:·“是,我最初接近你,是因为章先生的建议,可那以后,我心仪你,我只想和你一起共度一生,我再也没有一刻不是真心待你,也再没有想过要利用你。
“可你不能要求我用这么好的心去对待所有人,你现在是要我怎么样自古帝王皆孤身一人,天天被那些豺狼虎豹围着,谁不是要更大的权力才能做更多的事·“我本就需要在各处平衡中维持皇权,你要我忍气吞声天天像条狗一样在殿上挨骂,我还怎么坐得稳那个宝座·“我就明明白白跟你说,我本来就只是为了清除刘承朗遗党才利用邹成卓,他也知道这一点才抓紧时机做大,可是别忘了,这天下是姓刘的。
“纵使他位列三公誉满天下,只要权势太大,我就不能容他,你难道以为我父皇除掉江旷星也只是因为要保我吗不,江旷星当时正和现在的邹成卓一样,盛名无人不知,又事事做得滴水不漏。
“我父皇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而已,我只是不知不觉割出一道可以被我父皇撕开的缝隙,又有绝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致命机会的二哥在旁助阵罢了,这各中曲折,你难道真的到现在都不明白吗”·方茧看着刘忱凛,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是你。
但我也说过,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又为何为了给自己辩解,就要把我伤口上的结痂重新撕开刘忱凛,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是你撕开的一道缝,现在,我又是什么你开心时的玩物,不开心时的发泄吗”·刘忱凛听了这些话,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眼神中涌现疯狂,他狠狠抓住方茧的肩膀,“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你想的样子,不,我已经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你到底要我怎样一个善良的帝王,那种东西存在吗还是你是想让我像你爹那样真的相信君子至仁至善那一套我告诉你,他落下神坛时那群一言不发的朝臣,没有一个真的信他信的东西。
难道不就是同一群人,现在邹成卓死了又出来指责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们只是要权力罢了要从我手上夺走更多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站在一起你真以为像江旷星一样行事,一切都会变好吗你几岁啊你是没有看到他最后什么下场吗”·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方茧本一直忍耐,直到听了最后一句话,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忱凛,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用尽力气一把推开刘忱凛,刘忱凛撞在门扇上,却见方茧已经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刘忱凛好像发完疯突然清醒过来的人一样,面如土色,立刻抱起方茧,一边招来了宫人去叫太医,一边抱着方茧寝殿奔去··太医来后,诊断一番,说方学士是因气急攻心,体内气息难以接续而晕倒,要为方茧背部用针灸,于是所有人都到房间外,垂下帘子,太医在房间内用针灸同药为方茧顺通血气。
一刻钟后,方茧哗地一下吐出一口血,被太医接在手绢中,竟是黑色的,太医看到便惊慌起来,“这、这——”·方茧抬手,摇摇头,声音很轻,“如果圣上知道,他会以为是您医术有亏,我怕我解释不清楚,拖累了您。
我知道自己状况,请您不要走露风声·”·太医沉默片刻,便收好手绢,“方学士,微臣告退·”后退几步,又停下,“微臣知道方学士不必微臣多说,但医有医道,所以微臣必须告诫您,勿再起心动念,远离爱憎恩怨,心如止水,或可再得一些时日宽延。”
方茧虚弱一笑,“多谢太医·”·太医离开,在房间外轻声说着不可打扰之类的,没有人进房间里来·方茧眼睛半睁半闭,看到门扇的纸窗外,刘忱凛的剪影来回走了能有七八趟,然后终究是离开了。
他在床上着,怔怔看向房顶,目光空空,山前告别师父那一幕,又浮现眼前·这两年,他独自一人时,师父说的话,不知多少次重现··“你入门那日我便同你交代清楚:本门对外以武艺驳杂见长,真正秘术却是毒这一门。
六年间你做出你的选择,以最烈最深之毒炼血,如今炼成,从此自然百毒不侵,也能以你的血液消解世间一切毒物·但是,记住,你只有三年·”·他在山门磕头,“师父。”
“不必了,我不再是你的师父,你也不要再回来·真要再叫我这一声,只待黄泉了·不送·”·方茧向着房梁,向着被遮住的高高的天伸出两只手,这些天他愈发瘦了,指节上几乎皮包骨头,青筋一突一突,清清楚楚。
瘦骨嶙峋的双手却拢成一个温柔的包裹,好像那中间有一盏天灯,在等着他去放上天··“我一直,都只有这一愿望·”他说,手松开,那只看不见的天灯,被放走了。
方茧断断续续睡了一天一夜,中间宫人来送饭,他怕拂了别人好意,硬吃下去,但总没过一个时辰就难受地吐了出来,唯一庆幸的是,吐出来的没有血了··到了晚上,房门被小心地推开,有人进来,坐到方茧床边。
许久后,只听刘忱凛的声音响起,“对不起·”说着握住方茧的手··方茧闭着眼,他醒着,但仍然闭着眼不睁开··刘忱凛俯下身子,嘴唇轻触方茧的手背。
“对不起·”他说··方茧没有睁眼,只是终于用了点力气握住刘忱凛的手·刘忱凛感到了,躺下,挨着方茧身侧··两人伸手抱住彼此,但都没用力,方茧是没有力气,刘忱凛是怕弄伤了方茧。
“上巳要到了,我打算重开花间市集,也扫一扫都城的- yin -霾之气,你说好不好”·方茧点头··“你和我一起去逛灯会,按从前惯例,会有花车游市,还有花魁坐在车上。”
方茧睁开眼,有气无力,但语调带刺:“那你是去看花魁喽”·刘忱凛赶紧否认:“花魁有什么好看,谁能有你好看”·方茧笑出声,“若是江寻,你这么说也罢了,但方茧是不能的。
谎话精·”·刘忱凛用力搂住方茧,方茧这些天日渐消瘦,像一把松散的骨头被刘忱凛拢在心口,稍微再用点力就要散架一样··“我没撒谎,”刘忱凛在方茧发间啄了一下,“你就是有那么好看。”
靠近几寸,一下下吻方茧的脸·一道疤,一道疤,吻过去··方茧被吻得身子热了,推一把刘忱凛,“病中勿扰·”·刘忱凛支起身子低头看方茧,“太医说你需要发汗。”
“鬼话连篇·”方茧皱眉,“你是不是趁着我现在打不过你,予取予求”·刘忱凛嘴边斜斜勾起一个笑,连酒窝都透出一股子地痞流氓气。
他在方茧额头啄了下,“正有此意·”·……·因着刘忱凛刚才的用力,方茧担心自己的唇破了皮,会有血流出来,紧张得立刻用手背擦了擦看,还扑倒刘忱凛,端着他的脸检查他嘴唇上有没有沾到自己的血。
刘忱凛还以为方茧怕嘴唇被咬破不好看,“你这些天都不用去弘文馆了,咬破也无人看到·”·方茧没有回答,轻轻叹口气,不再多说,主动吻下去···☆、三十·月影·第二天,方茧先醒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两个时辰以上的整觉,总是难入眠,又容易醒·但也因此他总能看到刘忱凛睡着时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一些欢喜,像一点安慰··醒了,他披着衣服,到院子中坐了会儿。
抬眼,看到院中的紫藤,开了一串·自从刘忱凛入主宫城,他就把景王府的紫藤花架搬到了寝殿院中,如今临近上巳,是差不多要开了,偏巧是在今晨,偏巧是让方茧看到了开的第一串,像一个约定剩下的那一半,穿过时空,落在了他掌心。
方茧起身,抬高手想摸一摸这花叶,哪知起身急了,头一晕,伸手扶住花架,眼前重新恢复清晰时,才察觉自己竟扯落了那刚开的花··“对不起·”看着这花,他惋惜,“本该让你开久一些的。”
上巳当夜,两人早早用膳完毕,刘忱凛换上普通衣装,两人便携手上马车出宫·下马车后,屏退随从,两人牵着手一路看过去,偶尔说一两句话··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方茧已经多年没见这样的花间集市,两边琳琅满目的铺子甚至吃喝点心都有以繁花做的巧思,芬芳好看。
方茧心中欣喜,一个劲儿逛着,体力不支终于想歇息时,才觉得十分口渴,刘忱凛便让他坐在一个大门石台,自己跑开去找铺子买茶过来··方茧坐在那里,左右看看,才发现身后是城中有名的勾栏之地,但不知为何大门紧闭,正思忖间,见周围人都聚过来,围拢在一起,个个一脸兴奋,不知在等什么。
·忽听擂鼓声起,大门缓缓被推开,二层的楼阁洒下花瓣雨,两行衣着华丽、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儿一样飞出来,正中间,头顶夺目银饰,成串珠宝镶嵌其间,身着鲜红如火的摇曳长裙,腰间用两排精巧玉带勾勒出纤细曲线,一看便知是花魁盛装出门。
走近了,众人都倒吸一口气,花魁容貌不似凡人,眼眸如星河璀璨,人们都看得呆了,一时竟安静得只听到越来越密的擂鼓声··方茧看着花魁也觉得赏心悦目,又觉得众人呆若木鸡的反应也很好笑,只可惜刘忱凛未看到,不然也能开怀片刻。
他转身四顾想找刘忱凛,却觉得肩头突然放了一只手,人群传出惊呼和窃窃私语,方茧转回身来,才发现花魁正站在自己面前··“我认得你·”她竟说,嫣然一笑,好像艳丽的花突然绽放般让人眼前一亮。
“怎会……”方茧也一时搜寻不出任何回忆,面前的女人的妆容精致浓重,将她脸上的细节乃至幽微的神情都统统隐去,脸颊还用数种胭脂花了一团锦簇渐变的繁花,他一时分辨不出这人他曾在何处见过。
花魁笑着,对方茧解释,却又不是解释:“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你是害死我心爱之人的凶手呀·”·方茧僵住,一时不知所措··花魁上前一步,靠近江寻,身上馥郁香气像绳索紧紧捆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她摘下别在发间的一片金黄色银杏叶,放在江寻肩上,“可惜你枕边人,太想报复,没有直接杀掉我,而要我也尝尝你母妹尝过的苦痛,登基后便将我从贱籍再拖入娼籍,你看,”她拽过方茧的指头,一下划过她脸上那锦簇花团,露出底下的结痂的字,“这就是墨刑的痕迹。”
她探身,附在他耳畔道:·“帮我告诉圣上,多谢他好意,我就自作主张,把自己与郎君相会之日,定在今夜了·”·方茧心中震惊,月姬却已说完她要说的话,行了个礼,登上花车。
热烈绚丽的装饰中,她再没有看方茧··刘忱凛一回到方茧身边,看到方茧目光怔怔看着的方向,就认出是月姬在花车上··“我们走吧·”他拉着方茧的手便要走,发现方茧指尖有滑腻的胭脂,“这是怎么回事”·方茧并不回答,却问道:“那花车上,是刘承朗的爱妾月姬吗”·刘忱凛沉默片刻,点头。
“你把她贬入娼籍了”·刘忱凛也不打算瞒,“当时考虑晚了,应该让刘承朗多活几天,看到这一幕的·”·方茧甩开刘忱凛的手,“他和他母妃做的孽,他们和霍氏三族已用命还了,还有太子行宫近千人的- xing -命、此后世代为奴的命——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所有和他有关的人”·看到方茧的神情,刘忱凛皱眉,怒气涌出来,“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有恨,不行吗你和邹成卓不让我凌迟他,我已经给他留了全尸了,还不够那些谦谦君子们还嫌我把他尸体示众太久,你当时也是那个意思,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这就叫‘还了’对你来说可能是,对我远远不够,我的生母、先皇后,你的家人,三哥,章先生,你和我受的所有苦,怎么还我只不过把他的妾室贬入娼籍,这你也要来质问我倒是没想到,不愧是闻名都中的月姬,脸上带着墨刑的刻字还能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呵。”
刘忱凛冷冷看着已经开始行驶的花车,双眼中,是分明的杀意··方茧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变得陌生,陌生在哪里,又说不出来··其实他想问刘忱凛,你觉得先皇后和令堂拼了命护着你,是想看你成为这样的人吗·他还想问,是我怀念的你从不存在,还是你自己也不想变成这样·骑马,读书,看花,只想和所爱之人相守一生,这样的愿望,真的存在过吗·可他知道,这些话,他已不配问。
他深知无论再说什么,两人必然又要吵起来,这个念头一浮现,方茧心中就感到异常疲惫,于是自顾自拖着沉重的身体跟着花车边的人群走·刘忱凛也不说什么,只跟在方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未久,花车两边已经聚起人群的山海··街道交叉的中心,花车巡游至人群中心,乐声大作,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按例的花魁歌舞··那十几个女子先合唱一曲,曼妙动人,众人喝彩,都等着月姬开口。
可月姬开口时,歌声竟如泣血长诉,悲恸至极··花街夜月,长歌当哭··“思君已逝兮,志难遂——”·这一出才唱了没有三五句,人山人海已起了万千蜂鸣一样的巨大议论。
方茧也没想到,他对月姬的举动,竟然没有感到惊讶,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刘忱凛的神情··那神情,他又见到了··刘忱凛眼中只有那辆花车上的凄诉·他死死盯着那里,就像看到了又一样他必须消灭的东西。
如此专注,如此凶恶,目光- yin -狠,所有凡人的神色都消隐,仿佛面具溶解,他知道自己是神,生杀予夺都在一句话间,尊严高高在上不可被触犯,口含天宪,主宰众生。
看着这样的他,方茧的心像被一只干枯的手越攥越紧,痛楚击中他,晕染他的双眸,泪水盈在他的眼眶··刘忱凛没有看到方茧看着他,方茧也知道,那年在书斋为他画上点墨的少年,已经活在又一局生死局里,这一次,是刘忱凛自己摆下棋谱。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他的少年,已经没有可能再过哪怕一点平凡的日子——那时彼此相看,都知心底欢喜的日子··更不会再为他拭去,不知何时,他看着他落下的泪。
第二日,月姬被斥为妖女,祸众之言皆为诬陷,罪大恶极,当诛··是夜,月姬与灯车一起,被推至街市原处一同焚烧··月姬至死呼叫不绝,城中百姓因此惊慌,谣言四起,上百人因此被关押处罚,谣言方才止息,但关于景宁帝残暴的歌谣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之前邹成卓的事也一起被编进歌谣里,为了禁止这首歌谣传唱,又有几十人受牵连。
加之最近钦天监与工部一同上书,预测今年中原可能大旱,秋季或有蝗灾,要及早支调国库资金预备,等等,诸事繁杂,景宁帝连日都为各种缘由焦头烂额、怒气冲天,那天御书房的宫人实在撑不住,过来请求方茧支援,方茧放下书册,过去,看到刘忱凛一个人在那张偌大的书桌边,被一摞摞折子埋在里面。
·方茧掩上门,走到刘忱凛书桌前,刘忱凛批完一个折子才发现方茧站在那里··刘忱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数日没有办法腾出空去找方茧了,虽然总是想着,却永远没时间。
他面露惊喜,却又有点犹豫,他知道方茧一定因为月姬的事而生气,于是试探道,“你不生我的气了”·方茧微笑,“我没这个力气了。”
刘忱凛听了这回答,发现方茧这几日竟比之前还要消瘦,站起来绕过书桌,小心抱住方茧,“是饭菜不合口味吗想吃什么我立刻让御厨给你做。”
方茧摇摇头,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刘忱凛眉骨,鼻梁,唇峰··“忱凛,我要走了·”·刘忱凛脸色一沉,“什么”·方茧平静道:“你听到了。”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是不是还是因为月姬的事方茧,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只能这么为人处事,你为何总是不肯放过这一点”·方茧摇头,不想与刘忱凛争,他不认同刘忱凛的做法,可他也知道这事情说不出一个谁对谁错,也没必要。
他露出安慰的笑容,可这笑容里,也有深深的疲惫··“不,不是因为……我只是累了·”·刘忱凛像是松了一口气,拉起方茧的手,“累了就休息几天,我们不吵了,好不好现在一切都好了,我只想和你一起好好过。”
“嗯,我知道·”·刘忱凛凑近,吻方茧的脸颊··“这些疤痕,还会疼吗”·“不疼了·早不疼了。”
……·一夜温存,破晓前,黑夜最浓,刘忱凛搂着方茧熟睡··方茧醒过来,明明已经接近夏初,他却手脚冰凉·小心地坐起身,他望向屋外。
披上袍子,掩上门,方茧走到殿外院中,看到紫藤花落了一地,竟是洁白的··他刚才一直忍着,直到离卧房远了才咳嗽出声,但仍捂着嘴,想停住,却连着不断,愈是强忍,愈难止歇。
力渐不支,他扶着花架跪在地上,有血溅落,他已不用看,便知道那是完全的黑血,像污浊的泥水,而不是人的血··他随意捧起一把凋零的紫藤,好像捧着一把雪,黑色的血在洁白的落花中晕开,好像一团皱起的山水。
三年··他握着那团被浊黑浸透的白,血一点点渗开,他试着一点点算剩下的日子··他早有答案,只是因为不愿信,才总是再算一遍·他知道,他已经算了无数次,太多次。
从和他心爱之人重逢起,每一天,他都在算这一天,算这结尾··“三年……就要过去了·”·他转头,望向屋中,深夜包围里,一片无声。
他心中明白,他不想让那个人看着自己如何在痛苦里一天天衰竭,他也不想让那个人再为自己而痛苦··天还未亮,方茧留了封书信,告诉刘忱凛不必找他·可刘忱凛还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一遍遍,寻着,等着,等不来,又再找一遍,却再也没看到过方茧。
·☆、三七·荒花·景宁帝勤政数年,国泰民安,但无子嗣,屡遭劝诫,不理,反倒关心起民间男男女女的快活事儿来,倡议重兴先人上巳赏花欢聚之风,自己也趁着春光乘骑游猎,远及塞外。
三十七时北巡,听闻民间歌谣,传说漠北有花神,把荒土变成花海··时逢上巳,往观,花海中,看到故人,紫檀簪,中间暗金镶纹··不会认错·就算他几乎被花海淹没。
江寻坐在木头轮椅中,周围是花海,头顶是紫藤花架,花叶轻吻他扬起的发丝,满目烂漫,接天无垠··他满头雪白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根簪子·虽然穿着衣服,可衣服仿佛空荡荡挂在他身上一样,骨骼瘦削的起伏,脆弱到如同再多一件衣裳都能压垮。
风过时,衣襟扬起,像要带着他飘走··他靠着师父的医术,又苦捱了这许久,如今已经走到最后一段路·他看着花海,其实松一口气·终于要走了。
花都开着,足够了··远处,刘忱凛看着江寻,感觉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别过,好像一切都还未开始时,他看到江寻笑,就像十几岁模样·他看到他缓缓抬手,拢过一丛缤纷迷离到眼前,又缓缓放手。
远远地,江寻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没想到,提前被你看到了·”·然后,他侧过头问他,声音很轻很轻,可他知道他听见了··“回赠你的这片花,还喜欢吗”·“喜欢……”他向他走去,几乎稳不住步伐,花海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绵里纱里雾里,他怕他走得太快,这幻境会散去,他怕他靠得太近,他爱的人就再也不见。
虐恋情深天之骄子因缘邂逅朝堂之上·他压下激流般不平的呼吸,咬住唇边滚烫翻动的呼唤,一步,又一步,跌跌撞撞,终于到那个人身边··抬手,他拂起江寻额边的发,风一样轻柔。
郑重地,押上一生那样郑重地,他回答··“很喜欢,很喜欢·”·(全文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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