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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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文案:·【文案一】·我向来都觉得自己是有些小聪明的,于人情于仕途,都有着旁人所不能及的敏感、分寸与格调·我也始终相信,自己会有位极人臣的那天。
一切都很完美··【文案二】·大夏新帝登基,扶了一个年轻人做丞相来制衡内阁··同时也扶起了万千读书人跃跃欲试的心··既入官场,身不由己。
屡遭构陷与诬告,屡见不平不仁不义之事,我虽有心,却无力挣扎,溯行而上,岔路丛生,万分艰险·我只能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如他一般折荆棘而登临高处;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不见血的厮杀里留一分赤诚。
我叫孟非原,我一心为被称作孟相而奋斗··【一句话】一个普通人被社会锤(du)炼(da)的全过程·【阅读指南】·第一人称·相应的也有第一人称带来的视角狭隘,或者说是主观偏颇(上帝视角可能会觉得蠢),后期经过磨练会迅速成长。
有未婚妻也会中美人计,但所谓的感情线起的是推动剧情的作用(不会大篇幅描写)·毕竟一切都是为了主角的脱胎换骨做磨刀石,谨记感情线是假的·未婚妻是当时社会他必担的责任,无感情;美人计只是别人用来对付主角的手段,不是主角产生的感情而且后来也没了。
恶趣味之作,架空勿考据··多存稿,不坑··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朝堂之上·搜索关键字:主角:孟非原 ┃ 配角:若白,凤昱廷,明诚之 ┃ 其它:第一人称,权谋,官场,土著·一句话简介:我一心为被称作孟相而奋斗·第1章 ·我最近好像得了一种不大好的病。
这病来势汹汹,似乎还有着点儿日益沉重的趋势··只是,说来惭愧,我从未想过我一个仪表堂堂身高八尺且在老家还有着婚约的汉子,会因为另一个虽说长相柔美些但同样- xing -别为男的汉子而生出这样犹豫、纠结又复杂的感情。
说来话长··那年还是冬天··而京师的冬天,一向是极冷的……·那年我自福州来,怀揣着整个西岭村的希望和祝福,当然也有我未婚妻芳芳的希望和祝福,一路奔波,前来参加春试。
只是毕竟福州偏远,举我们全村之力,也未曾料到京师的酷寒竟然是这般的寒法·于是,只穿了一件夹衣的我,刚入京师便冻出了一场大病·我吸着鼻子踉跄着进了一家客栈,哆嗦着举着钱袋嘱那店家去帮我买件冬衣后,便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我又被冻醒了——那黑心的店家接过了我的钱袋,扒走了我的外衫,还顺手把我给扔了出来,就扔在不远处一条巷子里的台阶上·台阶上的各种泔水结了冰,冰已粘住了我的衣裳,此时那冰寒粘腻正顺着衣料的间隙往我的后背蔓延,我不敢动,怕一动就像老人们常说的冰刑那样扯下一块皮来,但偏偏我又浑身抖个不停,就连牙齿也上下打颤。
在这人心叵测的天寒地冻里我万念俱灰,大概,这发生的所有的一切,究其底里,都因为我终究只是个不会被京师所接纳的外地人罢··如果只有我这个外地人以京师喜欢的方式死在这里才能真正被京师接纳,那我也……·大约我也是愿意的。
毕竟福州永宁镇西岭村,我是第一个入了京师的人··我如是想着··或许,年仅二十的我就要这样冻死在京师的街头了··我努力的想要回想起那家黑店的名字,虽说我书生无用,但黄泉路上,总要有个可念叨的东西才不会寂寞。
就是这时我看到了一双手··由于视角限制,我只看得到那一双手,白净纤长,关节有些粗大,皮肉却格外细腻,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柑橘的香,此刻这香落在我的额上,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意。
我拼了命的仰起脖子翻着眼,却依旧只能看见一颗明珠扣住的密密匝匝的白狐毛,一弯下颌抵在其中,线条柔美又流畅··便是到此时我也不曾料到他会是个汉子。
于是,在这极为短暂的片刻中,我幻想了无数年老色衰的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甘携巨款与之私奔,最后富家女为了穷小子的钱途四处奔波力尽而亡,而穷小子则又拿着大把钱财另娶新欢,虽与新欢举案齐眉却到底也意难平的故事。
然后便传来一道格外好听的男音··男音……·“公子,你还好么”·“公子又偷懒了·”·“公子,公子”·恍惚里听得几声呼唤,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见青衿正俯身添着灯油,满屋的昏黄让我实在是再看不进去几个字了,于是我将书卷阖在桌上,打着瞌睡道,“怎的又叫我公子,说了多少次了,我不爱听。”
“公子尚居五品以下,以《太宗例》,只能称公子,尚称不得老爷和大人·”·青衿是我在中了皇榜、授了官职后买下的,据说曾是什么侯爷的二等书童。
而那侯爷因圣上不喜,满门连根被锄,略有些职权的下人们也杀的杀、卖的卖,我使尽了身上所有银两,也才只够买得回一个二等书童来··只是毕竟曾在侯府里待过的人,章法规矩虽不曾订立但好歹见过许多,因此青衿也在我府上修整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规矩,从问礼到称呼,从吃饭到睡觉,处处插手,处处细致,大有要掌管我这一府事务的态势。
我拗不过他,便只得随他了··“所以,请公子恕青衿不能从命之罪·”·就现在,我看着直着身子一本正经的青衿,依旧只能妥协··好吧。
大管家说得对··我屈指敲了敲桌面,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其实青衿说得对·五品以下称公子,五品及以上三品以下称大人,三品及以上称老爷,这是太宗皇帝当初订下的条例。
只是我大夏发展到今日,兵强马壮国富民安,今上也确实不再注重这些细枝末节了,只不过耽于政务,一时还想不到去了这般繁冗称呼罢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为官之道,无非帝宠。
我虽走上这条路没有多久,但说实在话,已将为官之道揣摩的透彻··百官就好比嫔妃,不过是位置从后宫挪到了前朝而已··“安置吧·”我真的是怕极了青衿碎嘴的时候,每天唯有这个时候他才肯闭一闭嘴,于是我起身,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那卷书扫在地上,“最近真的是太容易倦了,每日连一个时辰都看不得便觉眼干眼涩,别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哎呀,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前朝吴梦子的遗作呢。”
·“公子只是倦了·”·青衿捡起那书,吹了吹灰放好在桌上,端起油灯道,“公子还歇在厢房么”·“厢房吧。”
我瞟了一眼那本复刻的吴梦子遗作,有些悻悻··“清静些·”·“公子是得睡的清静些·”青衿带我去了厢房,又倒了一杯微凉的白水递过来,“近日公子夜里睡不安稳,总唤若白的名字。
若白虽说是名倌,来去稍稍自如,但现下里他已成了尹川王身边的红人,公子初涉朝堂这是非之地,心里纵有所想所念,即便在无人处,也要学着寂然些·这是太和汤,公子徐徐进之,有补血益气,安神助眠之效。”
“知道了·”·我接过那杯凉水,一气饮下··“公子也别怪青衿多嘴,这个若白于公子有救命之恩,若是公子一字不提,青衿才要说声怪了。”
青衿自我手中接过空杯,大约是在怪我喝的太快了,脸色微微有些不愉,“只是公子,虽有救命之恩在前,公子也要知道,龙阳之风本非正气,临远侯满门数百口人,可不都栽在了这‘色’字上青衿算是半个过来人,自然懂得,无论男色还是女色,都是当头一把利刃。
何况这个若白,青衿瞧着,也不像是……”·“好了,就你话多·”·我打断了青衿的说教,因为我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是的,这个若白,就是当年救我于饥寒交迫,载一身柑橘暖香,探手在我额头之上的那个人。
他曾是栖霞馆的魁首,如今是尹川王身边一刻也离不得的男宠··这样的人,我自是不敢也不愿去沾染的··可偏偏他日日入我梦来,垂眸侧首,笑意微微,大有要与我醉一度杨柳春风的意思。
我实在是……·实在是惭愧··“公子现如今的身份,若要亲自去尹川王府拜谢若白,不仅会被人议论不自重,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误会·”·我只不过是略一分神,青衿便说起了明日的安排,尚来不及插句话,便又听青衿道,“青衿已经打探好了,明日尹川王会携眷前往涪陵寺打地藏七,超度府中冤亲债主,佛门重地,他必然不会带着若白。
公子若愿意,青衿这便下个帖子,趁着明日休沐,邀若白与司里和公子交好的几位同僚前来一叙,一起赏赏九曲连觞里的荷花·”·“好·”·我点头应道。
青衿一向都能将这些事务安排的妥妥当当,他下帖子,我自是放心的··“这是青衿拟好的帖子与名单,公子看看,可还有甚不妥之处”青衿从袖袋里掏出几封名帖,我接过来象征- xing -的瞟了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不妥。
说实话,这是我当了奉议司散大夫以来第一次请人来家里做客,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请人做客还要拟名单下帖子,京师规矩大,这方面,我确实不如青衿懂得多··于是我将那几封名帖放下,点了点头,示意他大可放手去做,不必问我。
“还有一封信,是刚刚门房差人送来的·”·青衿又掏出了一封信··灰白的信笺,右下角还画着一枝桃花,笔法简单,略有晕染·如果没猜错,桃花蕊里应该还藏着一个小小的藕色的“薛”字。
我的心“砰”的跳了一下··青衿依旧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将那封信递在我手里,“门房说,是福州永宁镇西岭村来的一个自称是公子未婚妻的女子亲自送到,他不敢耽搁,便赶忙送过来了。
门房还说,那女子留了一句话,若是公子还记得,那她就住在京师三十里外的路室里·”·许是看我有些失魂落魄的缘故,青衿极贴心的扶我在榻上坐定,又补了一句,“那女子还说,她只住五天。”
第2章 ·五天··芳芳也知道男人略有些职权后就会开始飘忽不定吧,所以她给了我五天的考虑时间·若我就当没看见这封信,也从不知道她住在哪里,那五天后,或许无论是京师还是福州,我可能都会再也寻不到芳芳的身影了。
我摩挲着这信封上的粗粝··我自是知道她的坚定与决绝的··就像她知晓我总想两头讨好谁都不得罪的做个老好人的秉- xing -一般··信纸很薄,大约只有一句话。
自打我授了从五品这样一个还算高些的官职后,就总接到一些自称是我未婚妻的女子的来信,对于这样光明正大的骚扰行为,我都是嘱青衿一把火烧了完事,眼不见为净。
然而今日芳芳的这封信,我实在是等了太久··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等了太久的缘故,真的将信握在手里时,我竟犹豫了··我想起了初到京师那日被黑店顺走的钱袋——那钱袋上是芳芳亲手绣满的“福”字,是福州的福,也是她满心祈愿永结为好、福喜双至的福。
“公子安置吧·”·青衿扶我在榻上躺好,伸手将那封信抽出来压在枕下··他吹熄了油灯放下床帐,隔着幔子行了礼,又候了半响,见我不再有其他吩咐后,方才蹑足退了出去。
我阖目躺着,心里惦着那封信,就好像掂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愈发的睡不安稳··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梦中到处都是芳芳的身影,然我若上前,那背影回过头来,又成了若白侧首浅笑的眉眼,“公子,近来可觉大安了”可偏偏此时我心里念着的都是芳芳,见他如此,于是便也舍不下他了。
你看,即便是在梦中,我也是谁都不愿意放下的··第二日我的精神果然不大好,眼下卧蚕青了一片··青衿也似乎是早已料到了,天刚蒙蒙亮,我甫一睁眼,便见青衿已经候在了帐外。
估摸着我醒了,青衿已束起帐子,递过一盆温水来,“公子先净面吧,今日公子精神不大好,青衿伺候公子沐浴更衣后,再服侍公子用一些珍珠膏,今上最重仪容,所以特设两日一休沐,因此公子……”·“我晓得。”
我干脆将脸埋入温水中,以此隔绝了青衿的说教··青衿办事向来利索,各封帖子一大早便遣紫渊送了出去,如此绕了一圈,待我沐浴完毕后,那些回信也陆陆续续的送过来了。
休沐日无事,恰我相邀,诸位公子俱是乐得答应,我将那些热情洋溢的回帖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早已乐不可支·再加上青衿的手法不轻不重,按得我浑身舒泰,眼底倦色也淡了不少,一瞬间竟也生出许多此生无憾的满足来。
·“那位住在路室的薛芳姑娘,公子……”·见我满意,青衿试探- xing -的问了一句··周身的满足瞬间被青衿这一句话给抽空了。
我叹了口气,阖上眼··“再说吧,还有四天时间·”·天色将暮,我的九曲连觞已布置妥当,饭菜酒水也已准备充足·万事俱备,只欠高朋。
我还来不及得意,便又听得青衿道,“公子,诸位公子及若白公子也该来了,此时公子最好在二门处候着·”·最先来的果然是若白··身为尹川王身边的红人,次次出行身旁必然少不了服侍之人,排场之大,绝非我这个小小的奉议散大夫可比。
今日驾临寒舍,他却依旧只带着那年救我时身旁的那个小厮,想来若非免我尴尬难堪,便是要示纵使年岁流逝,他与我之间却依旧如初见那般赤诚,从未曾变过的意思罢··这么一想,我心里便又生出些得意来。
“公子·”·不知是遵循本朝《太宗例》还是为了呼应初见那日,若白见我时,笑意微微,合掌躬身,点额推臂,宽大的天青色袍子如天水流波,晃得我心头一漾。
“一别久矣·”·我握住若白的手,扶住他即将躬下的身子,跟着笑了一声··若白的手指节粗大,想是多年抚琴所致·但若白手上的皮肉也足够细软,不过是在我的掌心里略停了停,便已有一片羽毛极轻地拂过我的心尖尖儿了。
“游新还未谢过阁下救命之恩·”·“公子何必客气,于若白不过举手之劳·”若白从我手中抽出手来,笑意微微··若白的笑一直如春风,得体又温柔。
我甚至都不曾在薛芳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笑,薛芳太直接爽利了,开心时是格外豪放的咧嘴大笑,不开心就是更加豪放的嚎啕大哭,丝毫没有半点女人该有的温柔贤淑样子·只是在这样的场合面对着若白竟然会想起薛芳……后知后觉的我简直想掐死自己。
好在我并没有太失态··“所以今日设宴九曲流觞,还望阁下随青衿去稍坐片刻·”·我整了整心思,连忙将若白推给了青衿·若白的眼神像极了一汪甜酒,软糯多情,总是轻而易举就让我醉入化在其中。
我从福州来,福州荒蛮,百姓粗鄙,未曾见过自然便抵御不得这般风情··“若白遵命·”·若白又是一笑··这一笑便携暖风破冰而来,明明和煦轻软,却有着让我丢盔弃甲的力量。
我觉得,再笑下去,我真的会把心都袒在他面前··青衿今日对我说过多次,若白交给他接待便是了,我只需在此处等着奉议司的诸位同僚,待人来的差不多了,再一路攀谈着往九曲连觞去,以此来示我待人的热情与恳切。
若白只不过是个倌儿,他再得尹川王宠信,次序也决不可越在奉议司诸人之前,劳我亲自接待··我自然知道青衿说得对,他是为了我好··但今日不知怎么,我的魂儿似随着若白一起走了似的。
我紧紧盯着那个随青衿而去的背影,清减消瘦,长衫如披,步履明明平稳,宽大的衣裳却偏偏又摇曳出一股子我见犹怜的姿态·一个背影已是如此,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侍奉尹川王安置的那些夜里,又该是怎样的妩媚多情。
“看够了”·一道声音忽然自我耳旁劈下··我慌忙回头,却见面前站着明诚之和钟毓二人··“明明明大人·”·我连忙实实在在的行了个礼。
这礼实在谦卑恭敬,说句老实话,大约见到今上,我能行出的最重的礼,也不过就是这个程度了·只是这话我却不敢说出来,明诚之为人太过于端庄持重,虽比我大了几岁,却老成的好像比我多活了半辈子一样。
有时候我甚至都觉得青衿还要比他可亲可爱一些··“从承庆殿回来碰见了钟毓,他说你今天请诸位吃酒赏花,于是就一起来了·”·明诚之看了钟毓一眼。
“对对对,我们在路上碰见了,所以我就把明大人带过来了·”看起来钟毓也不太好过,他慌慌张张的给明诚之找着借口开脱,“游新兄必然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自然不会·”·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来都来了,何况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总不能再把他给赶出去··“钟毓你先随他们二人过去坐吧。”
明诚之示意钟毓快走几步赶上青衿与若白,随即看了我一眼,这眼神格外复杂,我虽不是很懂他心底的波澜壮阔,却也在其中读出了些试探、纠结甚至是怀疑的意思。
但是我此刻的确是没有多少心思去细究,因为明诚之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提心吊胆起来··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陪孟非原在这里站一会儿·”·明诚之,字慎德。
他是奉议司里资历最老的前辈、才华最横溢的年轻人,也是奉议司里最刻板、最落寞、最难相与的正使大人·听闻他的出身也算是显赫,但就是不知何故,那煌煌百年望族,便忽一日的败落到了只剩他家一支血脉的地步。
据说今上很喜欢他,却不知为何只让他在几个司里来回打转,明明上头大权在握的位置空出过好多次,今上却就是力排众议,硬生生将他留在了奉议司这个闲散部门里··我曾恶趣味的揣测是不是他家曾与那个什么临远侯府有过什么。
不然为什么,明家和临远侯一道都成了今上的禁区,底下人从不敢明目张胆的提起侯府与明家来,即便要说,也只能是眼神一瞟嘴一撇,心思到了旁人便明了一笑·今上越是严禁,我就越是好奇,即便真是因龙阳此不正之风,那今上如此惩处他们,也实在是太重了些。
何况,听闻今上私底下称呼臣子,叫的都是字·比如叫我,就该是叫游新;叫钟毓,就该叫务世了·虽然今上至今还不认识我们·但据旁人说,今上叫明诚之只叫名字,便是在君臣和睦一派亲密的境地里,今上也只会在他的名字后加上爱卿两个字。
爱卿诚之,诚之爱卿··诚之,诚之·可怜了如此清逸潇洒的名字,在今上与明诚之的对峙中,不知道又扮演了怎样委曲求全的角色··我正胡思乱想着,明诚之忽然微微低了低头。
“若白好看么”·他本就比我高半个头,这一低头,恰将所有的鼻息都喷在了我的脸颊上·鼻息温热,而我向来敏感,此时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其他的想法,只能跟着明诚之的动作也低了低头,避开这所有扑面而来的尴尬。
·“明大人说笑了,若白于游新有救命之恩,游新并不敢有非分之想·”·“孟非原·”明诚之侧目挑眸,轻哼一声,仿佛是在笑,“救命之恩,应当牛做马,衔草结环的。
你身为当朝大夫,自是熟读经典,不会不明白这些吧·”·第3章 ·“孟非原·”明诚之侧目挑眸,轻哼一声,仿佛是在笑,“救命之恩,应当牛做马,衔草结环的。
你身为当朝大夫,自是熟读经典,不会不明白这些吧·”·“虽有救命之恩,但游新是圣上的臣子,更不敢忘了自己的立场与原则·”·我拱起手,以我能做出来的最恭谨端严的姿态说出这句话,庄重的像是宣誓一样。
良久的沉默后,我方听得明诚之出声,“你记得最好·”·如蒙大赦··我舒了一口气,将这口气放极轻极长··明诚之如此待我我并不怪他。
尹川王早有谋反之心,虽无实权,但亲兵府卫加起来也着实有些人数的·若白是他的新宠,听闻在尹川王府中已是一人之下的地位,我亲近若白,确实是会让明诚之感到不安。
更何况,明诚之虽于升迁之路无望,但格外得今上青眼,小道消息说他早已是和柔帝姬的驸马人选之一·如此忠心耿耿的驸马候选人,不过是替今上质疑我几句,大度又宽容的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就这么相对无声的站着,直到我邀请的诸位公子都到齐了,明诚之方才举步走向九曲连觞··酒宴设在一处长亭中,要从此处过去,需得过一座荷叶桥··九曲连觞遍植荷花,青碧色的叶子拥拥塞塞铺满了水面,青衿便以这荷叶为原型,寻了能工巧匠来凿了几片足可以假乱真的叶子,顺着最浅出造出一条浮桥来。
若风稍大些,浮桥便会与荷叶一同晃动,寻常人等极难分辨得出哪里是桥,哪里是叶子·因而青衿才将在这处迎送往来的活计留给了自己·紫渊粗苯,若不小心行差踏错,害的哪位高朋落了水,怕是以后就再无人愿来我这府上做客了。
此时明诚之在桥边站定,回头看了看我··我只当他过不去,又心高气傲,不愿让青衿带路··于是上前·就是错身而过的那一刹,我留心到他的眼睛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究竟是什么我不敢问,也不能再回头看,只是心无旁骛的走着,待过了这浮桥,才见明诚之慢悠悠的踏上了第一片叶子··青衿跟在他身后,引导着诸位公子。
这场景,怎么瞧着都觉得和谐的很·莫名的和谐·就好像青衿与明诚之之间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与默契,不必多言语,仿佛他们才是亲生的主仆一般··嗯……亲生的。
他们都曾是恢弘京师中的一份子,而我是外来的,可不是半路出家么·自然比不得他们土生土长的京师人更为亲近··我又看了两眼··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全头全尾的融进这京师来,与旁人相处和谐而又游刃有余,就像他们一样。
若白早已瞧见了明诚之,他虽然诧异我为何会邀了如此无趣的人前来,但还是站起来,摆出招牌式笑容,俯首躬身,“若白见过明大人,诸位公子·”·明诚之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虽顽固,却从不肯失礼··更何况,此时面对的人还是尹川王的心头宠··我知道这些人面上平静,私底下却都是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于是连忙招呼青衿与紫渊来伺候安排。
明诚之是贵客,自然坐在上首,明府的小厮也颇为矜傲的打开扇子,慢慢扇着,送去凉风·钟毓家境最为厚实,而我又是主人,于是便分坐两侧,诸位公子一一相跟落座,青衿已将汤羹奉出。
这汤名为“踏雪”,亦是青衿下厨督办··此汤材料简单,熬制却着实要费些功夫·肉要体型健硕的壮年公猪后腿上的肉,单取瘦的来,细细切成肉末,用姜丝、黄酒、盐腌了,再将冬瓜切成不薄不厚的片,过一过热油——街面上大多用的是荤油,而我口味清淡些,便特意让青衿换了菜籽油,只求不失冬瓜的清甜之味。
之后换砂锅,添生水,腌好的瘦肉打成小猪蹄的形状也要一起放入,小火慢熬··冬瓜清甜,瘦肉筋道,当日青衿下厨掌勺,只一口便征服了我挑剔的胃··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今日贵客迎门,我忸怩半晌,终于给这汤取了个还算不俗的名字,献宝似的奉在了诸位跟前。
我取过碗来,先给明诚之盛了一碗,“明大人,府上常用此‘踏雪’开胃,您且尝尝,看可还合胃口”·明诚之正襟危坐,只略一抬眼,身后掌扇的小厮便将那碗“踏雪”接了过去。
我心内有些惴惴·一方面是想得到明诚之真心实意的夸赞,另一方面,我又害怕他真心实意的夸了,我反而无法应答自如,那样可比明诚之一言不发更为尴尬··“这汤……”·汤汁纯白浓郁,顺着明诚之一仰脖的动作,一滴不漏的进了他的嘴里。
我紧盯着明诚之的动作,甚至还根据他喉结上下移动吞咽的动作来猜想这口汤现如今在哪里,以及给明诚之带来的切身体验,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不错·”·明诚之将碗放下,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中依旧还有其他情绪,就像他走上荷叶桥时一样,同样的转瞬即逝,但同样都被我捕捉到了··我只当这汤着实惊艳了他··于是我心里的担子也轻了不少,与钟毓一同招呼着旁人,若白的随从蹑足前来,冲我腼腆一笑,也盛了一碗汤给若白端了过去。
我特意看了一眼,若白的汤里没有盛小猪蹄,只有两三片冬瓜,清淡的很··若白并不与我们一桌,大约他也是知道我在他与明诚之之间的左右为难的,于是自己坐在了长亭尾部,饭菜也不曾用过多少,只是格外清淡的喝了两口汤。
我觉得他是为了照顾明诚之面前的我从而尽可能的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于是我愈发感激他了··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活络了起来,我不再是明诚之重点监视的对象,于是得了空,便拿起一壶酒到了若白处。
我站在他身后,从他这个角度看着,满目皆是荷叶,密密匝匝,毫无余白·我自忖若白是不喜欢这样拥挤喧闹的情形的,于是打算请他换个位置··“诗九曲,词流觞,山河湖海共月光。”
①·若白略一回头,执杯一让,浅浅笑了一声··“原来公子有这般诗情画意·”·我自是难以招架这般笑意,于是赶紧灌了一口酒,对着若白谦虚道,“哪里哪里。”
“公子何必谦虚呢·大约此处星光月光,俱可化作薄暮浓云,花间水露,想必在眼在心,尽是美景·”若白垂首,自杯畔抿了一口,“这酒也是好酒,浓厚醇香,却又不肥不辣。
敢问公子这酒可有名字”·“这酒名为‘寒潭凝露’·”·我又灌了一口酒,只是脸颊渐渐染上的酡红已压不下去了。
真是要命,我想了许久该如何应对明诚之的夸赞,不想却在若白这里栽了跟头··“这名字也是好名字·”若白眯了眯眼,往远看去,眼波似溯过半壁河山,落在了遥远的福州西岭村的酿酒人身上,“寒潭便是老林、峭壁、瀑布、清冽的山间水;凝露便是浓缩天地山河之精华,化作壶中一滴,杯中一口。
公子,这一口,可真叫若白开了眼界啊·”·“这……”·我有些词穷··福州确实是林多山多峭壁多水多,但为何我初酿初尝这“寒潭凝露”之时,就满脑子都只有“好喝”两个字为何若白只不过寥寥数语描摹想象,便好似又带我回了一趟西岭村一般·“其实这酒在西岭村格外寻常。”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使自己也显得文绉绉一些··“只不过村里酿酒,把酒封好后都埋在涧中,此处无涧,便勉强埋在水下·”我举着杯解释,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何要对若白解释这些,但终归是想到了,此刻说着,或许又能引出另一个话题来,总不至于冷场,“涧水清冽湍急,不似这池水平淡无波,于是便又多一种口感了。
可惜京师路远,西岭村的酒禁不得长途运送,否则是该尝尝西岭村地地道道的‘寒潭凝露’的·”·“此已是极好·”·若白回过头来,将酒杯放下,对着我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
“若有机会,必亲自去领教·”·我连忙回了半礼·虽不知此言是应答还是真心实意,但我心里的狸猫欣喜,着实要将囚它的笼子挠出个洞来了。
“游新记得,阁下书墨丹青,当是京师一绝·”话过几回,我已渐入佳境,索- xing -放了杯子在若白身旁坐下,“今日高朋满座,春色满池,不知游新是否有幸可求得阁下墨宝一幅”·若白尚在沉吟,身后不知何时跟来的钟毓已“噗嗤”笑出了声,“若白的书画,便是皇家也难求一幅,千金难买,又岂是你小小一介大夫可求来的”·我扭头去看钟毓,却见那些人全跟在明诚之的身后,被钟毓的笑声带了过来。
心下悲怆··老天·我压低了声音放慢了语调与若白说了这许久的话,就是担心会将旁人引过来,尤其担心明诚之等人和若白正面杠上·明诚之坚定不移的政治立场我已经见识过了,绝不想在这般境地下再见识第二次。
我看了一眼若白,他虽带笑,唇畔多少却有些发苦的意思·这般冲突能避则避,能免则免,若白定也是这样想的··第4章 ·在明诚之等人到达的前一刹,青衿眼疾手快的自我房中抬出一张琴塞过来。
抱着这琴,我也觉心下定了不少,于是抢着对明诚之笑道,“大人,你我朝廷命官,最重体统,因此今日宴饮并未有歌姬舞女助兴·如今宴毕,九曲连觞虽有诗词,却无歌舞,岂不无趣下官不才,于诗词之道上再无进步,因此自请做了这鼓乐的营生,还请大人与诸位公子玩的尽兴。”
这可能是我做官以来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今日两个生平以来第一次,都这么交代在了明诚之面前,姑且算作学费吧,日后这样的场景只会多,绝不会少。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抱着琴,神态坦然,笑意微微··心内却忖度着,不知我这般气度,与明诚之初涉官场时相较,又是如何··九曲流觞不仅仅是我这后园子的名儿,也是京师近几年来又复兴起来的玩法,听闻最初还是北宋那边的文人搞起来的,地点多选在七弯八拐的水池子中。
击鼓者斟满杯酒,顺水流去,鼓声停而杯流止,在谁附近谁便以眼前景色赋诗一首,不论诗句好坏,但求摹景逼真,若是作不出,便饮尽杯酒,换作击鼓人重新开始··当然,击鼓也不是随意击的。
前朝是数点子,我朝便以击《乐书》名篇为佳·我府上无鼓,便以古琴相替,这么觉得,好像品位便又高了一层··更何况,我对自己的琴艺,还是颇为矜傲的。
年幼时我家中曾收留过一位老琴师,那琴师自称是京郊人,一手琴弹得我虽不懂却也觉得行云流水·学了几年,那琴师要去四处云游,说与我投缘,便将此琴转赠给了我。
我这几年虽琴艺长进了不少,但于鉴琴上依旧一窍不通,只不过人人都说这是一把好琴,我在京师安顿下来后,便快马加鞭将此琴接了过来,摆在了我房中极其显眼的位置上。
之前青衿还劝过我将这琴收起来,但始终拗不过我,便也罢了··明诚之瞥见我怀中这琴,神色又是一怔··也不过只是一怔·我以为这琴着实是把好琴,饶是明诚之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
但我又转念,那琴师本就是京郊人,或许土生土长的京师人明诚之识得这把琴也未可知,于是故意看向明诚之道,“不知明大人以为如何·”·“有‘鹤鸣’助兴,自然是好的。”
明诚之颌首,率先坐下··九曲连觞中的凳子除了方才宴饮那处,都是四散着排开的,以示游戏中无尊卑之别,也是为了让大家能放开了胸襟畅玩的意思。
即便如此,小刘大夫也极有眼色的将明诚之让在了中心的位置上,他则与众同僚分坐在四处,呈众星拱月之态··我第一次知道了这把琴的名字··看来明诚之果然是识得这把琴的。
正想着要不要择日去明府拜会一下,顺带探探这把琴的来历,但又想到,这偌大的京师,我唯一可依仗的可能便是这把琴了,还是不要轻易让人瞧出我的底细来好··于是待他们都坐稳了,我便将这把琴交给青衿和紫渊去安置,先斟了一杯酒,环顾一周道,“琴声既军令,今日九曲连觞,不论尊卑,唯我是听。”
钟毓笑着点了点头,“不要啰嗦,拣要紧的说来。”·“今日第一次我奏《乐书》第三章 ,第三次徵音止·这杯酒在谁面前,谁便尽饮杯酒,以此前景色为题,联一句出来。
第二次便是第四章第四次羽声止,以此类推·”我说完了规则,又笑意盈盈的看了一圈儿,人人跃跃欲试,皆是踌躇满志的样子,“谁若做不出,便加罚一杯。”
·众人一致应了,杯酒顺水流去,我坐定抚琴··抽在间隙觑一眼若白,见他身后的小厮已在铺纸研墨,便知他根本再无心参与进来··酒杯被钟毓和小刘大夫做了手脚,一连几轮都在明诚之面前提下,他喝了不少酒,酒兴助诗兴,一联几句俱是佳辞,面上得意之色也盛了不少。
我身后的青衿忙不迭的誊录着,紫渊便看看青衿又看看鹤嘴炉,抽空问一问青衿何时再添些香进去··这才是我今日来最自洽的时刻··琴声叮叮,流水淙淙,诗声朗朗,一切都在向我预设的最好方向发展着。
若白坐的离我不远,只一抬眼就能看见·此时他正将狼毫抵在下颌上,笔杆青碧,而他的肤色却通透如一抹霜雪,便是在夕阳下也耀眼的很·于是我又想起了那年冬天他力排众议将我带回栖霞馆的日子。
为何那时朝夕相处……却从未发觉若白的身上,竟然是如斯白嫩的·这么一出神,就弹错了一个调子··我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换了曲目接上,但终究是被明诚之与若白听出了不妥。
恰这杯酒又一次到了明诚之面前,他举杯一饮而尽,缓缓起身,对着我挑了一抹似笑非笑,“固因胸中浩然气,岂为欲界多消磨·”·出口便是尾句··“今日多谢非原款待,很是尽兴。
只是家中还有杂务,不叨扰了,告辞·”·明诚之放下酒杯,对诸人一一颌首··我站起身,留也不是,送也不是··诸人大约都会觉得是明诚之看不起我弹不熟《乐书》中的篇章,而唯有我知道,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我出错的时候,明诚之正好在看着我,他知道我一直在看着若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今日的心,我大半都扑在了若白身上··若白始终坐的安稳·即便是听出我调中的错音,也只不过是将笔锋在纸上多摁了一下。
如今明诚之要走,他也不起身相送,倒是身后的小厮往前几步,借若白作画从不受旁人干扰为由向明诚之告了罪·若白的画在京师的权贵圈儿中一向是颇负盛名的,更何况确如钟毓所说,便是皇家也格外难求。
于是明诚之也格外大度的宽宥了他··“只是孟非原的琴技还有望更上一层楼·”·明诚之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笑吟吟的看着我··“我闲暇之时也爱弄文- cao -琴,非原如若不嫌弃,大可到我府上,你我一起研究研究——”明诚之将手从我肩上拿开时,还特意掸了掸衣袖,搞得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诚心的邀请我了,“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辜负了‘鹤鸣’清音。”
我只能应了一声··明诚之走后,众人也无心再坐,纷纷借故离去,倒是钟毓临走前还神秘兮兮的对着我咬耳朵,“我有预感,明大人要给你穿小鞋了。”
我有些疑惑··“明大人还有一诨号叫‘琴痴’,你来的时间短,故而不知道·这既称得上是‘痴’,必然就是人琴合一的,生平最恨弹琴时心不在焉的人,你今日弹错了调子,虽到底接上,但对明大人而言,就是玷污了这琴的意思。”
钟毓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他既叫得出你这琴的名字,想来这也是一把好琴,你当着明大人的面子玷污了一把好琴……兄弟,我钟毓虽与你交心交肝交肺的好,但毕竟明大人才是我的顶头上司,以后我若有什么顾虑不周的地方,兄弟你可一定要谅解我啊”·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原来众人借故四散,还有这一茬子关系。
怪不得……·往日里我常矜傲有加,只觉我这个从五品的官职马上便上得台面了,算是在京里安了身,起码也该是半个京师人·然而如今瞧着,依然是个不能行差踏错半步的外来者。
琴痴·我笑了笑··这诨号不怎么好听,实在衬不上明大人的气质··大约我的笑也着实是难看了些,送完钟毓回来的青衿在我身后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对我道,“公子也不必太过于苛责自己。”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往日里青衿苛责我颇多,今日竟让我不必苛责自己,如此宽厚,真是奇了··“公子初涉官场,今日又是第一次与明大人、众公子及若白同聚,若有无一丝纰漏的能力,公子此刻也该是承庆殿上的大人了。”
青衿帮我整了整衣领,虽在我身后,但听得出依旧是一副恭谦的样子,“以后这样面和心不和的应酬还多得很,公子不必挂心一次两次的得失,今夜好生安歇,明日里打点精神应付差事才是要紧。”
对了,若白··陡听青衿提及若白,我忽然想起来若白已不见了影子,想来是方才随着众人一并走了·我虽知道他不在了,却还是下意识习惯- xing -的往他坐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公子”紫渊不知道从哪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幅画,献宝似的端给我,“若白给公子留了一幅画·”·春/色··甫一抬眼便看见了那两个大字,俊逸潇洒狷傲不羁,与若白那弱柳扶风的样子很难联系在一起。
画的是我家这处园子,回廊抄手,绿影重重,荷花映日,别样风姿··当中还有一人,着紫衫配玉带,坐姿端雅,正抬袖抚琴·今日座中无人着紫,因这乌紫乃是当朝正一品大员——譬如圣上亲政后、自扶的大夏丞相方可穿戴的颜色,彰显其身份贵重之意。
只是这画中人眉长目朗,五官深阔,依稀有几分我的影子··第5章 ·画中这人是我么·我瞧见画中人胸口那一点晕染,想起我弹错了调子时若白多摁下的那一笔,也顺势想起了我就是因为多看了若白一眼方才弹错的那个音。
若白是真的白啊……想福州山好水好,将那方男女养的出多般清俊样貌,然比之若白,终究还是在肤白胜雪上差了一筹··如是想着,我已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似乎有什么在晕染,就像《春色》中若白多摁下的那一笔一样··“紫衫违制,虽今上宽容,提倡公平竞争,但如今公子只是从五品,还是将这画收起来放进库房压在心底的好。”
青衿俯首,显然也是认出了若白这幅《春色》中的紫衫人是我·我也知道青衿的意思,虽是公平竞争,但我这个从五品怎么也着实还少点资格,等到我混上了二品或者从一品的时候,才能理直气壮的说出公平竞争这句话来。
·“不必压在库房·”·我将那画卷起来,递给青衿··“就放在我厢房床头第二个抽屉里·”·鹤鸣就在那里。
将这幅画与鹤鸣放在一处,其实我是有一点点私心在的··所有孤身进京的外地人都渴望在这里落地生根,我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混迹官场上的人想要在这京师落地生根,看起来比寻常百姓要更艰难许多。
而这些便是我的努力和运气换来的见证··一夜无话··早上醒来的时候倒是神清气爽,看来昨夜青衿点的乌沉香确有奇效··青衿照例在帐外候着,听见我醒了,先给我用温水净面漱口,接着端过一杯茶来,用毛巾蘸了敷在我眼睛上,“公子今日气色尚好,只是乌沉香劲儿大,常后遗眼下青肿之症,使热茶敷过便好了。”
顿了顿,他又道,“公子今日……打算去路室瞧瞧么”·四天··三天··再过两天我又逢休沐,而那时距芳芳的期限便还有最后一天。
不然就那时再做决定罢,也省了这几日受这左右徘徊纠结犹豫之苦··我叹了一声,“休沐日再说吧·”·紫渊跟在青衿身后,默不作声地学着伺候人的本事。
青衿总有一天是要做我的大管家的,而那时这些贴身的细密活计,就都得交给紫渊,想必紫渊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一直跟着我的老人反倒被新人给排挤到别处去,所以近日来他才对青衿的行动都格外上心。
奉议司,说白了就是奉圣上之命,闲时聚在一处八卦一下各位官员的家务事及个人作风等问题然后挑一些写成折子供圣上了解自己子民的私生活并给予综合- xing -建议;若忙时——也就是使臣来访,敌国来犯的时候,就负责与群臣打打嘴炮,讨论一下战与和分别利弊多少的闲散部门。
并无多少实际上的营生··因此俸禄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但毕竟清闲··于是朝中许多大人都格外愿意将自己子侄放在奉议司里历练历练,也算是有了工作经验,日后高升,便也有了可镀金的履历。
也是由于这一层关系,奉议司里许多人的家世背景都是我惹不起的··譬如小刘大夫··小刘大夫叫刘成武,他的哥哥便是礼部侍郎刘成文,论理该称他一声刘老爷。
刘成文年纪轻轻就坐到了礼部侍郎这个位置,能力与资质自然是我等人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因此奉议司中众人对小刘大夫便也多了一份敬重··再譬如钟毓··钟毓的爹叫钟卿邵,是工部尚书。
盛世太平,全国各处自然就免不了土木之兴,如今工部亦是肥的流油,因此,在进奉议司的第一天,我就和钟毓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毕竟想要在京师立足,银钱乃是第一要务,单凭司里这单薄的俸禄,我可能连这样一处院子都买不下来。
当然,司里还有一个大刘大夫··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大刘大夫叫刘安,刘安有个堂弟叫刘定,前几年也在奉议司里待过,如今已经进了国子监,听闻不过几日便要外放去做什么知府,虽说品级不变,但怎么说也是在给自己镀金。
三年后只要所在地没有什么太大的变故,回来升三品甚至以上也不过是几天的事情·而且,刘安的爹曾经还当过掌銮仪卫事大臣,如今年老隐退,毕竟影响力还在··我这个外地人,在这样一群二世祖身边讨生活,加上头顶还有明诚之这座大山,过得实在是格外艰难。
这群二世祖们只不过为镀金,因此很少能有人如我一般细致讲究,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也会深刻探析出其后隐含的意义来·往白了说,我们这个散大夫,也无非就是搜集好小道消息,无事时用来讨圣上欢心,有事时便为兰台弹劾官员准备素材。
因此,我与兰台几个御史也交情颇深··扯远了··今日到奉议司应卯,明诚之并未曾给我小鞋穿,赌错了明大人对我态度的二世祖们纷纷把腰包掏了个底朝天——我也是进了奉议司才知道京师的二世祖们惯有小赌的传统,不论赌什么,总归是要赌一点,输了的人要自愿将赌注抵给赢家,若无赢家,便抵给被做赌的那人。
我倒是没什么的,这帮二世祖出手阔绰,只是被他们笑一笑而已,我却又可以有好些进项了··明诚之态度确实就那样,他对谁都那样,一副冷脸,除却谈论诗词曲赋经纬之论等,很少能有人与他多说半句无关的话。
两日很快就过去了··又逢休沐,明诚之安顿好了司里的事务,众人签字离去时,他唯独将我叫住,“孟非原·”·我心头一紧··“你也知道,司里缺人。”
明诚之也不跟我废话,毫无铺陈,直截了当道,“我已向吏部报过,下次再来,你便与钟毓坐在内间外头吧·”·内间向来是明诚之自己的办公室,我与钟毓坐在内间外头,而奉议司里又副使空缺,难不成这意思是……我看了一眼明诚之,有些惴惴,有些惶恐,有些犹疑,也有些不安。
“我为一司正使,还是有权力提拔一两个得用之人的·”·明诚之瞥了我一眼··这一眼却将我的心瞥回了原处··各个司的正使自然是有权力提拔自己的副使的,明诚之让我与钟毓坐在内间外头,何况已向吏部报备,那自然就是提我们两人做奉议司副使的意思。
只是这应该并不是他独独将我留下的理由,于是我道了谢,又庄重如宣誓一般的表明了自己一心一意只为圣上效力的心迹··静默半晌,明诚之终道,“路室里有个女子自称是你的未婚妻,我把她接回来了,此刻已送到了你府上。”
路室··未婚妻··薛芳··……·我脑子在短暂的混沌后反倒清明下来了,单论此事我确实该向明诚之道谢,但此刻我满心想的都是待会回去后我该如何与薛芳解释这一连几日都不曾去看她。
“既是未婚妻,你们迟早都要完婚的·”·明诚之又瞥了我一眼,难得的话多,“未婚男女同居一府极为不妥,今- ri -你与她先叙叙,明日我派人去接她,送她到鸿胪寺何大人府上。
何大人已答应将她收作义女,择良日为你们完婚·”·“多……谢明大人·”·我只觉得嗓子有些梗,话都说不利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心下是澄澈清明的,可偏偏就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来。
明大人与何大人为我筹谋至此,我确实是该感谢他们的,可我却偏偏又意识到了自己心底那一抹怨怼,那一抹稍不注意就连我自己都会忽视掉的怨怼·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极端又莫测的情绪。
·从三品鸿胪寺卿的义女,薛芳一步登天,想来就连我这奉议司副使也是托她的福才得来的··我确实该感谢她··于是我又想起了她送我的那个钱袋。
初入京师那年所历经的事情又如走马灯般在我脑中过了一遍,那深入骨髓的冰寒、若白手上的柑橘暖香、栖霞馆中的日日夜夜……一直到青衿给我送来她的那封亲笔信、跌落在地的吴道子复刻画集、九曲连觞与鹤鸣清音、拂袖而去的明诚之……最后我所有的思绪都停在了若白送去的那一幅《春色》上。
画中人胸口一抹晕染,如我此刻心头温热··明诚之对我向来不放心的很,想必此次也不过是借何大人收薛芳为义女的名义从而在我身边安排一个监察官·何大人刚正不阿,薛芳忠贞刚烈,- xing -情上果然如一对父女——明大人该也是下了心思在里头的。
他自是做不到时时处处的都能提点于我,所以便把薛芳带了回来,让何大人认薛芳为义女,教其忠义良言,然后再择日为我们完婚··他这般手眼通天,自然不会是这一天才得到我的未婚妻在路室的消息。
这么一转念我便平静了下来··“多谢明大人费心·”我一拱手,“也多谢何大人费心·如此恩德,游新没齿难忘·”·第6章 ·近情情怯。
这话我常说,然而此刻用在我身上,似乎却是不大合适的··但我还是在府门前止了步··门房见我回来,只当我急着见明大人差人送来的未婚妻,一叠声的道着喜,大喜,公子大喜。
我随声颌首,心内却怪他没有眼色,怪不得只能当个门房,日后肯定也再无进益··公子我哪有半点大喜的样子·只是止步在此终究不是上策,哪有公差下班后不敢回自己府邸的道理于是我提衫阔步,以赴死般慷慨的精气神迈上了台阶。
“公子回来的正好,明大人都跟我们说了,青衿将薛姑娘安置在了迎双阁里,厨房一早就备下了酒菜,想必此时都送过去了·”·“哦·”·我用了极简短有力的一句话来表达我心内的无感。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只可恨那门房依旧没有眼力劲儿的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公子大喜啊”·迎双阁在我院子后头,当初修缮这院子时,钟毓说“迎霜”这名字不好,总显得要遭风霜一样,于是我就干脆换成了“双”字。
那时想的是升官进爵好事成双,不想却迎来了这样的好事··我顿了顿··恰此时有个丫鬟模样的人出来倒水,样貌瞧不大清楚,但想来应该是明府或者何府的。
那丫鬟正巧也看见了我,怔了半晌,方才道,“是孟公子回来了吗”·我点了点头,忽而又想到黄昏时分天色朦胧,她不一定看得清楚,于是又应了一声,问道,“薛姑娘在里面”·一句废话。
薛芳自然在里边,不然哪里来的丫鬟··我又问道,“方便进去么”·那丫鬟大约是奇怪我为何这般客气,身姿动作很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转了个身勤勤恳恳道,“薛姑娘在里边等候多时了,孟公子随悯枝进去吧。”
悯枝··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只是我脑中思绪纷扰,一时也顾不上再多的事情了·薛芳,芳芳……时隔这许久,我们又要见面了。
却是在我心- xing -未定之际,被迫婚嫁之前··我挑起了帘子··饭菜的香味一股脑的扑过来,不用仔细去分辨那蒸腾的热气,我大概也知道桌上有些什么,小炒,粥汤,酒水,炖鱼,蒸肉,都是西岭村才有的味道。
而桌前那个被热气模糊的影子却是我所熟悉的,此刻她正弯着腰布筷,满头秀发如瀑,从一侧斜斜垂下,无一赘饰·不用戴珠花簪环,反倒才是我心中她该有的样子,清水芙蓉,也不过如此。
“回来了·”·她听见响动,抬头冲我笑了一声··“坐下歇歇,马上就能吃饭了·”·这一声便带我回到了西岭村·她没有变,我没有变,我们还是背着家里人在河水边幽会的痴情男女。
那时我幻想过无数如此刻这样一般的日子,膳食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颊,但我依然能清晰的看到她笑意,那是打心底而起的笑意··“芳芳·”·如那时一样,我又动了情,且难以自禁。
她就那样看着我,隔着茶米油盐的雾气,没有问我可曾收到了她送来的信,也没有问我为何直到今日才将她接回来·我却在这样的注视下心虚了:“其实我收到你的信了,但是司里麻烦事实在是多,本打算明日休沐再去接你的,不想明大人提前料到,派人去了。
倒是何大人那里……大约是明大人的私交,觉得你就孤身一人前来,也不太像个话·”话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我都觉得像被我压进了肚子里,也不知对面的芳芳能不能听见。
到最后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咽下了那满肚子的饭菜,又是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依稀记得这顿饭间芳芳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眉目含笑温柔似水的听我说着自打进京以来的种种事情,顺手再往我碗里添上一筷子新菜。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青衿在旁立着··我揉了揉额角,心内感慨到底是年岁大了,不过是多饮了几杯酒就成了这幅样子·随即想起昨夜斟酒的那人,揉着额角的也跟着顿了顿,“薛芳被接走了”·“明府的人一早接走的。”
青衿照例面无表情地给我净面漱口,我侧首瞥了一眼青衿身后的紫渊,忽然就觉得他粗粗笨笨的,碍眼得很,实在是有煞我这处院子里灵气四溢的风景·于是我道,“紫渊,你去藏书楼吧。”
“好,公子是要取什么”·紫渊转身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来··“不取什么·”我让青衿给我通头,手里攥着一杯温茶道,“公子我有意提点你,先放你去藏书楼历练历练罢了。”
一语罢,连青衿的手都僵了一下··我这府邸共分四处,我住在敞月轩的厢房里,敞月轩往后就是迎双阁,九曲连觞在东花园往东,藏书楼则在府邸的最西边。
府中略有些头脸的的下人们都不愿意去藏书楼,听闻上一户人家也是因为藏书楼总有闹鬼的传闻才决定要将这府邸转让出去·我虽从未见识过所谓藏书楼的鬼,但毕竟我们官宦人家,讲究这些,因此也极少往西边那藏书楼去。
·“公子,紫渊可是做错了什么惹得公子不高兴了”·紫渊有些失措,他想要跪着向我讨个说法,但我一把拽住了他——我将那杯温茶递给紫渊,看着他喝了,方才道,“这府里大小事务都靠着青衿一个人终究不是个事儿,如今他既管着敞月轩、迎双阁与东花园三处,你就将那藏书楼接过来,经经手,日后也好接管其他事务。”
“那……公子可千万要惦记着紫渊·”·紫渊到底年幼,许以锦绣前程,自然便信了我日后要让他接管其他事务的鬼话·于是对着我拜了几拜,便往藏书楼去了。
青衿却看得通透,知道我是腻了紫渊这粗苯的样子,但他碍于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对我道,紫渊毕竟年幼,就如此分往藏书楼,是不是太过于残忍了一些··倘若让紫渊待在这深门大院里与人斗智斗勇才是残忍。
我知道自己这方院子日后要容纳多少不见刀与血的厮杀,紫渊粗苯、不够机敏,小门小户的孩子也不曾应付过这样的局势……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便是有,鬼怪也比人心还要好对付许多。
在还不曾落子之前就让他出局,分明就是我的善意··但这些话我是不能对青衿说的··我示意青衿将梳子放下,替我更衣·近来午间极热,京师诸人都把里衣换成了纱制,我却只在除了自己府邸以外的地方穿纱制的里衣,在自己府上,还是纯棉的里衣更要服帖和舒展一些。
想来那些大人与老爷们也是知道的,只不过是碍于身份与地位,不得不穿着最不舒服的衣服,摆出最享受的样子·人啊,还真是虚伪··两日休沐就如此懒懒过去了。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复刻版的吴梦子遗作我翻了不下数十遍,将其中常挂在几位同僚府中的画及其评语背的滚瓜烂熟后,我让青衿将这本书收起来,拿出那本复刻的黄停山字帖来细细研读。
京师的人们真是可恶,司里每日无事便说些死人的字画来解闷,仿佛现如今没有大师一般·即便说不得若白,也可以说说当今的丞相凤大人··凤昱廷··我以凤昱廷为目标,日日修习,时时精进。
听闻他天文地理无一不晓,文韬武略无一不通,再参考朝中几位颇得青眼的朝臣,我大概便琢磨出来了当今圣上封官的路子·势力盘根错节的家族子弟他是不怎么敢任用的,能放到重要位置上的人一定是极具才能且忠肝赤胆的贫家子弟,与朝中大员无甚关联的那种。
这三个条件中,如今我已具备了两个,只要才能出众到让圣上记得我,那升迁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听闻当年凤丞相升迁,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月时间而已··第一天去应卯的时候,诸位同僚都改了口,纷纷对着我作揖拱手,连连道“恭贺孟大人高升”,我这才想起来那日明诚之将我留下让我与钟毓同作副使的事情。
是了,如今我已是从四品的奉议司副使,越过两位年事已高且在家休假的参议大人,有了随明诚之去觐见圣上以及直接被圣上召见的权力··这只是这条路的开头··我强压住内心的雀跃,面上依旧恭谨,一一回了众同僚的礼后,在明诚之内室的外间坐下。
屁股还不曾坐热,匆匆赶来的明诚之便将我叫了进去··大约还是为着薛芳的事情··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从薛芳想到迎双阁,好事成双加官进爵新婚燕尔这迎双阁迎来的是这样的好事成双接着又从迎双阁想到鸿胪寺的何大人,何大人膝下一女,我远远见过一次,温婉和顺的很,不知道薛芳在何府住上几日,会不会染几分何氏女的温婉和顺回来·“我提拔你当这个副使是觉得你足够伶俐。”
明诚之扔来一本我之前的折子,他为人甚为端谨,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必然是其中有什么触及了他的痛处……可我到底写了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就吊了起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断了个一干二净。
“你却在想些什么”·我弯腰捡起那折子,大致一翻··无非是写些市井上有趣儿的段子,从兰台那里听来的某些官员不甚合法但颇有趣的事迹,明诚之何故怒至如此竟然在上班时间对着我大发雷霆·奉议司的折子不就是这么写的么·第7章 ·我低头不语。
明诚之喝了一大碗凉茶,顺着气对我道,“朝臣琐事,不是不能写,孟非原你写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点你明知道有些词句是圣上心病,却偏偏要提上一笔,你是几个意思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孟非原啊孟非原……”·圣上心病·我何曾写过这样的折子·我将信将疑,又翻开折子细细看了几页。
确实是我的字迹没有错,但天地明鉴,我也确实没写过这封折子·我又翻了几页,这部分写的是坊间上了一部新戏叫《桃色撩人》,六部中好些大人都去看了·本来去看个戏是没有什么的,只是这《桃色》中的感情太过于混乱和暧昧,姜生与怡红楼数名妓子纠缠不清也就罢了,偏偏又做了某王爷的入幕之宾,在那王爷与王子间处的如鱼得水,简言之,只要是感情线,无论男女,姜生都可左右逢源。
我倒是听几个相熟的御史说过《桃色》这出戏,最后那王爷因叛国被杀,姜生殉情,似乎隐隐有着谁和谁的影子··至于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但凭着明诚之这般激烈的态度,凭着司里听多了的风言风语,我猜这出戏大约与多年前明家与临远侯一族有着莫大的干系。
只是明家与临远侯当真叛国了倘若只是单纯的龙阳癖好,圣上确实没必要震怒之下牵连这么多人,且时隔多年还讳莫如深··可若是叛国……·依着古往今来这皇帝们的- xing -子,明诚之怎么还活的好好的·算了,这些都是杂事,大不了回去多问问青衿。
只是这折子……我抬起头看向明诚之,“明大人,这折子虽是下官字迹,却并非下官所作·”·“签了你的名就是你的,至于究竟是谁所作,此事容后再议罢。”
明诚之似乎有些累,揉着自己的额角,格外倦怠的样子··“凤相召你,带上折子,速去速回·”·凤相·召我·我有些懵。
按例丞相不可随意召见群臣,除非是圣上特许·如若是圣上特许,那便是圣上也看了这折子我觉得眼前有些晕·倘若圣上已看了这折子,盛怒之下叫凤昱廷召我,那明诚之震怒如斯,便也可以理解了。
可倘若……·我揣好折子,对着明诚之拱了拱手,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我遇到事情都喜欢往好了想,倘若圣上并没有看这折子,依着圣上对凤相恩宠,他也是可以召一召我的。
听闻凤相与明诚之也算是清流里的同好,想必此番召我也是好意,变着法的替明诚之挡一挡这无妄之灾··大约是这样··但愿是这样··我叫了一辆车,催着车夫赶快些。
听闻今日朝上并无他事,此刻凤相该在丞相府里··路过政事堂时我特意看了一眼,门上落了锁,锁上似乎还有灰·今上设了政事堂专供朝臣议事,只是各处官员又有自己专用的办公处,那政事堂便似空设了一般,独每年春试、秋试时,六部及抽调来的协理的官员皆汇聚此处,还能热闹上几日。
政事堂再过一条巷子就是丞相府··相府灰墙红瓦,格外大气·我下了车,对着正门口的小厮递上名帖,“奉议司副使孟非原求见·”·“孟大人。”
那小厮作揖,接过我的名帖看了看,复又归还给我,“老爷说了,今日奉议司来人都走西门·”·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西门可是距离凤老爷办公处近些”我有些疑惑。
前来丞相府办事之人走的都是正门,怎么偏偏就让奉议司来的人走西门奉议司里除了明诚之和我,还有谁会来吗·“该是正门近些。”
那小厮有些腼腆的笑了一声,“不过我是新来的,不大清楚,孟大人可顺着这条巷子往西门去,那边必有小厮等着迎接呢·”·也罢··西门就西门。
依着我大夏惯例,一府西门应是离自己的住处近些·看来凤相召我,该是私事,大约只是看在明诚之的面上要刻意敲打我几下罢·想通了这些,我的步子便轻快了起来。
这条巷子长到不见头尾,饶是我这般轻快,仍是走了半晌,方才远远看到了西门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我打起精神又走了几步,那边果然有一个小厮在等着,见我往这边走,便几步迎过来:·“是孟大人来了”·我点点头。
皆因嗓子干渴,实在是说不出话了··“孟大人随我来吧·”·那小厮推开门带我进去,里头便有两个早已候着的小厮跨出门槛,守在门口·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即便是守门的小厮,站在那里也挺胸抬头,神色肃穆,通身上下自有一段气度。
果然是凤相··治府有度,规矩森严,一看便是大家风范·这下我是真的服气青衿的啰嗦与规矩了。·进了西门,过了一处亭子,又穿了一个花园,总算是到了凤相日常的居处·这处月洞门上书三闾草堂四字,进了月洞门,便见院内有奇花异草,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又有嶙峋怪石,钟灵毓秀,旁逸斜出·院子当中还有一方不大不小的白玉石桌,桌上刻着棋盘,却无棋子在上。
那小厮带我在素心斋前顿住,一声通报,已有小厮往内传去··不过片刻,传话那小厮便转出来,对我笑道,“孟大人跟我来吧·”·我又跟在这小厮身后往里走。
屋内香味并不重,看来凤相并无熏浓香的习惯·大夏立国日久,不少文人都染上了前宋朝文人的习- xing -,惯好宽袍大袖,再整日里将自己熏得香喷喷的,简直比女人还女人。
我一直都受不了那种味道浓烈的香气,倒是这样清清爽爽的,闻起来还干净些··绕过书架便是一扇屏风,那小厮又通报了一次··这时屏风被推开,我以为是凤相出来了,忙不迭便要拜。
猛然听得身前小厮“噗嗤”一身,却原来又出来了一个小厮·这小厮衣着光鲜,外罩的行头大约比我这浑身上下加起来的都要昂贵,一看便知是凤相贴身的书童侍儿之类。
他神色老成,不苟言笑,看着并不如先前这几个小厮好相处,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许久后,他方才颇为矜傲的对我点了点头,“进来吧,凤老爷有请·”·如此治府有度的凤相在我的想象中该是威严的,他的端谨应该只会比明诚之多不会比明诚之少,于是我自进了屏风后便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态,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准备应对。
“是游新来了”·听声音似乎很是和蔼··“今日叫你来并非公务,所以你不必拘礼,快来这边坐着·”·我道了谢,抬头看向凤相。
我努力的目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相··与想象中的威严不同,凤相面庞白净,鬓发乌沉,眉目爽朗清举,即便坐在那里不动也自有一段姿仪·正是七月的天,暑热虽渐渐褪去,但到底还有余温在。
凤相也如寻常人一般畏热,此刻正穿着一袭葡萄紫的家常棉布衫·我的眼神在那棉布衫上落了落,有些诧异··凤相大约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笑着解释道,“京师人多爱穿纱制里衣绸制外衫,本相却穿不惯,总觉得这天还是穿棉布舒服一些,故而在自己府上总是穿棉布的衣裳。”
我笑着应了一声··待我在一旁坐了,他又招呼那不苟言笑的小厮去沏茶,我这才知道那小厮名叫“引泉”,倒是个不落俗的好名字·我不方便四处瞟,但总觉得只眼角余光里看到的这些器具玩物,便已是穷极我一生都无法见识到的豪奢。
这凤相却也有趣,从“三闾草堂”到“素心斋”,再从穿着到小厮的名字,无一不是极尽简朴素净之意,可这满园的奇花异草,满室的和璧隋珠,又有哪一件是真正的简朴素净呢。
上了茶,凤相握住茶杯,却并不急着喝··“游新啊·”·我坐直了身子··“今日叫你来,大约慎德跟你说过了——”凤相喝了一口茶,这茶的味道并不重,京师中人大多规矩都学自宋朝,独烹茶袭了先唐一派,煎茶也分了一沸二沸,上好的茶大多要以葱、姜、盐花调制,二沸汤心水煮出,故而味道极重。
我不大习惯这味道,在村中家里常有农活,往往不得如此细致,便只来得及抓一把茶末,再倒上开水闷熟,虽寡淡,却也习惯了·如今闻着凤相这茶似乎并无葱姜等味,不由便走了走神,一时没有想到慎德是谁。
虽我反应过来也不过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但我后脊上已冒了一层冷汗出来··“是,明大人已经对下官说过了·”我只觉胸腔内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几乎要不听指挥的样子。
我手忙脚乱的将那折子从怀中掏出来,递给凤相,“这封折子实在非下官所作,也许是下官疏忽,将印信与签名留在了这折子上,此事下官自知罪无可恕但下官实在是不会有这明知故犯的胆子,还望凤老爷明察万不可给那女干佞小人可趁之机”·“你慌什么”·凤昱廷接过那折子,反而笑了一声。
他翻着折子,我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心中又是一阵乱跳··“叫你来便是为此·”凤昱廷将那折子阖上放回桌面,“此确乃他人仿笔,你最近可接触过什么人,善书画善模仿的”说着,他又是一笑,“还有,日后称呼凤相便是,老爷本相哪有那么老。”
第8章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凤昱廷确实不老,他虽年近五十,但毕竟保养得当,双目依旧清澈,望去仍如二十少年一般·只是那清澈之后的通透与练达,若非阅尽世事,绝达不到如此容纳天下又波澜不惊的地步。
我忙不迭的应了··我也不喜欢老爷这称呼,又老又俗气,莫说是事事精致讲究的凤相,恐怕如今的大夏除了那些土财主是没几个人爱听旁人叫老爷的··再说另一件事,近日来我接触过的人不少。
在脑中大致过了一遍,九曲连觞那日奉议司诸同僚都去了,明大人也去了,还有若白·后来芳芳也去了我府上,芳芳还带了个小丫鬟,叫悯枝·善书画的我奉议司里就有不少,明大人,钟毓,还有几位不常打交道的,芳芳虽出身农户,但多少也学过些,姑且就算做会书画吧,若白就更不用说了……想起若白就想起了他留下的那幅我穿着乌紫的画,再面对凤相的时候我就总觉有些心虚。
只是这善模仿……我一时还真想不到有谁能模仿得了我的笔迹··“游新不妨多多注意一些,身边人多手杂,难免便会给这小人钻了空子·”·凤相这一句提醒却让我疑起了青衿。
青衿曾是临远侯的书童,书画自是不在话下,况且我的印信奏折一向都是青衿所管着的·一个能自由动用我印信且时间充足,有着足够的书画底子去模仿我的字迹,就算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临,多么多天也该能临出一封折子了吧。
再说到奉议司点卯的时候,亦是青衿替我装好我头天晚上看过的折子……这么一想,总觉得是青衿所为的可能- xing -很大··只是凡有所为必有所图。
我现如今是青衿的主子,我若因此一事栽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凤相却适时的阻了我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他示意我尝一尝面前的茶,“此事倒不急在着一时上,不如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这是自荆南极寒之地产的茶叶,带着晨雾摘下,少女焙之·这少女也经了精挑细选,须得是皮肤白嫩、眉眼秀气、体带乳香的少女,年龄也得在12—14之间,她们焙出的茶饼更是有市无价,本相也是得了圣上的赏,今日才能烹得出这一壶好茶招待游新,游新切不能辜负了本相的好意啊。”
我道了谢,端起茶杯··汝窑的月白釉,雕了两尾银红色的小鱼在其中,方才还不曾注意,此刻细细端详起来,只觉那鱼栩栩如生,似下一秒便要划开这水波转个圈儿了。
“这茶就叫‘须尽欢’,在荆南当地是上品·”·凤相说着,自己呷了一口··我学着凤相的姿势,浅浅一啜··这该是我入了京师喝的最贴心的一次茶,没有葱姜等物调味,只有淡淡茶香,自然又爽口。
“这茶滋味不重,所以本相大胆没有用调味之物去烹制,只是洗过茶后再添泉水去煮,如此不失茶之本味,又有泉水清芬·不知游新觉得如何”·“下官……下官从未品过如此好茶。”
我心下有些惶恐··今日虽是与凤相第一次相见,却总觉熟识已久,就连一些细微的小爱好也都是相近的·我于宿命一事上偏偏又有些迷信,与我如此投缘之人,如今所在的位置却是我正在努力的方向,日后其中又会有何种纠缠我却不敢想了。
“既然游新喜欢,本相便送你一些·”·如此亲切和蔼又婉转得体的送客之意我自然是看得出来·于是先是佯装推辞了几番,又格外诚恳的道了谢,实实在在的接了那包“须尽欢”后,我方才借故告辞。
凤相自是不会挽留的,我猜也不会··出了相府的大门,方才那几个见过的小厮都已不在了,大约是换了值··此刻天色实在尴尬,奉议司已经下班了,若回府里却又太早——今日无事,我心思也极重,每每想起青衿极有可能仿着我的笔迹写了那样一封折子我就觉得烦乱的很。
这样的事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我实在想和他摊牌,但又怕将此事摊了,他便会想出旁的法子··相府大门不远处似站了一个人,远远望去,只见冰蓝长衫覆体,白玉簪冠束发,一个背影便已是清逸潇洒。
待走到近前,我才发觉那是明诚之··他在此处作甚·我自是不会认为他在等我·听闻明大人与凤相关系还不错,起码在外人看来两人同为清流,关系理当是不错的。
所以他只有可能是在等我出来后去找凤相··我快走了几步,对着明诚之作了个揖··“明大人·”·“哦”明诚之回过头,对我挑眉,“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便只能点了点头。
这时,明诚之的眼神又落在了我手里的茶包上,“凤相送你的茶为何不叫小厮直接送到你府上”·“不重·”我讨厌明诚之也是这一点,事事都要以律法习惯来论,若违了律法逆了风俗他便是好一顿冷嘲热讽。
不过是一包茶而已,最终的目的地是我孟非原的府邸,我顺路拿回去和让小厮送回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今日在此处还能碰见明诚之,实在是让我糟心的很。
“在此处还能碰到明大人,果然是巧了·听小刘大夫说西边有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子,下官正要去瞧瞧,明大人可要屈尊一同前往”·其实我只是客气一下,告诉明诚之我要吃饭了,您爱干嘛干嘛去吧。
不想明诚之却饶有兴趣的笑了一声,“川香阁巧了,本官也早有去一趟的意思·”·我想起了九曲连觞那日钟毓偶遇明诚之……大概也差不离就是这么个情形了吧,这个明诚之,莫非当真不知道你推我让只是社交的基础礼仪,而并非真心相邀·明诚之话少,我跟他也实在是没的说,于是两人一路直到进了川香阁坐下都沉默的很,全然没有半分约饭的热络。
小二带我们去了雅间,照例要给我们推荐特色菜品与酒水·若论起口舌之物,我还是相当感兴趣的·听着那小二推荐了几道,都是常见的红辣之菜,我觉得无趣,便开口问他,“听闻开水白菜乃是川菜一绝,你们这馆子里能不能做”·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能倒是能,只是……”那小二一脸犹疑。
开水白菜是我大夏国菜,若非圣上首肯,少有人点·我倒并非真心想吃,只是想拿这菜刺一刺明诚之·他不是最重这虚头巴脑的礼节之类么,他与我都并非重臣,我倒要看看,这菜端上来摆在面前,他吃还是不吃。
“能便去做·”明诚之掏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上,“你这家店不会担任何干系便是了·”·出手阔绰,穿着不凡,小二也只当明诚之是个穿着便服的高官,捧起银锭子便点头哈腰的去了厨房。
这一顿饭吃的格外沉闷,虽有那伶俐的小二在旁打趣逗笑,我与明诚之也是各吃各的,除却礼节- xing -的相让,我也未曾与他多说过一句话··我们两人一共要了三个菜,麻婆豆腐,毛血旺和开水白菜。
此时只上了毛血旺和麻婆豆腐,都是极麻极辣的菜,连我如此嗜辣成瘾之人也不由连连倒抽凉气,反观明诚之,只吃了一口菜,脸已经全红了,却依然摆着一副端方的模样。
“这麻婆豆腐不错,川味颇浓,下官甚是喜爱·”·见明诚之出糗,我自是乐得在这般情形下与他多多虚伪客套一些,于是示意在旁伺候的小二再给他挟一筷子。
“明大人觉得如何”·“本官不曾去过川蜀之地,京师中也不过寥寥几家川味酒菜,不敢定论·”·这满朝只有一个明大人,小二伶俐,当即便知道了今日来吃开水白菜的乃是朝中的明诚之,他一旁笑道,“二位大人不知,这川香阁乃是我京师第一川味,便是圣上也多加赞誉呢。”
一旁便已使眼色叫旁边的人去回过专揪朝臣小辫子的兰台御史们·论理,明诚之与我,都实在是不够格叫他们做这个开水白菜的··我全当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
就在明诚之被辣到眼泪都快出来却还要强作无妨的时候,开水白菜终于端上来了··精挑细选的白菜叶,雕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花骨朵,摆在青瓷小盆正中,那小二拎了一个黄铜壶过来,细细给我们介绍,“这花从内到外都由川地精选的上品黄秧白菜心修剪而成,两位官爷在朝不易,吃了我家这道开水白菜,日后必定是节节高升,步步开花。
两位官爷瞧好了——”他说着,已将黄铜壶中的水倾了下来,白菜花被水一冲,果真瓣瓣绽开,如一朵真花迎露初放一般··小二先给明诚之夹了一瓣。
“这水瞧着清透,却并非开水,果然不错·”·明诚之将那瓣白菜咽下去,面上神色分明松快了不少··得了夸赞,那小二嘻嘻一笑,又给我夹了一瓣,“官爷不知,这开水是以我蜀山散养的老母鸡、精选小排及葫芦岛送来的干贝等料烧出来的,待烧好了,捞出来,还要切上好的鸡胸肉做肉蓉吸尽汤中浊物,几次滤过,待将这汤滤成开水之色,倒入黄铜壶中着鲜,这壶里着鲜呢,也自有天地,却是小店的独门秘籍,再不外传了。”
我尝了一口,果然与寻常高汤不同,于是便也赞了一声··“我家这汤,不叫高汤·”小二见我也吃的开心,便继续道,“当年我川香阁还只是川地一家小馆,太宗游访前去,尝了我们这汤,说是与寻常高汤不同,特赐了‘尚汤’二字,如今啊,莫说是京师,便是老家川蜀,也独我们一家敢用尚汤做开水白菜。”
第9章 ·一顿饭罢,明诚之的筷子大多落在了那道开水白菜上··我只喝了些汤,主要还是拣毛血旺吃·这家店的麻婆豆腐实在一般,也许是京师水土与川蜀到底大有区别,豆腐本就不如川地鲜嫩,一经烹煮,便更失其滋味了。
倒是毛血旺,主料都是鸭血、毛肚等物,不大会因这水土改变什么··还缺酒··可惜当值两日期间不得饮酒,不然此间再添一壶蓬莱春酒,便是对面依旧坐着明诚之,我也会觉得此时已美到了极致。
回到府上,已是酉时··我下意识想将那茶包递给紫渊,却在青衿迎上来的时候愣了愣,方想起来紫渊已经被我发往藏书楼去了·我又不是一个能很好的掩饰自己脸色的人,于是将茶包递给青衿时,总是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眼睛。
青衿想必发觉了我的古怪,只是他也不多问,接过那茶包便放在了我房中的架子上··这架子上放的多是我常喝的茶,他倒也聪明··我将那折子掏出来,搁在桌上,青衿伺候我脱下官袍换了便服。
今日吃了川菜,满身的味儿,他先替我大致擦了擦,便将白蔻、薰衣草、佩兰、辛夷等香粉调匀,撒到几个香薰球里点上,分别系在了帐角与我搭着官袍的架子上··“大人明日还要上值,这是吃了什么回来。”
“与明大人去了川香阁·”·我伸手撑在那折子上,看了一眼青衿,很想问一问他折子的事情··“明大人啊·”青衿移开我的手,将折子抽出来擦了擦,就要放进书柜的抽屉里,我的折子一向是放在这边的。
“别收进去了·”我制止了青衿的动作··青衿停住手下的动作,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折子不是我写的,被打回来了·”·我示意青衿打开看一看那封折子。
心里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处在需要耍心眼的场合,更何况,被耍心眼的对象,是我往日里格外倚重偏爱的下人·我坐的有些直,格外紧张的盯着青衿一页一页的翻开看着折子。
一直看到最后··最后那一页上有我的印信和签名··“青衿瞧着,确实是大人的字迹,只是字与字之间并不连贯,并非大人一气所成·”青衿合上折子,面色有些沉重。
我松了一口气,放松了坐姿,衣角一塌,此刻才觉出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直的难受··“这印信——”·青衿又打开,仔细看着··我又坐直了身子,屏息凝神,就连衣角也不敢再动了。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印信也并非大人的印信·”青衿将折子往我面前递了递,“大人看,大人用的是黄泥石印,印泥也算不得多好,所以留在这纸上的印信常渗出些许,也不会有这么清晰。”
我听着青衿的话,顺手从抽屉里抽出几分还未曾递上去的折子,细细对比着,果然发现如青衿所言,以往的印信的边总会溢出来,而且其中的奉议司孟非原六个字也总是模糊的。
不像这封折子上的印信,干干净净,字字清晰··“以往在侯府上,青衿见过许多印,能这样干净的也无非昌华、青田、月尾绿及冻石等几样,且最好用朱砂或朱嫖的八宝泥与魁红泥,但依着大人的阶品,这些都是用不到的。”
青衿阖上几封折子,将那封伪造的折子留出来,将其他折子放回到抽屉中··“大人的折子都是先随众人的一同送往相府,凤相批过,换了封匣后再转呈今上。”
我听出来了,青衿说该是相府中的人伪造了我的折子··但照理一想,无论是上好的印石还是上好的印泥,也确实都只会存在于凤相府上·于是我又想起了相府的白玉石桌,整整齐齐的一方,乳白温腻。
还有那满室的奇珍异宝,极品难寻的好茶“须尽欢”……这样的人若要造假,确实是想不到我该用的印石与印泥会是什么样子的··只是,若是凤相假造我的折子,又故意将我唤去送了我一包好茶,又是图的什么呢·罢了罢了,我如今只不过是站在了政事的门槛上,便已要遭这般算计。
再联想往后只会多不会少的风刀霜剑,我此时不免有些灰心··“此事只是一次教训,大人记得便好,日后行事再谨慎些便是了·”·青衿将那封假造的折子放在抽屉上,是以此提醒我要时时记得这次教训的意思,我心里却有些暴躁了。
无论此次造假的人是谁,事情没有闹大,都只是让我小心身边的人,往后行事还需慎之又慎,显然都不是要借着这事来打压我,而是要拉拢我,让我觉得只有提醒过我的他才是可信之人。
可笑··此时我竟然想起了紫渊,粗粗笨笨,从不多话,无论奖惩,都照单全收··今夜躺在床上,便总觉不踏实的很··我来回翻了几次身,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凤相和青衿的那几句话。
以往我都只道凤相与明诚之交好,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了·青衿素来敬佩明诚之,耳提面命都是让我多和明诚之学着些,这样的人凤相也让我小心着些,可见并非真心与明诚之相交了。
青衿也是,倘若凤相与明诚之果真如面上一般和气,想来他也不会明里暗里的提醒我,凤相极有可能就是假造我折子的幕后真凶··想到折子就想起了那出《桃色》,我本打算回家问一问青衿明府与临远侯府一事的,不想被突然冒出来的明诚之搅了兴致。
不过说起这明诚之,那家川香阁的开水白菜做的倒真有些意思,下次再去尝一尝,只是不想再与明诚之同去了··再与明诚之那样沉闷的人吃饭,我怕我会消化不良。
就这么乱七八糟的想着,竟也不知道是何时睡去的,只是梦里也不得安稳,明诚之与凤相的身影来回交错重叠,就连青衿也时不时的跑进来凑个热闹,末了,竟是若白可怜兮兮的对我行着礼,“公子可是怨我”·我猛地坐起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窗外浮白,早起的雀儿不时咕吱几声,虽还不到我往日里起床的时辰,却也睡不了多久了·此时离上值还有一段时间,昨夜睡的迷糊,想来后厨里也没预备今早的饭,我叫进青衿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打算出去逛逛。
往日常听同僚说起何记的包子,听得多了便总想去尝尝·只是以往早上的饭食都是头天晚上预备好送来给我看过后定下来的,这一日日拖着,便一直没有去过··何记并不远,我只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它的招牌。
再走几步,正巧何老板正端着一笼包子出来,笑吟吟的对着我打招呼,“客官,新蒸出来的蟹黄包,您尝尝”·我点点头,就近坐了,又要了一碗汤面。
“客官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何老板将一个蟹黄包摆在我面前,眉目间堆着的笑意似乎从来没有消减过多少,“我们这蟹黄包/皮薄个头大,用料又极鲜,客人们往往是吃一个不够,吃两个又腻,倒是客官您,先吃一个包子垫垫,再来一碗汤面添补,我们这里面汤免费,客官您自个儿添着——这位客官,您吃点什么”·何老板转头去应酬旁人,我专心吃着面前的包子。
用料果然是极鲜的·吸一口汤汁,浓香四溢,咸鲜爽口,满足到真似要把舌头也吞到腹中一般··“想不到今日竟然在这里碰到孟大人了·”·何老板后来招呼的那个客人在我面前坐下,比着我要了一份一样的,何老板听闻他称我孟大人,转头便又笑吟吟的送来了一碟醋腌萝卜。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兰台的牛御史,之前见过几次,却不大相熟··“听说孟大人几日前在府上办了一场九曲诗会”·牛御史名叫存方,字全周,说来也不是个好热闹和八卦的人,今日能在这里听见他说这样一句话,才是稀奇了。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我只是笑了笑,等他说下文··“听说明大人也去了”·果然还是有和明诚之有关的话要说··我点了点头,“是去了,钟大人路上碰见,他们两人一起去的。”
“孟大人可听了坊间新戏”牛御史夹了一筷子萝卜片,拌在自己的汤面里,冲着我微微一侧头,话锋一转··“你说的,是……《桃色》”·牛御史点了点头。
“听是听说了,但还没去看过·”我也吃了一口萝卜片,酸甜可口,腌制的恰到好处··第10章 ·日子就这么平淡不惊的过着·自那封假冒奏折事件后,我再也不曾放手给青衿去收整这些,于贴身之物上也更加留心了,青衿自然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似乎却也因此生出了许多空闲来,于是总有一段时间我常寻不见他。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桃色》被禁了,听闻作这出戏的人是个落魄书生,今上招了他,不几日便封了他个白鹿书院侍读的差事··官不大,难得是直接入了今上的法眼。
说句实话,这样庸俗又低趣味的剧本谁写不出来只不过是人在官场,或少了那些少年意气,或缺了那一丝化意念为现实的魄力与机遇罢了··我是羡慕他,却也只是在夜里低低念叨过几声。
白鹿书院侍读,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夫子·我的目标,是要穿紫佩玉的,眼下不过一时低迷罢了··再轮休沐,便是我成亲的日子··因无父母兄长做主,故而婚礼格外简单,不过是同僚们相聚一处,吃吃酒说说话,再把薛芳从何府接过来罢了。
何府倒也大方,不过一个临时的干女儿,竟抬来了两箱陪嫁,还附赠两个贴身婢女·如此一比,钟毓和明大人为我筹备的聘礼倒显得寒酸了··心中有事,再喝酒便总是易醉。
那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迎双阁,依稀记得跨门槛时悯枝扶了我一下,借着月色我打量了她许久,她也不恼,只望着我笑了几声·奇怪,我总觉得悯枝这名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陪着芳芳的是何府的婢女,这两人自我进来,头都不曾抬起来过,一切都按流程进行着,机械又无趣·我暗忖,果然家风这玩意儿是有的,何家这两个婢女的端方倒也可以与明诚之一较高低了。
挑了喜帕,那两个婢女恭敬退出,薛芳的面庞在烛光的晕染下更加动人了,此刻我该是激情澎湃的··然而并没有··绵软又暧昧的烛光反倒让我更加迷糊,我抬手想要摸一摸薛芳的脸,不想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一抬手便扑倒了枕头上。
朦胧里我仿佛看见薛芳怔了怔,而后轻轻在我身边躺下,转头朝向了另一边··一醉便是日上三竿··醒来时头痛异常,我想叫青衿进来,一张嘴,还不待出声,外头悯枝已端着盆和热茶袋走过来。
“大人,您醒了这是青衿叫婢子端过来的,说您喝多了酒容易头疼,睡不好眼下还常青肿,让婢子替您敷一敷·”·我习惯- xing -的揉了揉额角。
这个青衿,连这点小事都如此体贴周到··薛芳还没起,我也不欲打搅她··心里多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的,昨夜洞房花烛,女子一生不多得的重要时日,不管我是有心还是无意,到底也误了她。
我有些讪讪··接了悯枝手中的东西大致洗了洗,准备出去透透气,晚上司里凑钱请我去湖间味吃酒,还邀了兰台几位相熟的大夫·我想了想,还是回我的敞月轩收拾收拾,看看书写写字,琢磨一下会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晚上才能更妥当些。
钟毓说晚上的酒席上不会有明诚之,我不大信,之前九曲连觞,那日去川香阁,我都没想过邀请明诚之,他不还是一样去了·我私心里觉得明诚之是一个人孤芳自赏久了,看见热闹便想往里扎。
人之常情,我倒也不怪他,只是防备着他去,我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青衿又不知道往哪去了,他在我这府上愈发自由,我亦愈发疑他··桌上却摆着黄停山的字集,是我上次看的那一页,他倒也聪明,知道我晚上要去吃酒,少不得会过来再抱一抱佛脚。
我翻开看了几页,心里却乱糟糟的,索- xing -还是出府去逛逛吧··然而凑巧的是,我再一次遇见了牛御史,牛存方··今夜前去吃酒的名单中并没有牛存方,但他知道我是成亲了的,自然也知道今夜我们在湖间味的小聚。
这些日子兰台中许多人都被暂时调去了礼部,听闻还有几位鸿胪寺的大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情·我琢磨着,大概是那些藩国使臣又要来了·只是奇怪,往日里这些使臣的消息该是我们奉议司和鸿胪寺最先知晓的,缘何这次却集中在了礼部。
我使劲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出脑子外,对着牛存方拱了拱手:“牛大人,好巧好巧·”·“不巧,我在此处等你·”·牛存方回了一礼,嘴角上扬,似是在笑。
但我知道,他并没有笑,因为他的眼底是冷峻的··“孟大人新婚燕尔,论理我实在不该来打搅·”牛存方浓眉微蹙,面露纠结为难之意,“只是我近日被调去了礼部……”·我点点头,知道若非要紧事,他是不会在此时来找我的,于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六部与诸司调了许多人,就连贺在望也被调去了·”牛存方吸了一口气·贺在望就是那个写出了《桃色撩人》的书生,如今在白鹿书院做侍读,无论从资历还是从官职阶品上,都不够被直接调去礼部。
我亦有些警觉了··“可知何事”·“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并不知情·”·牛存方又吸了一口气··他亦不是京师本地人,说着京师话依然有些蹩脚,但他仿佛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常- cao -着方言逗大家一乐。
如今他一吸气,那方言味儿便又被带了出来,我有些想笑,于是微微侧了头,用袖子掩着咳了一声··“每日里圣上都会去礼部转一圈,然后将凤相、明大人、兰台令周老爷和贺在望叫去内室,我们只管在外间坐着誊录些不知道什么东西。”
牛存方有些迷茫的往远处看了一眼,“我把几位相熟同僚的借来看过,上下完全连不起来,但圣上日日只叫我们如此,天光散尽了才肯放我们回去·”·“那今日……”·我亦是疑惑圣上此举,但天意不敢揣测,我现下里只奇怪以牛存方所言,日日在礼部誊录日落离去,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处寻我。
“府中遭变,家父归西,我已告假丁忧·这是几位大人托我转交给你的·”·牛存方说着,自怀里掏出一方澄阳砚和一套小沈湖笔来递给我··“你府上有喜事,论理这礼不该由我来送,只是圣上管得严,诸位大人都实在是脱不开身。”
牛存方又对我一揖,“此行匆忙,给孟大人的贺礼已由府中小厮送去了,孟大人,三年后再见罢·”·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接过砚台和笔,对着牛存方深深一揖。
我与他只是面熟,并不知晓他府中情况,自然也未曾听说牛老爷子身体如何如何,今日出府只为赴宴,身上更不曾带些什么,便只得匆匆作了个礼,以表歉意··牛存方丁忧,兰台御史空缺,只是不知谁能进补·我心思有些活络了。
御史阶品不高,但兰台好歹比我这奉议司好听一些··待我站直了身子,牛存方的马车已经远了,靛蓝色的布帘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我遥遥的看着那布帘,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澄阳砚是近几年在时兴起来的砚台,京中权贵几乎人手一台,我实在是因为这囊中羞涩,否则也不会甘心屈于人后·只是不知,送我这些到底是哪位大人的主意·四人里我也就与明大人相熟,凤相虽见过一面,但我自认也没那么大本事让凤相记住我,至于周老爷与贺在望,不熟不熟,见面连点头都不知道是不是点错了人的交情。
以明大人的- xing -格,送毛笔与砚台,也确实说得过去··但以这贵重程度与风格,还是凤相的可能- xing -大些··我将东西交给门口的小厮,转身往湖间味的方向走去。
湖间味设在镜湖中央,一层为堂,二层为楼,三层为亭,整体风格都精巧繁复,尤其是三层的重檐五柱亭,不知耗费了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现下里当中正有一坦领高髻的女子抱着琵琶跳舞,我对舞不大了解,却总觉得她跳的缺了些味道。
·此刻天色尚早,我靠在镜湖桥上,吹着夏日里并不算太凉快的风,看着那跳舞的女子··身旁往来游人如织,于我却仿佛不存在了··真好。
整天里难得有这么一刻,不用去面对明诚之,不用去面对薛芳,不用想那些自己并不乐于也不擅长的事情,就像个无所事事的普通人一样,吹吹风赏赏景看看美人儿,倘此时身边再有年轻的小伙打几声口哨,那可真是逍遥自在的好似回到了西岭村一样。
自打来了京师,我还没这样放松过··此刻,我是多少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呢奉议司副使,领着薪水却不用担心会被斥责的职位;薛芳,青梅竹马的恋人如今的妻子,平白成了鸿胪寺卿何大人的义女;钟毓,家中肥的流油- xing -格又偏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哥们儿……一切都是完美的,似乎就只有我不满意,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第11章 ·湖间味最好的菜是清蒸鱼··我应邀进了如归,环顾一周,忽然想起来明诚之此刻应该还在礼部,所以提了半日的心终于落下来了·兰台只来了范、王两位御史,旁的都是奉议司的熟人,一一打过招呼,钟毓他们坚决要奉我为上座,我也不推辞,欣然应了:本就是他们请我。
落了座,正对着鱼头的位置,烹调过后的鱼眼依然颇有些无辜的意味,直溜溜的望着我,我心头莫名发憷,只得调头去与诸人说笑··按着我们西岭村的习俗,吃鱼是不吃整鱼的,烹调之前就会把鱼头掐下来,与吃过的鱼刺归拢在一起找个僻静处埋了。
村子里的老人说鱼没有脑子,但这眼睛最是灵光,万不可叫它看见是谁杀了他或吃了它,否则日后投胎,生生世世都能搅扰得你家府不宁·可京师的风俗却又不同了,他们总觉得鱼眼明目,是个好东西,于是,钟毓先一勺挖下了一对鱼眼,骨碌碌放在我的碟中,“游新,今日能来的都是自己人,咱也不讲究那虚头巴脑的礼节了,今日席中没有大人和公子,只有哥们儿。
来,吃了这鱼眼睛,看清人,站对队,以后啊,干什么都顺到不能再顺”·我笑着拣起来那鱼眼睛,一横心就要往嘴里送··这同样是京都习俗。
今日宴请,我不先动筷子,旁的人亦不能动··将鱼眼含在口中,我心里实在惶恐,但更恐的是怕诸人瞧出我的不自在,于是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今日的酒是“大漠月”,京都少有的烈- xing -酒,我动作太快,一杯还不见底,便不要命似的咳了起来。
两颗鱼眼睛也被我咳了出来,吐在了杯里··“孟大人这是激动坏了·”·“新婚良宵,一刻千金,可不得应付了你我早点回府去·”·“哈哈哈哈哈哈……”·我听着他们在一旁大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将那酒杯放在身后窗上,又叫小二拿了一只新的来。
此刻我已顾不得嗓子刺痛,努力压着涨红的脸,对诸人一笑以示歉意··“不知你们今日竟叫了这么烈的酒·”我又斟了一杯,平推了几次,“刚刚实在是失礼,这一杯权当我赔礼了。”
钟毓也跟着旁人哈哈笑了几声,方才拿起杯与我碰了碰,“窖藏二十五年的好酒,我今日可是冒着被我爹发现的险偷出来的,你却就这么废了一杯,待会不多喝几杯我们可不饶你。”
我自然又赔了一番罪··一顿饭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的,除了我刻意避开了那道清蒸鱼的时候·实在避不开了,也会在心里念叨几句··待要回府时,天已很晚了。
我喝多了,搭着范御史的脖子走的东倒西歪,小刘大夫也喝多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了我半晌,忽然问钟毓道,“孟大人是不是还不曾去过滁暮馆”·滁暮馆是朱雀街上新开的一家馆子,不过数日已拨的京师权贵圈中的头筹,就连曾出了若白这么一号人物的栖霞馆也难与之相较。
我倒是听说过,只是今上明令在朝官员不得嫖/妓,便也听听就做罢了··司里那些二世祖们自是不怕这些的,他们胡闹惯了,恐怕今上也早有所闻,对他们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可不一样··我是无根浮萍,若随风动,毁掉的不仅仅是我自己··打定了主意,我刚要推辞,小刘大夫又凑过来,亮晶晶的眼睛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来,“这圈儿人可就孟大人你没去过了。”
我常觉得小刘大夫若到了鸿胪寺该是个谈判高手,他总能精准而快速的抓住对方的命脉,一出手便不留后路·小刘大夫却总说我嘲笑他,当初他就是先被圣上点到了鸿胪寺,却又被自己哥哥求了圣上发到奉议司来的。
说起来,在奉议司里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就现在,我依然被小刘大夫的“这圈儿人”给打住了··我费尽了心力想到做到的,也无非是想被“这圈儿人”给承认了而已。
“别闹了,游新刚娶了新妇进门,哪是去滁暮馆的时候·”钟毓也喝多了,但较之我们尚且清醒,他推了一把小刘大夫,笑道,“也就你我这样问不到媳妇儿进门的,只能彼此相约着去滁暮馆泄泄火了。”
众人都笑,我不知道他们的笑点在哪里,却下意识跟着笑了起来··回了府,芳芳自然是早就歇下了··照例是悯枝在门外候着,我载了满身酒气回去,悯枝一把扶住我,作势扇了两把风,“好大人,怎么今儿又喝了这么多,夫人可等急了,今儿我们这迎双阁里上上下下,可都是一丁点儿的水米也未曾入口呢。”
悯枝的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平日里心思不在这上头,自然也闻不到,如今醉了酒脚步踉跄,贴的近了,便闻到那香是自她檀口而来,似是沾染在唇齿之上的。
这香随着她每个字每次笑散发出来,如同生了双翼的小虫一般,顺着四面八方的风便往我心里钻进去了·这香味很熟悉,像是那年的柑橘暖香,宁静,遥远,却又在眼前。
我笑了笑··钟毓说我娶了新妇,言下满满都是我有处泻火的调侃·只是,我心中火为谁起,只怕他们并不清楚··“悯枝还未见过大人这般爱笑的人。”
悯枝扶着我一步三顿,似也并非真心要将我扶进房去·刚到了廊下,便有何府的丫鬟款款走来,自悯枝手中接过我的胳膊,对悯枝道,“夫人歇下了,大人随核桃来,脚步放轻些。”
核桃和杏仁是何府那两个丫鬟的名字,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何大人为什么让你们当陪嫁,问过吗”借着酒意,我打量了一番核桃。
长眉细目,面庞白净,说不上妩媚,倒也清秀··“薛姑娘是何府的义女,我家小姐与薛姑娘意趣相投,这些都是我家小姐- cao -持的·”核桃的声音冰冷而生硬,全然不如悯枝的软糯多情。
将我送进屋去,杏仁又过来接了我,先替我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方才将我交给了芳芳——芳芳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此刻她站在窗下,披着桃红寝衣,鲜妍明媚的颜色,衬得她眉目愈发清冷了。
我扶住她的手——有些凉,该是在窗下站久了吹了夜风的缘故··天晓得我与悯枝的对话被她听去了多少,我很是心虚··“你醒了·”这么一虚,酒意都被吓去不少。
我替芳芳拉住衣角,搂着她坐回榻上,“今日司里诸友与兰台的两位御史做东,我有些喝多了·钟毓从家里拿了二十五年窖藏的大漠月,以往只听说过,不想这酒- xing -烈如此……哦我们今日在湖间味吃的,那里的鱼做得不错,很有些意思,得了空我们再去吃一次吧。”
芳芳只斜眼乜着我,并不言语··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听什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她们都说你睡了,我只当今夜要独守空房了,你是何时醒来的,竟在窗下站了那么久,怎的也不怕吹了风受了凉如今虽还是夏天,但夜里到底比不得白日,你身子素来虚的很,便是夏天,夜风吹久了,也总要头疼,该自己多注意些。”
“我身子并不虚·”芳芳看着我,语速极慢,“以往夏末秋初,我常在夜里捉些萤火虫糊成纸灯笼给你解闷,湖边的萤火虫最多,湖风也最大。
我吹了十几年,从未头疼过·”·我就知道··我又说错话了··不知是今日的酒太过郁烈,还是悯枝唇齿的柑橘香让我乱了心神,竟几次三番的将芳芳当成了若白一述衷肠。
身子虚是真的,吹久了夜风会头疼是真的,想得了空再与他去一次湖间味也是真的·只是,这些事件的对象都是若白,而非此刻,与我面对面坐在榻上的新婚妻子薛芳。
“瞧我,竟喝糊涂了,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我嬉笑着想把这件事带过去··“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娇滴滴的,比那些千金大小姐还要尊贵许多,自然要捧在手里,捂在心尖上,绝不能让你伤到一分半分。”
薛芳微微挑了挑眉,我知她并不信我··但我还是决定趁热打铁,“本想在京师安顿住了便接你过来,没想到你却只身来了——”说到此处,我特意觑了一眼芳芳的神情,见她眉目微有松动,于是继续道,“也算不得只身,一路上好歹有悯枝与你作伴,我放心多了。”
“是只身·”·芳芳忽然开口纠正··“这丫鬟是在路室时,一位夫人赠予我的·”·本只想插科打诨让她忘了我先时口误,不成想竟引出这样一段事情来。
我在京师时日不长,却也明白这世上不会有无缘由的爱恨,于是立马警觉了起来,“是谁·”·“我不认识·”·“那日路室丢了东西,许多人都说是一个少年偷的,我却瞧见那少年一直在后院看鸟,于是为他做了证。
那夫人自称是他的婶娘,为谢我使他免受不白之冤,便将一个随行的丫鬟给了我·”·“就是悯枝·”·第12章 ·我与芳芳终究是生分了。
那天夜里我们虽未曾再说什么,但毕竟是有了隔阂感,躺在榻上,不过是一横掌的距离,只是她不愿意过来,我也不愿意过去··翌日又约了范御史出来小坐——大约是因为他替我拦下了几本议论我生活作风的折子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他上有严母、内有悍妻,而我恰巧想与内府有主却并不那么幸福的人聊几句。
我们约在了怡宁茶楼,倒也不算远,走几步便到了··夏天卖得最好的是“雪里青”,该是龙井的一种,一壶便要四百文钱···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范御史今日当值,要午间才来,我颇有些聊赖的屈指叩着桌面。
桌面上零散撒了几颗棋子,我心思一动,已收了几颗过来摆残局玩·茶房外有人说书,因关着门,隐隐约约的,我也听不大清,只偶尔听见些字句,像是在说隔壁前宋杨门虎将穆桂英一段。
对于这些,我向来是不大感兴趣的··范御史来时,我一人已喝了两壶茶,实在无趣,权当消遣··又叫小二来换了新茶,上了茶点,嘱他让外边说书的声音稍微压一压,莫要扰了我们此间清静。
“今朝官员婚假不过三天,昨日已占了孟大人半晌,怎么今日还要约我出来·”范御史慢悠悠的在我对面坐定,看似问的风轻云淡,然则眉梢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他是过来人,只需一眼便知晓我因何坐在这里,又因何愁眉苦脸··“说来惭愧……”·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场··“无妨无妨,府上那位昔日也硬气的很,新婚夜拿着剪刀入洞房,这事孟大人不会不知道。”
范御史自爆黑料,我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论理此事该是私密,但奉议司的工作- xing -质决定了我们就该把这些八卦和小道消息挖出来写给今上过目。
因此此事我确实是知道的,只是我一直都以为,范御史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你们夫唱妇随,和谐得很·”·我自觉面皮薄,喝了一口茶,看向窗外。
中午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附近公府不少,茶楼也多·每日午间里下了值,许多大人与公子们懒怠回府时,便喜欢在这条街上寻个去处,与好友或同僚喝口茶,聚一聚,交换彼此的消息与门道。
现下里街上人并不多,想来是都寻到了去处··“妇人嘛,由她闹一闹,大人再好生哄一哄也就罢了·”·范御史也喝了一口茶··“我娘出身武家,从未讲究过什么三纲五常,因此与我说媒时,最先考虑的就是那些一样目无纲纪的武家小辈。”
这个倒是大家都知道的··范御史母家世代习武武将,外祖更是官至靖远大将军,府中子弟也是自小便舞枪弄棒,范母等一干姊妹也是假充男儿教养,言谈利落干练,人多谓男子所不能及。
·范母嫁入范家,范父便连通房丫鬟都赶走了,都说范父情深意重,可谁知是不是范母凶悍的缘故呢··后来给范御史找的同样是武将家的女儿,新婚夜持剪刀入洞房,结婚五年无子却始终不肯松口给范御史纳妾。
件件桩桩说来都是丑事,但范御史就这么坦然的抖搂出来,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了··“刚开始不习惯,久了倒觉得这样张牙舞爪的样子有些可爱,像极了炸毛的狸猫。”
范御史眉眼已然染上笑意了,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府上的事是丑闻,“只心底是软的,你靠近了她就收起了爪子,你只需要喂她几条小鱼干,抱着她顺顺毛——孟大人你瞧,这么哄一哄便好了,哪里值得大人在这里愁眉苦脸的喝这四百文的‘雪里青’呢。”
“其实我今日来,还想问你其他的事情·”·我知道传闻也有假的了··都说范御史后院严悍,家门不幸,如今看来着实是幸福的很·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酸。
明明是来用旁人的不幸来印证我还不算不幸的,不想这个旁人很幸福,显得我就是双重的不幸了··我叹了口气,打算换个话题··范御史在兰台日久,与六部的人也多有相熟,我很想知道悯枝到底是谁的丫鬟,竟然就如此随意的送给了在路室仅有一面之缘的薛芳。
如此财大气粗,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消息有些闭塞,昨日才知道前不久路室里有人偷东西这事·”我又喝了一口茶·此时炉火有些黯淡了,茶却温的刚刚好,这大约便是过犹不及吧,“身为奉议司副使,没有搜集到这些,实在是惭愧,所以想问问范大人是否知晓那日情形。”
“确实知道·”·范御史正了正衣襟,严肃的仿佛不曾说过“可爱的狸猫”那些浑话··“那日路室丢了两卷偏关的文书,驿承遍寻不见,恰赵老板的侄子滚得满身泥泞的回来,新来的驿承认不得,便咬死了是他偷走了文书。
那日又是赵夫人独身带着侄子从锦江回来,驿承怕担责,又觉得冤枉一个商人无伤大雅,嚷嚷着就要报官·说起来,孟夫人那日也在,便是她解了赵夫人之围·”·“这么说,还真与赵老板一家无关”·我来了兴趣。
茗兰居是赵老板经营的香料铺子,据说是京师最大的绸缎庄瑞福记梅老板的表亲,祖上往上排十辈也都是商人,与争权夺利几字实在是不沾边··“确实无关,查清了,是朝廷的人一早取走的文书,驿承交接时,上一人忘了说,惹下了这么一摊子事。
那日孟夫人一直在场,孟大人若感兴趣,怎么不去问问夫人·妇道人家,总晾着也不是个办法·”·范御史笑了两声,拢了拢袖子捏起一块红豆羊乳饼对我道,“绿茶伤胃,孟大人别光一直喝茶,也尝尝此处的茶点,‘雪里青’需配这红豆羊乳饼,甜而不腻,香而不肥。
我府上那位倒是更喜欢用凤梨酥和南枣糕来搭,我等会儿可得记着给她包些回去·”·我应了一声,也捏起了一块红豆羊乳饼,环形的羊乳饼上嵌了几颗红豆,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句诗,于是这格外清甜的红豆羊乳饼也失去滋味了。
还是喝茶罢··喝多了胃里泛酸,胃里一酸,大概也就忘记心里的酸了··范御史下午还要去应卯,临走时我又提醒他别忘了给他府上那位带凤梨酥和南枣糕,顺带让小二也给他包了一个“雪里青”的茶饼。
一切打点妥当了,我又独自在这茶楼里消磨了一下午·外头说书的已换了人,穆桂英也说完了,现在说的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决定还是回府去。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接连几日不见青衿,明日要回司里上班,折子还是要准备好的··临走时小二给我包了一盒红豆羊乳饼,我有些愕然,小二却道是方才那位大人吩咐的。
我领了范御史的好意,也知道他是要我拎着这饼去向芳芳求和·家长里短之事,范御史是个中好手,但他哪里晓得,我与芳芳之间,根本不是单纯的妇道人家闹别扭。
更何况,我虽心虚,但并不打算因为这事向芳芳低头··刚进府门没几步,门房又追过来,“大人,方才茗兰居的赵夫人来过,此时已经走了·”·好巧不巧,才与范御史说过赵家的事。
我在心里掂了掂,还是停下来去敞月轩的步子,掉身去了迎双阁··芳芳正在窗下看书,几上一只白净瓶,插了两枝野花,倒也有些趣味··核桃和杏仁守在门外,见我进来,福了个身便要走,倒是悯枝端着一壶茶来,见是我,挑眉一笑,将那茶塞在我怀里,朝着芳芳的身影努了努嘴。
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咳了一声··芳芳听见声响,合了书转过来,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你回来了·”·但我分明又于故作冷淡间看到了意外之喜,于是便也没有那么尴尬了,我亲自斟了一杯茶给她,算是赔罪。
“今日与范御史在怡宁茶楼稍坐,带回了些红豆羊乳饼·”·我本想叫悯枝去拿,只是想到昨夜又有些心虚,便胡乱叫了核桃去取··“范御史说这饼搭着‘雪里青’好吃些,你得了空也尝尝。”
“嗯·”·芳芳应了一声,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茶··这本该是夫妻之间最正常不过的行为,我却有些别扭·于是我将那盏茶放在芳芳手侧,“别在窗下看书,仔细坏了眼睛。”
“嗯·”·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又开始尴尬了起来··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芳芳似也不打算再与我多说,我只得没话找话道,“今夜膳食做清淡些,这几日吃腻了,熬点荷叶粥就好。”
“嗯·”·这样冷淡,便是我再刻意,也实在找不出话来了··“大人,外头来了人,此刻正在九曲连觞候着·”悯枝一声通报如救我于水火,我格外感谢的看了她一眼。
“是谁·”·不管是谁,先逃了这迎双阁才是正事··“是若白公子·”悯枝嘻嘻一笑,“大人的荷叶粥还要么”·第13章 ·若白。
陡然听见这个名字,仿佛我心里见不得光的哪处被捅了个窟窿·于是我脚步顿了顿··至今我也没弄明白若白之与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是,想起若白,便觉茶饭无味,天地失色,此刻所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拼了命的要寻出哪怕只是与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联系。
“大人”·悯枝笑意愈浓··“要,厨房熬好了,我叫青衿去取·”·我清了清嗓子,临出迎双阁的大门时,又转头对悯枝道,“告诉……夫人别看书了,现下里天阔云朗,风清气舒,叫她出来走走罢。”
悯枝一叠声的应了··我总觉得叫芳芳夫人很别扭,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到该称呼什么,对着下人叫芳芳似乎显得不尊重了些,直接叫她的话,好像又有那么点生疏和冷漠。
毕竟是新婚夫妇,虽不能蜜里调油,也该和睦相敬才是··看着悯枝回去了,我方才整了整心思,提步往九曲连觞走去··若白依旧只带了一个小厮,是我见过几次那个。
之前问了名字,仿佛是叫“修语”的,此刻正恭谨敛眉站在若白身后·若白依旧坐在上次他坐的那个位置,只是先前那密密匝匝的荷叶,此刻已枯了不少。
大约是青衿懒散的缘故,听闻旁人池中是不会有枯荷的,一但叶边有些微蜷曲发黄,便会将那叶子剪下来··又让若白见笑了··这么一想,脸上便微微有些发烫。
若白似乎很爱天青色,几次相见,他都是天青色的广袖长披,衣褶如水,便是不动也能荡漾出别样风姿来··我看的有些呆了··直到修语见了我,出声提醒,若白方掉转过头,走来对我一揖,“大人,若白失礼了。”
“公子哪里话·”·我扶住若白,鬼使神差的想要捏一捏他的手腕·也不过几日未见,今日猛一照面,竟觉得他瘦了不少·若白本就清减,如今再瘦,便只剩羸弱了。
我有些心疼,忙让他坐下··此刻细细打量,才发觉他容色也憔悴了许多,眼周泛红,似是哭过··如此,我更心疼了··“这是……”·“让大人见笑了。”
若白微微侧首,修语领命,退去了一边··此刻,此处天地,我与若白如斯亲近,只需一抬头,便可探尽所有芬芳··静坐了半晌,不知何处回来的青衿终于送过来一壶茶,是凤相那日送我的“须尽欢”,自带回来,我还未喝过。
今日若白到访,青衿倒是格外有眼力劲儿的上了此茶,我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过会儿去迎双阁端些荷叶粥回来,吩咐厨房再做些和胃健脾的饭菜·”我又看了若白一眼,见他并无异议,于是继续对青衿道,“做好了就送来九曲连觞,我今日与若白公子在此处多坐一会儿。”
青衿点了点头,与修语站在了一处,两人相对站着,一人恭谨一人端方,倒也有些趣味··不过是略一走神,我回过头时,恰听得若白道,“大人可知道朱雀街上新开的滁暮馆”·我自然知道。
且不论昨夜小刘大夫刚刚提过,近些日子来这滁暮馆的名气着实是大了些·我虽不曾涉足这风月场所,可也听旁人提起过这滁暮馆的好来,滁暮馆又分滁西与朝暮两处,滁西中是妓子,朝暮处便都是如若白样的小倌。
最好的却是无论在滁西还是朝暮,无论你有什么样的癖好,都总能寻得可应承你所有癖好的人··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若白是栖霞馆的魁首,为免去打广告的嫌疑,他是不能提起滁暮馆的。
“大人也知道若白处境,虽在王府,却身不由己·”·若白这一说,我也隐隐猜到一些··他本是尹川王形影不离的心头宠,如今面容憔悴眼圈通红的来找我,又说出滁暮馆来,必然是尹川王又眷上了滁暮馆中的哪位,直接带回府了。
只是若白身处风月之中,看惯了世情往来,又岂会连这些通透都没有·“他叫楚意·”·若白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荷塘··“若白从来都不是个玲珑人儿,认准了便满心满身地扑上去。
若白自知身份低微,王爷又惯好流连于此,故而若白从未过问·只是那年初识王爷时,王爷曾对若白说他虽混账,却绝不会带旁人回府·能与王爷回府的,只有若白一人。”
我不曾见过尹川王,但从若白的只言片语来,也大概拼出了这王爷的模样··大约是男女荤素都不忌的,只要摸样好清俊些,他便都可下手·只是那日碰见了若白,心思一动便带回府去,也曾花前月下信誓旦旦,只如今开了滁暮馆,便又将滁暮馆的楚意带了回去。
若白倒不是恼恨尹川王带楚意回府,约莫是觉得自己一片真心错付,无可奈何花落去了··“王妃日夜啼哭,王爷如今竟连世子也不管了·”·若白又叹了一声。
我这才发觉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些,王妃与王爷年久情深,自然知道王爷是何种- xing -子,也必然不会因为王爷带回一个楚意就日夜啼哭·敏/感的我忽然自若白这话中闻出了八卦的味道。
几日婚假弄得我浑身懒散,明日上值还不曾想过要写什么,如今若白就送了这样一个大料过来··“何以至此”·我惊问··“大人有所不知,只是说来也算是若白家事。”
白若苦笑一声,对我微微颌首,“今日叨扰大人,实在是让大人见笑了·”·“那楚意身无所长,只调得一手好香·偏王爷年幼时最爱调香膏研脂粉,如今有了楚意逢迎在侧,自然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若白喝了一口茶··见若白喝茶,我下意识的也喝了一口,不知何时炉火灭了,这茶沾了唇,竟生出一股凉意··青衿此刻大约去了迎双阁的厨房,只有修语在那边站着,我实在不好劳烦若白的小厮,便打算亲自动手添几块热碳。
若白却已先我一步将修语唤了过来,对我赧然一笑,“若白无心反客为主,只是这些微末小事,实在不敢劳动大人亲自动手·”·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倒是若白,也不避讳修语在侧,不过寥寥数语,鼻尖便已泛了红。
“前些日子世子高热,遍寻无医,偏王爷又带着楚意去了涪陵寺——大人也是知道的,王爷此举,实在不成体统·若白恰学过些医术,便进了后院世子处诊治,但期间绝未与王妃独处。”
以楚意这样的身份,随行去寺院,确实不成体统··于是我又想起那日九曲连觞,正好是尹川王携眷前往涪陵寺的日子,我才能邀了若白前来。
“待王爷回府,王妃便抱怨了几句,王爷顺耳听了便答应不再与楚意纠缠·若白人微言轻,自是说不得什么,可那楚意竟如疯魔了一般,说……”若白微微阖目,卷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我看得出他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
其实他该是不愿意对我说这些话的,只是想来这京师,出了尹川王府,除却栖霞馆,他竟再没有几个熟人了,“楚意竟说,是王妃与若白有染,是若白指使了他缠磨着王爷,好将这王府腾给王妃与若白。”
若白阖上了眼,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我想该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的·信任与辜负,希望与失望,清白与污蔑,事实与谎言,屈指不过短短数日,他已经历了太多。
我笨嘴拙舌,每每涉及到这些都不知该说什么,便只得斟了一杯茶递在他手中·温茶新热,但望这茶能暖一暖他的身子,也暖一暖他的心··说王妃与若白有染,这话我是不信的。
可楚意是新宠,说来又言之凿凿似乎句句在理,尹川王便信了··为自证清白,若白便自请出了王府·只是他的身契皆在尹川王手中,尹川王余怒未消,自然不肯还他身契。
栖霞馆是回不去的,如今离了王府举目无亲,唯一能想到的人便只有我··我有些矜傲,也有些感动··昔日寒冬幕幕在前,如今若白落难,终于换了我来施援手。
若青衿在侧,他一定又会说教,若白曾是尹川王旧宠,如今细论起来也该还是王府的人·而我总被归为何大人、明大人门下,我与若白之别,犹如泾渭,实在不该有太多交集。
正想着,青衿已带着几个粗役来将饭食一一摆开,荷叶粥爽口,炒淮山药清淡,薏仁蒸米健脾养胃,再添几块莲子糕,卖相上佳,闻起来味道也不错··我先给若白盛了一碗薏仁蒸米。
青衿的动作顿了顿··“今日便在我府中歇下吧·”我又看起来格外亲密的为若白挟了些山药片,“我叫青衿把敞月轩的西厢收拾出来·”·青衿又是一顿。
若白也顿住了,“大人新婚燕尔,若白如此……怕是不大方便·”·“只是暂住而已·”我瞥了一眼青衿,示意他下去收拾厢房,“不几日王爷消了气,定然会明白你与楚意,哪个才是真心待他。”
第14章 ·那夜我并没有回迎双阁··叫青衿去传了话,只说明日上值却还未曾写好折子·其实论理,休完婚假第一天去点卯,对公务上并没有什么要求,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只是今夜与若白只一墙之隔,我实在舍不得离开··躺在榻上也睡不安稳,总是迷迷糊糊似在一刹那陷入了梦境,可不过一个悠长呼吸,便又转目醒来·许是明日要上值,有些心焦了。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索- xing -起了身,披衣坐在了案前··“大人怎的又醒了·”·听见动静的青衿进来,见我起了身,便添油点灯,立在我身侧。
“明日上值,还是将折子写好的好·”见我取下笔,一旁青衿已磨起墨来·今日若白说了王府的事,我觉得有趣,亦觉有写一写的必要·想来王府之事,没人敢写,也没人如我这般及时知情,“虽说明大人和圣上不要求,但自己还是要对自己严苛一些,高标准严要求,才是进阶之道。”
青衿点了点头,专心磨墨,不再说话··他向来喜欢我自律一些··第二日进了奉议司,明诚之依旧不在,大约还在礼部··钟毓比我来的稍迟一些,放了包就坐到我隔壁,挤眉弄眼的问我,“昨夜若白去你府上了”·果然是奉议司的人,消息来得这样快。
我面色不动,心内有些发虚,却要强装镇定,“啊是,若白说在京师没有熟人,离了王府又无处可去……”·“离了王府怎么回事”·钟毓忽然来了兴趣。
我几句搪塞了过去,他忽然又凑过来,低声道,“若白怎么说都是尹川王的人,圣上看着尹川王就如瓮中王八一样,知道他蹦跶不了几下子,因此怎么胡闹也就随他去了。
你可不一样,今上最恨龙阳之风,你若真想与若白有些什么,也该遮掩着些才好·你可知那滁暮馆怎的名声大噪了还不是因为朝暮在滁西的后头,今上便是恨,也不可能过了妓窝亲自去抓人。”
不遮掩才更能证明心怀坦荡呢··我对若白,只有相救之恩,援手之情··只是心底总觉得少些这么坦荡的底气,于是就只在心里喊了几声,嘴皮子却一动不动。
“啊对了,你说若白离了王府没有熟人”·刚坐回去没多久的钟毓忽然又凑过来,他今天早上大概吃了韭菜包子,口气有些重,我略略侧了侧头。
“当年他未入王府时,我们几个都去过,说来也算是他的恩客·”钟毓仿佛想起了什么,笑的有些猥琐,“细论起来,若白身上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好处呢,可比那些青涩的小丫头要厉害许多。”
我点了点头,只觉耳尖已烫红了··往日里奏折都是交给明大人送去相府的,凤相挑几本有趣的再转呈圣上·如今明大人、凤相和圣上都在礼部,奉议司收起来的折子可要谁去送,又要送到哪里,我辛辛苦苦一晚上琢磨出来的折子,又能不能如愿见了圣上的面。
我有些愁··于是主动往钟毓那侧挪了挪,“钟大人,这几日的折子……”·“哦,这几日折子都是我去送的,刚好你今日来了,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吧。”
钟毓将司里诸人的折子分门别类的放在匣子里,递给我,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些青,“昨夜老爷和夫人要给我说亲,我给拒了,在书房外跪了半晚上,今日膝盖还有些疼。”
在奉议司待久了,心里就没有所谓“家丑”的概念了·这京师中大小事都逃不出奉议司的耳朵,与其等着旁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不如自己痛痛快快的的说出来。
这是所有奉议司人的自觉··“那送到相府还是……”·钟毓揉着膝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折子,有些意外的笑了一声,“行啊你,结个婚也误不了写折子,圣上就喜欢你这样的,年度最佳大夫就选你了。
这些折子啊,你直接送到礼部,后门走,说是奉议司的人,那小厮就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将我的折子压在了“朝臣趣闻”那一摞上。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触六部··虽说只是后门··礼部与政事堂隔了一条街,后门遥对着政事堂的后门,我在政事堂门口站了站·犹记得上次路过时,我是提心吊胆的准备去相府挨骂,如今再路过,却似乎已意气风发了。
于是我对着门上的大铜钉子理了理仪容··今上最重仪容··万一呢··到了礼部后门,果有小厮候着,见我抱着奉议司的匣子,眼神只是一滞便转了过来,“是奉议司的孟大人吧,小的恭贺孟大人新婚”·这小厮倒是伶俐,我抓了十几文钱递给他,“眼力不错啊。”
“前几日都是钟大人来,小的们知道司里有两位副使,故而便问了问,知道孟大人是休了婚假·”小厮弓腰引着我走进一个花厅里,“这几日诸位大人与老爷都忙的脚不沾地,许是要劳烦大人在此处坐一坐了。”
接着他接去那匣子,交给另外一个小厮,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孟大人,凤老爷有请·”·却是引泉,见过面,四舍五入也姑且算作熟人。
我又端起匣子,跟着引泉往院子深处折··“凤相……”·“凤老爷今日有些忙,贺公子和明大人也在,大人过会儿说话做事,万不可如在相府之时那般毛手毛脚。”
毛手毛脚这词好像和我不沾边··只是看着引泉比青衿更加清高冷傲的样子,我决定还是不要反驳的好··进了内厅,我肃起心神,将匣子平举过额,放慢了脚步,尽可能端谨持重的,跟着引泉一路到了凤相身旁。
明诚之只瞥了一眼我便继续低头翻阅文卷了,眉毛都不抬一下·倒是那个贺在望,不方便起身,便欠身一揖,算是行过了礼·我略一打量,只觉得他眉骨有些太高,双颊又消瘦,看起来并非有福之相。
凤相与明诚之低声说了一句,便起身带我到了偏厅··“刚休完婚假便来了,很好·”凤相有些赞许的瞧了我一眼,今日凤相穿着官服,我不太敢抬头,只觉满眼的乌紫,涨的我脑仁子有些痛。
他打开匣子,先在“市井琐事”里挑了几本,眉头微皱,接着又将手伸向了“朝臣趣闻”,只是并没有拿我的看·“也不必挑了,全部拿了随我去见圣上吧。”
凤相放下那些折子,敛了敛衣袖,“圣上近日心绪不宁,大约此刻更喜欢听旁人来讲这些·”·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深以为是··凤相在前头带路,我又将匣子高高举起,弓着身随凤相往另一处院子去。
还不待进门,便听得极清脆一声裂瓷响,我唬了一跳,凤相显然已见多不怪了,他示意我在外稍待,只身便前去通报·我低着眼往里头偷看,却见圣上正一拂袖子,转过身来。
穿玄绛二色纱袍,云龙纹蔽膝,腰束玉带,旁系金绶,贵气逼人··凤相在旁说了些什么,待我抬起头来时,凤相已在叫我过去了··我这才看清了圣上的脸。
长眉深目,薄唇削骨,满脸都是清冷孤寡生人勿近的样子·于是我又想起了刚刚那一拂袖,孤绝到似划出了一条楚河汉界来··“圣上,下臣奉议司副使孟非原。”
我恭恭敬敬的捧起匣子··“念·”·简简单单一句话,圣上已坐在了太师椅上,方才跪了满地的太监丫鬟,此刻得了凤相授意,都告罪退了出去。
凤相示意我先挑了几本“市井琐事”,接着,他便以公务在身为由告退,圣上只阖目半倚,冲着凤相的声音点了点头·于是这厅里便只剩下我与圣上二人了。
我实在惶恐··声声入耳,只觉得自己声音太干涩无趣了些··想来圣上也是这样觉得的··毕竟还不听过几本,圣上便已蹙起眉,“每日里都是这些草民琐事,寡人设这奉议司,是叫你们吃白饭的吗”·我连忙告罪。
“挑朝臣的来·”·圣上挑眉,并未睁眼··我知道凤相的意思了,若我一开始就念“朝臣趣闻”,先不说是否有怎样的嫌疑,单单圣上不喜,便可以告密之名治罪。
“下臣……”·我正想着要不要先跟圣上请个免罪口谕,圣上却已睁开眼,招手叫我靠近些,“你拿过来,寡人知道你们奉议司的规矩多,寡人亲自挑一本,你念给寡人听听。”
我从未离圣上如此近过··也从未如此怕过··今日一早所有的雄心壮志此刻都消湮了,只剩下了紧张与忧惧,仿佛方才信心满满的对着政事堂的铜钉子整理仪容的人不是我。
因为此刻圣上的手,正一本本翻着折子,数过七本后,径直拿起一本递给我,“念这个·”·奉议司都是统一的折子,封皮上也不会有任何个人信息,印信与签名都在最后一页。
但我依然知道圣上拿起的是我写的那封··我今日在封皮上做了一点点小手脚,但现在,我只觉得自己的手脚粗鄙又可笑··第15章 ·念完自己的折子,我已出了一身的汗。
丝质的内衫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冷粘腻,现下方觉出难受来··圣上依旧阖着眼,胡须微微颤着,似是睡着了··此刻这厅里没有人,圣上近身的几个公公与丫鬟都在厅外候着,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告退,不出声是不恭敬,出了声又怕打搅了圣上。
正左右为难时,圣上忽然敲了敲椅子扶手,“念完了”·“下臣……念完了·”·“靠近些·”圣上挑了挑眉,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寡人年纪大了,总是听不清楚。”
我往前挪了几步,躬身道,“圣上康健千秋·”·“寡人让你靠近些,你怎的如此畏缩·难道是怕寡人吗”圣上忽然睁开了眼。
这一双眼清冷锋锐,如两柄上好的剑,对上我的眼睛,似要将我盯出个洞来·于是我又出了一身的冷汗··古话说伴君如伴虎·我却觉得,这大夏的圣上,连虎狼都要畏惧三分。
现下里我距圣上,便只有一躬身的距离了··“这折子是谁写的·”·圣上瞥了我一眼··“是是……下臣·”·我有些结巴了。
“嗯·”·又等了半晌,圣上却已然又阖了眼,神色也一点点放松下来了··“这个若白……寡人倒是知道·”·圣上忽然出声。
“寡人的新阳宫里还放着他几幅字画,字不错,俊逸潇洒·画也好看,很有些味道在里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应承··“孟非原”·圣上又看了我一眼。
“尹川王与若白之事,你怎么看”·这一眼却似将我架在火上烤了·我只是个奉议司的大夫,主要工作职责就是搜集整理京师里的那些八卦和小道消息,至于意见和看法……旁的事或许可以有,但涉及到皇戚与龙阳之风的,我可是半点都不敢有。
“到底还是嫩了些·”圣上忽然笑了一声,“今朝为官者,大多以凤安成为楷模,可你知他是如何得了寡人青眼的”·我着实不知,只能用万分渴望的样子看着圣上。
如果要找一个什么具体形象的东西来比拟的话,大约就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狗忽然看到了一根带着肉的骨头·有了方向和目标,才能更好的努力··“曾经明家和临远侯这些事,就是他直言上谏。”
圣上又看了我一眼··“句句都说的在情在理·就连那书生贺在望——”·圣上抬了抬手,我琢磨着是要喝茶的意思,于是连忙将匣子放在一旁去替圣上斟茶。
匣子举久了,手臂就麻木了,这么长时间都不曾感觉出酸来,如今放下了匣子,这小小的一杯茶都险些让我扑倒在圣上面前··我是听出来了,圣上喜欢直臣··只是身边直臣多了,终是无趣,还得有些卖萌耍宝扮丑的角儿才好。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何况,今日在圣上面前开了个很不好的头,想要再回到直臣的道路上,似乎有些艰难··圣上接了那杯茶,抿了一口,搁在桌上。
“若有凤相与贺公子那般- xing -情,下臣自也是愿做忠谏之臣的·”我拿起杯子,又为圣上斟了一杯·圣上到底是年岁大了,离得这么近,近到我都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唇上的干皮。
“只是圣上,下臣家乡颇远,风俗习惯与京师大不相同,实在无法品评,何况对错是非自有圣上定夺,下臣只要能做好圣上的耳朵和眼睛,就是天大的荣幸了·”·“年纪大,总有失手的时候。”
圣上端着茶杯,却并不急着喝,只直直的看着我··“圣上康健千秋·”·我又深深躬身··论理,此刻我该慷慨激昂一番的,只是不知怎么,看着圣上的眼睛,多余的俏皮话就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你方才说,你家乡的风俗习惯与京师不同,说来听听·”·圣上又抿了一口茶··我连忙再次躬身··“下臣家在福州·”·“福州……”圣上的眼睛眯了眯,“离南挝国倒是不远。”
“福州那边儿一直觉得,人在六道轮回之中,当过男人也当过女人,转世了孟婆汤没消化干净的,有时候就会喜欢上自己上辈子喜欢的人·”我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喜欢男人女人都很正常。”
本以为圣上会震怒··毕竟知道圣上是格外厌恶龙阳之风的··不想圣上神色平静,又屈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福州有趣”·我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说法倒是新鲜有趣,寡人以前从未听过·”·一连说了两个“有趣”,我想圣上此刻的心情该是不错··“那你觉得,人真的会有六道轮回吗”·“下臣贪口舌之欲,大约是把那孟婆汤都喝干净了,不过下臣希望是真的有。”
那股紧张劲儿过了,我的舌头又灵活了起来,“今日能见圣上一面,下臣私心揣摩着,该是下臣与圣上累世的君臣缘分·”·“便是真有六道轮回,寡人又怎能世世为君上呢。”
圣上似乎有些累,冲我挥了挥手叫我退下··顷刻便有两位公公进来,一位扶起圣上转过屏风,一位带着我径直出了门·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于紧张以至于幻听了,我仿佛听见圣上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也太过寂寞了些”,但转过头,只剩下一架深阖的金丝木六扇屏风,屏风上是北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只是不曾绘上颜色,深浅不一的黑白灰,确实显得格外寂寞寥落。
凤相和明大人依旧在忙,那位公公只带我与引泉打了招呼,明诚之的小厮也不知在何处,便作罢了··临走时,贺在望恰出来,见了我身边的公公,亦是恭恭敬敬的样子,“海公公。”
回了奉议司第一件事情就是换衣服,旁人说钟毓去了吏部,似乎是为着小刘大夫要调去鸿胪寺的事忙活·另秋试在即,六部和诸司里又要补充进来许多新鲜血液,相熟的人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混熟了的,总会被调去各个地方,于是环境再次陌生起来。
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稀释了一次又一次,不停的从头再来,周而复始,无有穷尽··倘若真的有六道轮回,那也太寂寞了些··将折子一一下发,屁股还不曾坐热,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说兵部来人。
自打我进了奉议司,还从未这样忙过··来的是兵部左侍郎王炯,因他官阶比我大许多,所以我得整了仪容去迎他,见了面还得恭恭敬敬的行个礼··我总结了一下,官不大的人每天上班要做的事,可能就是行礼鞠躬行礼鞠躬行礼鞠躬。
最怕的就是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升上去,腰椎间盘突出了,腰肌也劳损了··腹诽归腹诽,面上还是要恭敬的··我奉议司与兵部没怎么打过交道,八面玲珑的钟毓又不在,两位老参议依然在家休假,一圈看过来,似乎也就我拿得出手。
“王老爷·”·王炯是曾经的威烈将军,在西泉带兵,精明干练一眼就看得出来·只是不知是不是京师的油水太大,被圣上特召回京做了几天侍郎,肚子都腆了出来。
“下官奉议司副使孟非原·”·“正好要找你,这里有一封信,你看看可认得”·王炯自怀里掏出一张深色的信纸,我一眼掠过,只看得到上边字迹弯曲如同爬虫一般,有些丑。
随着他把信纸打开的动作,我这才注意到那信纸本非深色,而是血迹洇就··“前几日在丹州截获一支南挝国的部队,不知南挝国从何处改进的武器,小而精,- she -程远,威力大,比我朝红枪要厉害许多。”
“这是我们的人偷出来的图纸,可这文字有些难以辨认·”·丹州离我福州有些距离,我福州与南挝国仅一江之隔,若有战事,南挝为何舍近求远,非得从丹州绕一个大圈子更何况,既然有了改进的武器,从福州上岸,直夺黄州与徽州不是更好吗·事关国运,我不敢再恍惚。
字倒也不难认,我福州口音与南挝相似,是而他们的文字我也认得些··只是虽认得,却依然看不懂写了些什么··我新找了一张纸,逐字逐句的将那封信上的南挝字翻译成我朝文字,递给王炯,“福州与南挝虽文字相似,但也不排除有错漏之处,这些翻译老爷且先拿回去,这封信……容下官誊录一份,再与同僚研究研究。”
今日我给自己加了会班,将奉议司里有关南挝的藏书都翻了一遍··倒不是因为我格外热爱这份工作,只是想起回府之后还要面对芳芳,心里就有些为难。
何况,身为大夏的一份子,我又是唯一进了京都的福州人,我总觉有义务为大夏做些什么··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待要回府时,天色已暗了··出了办公室锁好了奉议司的门,才发觉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点点滴滴的在天地之间穿针引线。
这雨看着不大,却格外绵密,沾衣即- shi -··我有些愁,青衿这个脑子有坑的,往日里罗里吧嗦,现在也不知道来给我送把伞··正想着,街角处忽然转过一个人来,深蓝的伞面遮去了他大半脸面,但我还是眼睛一亮,冲他挥着手叫了一声,“明大人”·第16章 ·我自觉并不是个无趣的人。
但每每与明诚之在一处,我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打破我们之间的尴尬,仿佛我们之间是有着天然的壁垒·如今为了半面伞,就要忍受这样的压抑……我忽然觉得,方才的自己着实是太冲动了些。
“今日兵部的王炯去过了”·明诚之很奇怪,明明自己最重礼法,可除了称呼鸿胪寺的何大人会叫大人外,称呼旁的人都是直呼其名,就连对凤相也毫不避讳。
大约旁的人也知道他是有这样清傲的资本的,毕竟近日来,圣上要选他当驸马的小道消息愈发多了,只是偏偏他对何大人这样恭敬·人都会相互比较,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怕明诚之直呼其名,就怕明诚之叫了自己的名字,还喊别人大人。
我乱七八糟的想着,随口应了一声··“你都知道了”·明诚之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想起来今日王老爷前来所为何事。
接着便又想起来牛存方丁忧前跟我说的那席话,想起每日里在礼部忙的脚不沾地的凤相、礼部尚书、明大人以及贺在望·难不成是与今日王老爷来说的丹州南挝部队有关只是若敌国来犯,圣上光明正大的研究便好了,何必这样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在丹州发现南挝小股流窜部队,他们的武器远比我国红枪要厉害许多·但南挝要进我大夏,最近的路是自福州上岸——况我记得,福州守备并不精良,对阵南挝的新式武器,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明诚之将伞往我这边倾了倾,我这才发觉伞外的雨下的更大了,他的肩膀已- shi -了一半·于是我格外不好意思的和他挤得近了些··这也是我今日所疑惑的。
若为攻城略地,自然是从福州来更省事些·何况福州所临之徽州黄州都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岂不好过那丹州百倍·“听王炯说,你们福州与南挝话差不了多少。”
“一水之隔,有相似之处,理解起来总是容易些·”·我有些谦虚的笑了一声··便是丹州有了南挝的部队,我也从未觉得战争会影响到我,我在大夏的权力中心,就算没了其他州部,圣上也会护住京师。
“果然浪费了这么几日,还不如寻你来得快些·”·明诚之轻叹··这几日我在休婚假,便是找我,我也断不肯去··如此想着,我又笑了一声。
“这事……兹事体大,你既明了内情,便不要随处去说了·”到了我府门口,明诚之又语重心长的对我道,“听闻若白住到了你府上,有些话我也不便多说,你自己掂量着罢。”
明诚之难得的话多了一次··我琢磨着大约是因为南挝国语有求于我的缘故··这种感觉,很像是在明诚之面前扬眉吐气了,我心情舒爽,觉得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回了府,青衿正拎着一把伞要出去,与我当面撞上,“大人回来了·”·青衿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本就加了会班,又在奉议司门口踌躇半晌方才蹭了明大人的伞回来,青衿现下里才打算出去接我,如此散漫,不像他往日作风。
今日心情好,我不生气,也不与他多说··错身而过时我忽然瞧见他后劲处有道红肿,依着他的身高,像是被人挠了·于是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脖子怎么回事”·“没、没事。”
青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畏惧了··他为人端谨,是这府里最不畏我的,如今这般眼神,必然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对我来说,又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我愈发狐疑了。
“大人,青衿去取吃的,迎双阁说是做了炒枸杞芽·”·青衿略一躬身,掉头就要走··“回来”·方才是有些饿,但现在,吃的却不急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一向端谨老成的青衿,干了什么不能直面我的事情··厢房、书房依次看过,并无不妥,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样子,但是这井然有序里又透出些微古怪——我记得昨夜几乎通宵未睡,天色将晓之时才胡乱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青衿今日又与我告了假,说相熟的一个同伴老子娘得了病需送出城去,我都允了··是而他今日该没有时间给我收拾这些才对··现在猛地一看收拾好了,但若细细看去,折子是胡乱堆着的,桌灯断了一条腿,此刻安安静静的靠着墙,就连帘子上也多了几个不大显眼的洞。
像是被洗劫了一般··“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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