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色 by 秣陵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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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色 by 秣陵约(2)
·云殊点了点头:“我此生别无他求,执一长扫,银杏林下与卿哥安稳一生便好·”·此后云殊的再有画作,便会在画上落下‘扫金散人’四个字。
赵博明刻了一枚玉印送给云殊,云殊只觉东西贵重,不敢收,赵博明知道云殊是个有来有往的人,只说这是他这个当兄长的送在前头了,往后云殊也可送他一个,他才收下。
玉印被士卿看见了,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赵博明送的,扬言赚了钱,当了官,要给云殊做一个跟皇帝玉玺那般大的,得两个手才捧得起来的才好··云殊笑笑,人比他大两岁,心智却比他还小。
第19章 19.清明·转眼清明,夫子,院长总归也要祭祖的,那一日士卿和云殊都放了假,二人趁早入了城,置些米粮油盐,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娘们挎着竹篮,装着香烛元宝,二人也买了些,云殊的家人都已过世,士卿虽不知父亲是谁,自己的娘和新竹姨总也是不能忘记的。
没有云殊之前,士卿在这天所做的的也就是朝东方与新竹姨一道住过的方向磕几个响头·云殊想祭拜,那便祭拜,买了鲜鱼,豆干,木头八仙桌抬到屋前,东西北三方放上碗筷,上了香烛,二人恭恭敬敬叩拜。
“娘,新竹姨,狗子换了新名,有了新屋,还多了亲人,他叫云殊,现下日子很好,往后会更好,士卿一定要当大官,与小殊好好过活,你二人放心吧”士卿叩拜。
“娘亲,殊儿很好,他是士卿,是他救了我,殊儿会好好活着,你安心·”云殊叩拜起身··“小殊,其他人,你不问问”他指的是云家的人。
云殊只笑笑··二人守在一旁,看着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等了片刻,化了元宝,一阵风吹来,元宝的灰烬随风卷起··“小殊,你看,卷走了……我新竹姨跟我说过,风卷着元宝,说明娘来看我了,顺道拿了银钱走了。”
云殊仰头望着那漫天飞舞的元宝灰烬,心中默念:“娘亲,殊儿很好,以后会更好的……你要多拿些,尽数拿走,不知思儿如何,你要保佑她……”·两道清澈的泪泉夺眶而出。
士卿楼了搂云殊,替他抹去眼泪:“行了,三个娘都拿走了,收拾了~”·一切尽数归了原位,二人用过午饭,云殊便从床底下拿出那瓦罐,银钱‘丁零当啷’堆了一堆。
士卿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云殊一叠叠的整理,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将所有的银钱归到一处,一番整理,嘴里喃了一句:“够了,竟还有余……”·“小殊,你要做什么”·云殊将大部分口袋扎紧,推给士卿:“这是你的束脩。”
而后开始收拾桌面的银钱,重新归到陶罐里,塞回了床下··士卿不可置信的看着桌上的布袋,不敢伸手:“小殊,我不能读书,还得营生呢·”·云殊见他不拿,自己收了起来:“迟些你与我一道去求院长,我们交足了束脩,定然也是会收你的,我在含稀斋的劳务,足够我们好好生活了,书院的事就辞了吧。”
云殊声音虽不响,却并非商量口气,他已经下这个决定很久了··“小殊,我不读书,要读也是你读·”士卿道··云殊瞪了他一眼,他竟有些怯。
“我这样的人此生若要好好活着,就不能入官场,不能上京,你一路都说着要做官,不读书如何做官,难道当朝官家会莫名赐你王士卿一个官吗是谁求着我改的名是谁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只是儿戏”·读书能明事礼,辨是非,虽然士卿相较此前那又偷又赌的无赖,已经算得上是好好一个良家子了,但时而一副痞样,无赖相总还是有,他既然爱读,现下又负担得起,自然是要去的,如今士卿这般样子,云殊莫名的一阵阵怨气,却又找不到发泄口,跟士卿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见云殊如此,士卿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我不读,我安单读书,让你个小娃挣钱算个怎么回事儿,我不读,打死不读”说完,气鼓鼓往门槛上一坐,木雕一块。
“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不求上进的,你以为我不想读吗,我只是更想好好活着我少时就想读,但求而不得,只能躲在门口,听着夫子的讲学,便是入了学堂,我也只得站着,为什么你不愿意,这样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肯,你怎么能这样”云殊含着泪,他从来不说过往,此时却也着实没有经过细想,士卿的作为,说穿了,让云殊有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士卿有些愣,抿了抿嘴,云殊从来没这么歇斯底里过,上次说他想像象姑也就是掸了他的手,骂他混蛋而已,消失的一夜算是个例外··他起了身:“小殊,我不读,读了书也不一定考得上,当官谁都想,可也得有那本事不是,我没那本事,我不读书咱也能好好的,三餐温饱,娶个心仪的姑娘,生两个孩子也就一世了,三个娘还没走远呢,咱不吵架行不行”·云殊只觉脸上滚烫,紧闭着嘴,任肆意穿行的春风带走他脸上的热意。
“小殊~”·云殊不理··“反正你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养活我,我自己去读什么劳什子书·”·他脱口一句劳什子,平日里学字又学的紧,口口声声不能让他养活,难道为的是这个觉得自己要个小的养,丧了尊严穷人家八九岁出来跑腿营生的多了去了,这件事上云殊反倒希望他是好吃懒做的模样,愿意让他养着才好。
云殊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热意已经退去:“卿哥……”·他淡淡一声唤,士卿倒是凑到他跟前,热情的应着··“你是不是觉得让我养着,心中不自在”云殊道。
士卿扭扭捏捏,支支吾吾,末了嘴里蹦出一个字:“是”·“那你为何觉得我让你养着就该自在,你救我,捡了我一命就该自在,依着你论,我是不是当真该如你捡我时候说的那般一辈子给你当奴才”·“小殊,我没那个意思,那时候我就是说说的”士卿忙解释。
“没有谁养着谁,你我兄弟就该相互扶持,待你当真金榜题名,那时我便做个甩手掌柜,只在家里写写画画,你再给我专门请个先生,把我没学的都教我,或者状元郎自己教我也行啊……”云殊道。
士卿没有答话,云殊知道他算过来了,便拉着士卿出门,朝着院长家而去··入学很顺利,有了银钱于院长而言收谁都一样,只是士卿落下的学业得自己想办法,让夫子开个小灶,能学多少,夫子愿不愿意,全看夫子自己,院长不干涉,云殊替他应下。
辞工却没辞成,不是院长那头不愿意,是士卿不愿意,他说自己能应付,课外的时间可以干些杂事,银钱可少些,如此这般,院长倒是愿意的,只是云殊不肯·说他这样无法专心用功。
辞工的事儿院长让他们自己决定,最终士卿只一句,不让他干活,学也不上··云殊妥协了··夫子那边,云殊送了折扇,落了‘扫金散人’的款,又去肉铺割了几斤肉,一壶酒,夫子笑盈盈地应了二人,又对着士卿道:“求上进是好事,往后不用再躲在门外偷听了……”·士卿嘿嘿一笑,二人拱手,别了夫子回家了。
第20章 20.扫金亭·二人的日子算是过稳定了,云殊给鸡蛋黄去了信··‘扫金散人’已名声在外,外加士卿也正经开始读书,家里辟了一个角落,士卿又自己砍了些竹子,竹篾一扎,就成了一个屏风,靠着窗,围了书房,木屋瞬间多了墨水气。
云殊的劳务越来越多,在掌柜眼里成了名副其实的‘捞金散人’,店里小哥和掌柜都当他聚宝盆那般供着··赵博明也时常寻云殊出门,掌柜都是笑着脸送人走的。
春季已过,‘扫金散人’挣下的银钱云殊如愿的在河上架起了木桥,之后还打算在木屋与河间造一座四角亭··桥成的那日,锦云,博明都来了,四人一道祭了河神,锦云在河边淌水,士卿则陪着她,博明云殊二人站于桥上,锦云玩闹,撩着水,往桥上的二人泼,银铃般的笑声荡在四野。
云殊时刻替赵博明挡着那时不时会泼上来的水花,赵博明只道无妨,惹得锦云更加放肆··“小殊哥哥,你真厉害,之后真的要造凉亭吗赶在立夏之前”锦云仰首问道。
云殊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往后要常来,夏日来乘凉·”·“成啊,往后给我当媳妇,这就是你的家”士卿伸头道。
锦云被他一说瞬间羞红了脸:“士卿哥哥,你……你无赖,哪有你这样的,我不理你们了……”·锦云急急上岸,脚在草上蹭了蹭,穿上鞋子便要离开。
士卿赶忙拉住,又怯怯松了手:“我错了,锦云,玩笑话,你要来便当自己家,你小殊哥哥定然也是高兴的,是吧小殊”·锦云仰头,云殊正点头,剜了一眼士卿,才又下了水,开始摸螺丝,士卿见状,弯腰跟着她一道。
博明望着桥下的涓涓细流,波光粼粼的河面映着二人的倒影,博明对云殊说:“殊弟,非凡人也·”·云殊笑了笑,望着河中弯腰的士卿道:“愚弟,只此志而。”
四角亭成的那日,晴空万里,木匠们已于云殊相熟,离开的时候纷纷夸云殊厉害,剩余的边角料帮着云殊钉了个小四方桌和四个木凳,正好置于凉亭中·临走,木匠师傅们道,往后若再要造什么定然给个优惠。
云殊道,定然还有要劳烦的·微笑着送别他们··那日晚饭是锦云和云殊一道下厨的,博明也来了,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块匾额,让云殊扯开红布,‘扫金亭’三个字便呈现在众人眼前,青檀多嘴:“殊公子,这是我家公子亲自题了,让人雕刻的,贺‘扫金散人’新得凉亭”·其实青檀不说,云殊也认得他的笔迹。
四人挤在凉亭的木桌上,热热闹闹一顿夜饭·本邀着青檀一起,青檀坚决不能与公子同桌吃饭,于是只端了碗筷在厨房吃了··饭后锦云便急急粘了一盏天灯,孙老汉管得严要早点回去,四人又一道放了天灯。
对着天灯,各人心中皆有所愿··见天色已晚,博明命青檀送锦云回去·士卿本要自己送,想着自己和锦云走了,只剩下那赵博明和云殊,莫名的不舒服,况且锦云有了青檀相送,终归没有危险,于是稍稍送了一段便折回了。
·回来时,见云殊和赵博明正在凉亭中,云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送给赵博明,在士卿看来,赵博明接过那锦囊的时刻,眼中的脉脉深情都快把云殊给淹没了,一个恐怖的想法爬上心头:赵博明不会是个断袖,当真把云殊当成象姑了吧·他跑入凉亭:“小殊,我渴了,没水了……”·云殊微微一笑,转头又问赵博明渴不渴,掌柜此前给了他二两茶叶,今日可泡来给他品鉴。
赵博明点头答好,云殊只让二人等着,自己去了厨房··说起茶叶,士卿眉头一蹙,此前刚拿回来那会儿只尝了一壶,往后便再也不让他碰了,只说逢年过节才可以,现下倒好,给赵博明就这么大方还送东西他们不会有什么吧他的小殊不会真的被赵博明给掰成断袖了吧。
“赵公子,我家小殊的比较傻,好哄,也没什么脾气,他对谁都好,这你知道吧”士卿道··赵博明扇子一收,挑嘴一笑:“知道。”
士卿一瘪嘴:“知道就好……反正……你别想打他主意,我家小殊往后是要娶媳妇的”·赵博明再一笑:“那是自然,男子皆是要娶媳妇的。”
闻言,士卿松了口气,但愿是自己多想了,赵博明一如玉的翩翩贵公子,定然也不会好那口··再看赵博明,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士卿:“士卿兄近日书院学得如何殊弟可是对你给予厚望,整幅身家皆在你身上,可别让他失望了。”
士卿白眼一剜:“承你惦记,好的很,季度小测,小弟不才,书院第一”单手指天,恨不得将那手指戳到赵博明眼里··赵博明哈哈一笑,扇子一扶:“如此倒是要恭喜士卿兄了……”·士卿一边回着好说,一边转身,朝厨房方向而去,嘴里喊着:“小殊,好了没有,渴了……”·“快了。”
赵博明笑盈盈跟上··一盏茶毕,青檀回来了,说已打了落更,催着赵博明回去,想想今日云殊也累了,赵博明这次走的倒干脆··洗漱完,士卿挑灯夜读,未入书院之前,一般吃了饭,也没啥活动,士卿便是早早上了床躺着,云殊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宽慰。
踮着脚替他挑了灯,又添了晾凉的茶水,正要往外走,士卿放了书喊住他··“小殊,你今日是不是给赵博明东西了你给了什么”·云殊一愣,原是他看见了。
“礼尚往来,卿哥,你专心读书,旁事莫理·”将士卿转个身,推着他往里走··赵博明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取出锦囊,一摸那东西的轮廓就知道是个什么物件。
“殊弟啊殊弟,何时你才能对士卿那般对我呢……”·锦囊打开,一方黄龙玉印章,坠了黑色流苏,外头卷着一张纸··“吾兄展纸舒颜,知兄未得表字,且未有号,博文渊明,但为君一乐,君笑纳……弟,殊。”
博明微微一笑,收了信,转过那方印章,果有‘博文渊明’字样··“云殊啊,你既送了,便是不用也不成了……”·车外青檀唤道:“公子,到家了……”·第21章 21.端砚·陶罐里士卿的束脩,云殊一直都准备着,那是打死不能动的东西,剩余的银钱才能动。
前几日含稀斋入了几方端砚,云殊异常喜欢,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得知云殊想要,掌柜自也不会赚他银钱,只说入价给他,云殊一算计,月月省些刨除吃穿用度,得到入秋才成,见云殊着实喜欢,掌柜的便让他先拿走,银钱先给一部分也成,云殊不愿,总觉如此这般,虽是付了一部分银钱的但也总欠着含稀斋,只求掌柜的留一方,自己银钱攒够再买。
掌柜的没有犹豫,同意了··入了夏,扫金亭日落西山时多了很多小鬼头,衣衫一脱,便直接扎入一旁河中,成群结队的直到自家娘亲来抓,一个两个还挤在桥下,掩耳盗铃般觉得娘亲看不见,那亭子里的衣裳可出卖了他们。
云殊总能看到一个两个的小鬼被自己的娘亲拎着耳朵从家门口经过·边走还对云殊玩笑说他造了这个亭子,把娃娃们都拐骗过来了……·云殊只笑嘻嘻应着。
夏日里莲蓬多,这几日锦云卖起了莲蓬,没卖完,便往木屋送,士卿和云殊知道孙老汉精的很,莲蓬都是数好了的,若回去银钱不够,锦云怕是又一顿打··云殊把银钱给锦云,锦云却如何都不肯收。
待云殊说若不收,往后便什么东西都不可送过来,锦云才拿了一半,回去只佯说有人买的多算他便宜点,孙老汉那边也能混过去··想要留她吃晚饭,她回去总吃不饱,虽然都是粗茶淡饭,但于锦云而言能吃上一口就已然很不错了。
锦云急急扒了两口,便要回去,士卿要送,云殊却只让他安心温书,自己送锦云回去,士卿不依,非要一道,说大不了今日晚些睡,云殊懒得与他拉扯,与他一道送了锦云回去,老规矩,远远见着她回了屋才走。
回了家,云殊便催着士卿看书,自己一头扎进了厨房··再出来,手里端了碗莲子粥,踮着脚给士卿送了进去··见着莲子粥,士卿笑盈盈喝下道:“小殊,你现下这般待我,我定然是要你往后衣食无忧的你放心”·说完放了碗,即刻又拿起了书。
云殊见他这般说,很是欣慰,且不说成不成功名,便是长久如此,他亦欢喜··“我自放心·”云殊道,端着空碗出去了··屋旁的银杏披上了茂密翠绿的新衣,放眼望去挡住了墨蓝天边散起的幽幽光亮,林中荧光点点,飞舞的萤火虫欲与星争辉,在云殊的眼里,诚然他们赢了。
·他怕自己在屋内会扰了士卿,拿了条凳坐在门前,躺在条凳上,摇着扇,望着银月繁星·一阵阵夏夜凉风吹来,伴随着田野间的蛙叫声,蝉鸣声,眼皮渐渐沉重……·朦朦胧胧间,自己好像腾空而起,手中扇子跌落,云殊猝然惊醒,发现士卿正抱着他往屋里走。
见云殊醒了,士卿低头道:“累了就回床上睡,怎么还在凳子上睡着了……”·云殊拽着他的衣襟借着力,不过几步距离,他尚未开口让士卿放下他,人已到床上。
士卿放了云殊,转身褪了衣衫:“你先睡,我去冲个凉,这大夏天的热死了……”·云殊嗯了声,经方才那么一遭,现下可睡不着了,听见士卿回来的脚步声,他转身朝里,士卿吹了灯,躺下了……·第二日云殊从城里回来,扛了条席子,过了一遍水,架在凉亭里风干,用过夜饭,云殊便又到了屋外,屋里闷热,士卿着实有些看不进书,一身一身的潮汗,让他索- xing -光着膀子,这还不够,半- shi -不干的毛巾搭在肩上,稍稍有风便能感受到些许凉意。
夜里容易回潮,云殊把席子扛了进来,与床并排放着,拿下自己的枕头,士卿见状,放下书,三步并作两步,拎起云殊的枕头便往床上丢··“我睡地下”说着便将自己的枕头丢在席子上。
·“你要读书,睡不好会没精神·”云殊软软道··“咱们没这家前,你看我睡得自在不自在小殊,我这是贱命,这新席可比我原来的狗窝好多了,对吧”·云殊微微一笑,他着实是个简单的人。
自己若与他再挣,估计又是要发火的,大热天的还是不扰他读书了··穷人的夏日比冬日好过,受热总比挨冻强··临近中秋,云殊终于捧回了端砚,当他拿着砚台放到士卿的书案的时候,士卿微微一愣。
“小殊,你这是做什么,砚台已经有了·”士卿反笔指指桌上那方缺了角的旧砚台道·他显然不识得端砚··“待入了冬,你就知道这砚台的好处了,这是端砚,冰冻不凝,研墨不干,于笔也有益,是上好的砚台,我求掌柜的给我留的。”
一听这形容,士卿立马端着砚台仔细瞧着:“小殊,这得花不少钱吧,够不够咱再加一个床”·云殊窃笑,他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你好好用着,旁事不理·”云殊道··旁事不理,这句话成了士卿读书之后云殊的口头禅,只愿他好好读书,心无旁骛··“小殊,咱家无需用这样的东西,放家里吧,给你用着,你若要画扇面卷轴的,拿回家画,省的在含稀斋待那么夜。”
士卿将端砚推到一旁··“卿哥,你这脑子不转弯的,你这是要我将扇面卷轴扛回来,画完再扛回去要不要咱再买个独轮车”·士卿一拍脑袋,嘿嘿笑着。
“买了给你,便是给你的,书院秋测你占了第三,已然很好了,你就当……就当是我贺你的,况且也没全用我的银钱啊,你不也挣了”云殊替他将端砚好好放到他的箱笼中。
“我那点,都不够咱吃穿用度的·”士卿道··“不论这些了,我不扰你,看书,看书……后年秋闱,不论怎地都要去的·”云殊道。
“后年,你这就替我算上了,这还有许久呢”士卿道··云殊手敲了敲台面,眼神警告,士卿无奈拿起书,云殊才算放过,转身荡出了门。
第22章 22.中秋·明日中秋,银杏林青黄交叠,长风翏翏,吹得林子沙沙作响,衬的木屋四周更静谧··士卿书院放了假,早早回了家,云殊却反倒忙的不可开交,越是过节,附庸风雅的人就越多,他的画和扇面供不应求,掌柜的抹开脸面,要云殊加加班,云殊也别无他法。
街上灯烛晃晃,人声鼎沸,孩子们提着灯笼,追跑着在行人间,时不时人群中传出一声:“哎呀,这谁家的孩子,快别闹了……”·一道门,一屏风,隔绝了不少喧闹,云殊在灯下聚精会神。
随着掌柜一声热情迎接,赵博明跨入店中··“殊弟,怎的不出去看看,这该是你在西棱城的第一个中秋吧·”赵博明自然地坐在云殊对面··掌柜见赵博明这模样,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于是招了小哥去煮茶,自己也退下了。
“明哥怎么来了”依赵博明这样的家势,那赵大人能放他出来,这几日该是都圈在家里才对··“屋里头闷,出来晃晃,见含稀斋未打烊,估摸着你还没走,便进来看看。”
此时,小哥端上了茶具,青檀接过,自顾自到一旁泡着茶,给自家公子和云殊各端了一杯··云殊道谢,他既然都来了,自是不能晾着他·搁了笔,陪着赵博明吃茶谈天,博明调侃着‘扫金散人’越来越忙,看来不肖时候,能自己开个含稀斋。
云殊则道:明哥取笑··二人聊了一阵,茶过二泡,赵博明非要拉着云殊出门,云殊只得相陪,他本想着快快画完好回去,士卿正一个人在家呢··虽说是被拖出来的,但是置身于这样热闹欢乐的境地,云殊很快就融入其中,与赵博明一道逛着街,路过月饼摊,云殊留了一眼,想着迟些买两个月饼回去,正好给卿哥当宵夜,路过赌坊,他拖着赵博明快快走过,路过天香阁,那七彩的纱巾夹杂着浓烈的香粉气,如猛虎般朝二人而来,待那些姑娘见着是赵博明,识趣地不再招揽,转头便迎其他的客人。
云殊一抬头,却见二楼上有一长相清丽、唇红齿白的少年被另一蓝衣男子逼到了廊下角落,他目光游离,正瞥到了云殊处,那蓝衣男子抓着他的肩膀,压上了他的嘴……·云殊一个猛退,继而拉着赵博明横冲直撞,待停下来,赵博明发现他面白如纸,气息不匀。
·“殊弟,怎么了”赵博明关切道··云殊平着气,摇了摇头··赵博明记得方才在天香阁门口,方才二楼那一幕他也看见了,赵博明不是迂腐的读书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也看对方是谁,本在天香阁前是目不斜视的,奈何云殊顿了顿。
“小殊……你是不是让那两个人吓到了,这个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我以为你见过,早知该急急拉你走……”·云殊有些发愣。
“万事万物其存在就有他的道理,有象姑,自然也有爱象姑之人,这断袖……寻常待之便好·”赵博明想伸手安慰云殊··就在他手抓着云殊的瞬间,云殊如触了电一般将手反倒身后。
“殊弟”赵博明惊讶看着他,他可不是断袖,只是自己带他出来,还让他这十几岁的‘孩子’受了惊,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云殊回过神来,自觉自己的反应过了火,低着头,向赵博明道歉,说只是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见他模样,赵博明还是有些担心,毕竟他这一时的没反应,后劲反应倒是挺大,着实把他吓到了··一声猜灯谜缓解了二人的尴尬,云殊抬头,强迫自己微微一笑:“明哥,我们去猜灯谜吧……”·见云殊邀约,赵博明自然应下,一见是赵博明,摊主苦着脸,直让赵公子手下留情,他小本生意,摊位上的灯随便挑,给他留点活路。
赵博明扇子一展,悠悠摇着,看着一旁云殊:“今日我这兄弟猜,我只陪着……”·摊主一听乐得合不拢嘴·看云殊十岁出头的光景,想来猜不出几个的。
然,摊主失策了,随着云殊手上的花笺越来越多,摊主的脸上从乐开花到没了笑意,再到哭丧着脸,再到汗水涔涔:“小公子,你手下留情……”·云殊愣愣地将花笺交还给摊主,微微一笑,指着头顶那一盏灯道:“摊主莫慌,我只要这一盏。”
摊主一听,愁云无边的脸上瞬间晴空万里,拿着支架替他取下那灯··赵博明凑了过来,原是一盏普普通通,只题了诗句的一盏宫灯,上书: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这做灯人到有意思·”赵博明道··云殊同感点点头:“世人多记后两句,这做灯人倒是不落俗·”·赵博明贼贼凑近:“许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做的,念着爱郎呢……愿他莫误归期。”
灯下的云殊看不真切脸色,淡淡一笑:“许也是个男子,念着心中之人,让他早早归来·”·“殊弟有理,躲不过是这仲秋夜,盼着亲人团聚。”
云殊微微一点头,仿佛听到了士卿唤他的声音,一仰头,四处搜寻却没见到··突然人群里一阵骚动,云殊个矮,看不真切,只见一白影在人群穿梭,待看清,却发现是一个衣衫不整只穿着里衣的少年,在人群中四处逃窜,身后呼呼喝喝的一群人举着棒子和绳索。
眼尖的自动让了道,反应不及时的都让那群人扒拉到了一旁··那白衣男子朝着二人方向奔来,青檀第一时间挡在赵博明身前:“公子小心”·他这一挡纯属多余,因为那人还没近二人身,就已经被那帮举着棍子的人抓着了,云殊看得真切,那举着棒子的都是天香阁的人,那白衣男子似乎也见到了赵博明,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少年身上成了屁话。
他看着赵博明又慌乱得扒拉着身旁的路人,嘴里只有一句:“救救我”·在人们的围观中,那人被抓回了天香阁,赵博明转头看向云殊,却发现他已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目光游离。
“殊弟”·赵博明即刻揽着他,明明极好的日子,想着带他出来玩玩,却让他连着受了两次惊吓··云殊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乖乖躲在赵博明怀里,赵博明拉着他,一路往含稀斋去。
入了店,青檀自觉去煮了热茶,赵博明这才发现云殊一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他便所想拉着他的手臂,他明显感觉云殊又些许的颤抖,而在他握着他的手之后他的颤抖在慢慢减弱。
青檀递来了清茶,赵博明喂云殊喝了一口,云殊回神,却始终不放开他的衣袖··“殊弟,今日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出去的……”赵博明凝视着云殊,满是歉意。
云殊尚未开口,门口突然站了一个人,云殊抬头间,那人一站在自己身旁:“小殊,怎么了”·云殊本拉着赵博明的衣袖,此刻却主动拉了他的手。
反倒没有理会士卿··“小殊”士卿很是不解··赵博明只得解释了方才看到的景象,士卿即刻联想起他此前说云殊像象姑,他反应也很强烈,看来他似不喜欢这样的人的。
青檀再递了几杯热茶,士卿喂着云殊,云殊望着士卿,眼中有氤氲之气··士卿只觉他该是吓到了,毕竟流放前一直是个公子哥,流放后跟着自己,大场面也就是被庄老鬼家丁追,没见过当街抢人的,抢的还是男人。
待云殊缓了心神,突然开口:“明哥,我的灯”·赵博明释然,他能想着灯,该是没事了,这时候青檀如变戏法一般拿出那盏灯··云殊将灯递给士卿:“卿哥,明日,挂家里……”·士卿小心翼翼接过应下。
逛是不能再逛了,赵博明心中有愧,只说马车送二人回家,云殊拉着他的衣袖还没松手,士卿见云殊这样,也不想他多劳累,道了句劳烦,坐上赵博明的马车回了木屋··待到木屋,云殊才放手,赵博明挺刮的衣袖让云殊拽出了很深的印痕。
见云殊盯着,又怕他跟自己算的太清,赵博明背了手跟二人一道别,转身上了马车回去了···云殊手间摩挲着,赵博明衣袖的余感还在·不禁握了拳头。
士卿已经将灯笼挂好,让云殊进屋··中秋的夜已冷,士卿还睡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席子,云殊眼中犹豫··士卿打来了热水,拧了毛巾,递到云殊面前,毛巾的热气敷在脸上,云殊缓了缓心神,深吸一口气。
“小殊,好些了”士卿问道··云殊点了点头··地上的士卿一扯棉被准备躺下,云殊抿了抿嘴终开口:“卿哥,床上睡吧,天冷地寒。”
士卿可不是个客气的人,枕头一抽:“小殊,里头去……”·云殊自觉往里挪了挪··黑暗中传来云殊的声音:“卿哥,你为何总让我睡里头”·只听得士卿嘿然一声笑:“因为万一有事儿睡外头跑得快啊,哈哈……”·见云殊没了声音,他收敛笑意又补了一句:“起初无意,后来吧……是我睡觉不老实,我担心把你踢下去……”·第23章 23.扫进亭下来扫金·已入深秋,终于到了云殊盼望已久的季节,一片银杏林落金满地,飒飒秋风卷起金黄的落叶,跨过河岸直落在木屋前。
扫金亭上,亭内让银杏叶裹了个严严实实·到了年关云殊会更忙,这段时间稍稍清闲,跟掌柜的告了假,金叶日日落,云殊日日扫,俨然一个货真价实的‘扫金散人’。
听士卿说近日里书院举行了诗赋大会,士卿的了头名,趁着今日打算替他贺一贺,他素爱吃肉,平日里都是不吃的,云殊今日打算给他做一顿红烧肉··锦云这段时日卖起了水鸭梨,偷藏了两个,给云殊和士卿送来,云殊便拉着她一道吃晚饭,说今日做了红烧肉,锦云高兴得很,士卿还没回来,锦云拉着云殊,穿过木桥,二人在银杏林里打着树叶仗,累了便直接躺倒在软绵绵的银杏叶面。
云殊很喜欢锦云,不带□□的喜欢,锦云从小在家受着孙老汉和她兄长的呼来喝去,身上新伤叠旧伤,可她却从来都是给人一张阳光的笑脸,与她一处的时候,云殊总是没来由的轻松,仿佛二人这般却也是能一世的。
诗画斜阳,黄橙橙地在天边挂了一片轻纱,倦燕暮归,云殊给锦云讲着在南水城的时候遇到的个人,叫黄橙橙,士卿给他起了个花名叫鸡蛋黄,因为他们家是卖鸡蛋的……·待到夕阳完完整整藏到了山后,已到士卿归时,二人回了木屋,等了一阵却还不见士卿回来,锦云无法再等了,说要走了,不然回去孙老汉又是一顿毒打,云殊拉着她,拿着碗,从菜碗边缘夹了几口,让锦云饱饱吃了一顿,关了门,送她回去。
·待他回来,本为士卿如何都定然是在家里了,他肚子也咕咕叫了,可木屋只有他离开时点的那盏上次猜灯谜得来的灯,士卿还没回,方才经过城里,已经打了落更了。
云殊准备了茶叶,茶还是热的好,可转念一想士卿素来爱喝冷的,于是便将茶冲上了,他对着一桌子菜,一壶茶,一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菜汤早已凉了·直到一个迷糊的声音在屋外远处便唤自己名姓。
云殊急急出了门,见士卿已经步履蹒跚,没走几步,扶着凉亭,抱着柱子不动了,只不断喊着自己··“卿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云殊与士卿相比,着实瘦小,艰难地扛着他回木屋。
“小殊……”他的气息混着酒气就在耳边,他的贴着自己的耳朵,云殊发现他脸上滚烫,这是喝了多少·入了屋,迷蒙的眼睛还是看到了桌上的红烧肉。
“小殊,今儿什么日子,怎么有肉”士卿软了膝盖,瘫坐在凳子上,伸手就抓了盘子里的肉,一仰头,指尖红烧肉掉落嘴里,他紧闭着嘴,吃的很满足:“好吃小殊,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说着又连吃了几口,云殊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劝他用筷子,劝了也没用。
“卿哥,你作何去了”云打了水来,替他擦着脸,希望他能醒醒酒··“不是得了第一吗,同窗邀我喝酒,他们请的,我去了……喝到现在,忘记与你说了……你吃”士卿竟抓起一块肉,塞到云殊面前。
“我不吃,你自吃吧……”云殊替他擦了擦另一只手··“吃”他把肉塞到云殊面前,云殊伸手,他却不依,往回撤了撤,“喂你”·云殊一愣,微微一笑,头凑了过去,哪知士卿玩心大起,云殊一凑他就一躲,两个来回,云殊不吃了,他倒是一伸手,锢着云殊,将肉塞进了他嘴里,嘿嘿一笑问:“好不好吃”·凉了的肉更硬,云殊嚼了几口咽下,笑着回了他一句:好吃。
“小殊,渴了……”他指指桌上的茶壶··云殊替他到了一杯,他一口干,‘哈’了一声:“今日这水,有香味……还要”·云殊无奈一笑,又替他斟了一杯:“这是茶……你这般喝法,明日酒醒了怕是要懊恼自己没好好喝这茶了……”·士卿连着喝了几杯,总算罢手:“夜深,睡了……”·他摇着手,晃着脑袋,自己支起身。
云殊忙扶他念叨:“往后高兴也别喝那么多了,你这幅模样在外人面前失礼……”·“成了,成了,知……”猝然间,士卿膝盖绊了长凳,二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面。
“小殊……”士卿一声呢喃,竟在云殊身上闭上了眼睛··“卿哥,你起身……”云殊推着他,他却如一只死猪一般,再也不给任何反应。
“卿哥,你别睡啊……”回应云殊的竟然是士卿的呼噜声,云殊放弃了,他是叫不醒了,得想办法‘自救’···他费力将云殊推向一边,待自己起身,又一点点地将他拖到床沿,终于‘死猪’躺在了床上。
云殊替他稍稍擦洗,自己随意趴了几口饭,收拾了桌面,洗漱一番也睡了··翠鸟声声,士卿睁开朦胧的眼睛,发现自己挣扒着云殊,他自己的被子早被踢落地面。
自己正蹭着云殊的,云殊气息均匀睡得很沉·他按了按肿痛的额头,望望窗外的天色,深蓝色幕布下能扫金亭轮廓清晰,该是快要黎明了··他蹑手蹑脚起身解了手,回屋又觉得渴,迷糊地要去摸那茶壶,却不慎将他的竹筒杯跌落地面,云殊被猝然惊醒,二人两两相望。
“那个……小殊,我喝水,不小心打翻了杯子,你睡,你继续睡……”士卿嘿嘿道··云殊揉了揉眼睛,看看外头,道了句:“约莫也该起身了”,便掀了被子,起身了。
云殊穿了衣衫,去了厨房,开始洗漱,而后又开始忙活早饭··士卿凑了过来,要帮忙,让云殊赶了出去,只说若有清闲,回头多温书·士卿顶着酸疼的脑袋,怎么看的进去,让他烧烧火还行。
云殊不理会他,他愿烧就烧,那模样也估计看不进去··云殊自顾自将昨日留下的隔夜饭下了锅·灶膛里柴禾哔啵一声··“小殊~昨夜我没先与你说,临时定的……我喝多了,辛苦你了……”他隐约记得云殊费力将他扛回来,他还吃了肉。
“没什么,本就是该高兴的事情,同窗与你有交情是好事,若往后真在官场相遇,还能相互扶持·你与我说了,我也是让你去的·”·“我很沉吧~”他从灶膛探出头道。
云殊一笑:“死猪一样”·“啊哈哈哈……小殊,什么时候你要跟赵博明说他是死猪,我就服你,哈哈……”他火钳敲着灶膛,莫名的兴奋。
不过死猪两个字,至于吗,无端端提赵博明干什么·云殊剜了他一眼:“明哥是斯文人,谁像你这般”·士卿两手一摊,不置可否。
今日起得早,用了早饭,云殊拿起扫把,扫着扫金亭··士卿走近,一把抢过,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来:“扫金散人白里日扫金就够了,家里这种活,我在家就我来干……”·云殊笑笑,转身回屋替他倒好了茶。
第24章 24.先生·在西棱城的时光如屋旁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淌着,转眼来西棱城已经五年,士卿读书后,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秋闱,此前才读没多久,并未参加,这五年里已得了秀才,今年是准备足了,秋闱他志在必得。
云殊也已然长成了个翩翩少年,锦云也成了大姑娘,赵博明过了二十,取了字,唤文渊··来西棱城第二年云殊又在木屋旁多盖了一间,与原有的木屋隔用一墙,算是多了个房间,其实这房间早在士卿读书开始他就打算造了,只是当时看上了那一方端砚,且得了端砚已入秋,冬日里两人一道睡倒也暖和,于是熬到了第二年,终是在第二年入夏前将屋子造好了,他总担心自己会扰了士卿读书,房子一好自己就搬了进去,多少总算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士卿不愿,一道睡习惯了,夜间身旁没人,总是不自在,睡也睡不好,云殊不理,拿着自己被褥就去了新房间,挨过了一个夏天,待到金叶满地之时,士卿又把他的被褥扛了过来,云殊不愿,只说是自己会扰他读书。
士卿便把木屋角落里的一应物什都搬到了那小房间,如此一来,便有了独立的书房,倒也扰不到他休息,云殊便也没再说什么··再后一年,士卿顺利通过了童生科试,成了廪生,这于许多学子而言,他已然算得天赋异禀,也许是与云殊和赵博明待一起的时间长也有关系,总而言之,士卿已有秀才傍身,离他的目标,云殊对他的期许又更近了一步。
秀才放榜那日,所有人都很高兴,云殊打算在木屋好好庆贺一番··那日赵博明和锦云都来了,四人在扫金亭下,一顿饭吃的逍遥自在,青檀则是忙进忙出的伺候着几人,饭毕,四人在亭里吃茶磕牙。
赵博明和锦云竟都带了礼物··赵博明带了两套笔,一套狼毫送士卿,一套羊毫送云殊,云殊看着那套羊毫笔爱不释手,士卿酸溜溜道:“也不知是小殊沾了我的光,还是我沾了小殊的光,博明兄,你说说看”·赵博明扇子一收,贼笑道:“自然是你沾了殊弟的光,若不是殊弟,你这宴,我可不来”·士卿被气的够呛,急步回屋,灌了两口茶,缓一缓尴尬。
锦云今日来孙老汉是知道的,得知士卿得了秀才,说可以晚些回去·锦云送不起什么贵重礼物,但也送了香囊,香囊的布料是她去成衣店求的边角料,里头是她自己晒的花瓣,还封了她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上面还绣了花,士卿是竹,云殊是兰。
二人得了香囊很是欢喜,即刻佩在腰间,知是锦云自己绣的,士卿凑着脸问锦云,为何云殊是兰·锦云道:“赵公子说的,‘殊弟如兰’,如玉如水什么的……反正小殊哥哥是君子……”·赵博明微微一笑:“锦云,是温润如玉,风儒若水……”·锦云望着博明,眼里闪着光芒,频频点头。
云殊暗笑··士卿偷了赵博明一眼道:“那赵公子是说我清淡高雅,刚正坚毅咯……”·正当他沾沾自喜于赵博明的夸奖,锦云道:“不是,赵公子没说,是我说的,你像竹子,空心的,哈哈……”·言毕,士卿又一噎:“好你个锦云,我好歹是个秀才,你左右要称我一句先生的,你竟敢如此说我讨打”士卿作势要打锦云,锦云这一边绕着云殊和赵博明跑窜,一边喊着:“啊,不好了,秀才打人了,王先生打小姑娘了……”··赵博明和云殊则笑着看那追逃的二人。
正闹间,不远处悠悠荡过来一群人,定睛一看是城里的大娘们,嗑着瓜子有说有笑地正我往木屋走,间或几个大娘,二人是识得的,都是从扫金亭中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回家过的,有卖包子家的,也有卖猪肉家的,还有成衣铺花裁缝家的媳妇,还有几人脸熟,但不识。
见大娘们走近,几人迎了迎··大娘们纷纷朝士卿道喜,士卿赔笑着应多谢,没磕几句,大娘们便藏不住来意:“王公子,今年有十七了吧,也不小了……”·明白了来讨亲说媒的,王士卿虽然现下是个穷秀才,但秋闱一过,他可是西棱城里最有希望考的举人的,解元不求,但凡考上举人,算是有了入官场的敲门砖,若嫁得他,那后半生可是有做官夫人的命的,可不得早早落定。
士卿瞄了一眼身后,三人正偷笑着瞧着热闹··大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不是这个说她家姑娘待字闺中,相貌清丽·就是说那家姑娘秀外慧中,柔情似水,不是要嫁自己姑娘的,就是要替他保媒的,甚至还有人竟将姑娘的画像都拿来了。
待那大娘从袖口掏出画像后,身后三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大娘们权当没见着,继续这自己的推销,士卿不胜其扰,终于在他说出“不入庙堂,不成家”的豪言壮语后,大娘们脸上笑嘻嘻,说着‘当考虑了……’转身不舍地离开了。
离开后又恢复了好姐妹的模样,交头接耳,有说有笑··士卿转身,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三人:“你们不厚道,不帮我也就算了,还嘲笑”看着赵博明又补了一句:“实非君子所为”·赵博明扇子一收,两手一摊:“我又不是迂腐的读书人,我是与谁相处便是谁的模样,大娘们也说的没错,有好姑娘便定一个。”
士卿憋气,想揍他又不能揍··云殊偷笑道:“卿哥,现下定一个,过了秋闱,便讨过来,也是可行的·”·“小殊你怎么也如此你一个孩子,瞎说什么”他愤愤。
“殊弟可不是孩子,十五了,他说的可是实话”赵博明添了把火··士卿气急:“你比我们都大哩,你都十九了为何不娶妻还是有隐疾”说到最后竟贼贼笑了。
“卿哥”云殊急忙制止,他怎么能对赵博明说这样的话,自己粗俗也就算了,赵博明这样的诗画之人可不能让他玷污了,重点是锦云还在呢,她一个姑娘怎么能让他听这- yín -言秽语。
士卿貌似也察觉了,赶忙闭了嘴:“那个亭里吃茶……”·墨蓝的夜幕,摇曳的灯火下看不清锦云的脸色,她声如蚊蝇:“我……该回去了……”·赵博明让青檀送她回去,锦云刚走,士卿拍了自己一嘴。
茶过二泡,一阵夜风将青檀幽幽带了回来,站在一旁,催着赵博明回去了,赵博明觉他神色有异,是出什么事了,还是锦云又被孙老汉责骂·三人齐齐起了身。
青檀见着架势,怯怯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香囊,与士卿和云殊很是相似,不过上面却是什么都没绣,缝香囊的线是黑色,不若云殊和士卿的是白色··“呦,锦云给你的”士卿一把抓过,前后翻看,无甚特别。
“不……不是……是”青檀支支吾吾··“到底是不是啊”·“是,是给我的”他偷了一眼赵博明又低下了头。
赵博明微微一笑,没想到他这书童都有人关怀了,是好事·第25章 25.青丝线·雾凝歇后院假山上,凉亭下··赵博明折扇放于桌案,一旁的炉子嘟嘟的煮着茶,他握着手里的香囊若有所思。
这是前年士卿得了秀才的时候,从木屋回来的路上,青檀拉着他说其实这是锦云姑娘送给公子的,她说物件寒酸,衬不上公子,做好了又觉送不出手,犹豫再三,将她送到家之前终还是塞给了青檀。
只说若赵公子不弃就是锦云的心意,若公子不要,便让青檀自行处理··若是她对自己的心意也如对云殊和士卿那般,想来当日便送他了,又何须遮遮掩掩借着青檀的手。
博明拆开过里面也就是一个平安符和一些干花瓣·赵博明这些年莫名地收到过不少官家小姐各种拖转送来的香囊,手绢多不胜数,不是香囊里藏点表达恋慕的诗词,就是手绢上绣着相思子,并蒂莲什么的。
博明长叹了一口气,放下香囊,握了扇子起身,雾凝歇假山很高,放眼望去,大半个西棱尽收眼底·茶水扑盖,博明稍稍拎了拎壶盖··士卿玩笑说他不娶妻是有隐疾,当然是胡言,但他也确实没有成亲的打算,是还没遇到过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红粉佳人,但他很清楚,这个人也不是锦云,可他又不想伤了锦云,是乃收了香囊到现在都没去过木屋,只在含稀斋寻云殊。
青檀手持披风,急急入了凉亭··“公子,入了秋了,风凉,仔细得了风寒,有个万一,大公子定是要扒了我的皮,青檀还没活够呢……”·青檀替赵博明披了披风,转头又替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上。
小炭炉里的炭有几块已燃尽,青檀打算替换几块新炭,哪知一转身,火钳碰到了身后的炉子,炉子里的火炭清数倒在了大理石桌案,桌案倒是不要紧,只是桌上的香囊正正被炭包围。
青檀不顾炭火,一把将香囊捞出,却发现为时已晚,香囊开了口子·那封着香囊的黑线已经断了··博明取过香囊查看,隐约闻到一股焦味且却发现那封着香囊的黑线烧断处竟有些卷曲,是头发·博明叹了口气,将香囊递给青檀,让青檀寻个箱子好生收起来。
秋闱临近,士卿该是在全力准备,云殊自然也是围着他团团转,博明便也没有去打扰···科试结束,等待放榜,士卿这几日有些忐忑,总坐立不安的,云殊只觉得他是着急知道放榜结果,也没多过问,前日士卿摸了陶罐的银两,急急出门了,士卿与同窗偶有小聚,想来是请同窗吃饭。
是日,云殊早早到了含稀斋,见掌柜正在摆弄一堆玉料,有几块油光滑亮,很是剔透,有几块泛着黄、绿,尚未打磨··见云殊来了,掌柜偏偏抬头笑嘻嘻道了声早,云殊回之。
云殊不懂玉石,只觉这样的东西都很金贵,从小到大他总能见着哥哥姐姐们哪个腰间换了配饰便能引着他们一堆兄弟姐妹攀比半日,这个外祖母送的,那个姨娘送的,云殊只有缩在角落瞧热闹的份儿。
云殊走近,盯着掌柜手里的玉石··“掌柜的,这玉石是作何打算”云殊问道··“新得的籽料,让西街的‘老石头’帮我打磨个玉佩,剩余的也一道打磨了,好放在店里卖。
怎么,你也有兴趣这东西可不便宜啊·”·云殊淡淡一笑,着实没有闲钱可买这样的东西··“掌柜的,这玉石是否也分三六九等的,有价廉的吗”云殊问。
“你想打磨个什么”掌柜一副看热闹样··云殊讪笑:“有吗”·只见掌柜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盒子,云殊凑近,掌柜打开那盒子,是两块鸽子蛋大小的绿色玉石。
掌柜推到云殊面前:“这是东陵玉,相交这些,价廉许多·这两个是边角料,也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原想着此次一道磨两个珠子到还可用·”·见到那两个玉石,云殊满心欢喜:“掌柜肯否割爱”·云殊拿了这两个玉石,到了西街找到了‘老石头’的玉石铺子,‘老石头’姓石,含稀斋掌柜素来交好,知道云殊是含稀斋的‘扫金散人’,还带了自己画的扇面,想要求他教教怎么磨玉器,老石头笑盈盈应下。
银杏林旁金叶翻飞,云殊已经习惯了白日里士卿的消失,他一人坐在凉亭里,煮着茶看着高大的银杏树上纷纷落下的黄叶·一阵风吹来,灌入了脖子,也灌进了嘴里,他不禁猛咳了一阵,只觉喉咙疼痛,咳出的痰中似有点点血丝,想来是最近天气干燥所致,又喝了口茶,压了压喉间的撕疼。
“小殊”身后传来士卿急切的声音··云殊一转身,却被他抱了个严严实实··“小殊,桂榜发了,我中了,亚魁”声音就在耳边,他的气息就在耳边,云殊如木头一般愣住了。
直到士卿把他松开,他还是懵的·不知是因为士卿抱了他,还是士卿中举了,总归是因为士卿··“小殊,怎么,开心的魂儿都没了”士卿拿起手里的文书给云殊。
云殊看了文书终于恢复了神志··“卿哥,这些年总算没有辜负……终是没有辜负的……”·“没辜负,没辜负,往后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你也别去含稀斋了,在家就行,想画就画,想睡就睡,想吃就吃”·这次是云殊主动闷进士卿的怀里,士卿一愣,不着痕迹的推开云殊,云殊的手伸向口袋,刚刚握住那口袋里的东西,士卿又开口。
“那个……小殊,乐也乐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士卿挠着头,脸上漾开无尽的笑意··只见士卿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上面镶着竹子样式,云殊不解的看着士卿,口袋里本想拿出来的东西又放了回去。
士卿嘿嘿一笑:“小殊,你说锦云会不会喜欢我……我想跟孙老爹提亲,成亲不急……”·云殊愣了愣,望着士卿,缓缓问道:“你前些日子从陶罐了拿银钱是因为这个”·士卿点了点头。
“怎么样,你觉得成不成”士卿急切问道··云殊嘴角扯开艰难的笑意,袖口下双拳紧握:“你知道锦云的心意吗,若是……两情相悦,自然……自然是成的。”
得了云殊一句成,士卿激动无比:“锦云常常来木屋,不是嫁你就是嫁我了,难道你想娶锦云你可从来没说过呀,我先看上的,不能跟我抢”士卿到底骨子里还是有改不了的痞子样,温文尔雅,咬文嚼字的也就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
·云殊努力扬了扬嘴角:“若锦云愿意,自然是好的·”·“那成,我这就去”士卿松开云殊,一转身,飞速跑出扫金亭。
第26章 26.守一·士卿离开了,云殊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愣愣的站了一阵,而后转身开始收拾茶具·待他收拾完整,正要走到屋里时,却见远处赵博明的马车驶来,他已经许久没来了,想来是来恭喜士卿的,可他来的不是时候,士卿这个正主没在。
云殊放了茶具,转身出门迎接··“殊弟”赵博明下了车··“明哥~”云殊有些有气无力··“怎么了,士卿呢我闻他得了亚魁了,怎么这时候人会不在”这消息无论如何都是该跟云殊第一时间分享的啊,他这功名云殊可是出了大力的。
“卿哥……寻锦云去了,明哥若要恭贺,得稍稍等等,我给你泡壶茶……”云殊说着便转身往里,博明跟了进去··“其实今日来不单单为士卿,殊弟……我……我要去京都了。”
云殊倒茶的手微微一滞,而后继续添茶:“何时去,何时回”·“三日内就要动身,兄长招的急归期未定。”
赵博明道··云殊递了茶给他:“可是赵大人有事”·博明摇了摇头:“不知是否是兄长的事情,来信到的家里,父亲差人来雾凝歇传的话,许是明日收拾收拾,后日便要走了。”
·云殊点点头:“赵大人之事,定是大事,想来是要明哥一道商议,速速去的好·”虽然博明取了字,二人之间的称呼都没改··赵博明突然拉着云殊的手:“殊弟,我会速速回来的”·云殊抽了手:“大事要紧,明哥若能留在京都定然是有一番大作为的。”
赵博明双手往桌上一拍:“我不要什么大作为殊弟不知我”手中的扇子狠狠拍着桌面··云殊被他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我知明哥志不在庙堂,若你真想要,连中三元亦不在话下。
只是京都到底是天子脚下,我只是觉得明哥才学不该只在允州,当惠及天下·”·博明自知方才有些过头,敛了声气:“你真想我当官”·云殊淡淡一笑:“不是我想,是明哥愿不愿意,每个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随心所欲的活着便是最好的了。”
赵博明没了声音,见他手紧紧握着扇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殊弟,我往常最是喜欢你这脾- xing -,可有时候我又恨透了你这脾- xing -”·云殊一愣,不知如何应对,只又默默替赵博明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上:“对不起~”他总是习惯- xing -地在身边人生气的时候道上一句歉。
赵博明喝了茶,见云殊如此,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殊弟,明日来雾凝歇送我吧·与我一道吃个夜饭……”安静须臾,又补了一句,“与士卿一道。”
云殊道:“好”·赵博明今日来,主要目的是请二人明天去雾凝歇的,等了许久,士卿也没有回来,青檀倒是提醒他要早些回去,还有许多东西未收拾,明日估计前来送行的会有许多人,怕是更没时间。
云殊送了赵博明,应承了明日一定与士卿早早便过去··站在门口,陪伴他的是那盏那年中秋节与赵博明一道猜灯谜得的纱灯··云殊就这样望着士卿回来的方向,他相信不管是什么结果,士卿一会来定是要与他分享的。
不多时,果然远远的来了个人影,他回来了,依着云殊想的,他该是会开心的跑回来跟自己说锦云答应他了,他们要定亲了·可是远处的士卿却脚步沉重,低着头,缓缓往家走。
士卿到了屋前,云殊迎了上去:“卿哥……”·士卿嗯了一声,径直往屋里走,云殊跟上··“卿哥……锦云……如何”云殊探问。
士卿将手往桌上一拍,银簪便在桌案,他一把抓起将桌上云殊早就替他冷好的茶一饮而尽,袖口一抹道:“孙老鬼不同意”·云殊坐下道:“锦云呢,主要还是锦云心意。”
“有什么用,父母之命,除非官家开口,不然锦云的婚事,天王老子也拿孙老头没办法”·云殊不解,士卿已中举,换言之,半只脚已经踏入官场,往后定是能飞黄腾达的,孙老汉这么视财如命的人,这笔账不会算不过来,虽然现下士卿确是穷,可往后保他们一家吃穿不愁该是没问题的。
“为何不肯,你已中举,此前得了秀才,那些大娘都那般,孙老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打死人也得给个缘由啊”·士卿又灌了口茶,愤愤道:“不知道,只说锦云还小,让他考虑几日……”·云殊稍稍释然,原来也不是一口回绝。
“既是说考虑几日,该是有转圜的,若真同意了,三书六礼的也得耗费一段时间,急不来……况且锦云虽然已十七,想来是孙老爹想多留她两年呢,他一直都让锦云上街卖货挣银钱的。”
云殊说着又替他添了茶··“还留再留她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再说了,若是如此,直说不就好了,非得等两日,煎我心……”士卿说归说,终归还是将银簪妥善收了起来,递给云殊,“小殊,你替我保管吧,带在身上我瞧着都心烦,心慌的很。”
云殊接过转了身,放到了床下的陶罐里:“这里只你我知道的,若届时孙老爹同意了,你便自取·”·士卿嗯了一声··云殊坐回士卿身边,开口询问:“对了,你见着锦云了吗,她如何,又两日没见她了,也未来含稀斋寻我。”
士卿道:“未见着,我在门口寻的孙老汉,说是她去她的姨娘家了·”·云殊哦了一声,须臾无话,给自己到了杯茶,一灌而下,手伸在口袋里:“那个……卿哥……”·“嗯”士卿等着他下文。
“那个,前几日店里……我跟掌柜的买的……不太值钱,就是,也是玉……君子如玉……我就买了……”云殊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士卿哈哈一笑:“小殊,你怎么了,说的什么话,我都听不懂……”·只见云殊桌子下的手缓缓放于桌面,展开,是两枚绿色玉石,可做腰佩,正方体,分别坠着白色和青色流苏,再仔细一看竟是两枚色子。
“卿哥,这个送你,贺你得中亚魁,前程似锦·”云殊说着,把青流苏的色子推向士卿,而后低着头,手摩挲着那白色流苏的色子,很显然一人一颗··士卿笑嘻嘻接过色子,云殊往常都信奉要把银钱都花在读书上,或者给他买些吃的,遇到这种配饰,他总觉多余,没想到今天竟会主动送他玉坠,还是色子那可是他曾经最痛恨的东西啊。
士卿嘴里说着谢谢,拿着色子好一阵端详:“咦,小殊,怎么每面都只有一个点这就不是色子了……”·云殊瞥了一眼屋外的灯笼,抿嘴微微一笑:“这个……一……是守一,你知道我不喜欢赌,自然……自然不给你给真色子……卿哥曾应下我的,再也不赌,现下都做到了,日子也便好了,我们亦不能忘了草屋之时,守着初心……是了,就是这个意思……”··闻言,士卿安然收了色子,起身伸开手,对着云殊挑笑道:“替我佩上”·云殊的手有些微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士卿抓过云殊的色子,一把把云殊拉了起来,替他系上,又快有准,拍了拍云殊的肩:“小殊,谢谢你了……”·云殊盈盈的双眼望着他:“不谢~”·屋外风吹过,灯笼晃了一晃,里头的蜡烛便熄灭了。
第27章 27.送文渊·今日博明要走,云殊早早起身出了门,临了叮嘱还在床上的士卿,让他早些起身,迟些来趟含稀斋二人一道去雾凝歇··士卿闭着眼,喃喃应了声,云殊便出门了。
士卿起身,用了云殊替他做好的朝食,便悠悠地晃到含稀斋··现下这城里没人不知道士卿,城外的穷酸秀才考上举人了,这可是西棱城的大事,是人见了士卿都要喊一声‘王老爷’,士卿到也变得谦虚了,只让大家唤他名姓,客气的唤一声公子也就是了,这么一来,那些原要给他说媒的大娘们可高兴坏了,本是不敢高攀这举人老爷的,现下他自己都主动放下身段,那就怪不得她们要为自家女儿做做打算了。
士卿被缠了一路,终于到了含稀斋,那些大娘们才罢休,在外头嚷着要士卿有空去她们家吃个夜饭··士卿只得笑着打哈哈··“卿哥你这是……”云殊边问边笑,明知他是因为什么,见他那狼狈样,便想逗他一逗。
“哎,别提了,早知道我就让她们喊老爷了……也不至于现在都拉着我当姑爷……”士卿径自拿起云殊的茶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云殊微微一笑,也没说话,自觉替他续上。
掌柜的倒调侃上了:“举人老爷哪家不想攀一攀,我若有个闺女,我也想很举人老爷结亲的……嘿嘿……”·“掌柜的,你就别凑热闹了,我都烦死了”·掌柜的笑嘻嘻收了声。
云殊走向掌柜:“劳烦掌柜的给我吧……”·士卿目光锁着云殊··只见掌柜的从柜台里去除一个精致的木盒交给云殊,云殊道了谢,转头喊士卿出门。
“小殊,是什么”士卿在云殊身后探着头··扬了扬手里的木盒:“给明哥的~”·士卿一把抢过:“我看看”他抽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一把折扇,盒中飘出一股淡淡清香。
云殊想阻止,却见他已经抓出了折扇,将木盒塞还给云殊:“小殊,你大手笔啊,檀香扇”·他展开扇面,那是一副高山流水图·巍峨高山上,苍翠松林下,伯牙悠然抚琴,子期倚薪相伴。
上有‘扫金散人’落款··云殊夺过扇子,小心翼翼抚了抚扇面,缓缓收起,置于盒中··“你对他这般好竟引他为知己。”
士卿也不知怎的这句话脱口而出··云殊正色道:“明哥君子,且他从不以俗眼相看我们,便是含稀斋营生,若无他,我怕也是得不了的·卿哥往后莫再说这样的话。
他此一去,不知何时相见了·”·士卿吃了瘪,瘪了瘪嘴:“知道了,文渊是个值得相交之人,我只是气,我怎么就没有扫金散人的扇子·”·云殊微微一笑道:“可你有扫金散人的色子。”
闻言,士卿勾着云殊的肩,脸上阳光灿烂,二人齐步前行··到了雾凝歇,门庭若市,皆是些年轻人进进出出,想来也是替赵博明送行的··其他人入门要呈帖子,云殊和士卿不用,他们俩的脸就是帖子。
门房见二人来,笑嘻嘻地将他们引了进去··估计博明早有交代,二人被人带着到了后院假山上的凉亭,下人奉了茶,道了句:“公子吩咐了,让二位在此处稍等。”
便退下了··云殊望着脚边那一片黄叶金海,感受着深秋的风吹来时阵阵寒意,不禁又咳了几声,士卿忙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又抚着他的背,云殊才顺过来气。
“是我疏忽了,殊弟,士卿,还是让你们在屋里等的,可现下,书房前厅都有人,我不知你们来这般早,本是午饭招呼了他人,夜饭与你们一道,我知殊弟喜清净……”赵博明便说着,边请二人下了凉亭。
士卿是无所谓的,云殊着实不喜人多,午饭还是让他们二人在书房吃了,一个下午,二人也没帮上什么忙,云殊捧了几本书,有去了凉亭,他果真很喜欢赵博明后院连着的那一片银杏林,士卿与他一道,只是不到一柱香便睡着了,许是之前科试心弦太紧。
云殊蹑手蹑脚出了凉亭,跟青檀讨来斗篷,轻轻替他盖上,又傻愣愣看了他一阵·替他抚开脸上的发丝,转身出了凉亭,往银杏林中去··青檀送来了吃食,远远见士卿睡着,踮着脚,到了凉亭见只有士卿一人,扫了一眼,发现那片金灿灿中有一抹灰白身影,转身下了凉亭,刚入走廊,便见到了博明,他朝凉亭看了一眼,青檀自觉道:“公子,士卿公子入了睡,云殊公子在银杏林。”
博明一点头,青檀退下了,他便直直朝银杏林去··飒飒秋风撩拨着那片金海,云殊正低头捡着银杏叶,只看他捡了一叶,仔细查看又丢弃,来回几次··身后传来赵博明一声唤,云殊回头。
“殊弟,你这是干嘛呢”·云殊微微一笑,扬了扬手里的一片银杏道:“想捡个脉络好的做书签,我卿哥该是会喜欢的·”·赵博明脸色略略一次沉,又即刻堆上笑意:“只给士卿吗”·云殊低了头:“明哥不嫌弃,自然也有……”·博明哈哈一笑:“求之不得,怎会嫌弃。”
眼看时辰不早,博明是来寻他回去的,省的夜饭寻不到人···云殊从腰间取出那扇盒,双手递给赵博明··博明眼中闪着晶亮,开了扇,他那俊朗的脸上仿佛猝然临春。
“明哥……欢喜吗”云殊问道··“欢喜,欢喜至极……殊弟……”赵博明突然将云殊一把揽进怀里,云殊一愣,直挺挺地任他抱着。
赵博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殊弟,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京都”·凉亭里,醒了的士卿看着相拥的二人握紧了拳头:他娘的,真把我家小殊当象姑了·士卿扔了斗篷转身下了凉亭,直奔银杏林。
待他再见到二人时,二人已在回来的路上,士卿堆了笑脸,换来云殊一句:“卿哥醒了”·“你倒是想我不醒来的吧……”说这还剜了博明一眼。
把云殊拉到自己身边·赵博明讪讪一笑··云殊轻笑:“你又胡言了……”·回来后,到了书房,博明嘱咐着云殊多想着自己些,有事没事多给他写信,还将自己从不离身流云百福玉佩送给了云殊,替他坠在腰间,说是若有困难就去京都找他,云殊应着,也嘱咐他多顾身体,多多写信。
士卿只默默地帮他收拾书··夜饭吃了很久,士卿很高兴,博明有些忧郁,云殊似乎也很难过,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开始士卿还不让云殊喝,一张嘴胡言乱语,说什么喝多少受人欺负也不知道。
后来自己喝多了,也就不太留心了··三人中博明酒量最好,士卿脚下已经发飘,云殊双眼迷离,博明吩咐了青檀准备两间房,今夜估计两个都走不了了··士卿大着舌头,说要起身解手,云殊以为他要离开了,唤着:“卿哥等等……”,士卿只摆摆手,管自己出了屋子。
“卿哥……”云殊扶着一旁的柱子起身,一个踉跄没站稳,靠上了一旁的柱子,却发现那柱子软绵绵的,抬头隐约看到了赵博明··“明哥,扶我……卿哥走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拿着博明当柱子,拽着他,勉强能站稳,赵博明将他困在他与柱子间,望着云殊这眉眼半睁的迷离模样,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在银杏林里他问他愿不愿意与他一道去京都,他说他的卿哥还在这,他不能走,也许有一日士卿上了金榜,他会去京都的··他跟他说:士卿总有成亲的一日,他不可能跟他一辈子。
云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答话··许是酒精的作用,现下赵博明眼中竟有了狼意:“他不值得你如此,殊弟……”下一刻,他搂紧了云殊的腰,将云殊整个人都锢在自己怀里,狠狠将自己的唇压了上去……·云殊哼了一声,软绵绵的手推不开他,只能任他作为。
“赵博明,你在干什么”·身后一声断喝,醒了士卿,也醒了博明·博明理智回归,松开了云殊,云殊软软地倚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士卿一把扯开赵博明,狠狠瞪了博明一眼·抱起云殊,拖着脚步往屋外而去··博明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往刚刚回神的脸上狠狠甩了个耳帖子,心念:殊弟,别恨我……·第28章 28.离别·士卿还有醉意,扛着软绵绵且意识模糊的云殊往木屋赶:“我就说他对你没安好心,初识就是”·云殊只闭着眼睛在他背上睡的安稳。
上次醉了他也只嚷嚷着要睡··士卿把他丢在床上,胡乱退去外衫,嘴里还没个停:“上次说你是像象姑,闹了脾气,今天若我不在你就真成了,赵博明翩翩公子,竟然断袖怪不得不成亲,还好走了……明天醒了,定是要后悔死你……”他自顾自说了一堆,褪了衣衫,倒下也睡了。
翌日,赵博明眉头紧锁在雾凝歇门口等了许久,终于在青檀的不知第几次催促下上了马车·京都方向本不经过木屋,他还是让车夫绕了路,他知道云殊定是要恨死他了,赵博明坐在马车里,手里是云殊送的檀香扇,幽幽的檀香味萦绕在马车里。
他的脸上愁云惨淡··车外传来青檀的声音:“公子,出城了……”·出城了就是快到木屋了··博明莫名有些心慌,一手撩开车帘,一手紧紧握香扇望着木屋。
马车颠簸,不能聚焦的双眼死死锁着木屋,眼看着越行越近,终于还是忍不住让车夫停了车··车夫和青檀都在外头安安静静等着·日头有稍稍升了些,青檀见赵博明这个样子,跳下马车就要往木屋去,被赵博明厉声叫了回来,青檀只得乖乖呆在车旁,嘴里嘟囔:“想见就见嘛,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以前公子从来不会这个样子的,殊公子知道您来了,定然也会跑着过来的”·博明叹了口气,放下帘子道:“走吧……”·青檀不情愿地哦了一声,跳上马车,车夫挥鞭,骏马前行。
博明摩挲这手里的檀香扇,莫名一股不知名的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猝然喊了声:“青檀”·马车骤停,青檀钻入车中:“公子,怎么了”·博明欲言又止,咬了咬唇,紧紧握了握扇子,嘴巴微微开合:“没什么……走吧……”·青檀又哦了一声,钻了出去,马车起步,木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尘土一路弥漫,隔绝在木屋与马车间。
青檀突然一声咋呼:“公子,是殊公子是殊公子”·闻言博明如猝然逢胜,慌乱推开车门,钻了出去,尘土慢落处云殊正站在路中,望着他,他跳下车,被脚下碎石差点崴了脚,他无暇顾忌,紧握手中香扇,如脱缰野马般朝云殊飞奔而去。
博明平时行路都是衣袂抚花,悠悠而来,突然的狂奔然他上气不接下气,在云殊面前差点没刹住步子,喘着粗气,笑的如夏日焦阳···“殊弟……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博明边喘边道。
云殊朝木屋看了一眼,博明目光追之,发现士卿正抱着手看着二人··“殊弟……昨夜……对不起,我……我不知怎么了,你来见我说明你原谅我了是吗”他目光恳切,总算喘匀了气。
云殊抿了抿嘴,广袖下拳头紧了紧,缓缓开口:“此去京都,山长水远,一路保重·”·博明的心总算放下了,冁然而笑,点了点头··须臾无话,云殊开口:“车马候着,还是快些启程吧。”
博明点了点头,眼中的不舍却无法收敛,刚刚转身行了几步,又回了头,朝着云殊微微一笑,怯怯开口:“殊弟,当真还认这段情谊吗”·云殊望着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启程吧,明哥……”·一声明哥,博明灿然一笑,重重应了一声,心无大石,脚下的步子也格外的轻快,入车前还不舍看着云殊,云殊也没走,只在原地目送,待博明走入车内,探出投来,士卿已与云殊一到站在路中,黄尘已落地,眼前格外清明。
博明奋力朝二人挥手,云殊稍稍抬了抬手作别,直到见不到二人,博明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车内··士卿拉着云殊回屋:“昨夜的事,你明明记得对吧你怎么能原谅”·云殊看着士卿,淡淡一笑:“明哥..……待我真诚,你总说我像姑娘,酒醉之人,眼中的并不一定是现实的,许是一时眼花,情不自禁,于我而言……其实……没什么。”
闻言,士卿的下巴都跌到了地面:“没什么小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酒再醉人,定然是知道身边之人是谁,他就是看上你了你竟还替他找缘由”·云殊倒了杯茶给他道:“卿哥,过去了,就这样吧……”他一如平静的水面,波澜不惊。
士卿有一瞬的冲动,再说他一次象姑,看看他会不会生气,但总比现在一副庙里和尚模样好,可转念,又不想惹他生气,终是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了一句:“随你吧”甩袖离开。
出了门又折回来:“你宿醉未醒,我找掌柜的说声你今日不去了”也没等云殊回话,他便自顾自离开了··云殊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若有所思。
快近午时,也不知士卿会不会回来,云殊还是晾了茶,做了饭一路等着·已过晌午,士卿迟迟不回,想来是生着气在外头用了午饭或者又去了哪个同窗家里,云殊看着已经冷却的饭菜,看看窗外的烈烈秋色,灿灿金林,忽觉士卿拥有的很多,而自己拥有的,只有他而已。
无奈拿起筷子,忽听得熟悉的急急脚步声,士卿回来了·他放下筷子,即刻起身出门,切切询问:“卿哥回来了,用过饭了吗”·士卿只嗯了一声,道了一声“用过了”径自入了屋,翻着床底,要找那银簪。
云殊站在一旁:“卿哥,孙老爹那边……是……允了吗”·“没,锦云回来了,我见着了,我去寻她”说着发簪已在手中,起身,看见桌上完好的饭食,看了云殊一眼:“往后用饭,不用等我……”说着又急急离开了,还是连云殊一个嗯都来不及等。
云殊目送他离开,直至见不到身影,回了桌,独自吃着一桌冷饭凉菜,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一颗心悬悬不定,终是追了出去··第29章 29.过堂·士卿急急跑到了锦云家,连路上之人与他打招呼,他就随意应着,此前他见到锦云正在她的窝棚里,貌似是被孙老汉关起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要去看看的。
士卿一路扬尘,很快就到了锦云的窝棚,在远处探了探,看看孙老汉在不在·说也奇怪,上次他来找锦云,孙老汉竟然在家,没有出工,且穿的还是一条宽大的绸衫,今日看他,竟还在家,且竟是与他家儿子一道在喝酒·他家儿子好吃懒做惯了,一家人只知道奴役锦云,现在把锦云关了,两个人竟还有闲情喝酒·士卿没有冲动,偷摸着溜到锦云的窝棚。
“锦云……”他气声呼唤··“士卿哥哥”锦云精准地找到了士卿扒着的位置··“出什么事了,那老东西为什么关着你”士卿愤愤道。
棚内安静了一阵,锦云缓缓开口道:“听闻你中举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士卿心中煎熬:“究竟发生什么了,我先救你出来”士卿说着就开始掰锦云窝棚的木板,头上青筋爆出也只是掰开了少许缝隙。
锦云忙阻止他,在这下去,阿宝定然是会被惊到的,届时惹来她爹可不是开玩笑的,士卿定然会被暴打一顿··士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只无奈得从那稍大的缝隙里看着锦云,想把自己的手伸进去,可被那木头卡住,还扎进了几根木刺,疼得他嘶嘶叫,拔了木刺。
“士卿哥哥,小殊哥哥也很高兴吧……那……赵公子呢,他开心吗,有没有来寻你们”锦云道··士卿拔了木刺,口水涂了涂伤口:“高兴,你小殊哥哥自然是高兴的……赵博明么……哎别提了”·锦云瞬间紧张,小手扒着木头缝:“赵公子怎么了,士卿哥哥,你别吓我”自从她上次送了香囊开始,赵博明就没有在木屋出现过,她看到过好几次,赵博明是直接去含稀斋找云殊的,她遇到赵博明之前虽没读过书,可后来缠着士卿和云殊教她写名字,誊录三字经、论语等慢慢读,只为离他更近些,她自然也知道赵博明如此那般是为了什么,自己也知道无论如何都配不上赵博明,可就是忍不住会想他,念他,记挂着他。
·士卿见锦云如此紧张,此前赵博明对云殊做的事情他还在气头上,便脱口而出:“赵博明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去京都荣华富贵了”·棚内有须臾无话。
云殊躲在不远处的树后,正看着士卿将那银簪塞到了木头缝里,他知道里锦云在里头接着·发簪已被锦云接了进去,士卿脸上洋溢这无尽的笑意··云殊紧握着拳头,指甲陷入手掌心,试图用这样的疼痛压抑心中涌向喉咙的堵塞之感。
见士卿笑的开心,他转了身,想来他们的好日子该是不远了··锦云接过了发簪,士卿笑嘻嘻的跟她说道:“锦云……我现在是穷,但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高不高兴嫁给我……”·锦云握着发簪,两行眼泪猝然决堤而落。
“士卿哥哥……”·士卿听出了她的声音的哽咽,脸上更加欢喜,自然以为是锦云因是太激动了才会如此,不禁又再次发问:“锦云,你愿不愿意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便向你爹提亲……”·士卿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等待锦云回复的时间里,一个眨眼仿佛都如一个世纪。
可他换来的却是锦云将发簪从木头缝里伸出,和一句“谢谢……”·士卿的心一瞬间,碧落坠黄泉··“为什么,锦云,你不愿意吗,还是……还是你中意的是小殊”·他看不到棚内的锦云摇了摇头掩面啜泣。
“究竟为什么,锦云,你说话”他在棚外建居焦虑无比··磨了磨,锦云终于说道:“我爹要我嫁给杨员外做填房……收了聘礼了,士卿哥哥,若早些,我……我愿意的。”
杨员外那个逛窑子,买扇面,假风流的杨员外·“这么个东西,怎么能娶你,他做梦”士卿说着,怒气冲冲,大步流星跨入院中:“孙老爹,锦云不嫁杨员外”·屋内的孙老汉和那儿子齐齐放下了筷子,出了门……·云殊回了家,眉目分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缓缓取出陶罐,数着银钱,若亲事定了,想来需要银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孙老汉也不是个好说的主,心思都在钱眼里。
云殊望了望外头,士卿还没回来,想来该是会回来吃夜饭的,那必得庆祝一番的,于是收了陶罐便去厨房忙活··哪知米刚下锅,却听见含稀斋小哥的声音老远就传来:“云殊公子,士卿公子出事了”·云殊手里水瓢落地。
“云殊公子,快些去吧,在县衙大堂……”·云殊如离弦之箭出门,无暇细问·没跑到城门就开始喘气,可脚下并未停下半分,一路跑着,间或悄悄缓了步子,咳嗽一阵。
气未喘匀继续跑··待他到了县衙,大人已经退堂,看热闹的百姓已经散开,士卿坐在堂内凳子上,脸上有几块淤青,眼睛也充满了血丝,锦云正给他端着水,孙老汉和他儿子站在一旁,一同站着的还有那杨员外,云殊往里闯时,那杨员外正堆着满脸的褶子朝孙老汉道了一声:“往后再这样惹事,我可不管了这亲自然也就别结了”在孙老汉和儿子连连称是,杨员外色眯眯看了锦云一眼,傲然离开,那肥胖的身体差点把云殊撞回门外。
“卿哥”·士卿看向云殊,他那一张脸,云殊都差点认不出··“小……小殊……”他说话嘴里如含了一颗鸡蛋。
孙老汉夺过锦云手里的茶杯,塞给云殊:“我家锦云你们别在妄想了,此事就此作罢,再闹……难道你们想害的锦云被整个西棱城的人戳脊梁骨吗”说完,拉着锦云就要走。
士卿拉着锦云的手,锦云神情木讷,只默默流泪,一手被孙老汉拉着,一手被士卿拉着··“锦云……”·云殊自然知道内有乾坤,可如今这场面却也不是问缘由的时候。
“举人老爷,你家亲事,我们着实攀不起,我家锦云名声也伤不起,你高抬贵手,你们此生无缘,不若求个来世,大家都好过不是”锦云的哥哥,一把抽出士卿拉着锦云的手,锦云就像个木偶,被哥哥和父亲拉着出了大堂。
云殊搀着士卿,在百姓的指指点点下穿过西棱大街,出了城门,回了木屋,瞧了大夫,也上了药··终于在士卿一声‘嘶’,一声‘啊’中知道了原委。
云殊回来后,士卿找孙家父子理论,让退了亲事,他好与锦云一处,其实此前孙老汉说考虑考虑,实则已经收了杨员外的聘礼,杨员外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月底便来迎娶锦云,杨员外家财万贯,虽然比孙老汉小上几岁,可他的聘礼足以让孙老汉跪舔。
原来从孙老汉穿上绸衫开始,锦云已经是杨家的人了,杨员外自觉自己比锦云大许多,虽是填房,三书六礼齐备,只差个亲迎,锦云不愿,孙老汉便关着她,她日吵夜吵,孙老汉不胜其烦便将她送到了山里的一洞里关着,直到锦云认命才将她带回来。
士卿一闹,非要孙家退婚不可,若没这杨员外,没那让他此生吃穿不愁的聘礼和家大业大的女婿依靠,士卿求亲他定也是会答应的,可如今聘礼已收,万事完备,退婚会伤了锦云名声,也会得罪杨员外,主要也是舍不得那屋里成箱的珠宝,孙老汉果断拒绝。
士卿不肯,孙家也不肯,如此一来便扭打在一起,士卿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是邻居报了官,一行人便被带到了县衙,士卿到底是个举人,县官赐了坐,了解了始末,说到底是私事,县官也不好断,士卿本要告孙家逞凶,这个县官倒能管管,可孙家搬出锦云,叫来了杨员外,士卿见锦云心一软,外加县官从中调和,令孙家向王举人老爷道歉,并赔偿医药费,举人老爷不可再纠缠锦云,此事便作罢了。
士卿知道锦云的婚事全凭孙老汉一句话,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抢了人一起远走天涯,顾全这锦云的名声,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下···士卿握着那竹叶簪,恨不得将它嵌到手心里。
云殊见他这模样,只默默替他煮着汤药,替他递上一杯茶··“小殊,如果我早点,我和锦云是不是就……就能长长久久……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我只是想中了举,便是不中也要求亲的,就是想过了秋闱……”士卿双眼茫然。
药已煎好,云殊筷子搅了搅,自己又抿了抿,待不烫口,递到他跟前:“卿哥,先喝药……”·士卿木讷地接过汤药,一灌见底··云殊端了空碗,转身道:“人这一世,所交所处,讲缘分二字。
你与锦云有缘,却无分……杨员外似乎对锦云是上心的,那聘礼可见一斑,我们能求的,只是锦云往后能过得幸福美满·”·“幸福美满不可能我见过那杨员外去天香阁,他又怎会对锦云一心一意明明胸无点墨非要办诗会,便是虚伪这样的人,锦云怎么能嫁怎么能嫁”他拳头敲着自己的膝盖。
·云殊抓住他的胳膊:“卿哥,我也想你与锦云一处的,可已无转圜,现下这公堂一闹,整个西棱城都已知道锦云是杨家填房,便是孙老爹死了,锦云也要嫁给杨员外的。
世间女子较锦云惨者多不胜数,若真计较起来,她算得高嫁,我唯愿她余生安然,不求你猝然放下,只愿你不再缠着锦云,免得累她让左右笑话,你是男子,可她终归还要顾着名节。”
士卿愤愤抽了手,低头望着被面,冷冷道:“我知道”·云殊转了身,将药碗拿去厨房,再出来,发现床上已空,再望屋外,士卿已跑远……·他急急关了门,追了出去。
云殊见士卿到了酒楼,看来是要买醉··小二哥很有眼力劲,见士卿热情迎了上来:“举人老爷,可是要酒”·士卿一点头,一拍桌面,银钱赫然显于桌面:“要坛”·小儿诺诺应下再问是否要菜。
士卿只说了随意,小二便急急下去了··云殊远远望着他,他知道现下士卿需要的是一人静静,自己出现,怕是他无法尽情发泄,待他喝的差不多,也发泄完了,带他回家也就是了。
士卿一杯接一杯,云殊时而手间一握,时而眉头一皱,忍下好几次要去拦下他的冲动·终于在士卿彻底醉之前,小二告诉他,酒钱没了,论着遇到云殊前·他定然会抬手一挥,吼一声“赊账”,可云殊从来不喜欠人情,更不喜欠人钱,于是,他摇摇晃晃地起身。
一转身,将酒壶和酒盅全给打翻,一地的碎渣,小二为难的看着他,见他这迷糊的模样也不敢轻易说下次再给,怕是他不记得,哪知士卿将竹叶发簪往桌上一拍,抬手一挥:“权当赔了,不用找……”小二高高兴兴接过发簪,送着士卿出了门,还扬手高喊:“举人老爷明日再来啊……”·没行几步,一个趔趄,云殊稳稳扶住了他。
“嗯……小殊你怎么在这……呃……”他嘴里本就不清楚,还打了个酒嗝。
云殊忍着他那酒味,也不答话,只扛着他回家··第30章 30.还屋·一声鸡啼破了晓,墨蓝的天幕还没升起··云殊照顾了士卿一整夜,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了三更才闭上眼睛,现下正睡得深沉。
士卿揉着发胀的脑袋起身,看看身边睡得深沉的云殊,隐约记得昨夜云殊种种,不免叹了口气,自觉劳烦云殊了··起身解了手,摸到厨房,顶着迷糊的脑子开始准备朝食。
待锅里的粥扑盖,天已亮··云殊睁眼,一看身边空空如也,他即刻起身,窜出门·正好迎上士卿端着粥碗··见到云殊脸色惨白,士卿自然知道他是以为自己有出去惹事了。
云殊见到他,忙上前接着他手里粥碗··“小殊是怕我去寻锦云了”士卿道··“不是……我只是……我知道你不会,你知轻重的……”云殊吞吞吐吐。
士卿微微勾了勾嘴角:“放心吧,为了锦云,我也不会乱来……”·二人对坐着吃了朝食,云殊收拾着碗筷入了厨房,士卿扒着厨房门框,看着云殊一阵,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对着云殊道:“小殊,有件事与你商议。”
“嗯·”云殊头未抬,自然应着··“那个……那房间还是还给你吧,把书房搬回来,我会扰你睡觉,且……终归就算我不娶了,你也要娶的,你也十七岁了。”
云殊顿了手里的活,转头愣愣地看着他,对上他的视线,手里洗碗的抹布不着痕迹掉落,他手紧紧抓着那碗口·士卿被他看得心慌,低头看着地面,云殊才觉自己太过收了眼神,又拿起抹布,低头轻轻说了声:“好……”·士卿如释重负转了身,回头收拾东西去了……·总共两只碗,都快让云殊洗去了釉,抹布也洗出了个破洞,他才将东西归置了。
出了门,见士卿正要出门,再看屋里头,床被挪开,陶罐也没归原位··“小殊,我替你去买个新褥子……旧的生霉了……”·未等云殊回话,士卿已经径自离开了。
云殊望着他的背影:“你竟一晚都不想多待了……”他将那发了霉的褥子取了出来,晾在凉亭,待出个太阳,总归还是能用的··云殊跨步入屋,看着床上的两个枕头,两床被子,此前外头的屋子新造的时候,还是士卿无论如何要将他拉进屋来,说身旁有人习惯了,现下如此着急要分床的还是士卿。
云殊坐在床沿,摸着床上的褥子,心中道:“也好,不是锦云还有他人,往后在这张床上陪着士卿的人,终归也不会是自己了……”··云殊不知愣愣地坐了多久,士卿扛着新买的被褥回来了,未入门便急急喊着:“小殊,咱们一道将书桌抬回来便成,其他的我来……”·云殊回了神,起了身,出门迎他,接过他新买的褥子,看着他坚定的模样,他软软道了声:“好~”·午饭前,房间已经换过来了,搬搬抬抬,灰尘太多,士卿打了好几个喷嚏,云殊让他洗了面,又换了干净的衣衫,不准他入屋子,赶他去银杏林中走走,士卿听话去了,待云殊将屋子都擦了一遍,才唤他回来,自己则在河边洗衣服。
士卿乖乖入了房,没有了灰尘也没有再打喷嚏,拿着书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云殊晾了衣服回来了,门关着,在窗口见他发愣,手上的书还是倒着的,便不动声色离开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壶酒,一包花生米,他知道今夜无论如何士卿该依旧是睡不好觉的·酒有时候确实是个好东西,至少能让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夜饭,云殊又多炒了个菜。
士卿看着那两坛酒,感激地朝云殊说了句:“多谢”··云殊只陪他喝,可喝了两口,便被士卿制止了:“酒不是好东西,你身子弱,不该喝的·”云殊倒也没有再喝。
两坛酒让士卿一个人喝了,起初闷声不吭,后来便开始一句句唤着锦云,待所有的酒喝完,士卿虽说话迷糊,不过还分得清谁是谁·他摇晃着起身,向床沿走去,云殊急忙扶他。
士卿眼中模糊,只觉床沿尽在咫尺,实则还有两三步距离,他撤了支撑力,软软倒下,云殊急忙撑着他,士卿一个前倾,二人重重摔在床上,云殊被他压了个结结实实,士卿呼出的气息就在耳边,云殊不知为何竟希望能此刻永恒,他就这样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睡着,他闻着士卿身上的酒气在士卿耳边轻声说道:“卿哥,你还会找到第二个锦云的,你也会入庙堂,从此一家和乐美满,宽心……”他抚了抚士卿的背。
·许是觉得床不平坦,士卿手摸索着被子,却摸到了身下是云殊,他半眯着眼,支着手:“呃……小殊,对不起……”说完奋力翻了身,朝天呼呼大睡。
云殊没了身上的重量,起了身,替他褪了靴子,将他整个抬到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准备了饮水,放置在床头,才离开他房间,替他关了门··云殊又躺在了侧屋的床上,睡意全无,他摸了摸木墙,士卿就睡在隔壁。
似乎听见士卿梦中都在喊:“云……”·云殊自嘲地笑了笑,被子盖过头顶,翻来覆去,终究闭不上眼睛,他拿起那东陵色,黑暗中看不真切,每个面都有着凹陷,他将每个面都摸了一般,极其虔诚,转头对着那木墙:“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君知否,卿哥……”两行眼泪滑落,即刻用被子蹭去,他不敢想象若是士卿知道他对他的心,会如何,不过定然也是没有哪一天的,因为他也不会让士卿知道。
发愣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士卿一觉到天亮,云殊一夜未眠,想来昨夜士卿多少都是喝了酒,昨夜的模样今日起身定然会不舒服,云殊望望外头,天色在慢慢变亮,想来也可以起身了,正好给士卿做一锅热腾腾的粥,让他能有些许精神。
粥好了,天也露出了鱼肚白,士卿还未醒,云殊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近,- yin -暗中却传来士卿的声音:“小殊……”·云殊一惊,即刻恢复正常:“卿哥醒了,我以为你睡着……只是进来看看……你昨夜饮了酒,你睡觉向来不老实,我怕你蹬被子……”说着转身开了门窗通风。
屋外亮光- she -入,士卿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此前就醒了,只是不想起……”·云殊‘哦’了声替他打来了洗脸水··士卿洗漱了一番,喝了粥,只说了一句:“小殊,我出门了……”人便走了。
云殊在后头问:“卿哥,午饭回来吃吗”·士卿只摆了摆手··云殊洗了碗,关了门,去了含稀斋··第31章 31.抢亲·到了月底,银杏的叶子已经掉的差不多了。
云殊在含稀斋得到的消息,今日是锦云出嫁的日子,这半个月来士卿日日早早出门,至夜不归,有几次是他同窗将他扛回来的,好几次是云殊从酒馆里将他带回来的,不过他虽如此,却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任他发泄排解完了,估计日子还能上正道。
今日特殊,云殊又跟掌柜的告了假,想着回去陪着士卿,可不能出什么乱子,可当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发现士卿已经没了踪影,心中咯噔一下,想来是去酒馆了,于是又追到常去的酒馆,人也不在,云殊慌了神,与他要好的同窗家寻了个遍,一也没有,他心头念着千万别去找锦云,脚却往锦云家而去。
孙老汉得了不少聘礼,倒也给锦云盖了一简单却而干净的木屋,作为锦云的闺房·今日的锦云家热闹非凡,人人脸上扬着笑意,道着恭喜··孙老汉和孙家哥哥承着亲戚好友的道喜,忙的一刻不停。
云殊低着头,靠近锦云的小木屋,胜在人多,无人察觉··果不其然,听见了士卿的声音:“锦云,跟我走……”·“不行的,士卿哥哥……你我都会抬不起头做人,我爹和我哥……还有杨员外,他们不会放过我……士卿哥哥你走吧……”·“我不走”·云殊破门而入,即刻又关了房门。
转身见士卿正拽着锦云,锦云的盖头跌落地面,她今日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很是美丽动人,只是施了粉黛的脸上清晰可见两道泪痕··“小殊”“小殊哥哥”·“卿哥,别闹了”云殊道。
锦云只拭着眼泪,低声啜泣··士卿则盯着他,半晌道:“你没心吗锦云不能嫁那杨员外忍了好些天了,我真的忍不了”··这时门外头突然想起媒婆的声音:“新娘子,再一刻就出门了,无论如何你都得要准备好了呀~”伴随而来的是推门的声音,门栓插着,没被推开。
“知道了……再等等……”锦云高声回话··云殊士卿大气不敢出··待打发了了媒婆,士卿又要拉锦云走,锦云只摇着头,云殊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
士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殊,一声吼:“你干什么”·“你醒醒你不要脸,锦云要,你说过你不会乱来,若真这副样子让人瞧见,大婚当日,两个男人在她闺房,你觉得杨家还娶不娶锦云,她的名声你顾不顾,你是不是要害她浸猪笼,要她丧了- xing -命”·二人的争吵引来了媒婆,她大声问着什么事,也成功引来了孙老汉和孙家哥哥,士卿冷静了,云殊怒目而视,他再想不通,他也不管了。
“小殊哥哥,你们快从窗口走”锦云急切道··孙家哥哥拍着门,不断喊着锦云··锦云只声声应着,让他们等等,马上就来。
云殊拉起士卿,二人从窗户跳出,锦云关上了窗户,插上了窗栓……·士卿被云殊拽着,离开了锦云家,到了远处,士卿便不想走了·他躲在一棵树后,云殊也只得跟着,手却没有放开,防止他猝然回去。
片刻后,唢呐声起,锦云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出了房门,由他舅舅牵引着上了轿··士卿的手抠着那树皮,眼睁睁看着那杨员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锦云离开……·直到看不见整个迎亲队伍的身影,二人始终没说一句话。
末了,士卿开口:“云殊,放手……”·云殊依旧不放:“卿哥,回去吧……”·“我说让你放手”士卿转头,怒目而视。
“卿哥……”云殊被他这一来有些发愣,他的眼神很是恐怖,此前从未见过··“我让你放手,听见没,你以为你是谁,为什么事事管着我,那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是锦云你为何一直让我放手,你自己不喜欢锦云,为何也要让我孤苦无依我现在让你放手,你放吗”士卿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的模样。
·云殊怯怯放了手,愣愣地看着士卿拂袖离开,连衣袂带起的尘土似乎都带着对他的恨意……·云殊的指甲陷入掌心,渗出点点血迹,他失魂落魄地回了木屋。
也不入屋,只坐在亭中,手里握着那东陵色,眼望着城门方向··一旁的银杏林已经叶落满地,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如云殊的心一样萧条,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一阵风吹来,云殊猛咳了一阵,离了树枝的枯黄叶被卷入亭中,卷到了云殊脚下。
云殊捡起那小小的扇形叶片喃喃:“你这一生倒是结束了,我这一生,不知何往,路无所止,这般想来,金叶兄,你倒比我自在些……”·云殊坐在亭中,一手握着东陵色,一手握着银杏叶,直到夜幕落下,城中亮起点点亮光。
他终于拖着早已麻木的双腿入了屋··他烧了水,晾了茶,不敢在士卿房中等着,怕他见到自己又无端怒起,只回了自己房间,开着门,等着··他抱着今夜士卿不回来的心思,若到明日还未归,他便去寻他,哪怕士卿不愿见到自己。
他搬了凳子,倚着门,好几次扛不住睡意,头撞在了门框上,回想这大半个月来,士卿喝酒折腾,惹得他要照顾他,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月已至中,一声闷响惊醒了云殊,是从士卿房间传来,他即刻起身,发现士卿正趴在地面。
“卿哥”云殊扶着士卿,他已烂醉如泥,借着月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士卿拖到了床上,转身点了烛火,替他盖了被子,灶上还温着热水,速速取了些,急急回来,发现士卿竟坐在床沿,盯着烛火,半眯着眼睛,满脸红晕。
见云殊进来,他灿烂一笑:“你来了……”·云殊试探着嗯了声,端着水盆进屋,看来他是想通了,不怪自己了··云殊放了脸盆,拧着毛巾之际,腰间却被一双手死死抱住,士卿的呼吸就在他耳边。
“阿云,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云殊身僵如木,只紧紧拽着那手巾,他怎么突然这么叫他,最亲昵也就喊声小殊·云殊的耳朵忽然感受到了- shi -润、柔软,不对晚间的云殊并未束发,他把他当锦云了·云殊转身,手将士卿撑开:“卿哥,你看清楚,我是小殊”·士卿却置若罔闻,似乎只认准了他就是锦云,一把将他搂过,温润的唇堵上云殊的嘴。
论力气,云殊从来就没觉得自己能跟士卿抗衡·现下的他如一只被人提着的兔子,只有顺从的份··这一刻,他从未想过,士卿原也抱他,只是兄弟之间又怎会带□□,如今的士卿却充满了占有和侵略,他不是不愿,只是现下士卿眼里心里,他都是锦云,若是他醒来,现下之景估计得恨不得手刃了自己。
士卿一个旋转,二人落到了床上,云殊被他压制地严严实实,毫无反抗之力,一阵天旋地转,也没了时间流逝之感,云殊头晕目眩,士卿的气息混着酒气直往他嘴里钻,终于士卿松开了他的嘴,流连于他的脖颈间。
云殊得了喘气:“卿……卿哥……你……你醒醒,我是云殊我是云殊”他拍打着士卿的肩,企图唤醒它,可士卿却单手将他按下:“阿云,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一定不会的……你只能跟我一处”他说完又堵上了云殊的嘴,另一手解着他的衣衫,云殊用尽了力气,士卿却如千斤巨石,金箍铁桶,心口一阵凉意,云殊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第32章 32.清醒·云殊望着身边睡得深沉还抱着自己的人,心中竟有莫名的一股甜意,也许士卿能与他这样一辈子,就算酒能醉人,能壮胆,可男女他应该能分清的吧他醒来会怎么样比原来更恨自己,还是接受他,从今往后二人自在安然云殊脑子里转了一出又一出的大戏,紧紧抱着士卿,若他会恨自己,那么这将是他们二人此生最亲密,也是最后的安静时刻,他不想错过分毫。
·士卿松开云殊翻了个身,暗中的云殊甜甜一笑,头埋在他后背,又从身后抱着他··深秋的西棱早已没有了晨雀醒早,一阵阵的鸡啼依旧报晓,将士卿从沉沉梦中唤醒,一睁眼,脑袋的沉重和左手臂的麻木同时袭来,他揉了揉眼睛,去寻那让自己手臂酸麻的根源,云殊正微笑的看着自己,柔柔唤着:“卿哥,你醒了……”·士卿一时恍惚,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猝然坐起,被子的亲肤之感让他回想起昨夜,看着一旁不着衣衫的云殊,隐约记得了自己干过的事情,激起他的一身冷汗,外头灌入的- yin -风一吹,吹的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士卿看着眼露惊恐却依旧盯着自己的云殊,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帖子,大吼一声“恶心”·云殊被这两个字,被他的行为怔住了,一动不动抓着被角,眼中闪烁着晶莹。
士卿慌乱的滚下床,摸着衣衫胡乱穿了一通,嘴里还不断念着:“我特么做了什么”,待士卿穿正衣衫,夺门而出,云殊的眼泪也滚了下来。
作日被自己的手指戳开的掌心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云殊一声不吭,这样的场景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士卿反应会如此之大,切实置身其中又是如此的锥心之痛。
他默默地找着埋没在床上角落的衣衫,起了身,点了蜡,才发现士卿将他衣服穿走了·他木讷地收拾了床铺,幽灵般荡出门,终于在扫金亭里落定··屋前那盏纱灯依旧迎风摇曳,此前云殊重新布了纱,写了字,诗还是那两句诗。
腰间缀着的东陵色在素衣的映衬下格外扎眼··他手握着东陵色,望着那灯笼,竟一声嗤笑·晨起士卿的所作所为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此生都回不到从前了,士卿怕是都不会再见他,也不会再唤他一声小殊。
他又是一个人了……·士卿离开了三天了,这三天云殊哪里都没有去,时而回屋里煮茶,想着士卿是王大的时候,都是舀了水直接喝的,是他将他纠正过来,那时候他让他做他小弟,他唤他王哥哥。
荡过桥去银杏林里,想起此前博明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去京都,他说他的卿哥还在西棱,哪里都不去··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在扫金亭中,看着满地的枯叶,此前他扫叶,士卿还调侃他扫金散人来扫金,一把夺过扫把,只说他在家的时候,这活不用他干……·云殊等不下去了,他开始悄悄的去寻他,书院找过没有,相熟的同窗家找过都没有,甚至连孙老汉家,杨员外家都偷摸看过,虽说总不至于会躲在杨员外家,可锦云在,士卿的- xing -格着实说不好。
·云殊还是去找了锦云,束了发的锦云多添了些妇人的味道,云殊问他杨员外对她好不好·锦云点了点头·再又寒暄了几句,锦云知道云殊并非士卿,不会有事没事的来寻她,终是锦云先问出的口。
云殊说士卿不见了,来她这寻寻··锦云低了头,紧紧拽着手中的绢帕,摇了摇头··“锦云,我没别的意思,卿哥他才不见一日,是我紧张了,说不准已然回木屋了,你别多心。
我这就回去了……”云殊道··锦云点了点头,云殊转身便走,又被锦云拉住:“小殊哥哥,代我跟士卿哥哥道个歉,还有……”·锦云支支吾吾,云殊担心有什么重要事情,不免紧张:“怎么了,锦云”·没想到锦云竟抬了头,露出了笑脸,一如初识那般:“小殊哥哥,成亲那日,多谢你了,士卿哥哥的心我明白的,若是早些……可现下多说无益,他会好起来的,嗯……还有……那个……赵公子,他可有消息吗”·云殊稍稍愣神,点了点头:“此前来过信的,在京都一切安好,短时间内没法回西棱,还问了我们安。
我代大家回了·”·锦云微微一笑,只道:“安好便好,他定然是安好的……”·云殊与锦云道了别,自然也没有回木屋,他不知道士卿会去哪里,他走的时候身上没有银两,现下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夜里受冻没钱买吃食……·早知道他宁可离开的是自己,至少士卿能在木屋里安然,毕竟是自己对士卿怀着‘肮脏’的心,士卿骂他恶心,骂得对,他想想自己也恶心想来士卿是这辈子都不愿见他了。
云殊唯一担心的是希望这件事不要耽误士卿明年的会试,若他能回来,他可以马上离开,此生再也不见,只换他能安心度余生··士卿离开已经月余,云殊的日子过得很麻木,不过他依旧见人会笑,待人谦谦,含稀斋的营生也继续着,士卿曾说自己没有扫金散人的扇子,云殊便替他画了一幅《陈重雷义胶漆情》,后来想想不妥,这样的扇子送了他也不会要,又画了一幅《青竹凌霜》,再想想其实画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反正士卿也不会收,两把扇子一道收了起来。
他每日朝食和夜食都会准备两份,桌上永远有凉茶水,士卿爱喝茶多于喝水·自己则睡在士卿的房间,若他回来,他要第一时间知道,没了士卿,他还是依旧睡在床里,床外留了士卿的位置。
闲下来的时候就握着东陵色出神··那日,云殊正在含稀斋,却有人点名找他,说有他的信件,那人脸熟,之前博明的信也是他送的,看来博明又来信了,云殊看了信,博明在京都,赵大人不肯再放他归来,博明邀他去京都,只说去看看也好,左右士卿会试总要去的,又说了些忆起以往与云殊一道的事情。
云殊回了信,只报了平安,写了愿君泰安的祝语··到了晚间,云殊正一个人用着夜饭,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放下筷子急急出了门,原来是一个路人赶路走过,他转身回屋,身后却传来一人的声音,再回头,发现就是那路人。
“敢问……这是不是王云殊公子的家”那人问道··云殊点了点头,那人递上一封信,笑嘻嘻道:“我来走亲戚,橙橙拖我送的,让云殊公子看了,写完回信,我迟些回去也可再捎回去……”··云殊看了信封,是鸡蛋黄送来的,他请了那人进屋,那人只说着急去亲戚家,便走了。
云殊回了屋,看着鸡蛋黄的来信··第33章 33.千石坳·云殊得了鸡蛋黄来信,说他和士卿住过的屋子倒了,忽然一个念头钻入他脑中,士卿是不是回南水去了,作此想,云殊收拾了行装,将木屋托锦云照看,自己便赶往南水城。
来时走了月余,是云殊身体不济,路上走走停停,回的时候连带着路上遇到同行之人马车骡车的捎带一阵,半月便到了南水··云殊来到草屋,果然房顶已经坍塌,土墙已经瓦解,云殊踩着废墟,想要再进那尚未坍塌的一角看看,身后却传来鸡蛋黄的声音。
“云殊,别进去危险”·云殊转身,一少年正朝他奔来,虽然已过五六年,可他一眼就认得那是鸡蛋黄··“橙橙~”云殊微笑着迎接。
鸡蛋黄累的喘气:“远远见你,还想着是不是你呢,直到看到你走近草屋,云殊,你竟然回来了你竟然会回来”·“橙橙,见过卿……王哥哥吗”云殊赶忙问道,本也是想着看完屋子便去寻他的,没想到他到自己来了。
“王狗子没见呀……怎么了,他不见了你不会是回南水城来找他吧”鸡蛋黄道。
云殊点了点头:“有些误会,他中举了,此前与你说过的,来年大笔之年,不能错过我在西棱都找了不知几圈了,他熟悉的只有这里……”·鸡蛋黄叹了口气,在他心里,云殊本该是这辈子都不想回来的,没想到为了那王狗子又回来了。
“云殊,别担心了,他都那么大个人了,说不定回老家了,你这两日,且在我家住着,也别进城了·”鸡蛋黄道··“他老家”·鸡蛋黄点了点头:“这草屋起初也不是他的呀,你忘了”·云殊才想起士卿原来也是流浪到南水城的,他还有个新竹姨娘,只是已经去世了。
“你知道他老家是什么地方吗”云殊问··鸡蛋黄抱着手,狐疑地看着云殊:“你不会想去找吧”·云殊点了点头。
鸡蛋黄啧了一声,叹一句:“王狗子太作了这样好的弟弟在家还到处乱跑,乱跑他个鬼哦”·云殊微微抽了抽嘴角,以示回应。
云殊赶了半个月的路,本想着让鸡蛋黄告诉他士卿的老家,自己好继续走,可鸡蛋黄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休息几日,看着云殊弱不禁风的样子,鸡蛋黄真的怕他再赶下去会死在路上,客死异乡就什么都别想了。
任凭云殊怎么问,他都只说忘记了,云殊知道他记得,只是不愿说,一直吵着让自己在他家住,也是为自己好,便安安单单在鸡蛋黄家住了三日,黄婶儿到也没有冷言冷语,估计是鸡蛋黄打过招呼了,又或者是黄婶儿也知道,此前都是士卿偷鸡蛋,云殊可是乖孩子。
·第三日,鸡蛋黄终于耐不住云殊缠,告诉他士卿是从一个叫千石坳的地方来的,是在南水城的东面,云殊笑嘻嘻地道了谢,收拾了行装就要出门,鸡蛋黄从开口告知他地名开始,他就没打算再留云殊。
没想到临走的时候黄婶竟给云殊塞了一包鸡蛋,说都是煮好了的,路上磕不坏·云殊瞧着黄婶,眼中似乎闪着点点晶莹,深深拜了拜,鸡蛋黄送了他一里又一里,终是让云殊赶了回去。
他让云殊保证好癞给他个信,云殊应下,他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家··不见了鸡蛋黄,云殊一路往东,碰到岔路不敢随意走,只在路口问人,直到问道确切消息,才会行往下一站,也有走过错路,入了深山,直到无路可走,又退了回来。
磕磕绊绊地终于找到了千石坳··千石坳地如其名,在山坳里,山上裸露着片片石块,植被不多,远远看着有些荒凉,坳里没多少户人家,且似乎都是些老人,老人们说年轻人都出去营生了过年才回。
云殊见人便问知不知道王大的家,老人们许是耳聋,或者年纪大了不记事,都接连摆手,云殊才想起当时士卿还小,这些近花甲之人还是没放心上的··对了,新竹姨·一问一个准,新竹丫头老人们可都是记得的,只是说起都是唏嘘,年纪轻轻的就丧了- xing -命,连着那狗娃子也不见了踪影,云殊知道他们说的狗娃子是士卿。
说起新竹和士卿,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新竹一生未嫁,士卿是奶娃娃的时候,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新竹捡到的,听说是不知道谁丢在她家门口的,新竹的家在半山腰,平日里大家都不怎么往山上去,加上士卿哭闹不止,大家都说士卿是山里的山精妖怪来的。
后来随着士卿长大,村里但凡是孩子惹祸的总有士卿,以大欺小,坑蒙拐骗的多少都做过,更加佐证了大家的猜测,大人们都不让自己家的孩子跟士卿玩,士卿就变得更加调皮捣蛋了,新竹也管不住他,后来新竹采菌菇的时候跌落了山崖,士卿便也就远走他方,没了音讯。
很显然士卿也没有回来·其实路上的时候云殊也在想士卿没回,只不过自己在家也是干等,既然知道了他的老家就过来看看,他此前说新竹姨对他很好,回来替他拜祭下表表孝心总也是好的。
村里来了人,老人们都向千年没开过口终于遇到了说话的人一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跟云殊聊天,云殊依旧温和,陪着老人们聊到了傍晚,老人们还管了他一顿饭,这个塞地瓜,那个塞馒头的。
天再暗下去,不好上山,云殊跟老人们作了别,老人们本想留他在山下,见他心意已决也没有强留,给他准备了火石,蜡烛类的让他带上山··新竹姨的屋子是石头堆砌,除了长了些青苔杂草之外,从外头看着倒也算得牢固。
云殊到的时候太阳正好落了山,借着余晖还能看清这个屋内场景··石头围成的院墙,只围着一间屋子,院中长满了杂草,一旁的角落有个木棚的模样,没有门倒有灶台的模样,虽然已经坍塌,估计原来是用来做厨房的。
石头房中空空如也,只有两张床,一张只剩下了一块开裂斑驳的木板,倒像是后来多了人加出来的,该是给士卿的,一张泥砖搭起来的床,该是新竹姨睡的···好在石屋沿溪而建,云殊赶紧趁着最后的亮光搜罗了好些干树枝和干草,又四处翻找了一遍,找到一口破瓦罐,裂口很锋利,洗了瓦罐,又烧了水。
看着泥砖搭起来的床,担心自己一趟上去就要塌了,于是他整理了些干草铺在木板上,算是今夜容身之地··他起了火堆,幽暗的火堆照着四面石壁,风吹动烛火,手捧起瓦罐里已经冷却了的水,望着火堆,石壁上摇摇晃晃云殊孤独的身影。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围棋……违期……卿哥,你回家吧,你不想见我,我便离开……”云殊喃喃,发着愣。
夜已深,云殊终是枕着包裹,握着东陵色,侧躺着歇下,这是士卿离开后他已形成习惯的入睡模样··山坳静谧,夜风摇曳着苍树,飒飒风声入耳,云殊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深冬天寒,初晨重露,山中并无翠鸟醒早,昨夜睡得很浅,被冻醒了几次,又往火堆里加了几次柴禾才勉强睡去,云殊还是在他的生物钟点醒了来,柴禾堆腾着一丝烟,云殊又重新起了火,把作日老人们给的地瓜丢了一个进去,·云殊环顾四周,才猛然想起这屋里居然连新竹姨的牌位都没有。
云殊即刻出门,寻了锋利的石片和一节木头,慢慢的削,一片片木屑飞出,多少是个牌位的样子,可以竖立了,又刻了新竹的名字上去,屋里没有桌椅,云殊就索- xing -将牌位那看着不太牢靠的泥砖床上,把刚烤好的地瓜恭恭敬敬地供上,而后下跪,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了厚厚一层尘土。
“新竹姨,我是云殊,王哥哥取了名字唤士卿,中了举了,请您放心·我本是来寻他的,若您在天有灵,便好好护他,让他得以衣终暖,腹终裹,身康健,心常安,来年大笔……算了,我不该贪心的,他好便好了……云殊扰您仙踪了,您别见怪。”
云殊说完有叩了叩首··起身,才发现原来泥砖床上还有蜜蜂挖洞做窝的痕迹··云殊盯着那些坑洞,仿佛能看到士卿曾在这床上拿着细树枝,挑蜜蜂的情景,小士卿蹲在床前,单眯一只眼睛,一个细长的树枝伸入床下的空隙中,拨弄几下,一只蜜蜂从缝隙中钻出,一转头,小士卿朝自己一笑,云殊不自觉脸上漾开笑意。
云殊啃着地瓜,望着山中的初晨,鲜红丹阳挂在天边,如橙黄渐变的长绸,勾着片片白云·曾经士卿也定然是与他一样,坐在门前啃着地瓜,看着朝阳··云殊想起昨日那些老人们与他说的话,士卿从小调皮捣蛋,被村里人当成山精妖怪,也被同龄的玩伴孤立,那时的他该是怎么样的难受和孤寂,可这几年的相处,士卿本- xing -却是极好的。
云殊想,若在千石坳的时候那些大人能对他友善些,那些同龄的朋友又能与他亲近些,士卿会不会也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少年,至少新竹姨离开后,他定然也不会远走他方,一个孩子孤独飘在这吃人的人世。
如此想来,虽然初识的时候,他也偷鸡摸狗,也赌,也滑头,可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能够如此,已算不易··云殊又一人在山腰绕了绕,走着每一次士卿可能走过的地方,过了午,下了山,整个千石坳不大,绕了一圈回来,都还没到老人们做夜饭的时间。
老人们想要留云殊说话,云殊只说自己会在这里多待几天,不急于一时,老人们笑嘻嘻的很高兴,轻松的放了他回家了··云殊回了石屋,俯瞰着整个山坳里间或又屋子升起炊烟,眼前忽然浮现一个画面,就在这山坳里,就在这石屋里,就在他站的位置,他一如现下望着山坳里的人家,一件披风披上了身,耳边响起士卿的声音:“日落了,你身子弱,受不得寒……”说完将他揽进怀里。
云殊一晃神,一侧身,唤了一声:“卿哥……”,身旁寒风撩过,空空如也·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第34章 34.新竹·翌日清晨,云殊急急离开了千石坳,离开时,满脸的匆忙又带着些许的激动。
老人们一路追步,明明昨日才说好的会多住几日,陪陪几个老不死的,也给他们讲讲外头的事情,可今日就要走,老人们心中虽有不甘,却不能说什么,只追问这为何要走。
云殊只说事关士卿- xing -命,老人们才松了手,云殊知道他们几个老的在这山坳里天长日久与世隔绝,对外头的人世太过渴求了,云殊的到来,于他们而言如旱地猝降甘霖。
云殊答应了,办完了事便会再来的·老人们笑逐颜开,只嚷嚷着让云殊把士卿一道带回来,云殊应下了,老人们往他手里塞了些瓜果,干粮,目送着云殊离开·云殊深深拜了拜,转身离去,直到不见了云殊的背影,他们才收了落寞的眼神各回各家。
云殊一边赶路,一手伸进包裹里,紧紧握了握包裹里的竹筒,他相信这是新竹姨的意思,是新竹姨让他找到的··昨夜云殊依旧合衣而睡,刚刚稍稍安稳,却莫名一阵地动,他猛地起身,地动却停止了,可房子却有了石头崩裂的声音,云殊不及细想,直接跑出了屋,伴随一阵石头瓦片碰撞的声音,一切又回归寂静。
云殊扫了扫四周,发现屋子也没塌,火堆竟也没有熄灭,只是屋子里尘土飞扬·云殊袖子捂了口鼻,探着身子进屋,发现那泥砖床却塌了,他做的新竹姨的灵位被埋在了泥堆里,云殊望了望头顶,房梁虽然有所开裂,但还算结实,于是壮了胆进屋,将新竹的灵位从泥砖堆里刨出来。
云殊这才发现,原来泥砖床中间有几个泥砖墩子支撑着,并非是全部实心的·就在他将新竹的灵位刨出来的掸去灰尘的瞬间,火光映衬下,泥砖床空心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反光点,他恭敬放了灵位,捡起一旁粗一些的树枝将那反光点周围的泥砖一块块挑开,发现是一支发着暗哑光的金色物一角,因为一个竹筒包裹剩余的部分。
云殊拾起那东西,才发现是一只金簪,金簪细长,金线缠绕着一块通透的圆形白玉,每一根金线末端都绞着红色的玛瑙珠子,俨然月下傲梅凌霜的意境··云殊第一时间反应,这是新竹姨的,再一想,新竹姨若要是有这金簪怎么还会在这千石坳里生存,这金簪足够她带着士卿在外头置办一所宅子,安然此生。
·可此前老人们告诉他新竹一家在这千石坳都不知道多少代了,都是规规矩矩的山里人,怎么都不应该会有这样的东西,且要藏在泥砖床里·这种做法,即便不是赃物,也是轻易能见人的东西。
思索间云殊已经将发簪上的灰尘擦去,转身凑近火堆,细细端详,才发现这簪子的背面竟还镂着两个字“王倩”·王倩——与士卿同姓,大概率是士卿父母辈的东西。
士卿总说自己不记得娘亲的模样,连爹爹是谁都不知道,那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让士卿知道或者回想起他的身世··思及此处,云殊又回头去捡了竹筒和那本包着金簪的破烂手帕。
竹筒只是普通的竹筒,那手帕过了年月已经发黄明显,四周围还有些散开的丝,隐约可见一个‘辛’字,可正好在散了丝的边缘,不知道辛字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还是就单单只是个辛。
云殊不敢乱动,怕那‘辛’字都要跟随周围散开的丝线而消失··他取了自己的帕子将这方丝帕收稳妥,又撕下自己衣衫的一角妥善裹了金簪塞回竹筒里。
云殊一夜未睡,屋里火也足足燃烧了一夜,他焦急的等待着天亮,他也想明白了,他要尽快回西棱,自己这样在茫茫人海中漫无目的地找是找不到士卿的,而士卿若想见他,退一步说愿意见他,或者想回木屋了,那么回西棱乖乖等着是最好的办法,如若他在外头,士卿回去了,那么此生就真的错过了。
天蒙蒙亮,将将能够看清山路,云殊便起了身,下山时才发现原来昨夜是从山上滚下了一块落石,正被两棵粗壮的树卡住了,没有滚到山下··云殊脚下不停,到了南水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找鸡蛋黄,径自又离开了,他知道若找了鸡蛋黄,估计又得在这费上几日,鸡蛋黄知道的也都是士卿告诉他的,金簪被藏得那么严实,万一真是不得了的脏污罪证,又恰恰是士卿家的,那么让鸡蛋黄知道金簪反而有害无益。
一路艰难,云殊这年都是在路上过的,待回了西棱,直接去寻了锦云拿了钥匙··锦云本想与他一道回木屋,那正好杨员外在家,云殊在和锦云相谈之时,那杨员外虽不靠近,却也一直偷瞄着他们二人。
云殊不想给锦云惹不必要的麻烦·其实此前看不惯杨员外,因为士卿说见他逛窑子了,还有花钱买扇面办诗会,稻草非要裹锦布,觉得他虚伪,不过抛开这些,那杨员外能够让锦云跟自己聊天而只是远远观望,说明对锦云还有几分惜重,云殊对锦云的日子也稍稍放了心,自然也不能给锦云添麻烦,于是便谢绝了,锦云望了望杨员外,也就没有再坚持。
回了木屋,发现锦云把木屋收拾地很好,云殊收拾稳妥,便早早安歇了··可不知为什么,第二天醒来竟发起了高烧,也许是一路风尘,一颗心高度紧张,悬悬不定,一回来猝然松懈,也许是天寒,他又受了凉才会如此。
他发着烧,蜷缩在被子里却瑟瑟发抖··喉头的干疼让他从迷糊中醒来,口渴无比··“卿哥……”云殊呢喃,“我口渴……”·“卿哥……”·屋外的呜呜风声回应这云殊,云殊将自己的如同坠入万丈深渊里的脑袋拉回来,缓缓睁眼,他又忘记了,这屋子里已经没有士卿了。
他伸手去摸床边柜上的水杯,却发现根本没水,手上无力,那水杯还让他的手一带跌落了地下,滚了几圈碰到床沿停下··他艰难地撑着手起身,浑身酸痛无比,无力的手摸索着衣衫,胡乱一套,便起了身。
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甩了甩头,希望借此能让眼睛看东西没有重影,云殊扶着墙一步步到了厨房,才发现水缸里也已没了水,他无奈又拖着身子,顶着寒风到了溪边,冬季水浅,露出了河床,云殊到了岸边,蹲下身摸着岸边石头,一脚先往下,再一脚跟上,才终是到了水边。
·他喉咙干疼难耐,方才一路行来都是闭紧了嘴巴,毕竟若呛了冷风,估计是能将肺都咳出来·云殊早已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计较有没有烧开的饮水,手掬起水,一捧下去引得他一阵猛咳,一股热流从喉咙涌出,紧接着是那熟悉的血腥味,他……咳血了。
云殊望着双手捧着的鲜红,一股热气从鼻尖长长呼出,他淡定洗了洗手,再漱了漱口,起身打算打点水回去··这一番的折腾让他脑袋清醒了些许,手脚依旧酸痛无比,但少提点水够自己喝总还是可以的。
一来一回两趟溪边,云殊身上的里衣已经- shi -透,他换了衣衫,又下了灶台,他想喝一口热水……·云殊费力地生着火……火折子受了潮,起不了火了,他想起此前在千石坳,老人们给过他两个火石,似乎还在包袱里,他取了火石,一下,两下……终于点点火星点燃了稻草,稻草的燃烧给他带来了点点暖意。
云殊的本干涩的眼眶瞬间- shi -润,下一刻,两颗晶莹的泪珠应着灶膛里那烧得正旺的火苗,翻滚而下,滴落他握着柴的手背,紧接着再是两滴,抬袖擦去的下一刻又会流下更多的眼泪,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也不想控制了,任由眼泪滑落,云殊往灶膛里塞了几个大木。
手紧紧抱着自己,蹲在灶下,头埋在双臂中,本紧咬着的牙齿也松开,云殊竟哭出了声……·小时候他感到委屈哇哇大哭,母亲便回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可他忍不住,掰开母亲的手,哭的嘶声力竭,而后她母亲便替他受了几鞭,那些当着他的面,打着他母亲,只因为云殊的哭喊声,说他母亲不会教养,从那以后,云殊就再也没哭出声过,再难受,自己忍着,忍不住要流泪,也是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个音节,而这一的情况若让他母亲看见,会与他一道偷偷掉眼泪。
云殊哭的抽噎,终于没了声音,眼中的泪水也不再流出,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却发现自己的手冷如冰块,自己的脸却极度发烫,水已经开了,他忍着浑身的不适,打了水给自己洗了把脸,一头栽倒了床上……·待再醒来,云殊发现自己一直是趴着的。
艰难地支起身,发现身体依旧沉重,头依旧疼地发裂,估摸着这点体力应该能支撑到城里的医馆,于是下了床,要推开床去拿陶罐的银钱,待床推开,银钱拿出,他身上的衣衫又- shi -了一半。
·换了衣衫,裹了厚外套,云殊摇摇晃晃往城里去··第35章 35.内有乾坤·病中,‘士卿’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云殊的生活里,云殊时常会出现幻觉,幻听,有时候是暮夜至半,午夜梦回之时,有时是他一阵猛咳,咳到弯腰,再次起身之时,他自然也知道士卿不会回来了,可是每次又禁不起那种盼他归来感觉引诱,一次次的失望。
博明去了京都,偶有来信,锦云嫁了人,士卿离开了,云殊变成了真真正正的一个人过活,好在这场病终是熬了过来,病去如抽丝,云殊自觉身子似乎比以前更差了,来回多挑几次水,或者多拾些柴都容易喘气,一身虚汗。
含稀斋那边倒也没有催着他尽快去,得知云殊情况后,若有急用的,掌柜地会让店里小哥个云殊送过来,隔日待他画完了,再命小哥取回去··今日日头很好,云殊依旧早早起身,对着对面空着的位置一道吃了朝食,收拾了便傻愣愣朝门口坐着,忽然想起带回的金簪一直放在陶罐里,回来后也没细细看过。
云殊取出了金簪,还有那竹筒,里里外外看了又看,除了那王倩二字,再无其他,这也许是云殊父亲送给他母亲的,可能是士卿父亲的名字,若是母亲的冠以夫家姓,自家姓也是不会丢的。
倩显然不是姓··手帕上有个辛,难道他母亲名字中含辛吗·云殊正捧着金簪思索,耳边却响起了锦云感叹的声音:“小殊哥哥,哪里来这么好看的簪子”·“锦云”云殊起身相迎,随身的丫鬟就站在屋外不远处,杨员外怎么会让她来该不会是偷跑过来的吧,回去可是要出事儿的,“你怎么来了”·锦云手里甩着一张纸,塞到云殊手里,顺道将云殊手里的发簪抢过:“小殊哥哥,且先看看”·云殊疑惑,要展开纸,又被锦云拦下,提醒道:“不要太激动哦……”·云殊狐疑展开。
无比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士卿的信·抬头四个字:“锦云淑鉴”·是给锦云的信,云殊合了纸,不再看下去,又递给锦云,锦云正研究着那发簪,百忙中抬头看了一眼云殊:“怎么了,干嘛不看,我让你看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士卿哥哥,有他消息了,怎么又不看”·“那是与你的……”云殊道。
锦云推了推:“让你看,便放心的看嘛,得我这主人首肯了,怎么还如此扭捏,活该此前士卿哥哥说你像小媳妇”·锦云一句话,云殊脸上微微一笑,手倒也诚实的打开了信件。
信中士卿报了平安,让锦云不必挂心,来年的会试他说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不过,即便赶不上他也不会放弃的,后年,大后年,一直考下去,让锦云保重好身子,天冷穿衣,天热打扇等一些关心的话。
只是没有说起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也没有提及云殊一字半句··云殊看了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平安就好,他努力科考便好·可旧忧已去,又添新忧,士卿平安,可关于士卿的身世,他还是想让他知道,除了这件事,他在这世上便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锦云,信从何来”云殊有些激动,拉着锦云的手问道··锦云摇了摇头:“丫头收的,说是个从未见过的人,受人之托送来,见丫头收了信,那人便走了,丫头也没问什么。”
云殊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王倩”锦云也发现了这两个字,将发簪朝云殊扬了扬··云殊接过簪子点了点头:“可能是卿哥的东西……”云殊说着就要从锦云手里接过,可巧,云殊拽了,锦云没松手,发簪的头竟转了个向,锦云瞪大了眼睛,云殊吓得一身冷汗,这可是士卿父母的东西啊·云殊急忙接过,锦云也愣愣的盯着,此时二人才发现:金簪不是被二人拽坏了,而是本来就可以旋转拧开,金簪是中空的·“这样的簪子我从未见过,方才只觉得他华丽夺目,没想到内有乾坤当真巧夺天工”锦云感叹。
·云殊发现锦云的丫头已经在门口了,正鬼头鬼脑地盯着二人,也不避讳云殊的目光··“那个,夫人……我们回去吧,老爷该是要回府了的。”
锦云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没有了初见云殊的笑意,淡淡回了一声:“知道了……”·云殊也觉,虽有那侍女在,可锦云已嫁为人妇·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拉拉扯扯,又是信,又是发簪的,传出去,他自己是无所谓,怕是锦云要让人戳脊梁骨,云殊也让锦云速速回了。
锦云无奈,只得带着丫头离开,临走时还回头嘱咐了云殊一句,下次要告诉他里头的东西··云殊点了点头,锦云才又给他扬了个笑脸,转头离开了··云殊目送着锦云离开,待锦云身影已远,他即刻关了门,上了栓,铺上一张纸,将金簪空心的部分朝那纸上倒,可到了许久,却什么也倒不出来,便是尘土都没半粒。
云殊将发簪的长管凑到灯下,想细细看卡管里之物,轻微的吱吱声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烧焦的味道,云殊赶忙躲开,原来额前的一缕发丝已经让那烛火给吞噬了··云殊随意抓了两把,又凑近烛火,透过黑漆漆的金簪管子,里面似乎有东西,有些像纸,且是较厚的纸张,若是宣纸,存不了这么久。
云殊扫着屋子,想来想去,只能用针试着挑出来看看··果然第一次,云殊哆嗦着手,针头将那纸给挑破了··云殊凝神屏气,转头用了针尾去挑,这次还是扎破了,不过扎破的不是纸,而是云殊的手指。
云殊忍着那针扎入指的刺痛,将金簪内的纸终于给成功勾了出来,针已扎入食指,云殊即刻拔出,放到嘴里,而后又找了布条随意绑了绑,若放往常就不管了,可是他着急看那纸,又不想自己的血污染到那张纸。
·纸被展开,纸张很小,某些地方看得出有些烫金的痕迹,本以为会是士卿的身世说明什么的没想到只有一个图案,这个图案看着很是眼熟,若是和士卿有关……·对了是他的胎记·若不是那一夜巫山云雨,云殊本来也不知道的,估计连他自己的都从未注意过吧,他的臀上环跳位置,有着一块胎记,那胎记的形状有些像云,看着这张纸上的图案时,那纸上图案将士卿的胎记边缘描绘平整,正正是一云纹。
图上所绘,是一块长命锁模样,中心只有那云纹图案,边上是回纹装饰,因是图,也看不出是金是银还是玉··还有一行字,该是士卿的生辰八字,可士卿的生辰八字他知道没非是纸上写的。
云殊思索无果,也不打算将纸放回去,只连着金簪,用了块像样的帕子包裹了,放回竹筒里··这些东西定然都是士卿的,也定然是他最在意的,可他偏偏不在身边……·第36章 36.与君同·屋旁的银杏绿了又黄,抽芽又落了两个轮回。
云殊再也没有离开西棱,若士卿愿见,他相信他会回来的··扫金散人在整个允州有了些许名气,含稀斋那边也越发忙了些,不过于云殊而言,越忙越好,晨起去含稀斋,画上一天,回到木屋睡一觉,这日子也就过得快些。
慕名而来求扇面,求画的,络绎不绝,不管官吏乡绅,还是穷酸秀才,云殊皆一视同仁,掌柜的也跟着那些求画之人夸他不落俗,是个雅人·云殊皆只是笑笑··期间赵博明与他经常通信,博明提他说该取个字了,云殊才发现自己已经年满二十,还记得送士卿去书院之前,士卿酸溜溜的说云殊和博明才是一拨的,自己怎么都赶不上他们,听了几句南华经,便说自己是朝菌,一副自卑模样。
云殊便跟他说他是什么,自己就是什么·士卿彼时说:“要生一道生,要死一道死·”·想起士卿,云殊脸上便不觉多了一丝笑意,他给赵博明回信,说自己取了字了,唤“子同”。
从那之后博明来信便也不唤他殊弟,只称:吾弟子同··云殊也偶尔会去看望下锦云,锦云的日子不好过,嫁到杨家已两年有余,可至今没生下一儿半女,好在家里头没有婆婆公公,杨员外的发妻也给他生了个儿子,不至于无后。
可杨员外对她也不如从前了,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归,锦云知道他外头养着人,但她也不说什么,只安安单单做好妻子的本分,他对云殊说这样挺好的,若他真要纳妾,她也是会尽心替他办得妥帖的,自己也没有那么大压力了。
这样的事情云殊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偶尔去看看,站在门口陪她聊上两句,光天化日的,本是没什么,可杨员外冷落锦云的事儿,街坊四邻都知道,即便每次云殊与她见面只是在门口说几句话,关于二人的闲言碎语还是到处飞。
杨员外好面子,自己头顶的帽子快要换了颜色,又怎么会容许二人再见面,远远瞧见了,都令锦云躲开,云殊也知道自己再去便会给锦云带来多大的麻烦,于是也就不去了。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锦云让他吃了颗定心丸,她说:“小殊哥哥,你放心吧,若士卿哥哥在来信,我定然会告知你的,便是自己不能去,我也会差人去·”·云殊只望着锦云,说了声:“委屈你了……”·锦云照旧给他一个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锦云,若往后见着,在我面前,无需给我这样的笑容,我……”云殊想说心疼,却觉得不合适,思索一阵开口:“我都知道的……”·锦云稍稍收了收笑意,不过还是微笑着答他:“小殊哥哥,我也知道你的,再苦再难,日子总得过的,我想让你安心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自己对着镜子笑,笑一段时间,我竟有时候会恍惚,仿佛我是真的开心一般,如此也仿佛就没那么苦……”·云殊心中翻江倒海,到了嘴边又只剩“锦云”两个字。
从那次见面后,云殊只在含稀斋的时候透过门面看着锦云从路上行过,二人会点头示意,至于杨府是不能再去了··是的,锦云也好,博明也好,士卿也罢,只要安好便好,在不在身边,皆是一样的。
两年里,云殊的心似乎平静了不少,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就算士卿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他也能淡定的问一声:“卿哥回来了……”·直到有一日,他收到了赵博明的回信,说他在京都看到士卿了,云殊握着那信双手颤抖,两行泪无声落下,而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盯着那信,一字一句,愣在原地,读了不下百遍,直到那滴落信纸的液体换了颜色,他流鼻血了……·云殊从千石坳回来后,便跟博明说了士卿离开之事,自然没说缘由,只让他帮忙留意,方便的话顺道打听打听一个叫王倩的人。
没想到两年后竟然真的找到士卿了·博明信上说士卿虽然看着不若从前那般神采飞扬,倒也还过得去,身边貌似有几个相熟之人陪着,看着像一道应试的举子,他没有打扰他,只见他在便即刻给云殊来信了,想来这个时候在京都定然是为了来年的会试,让云殊宽心。
若没有去过千石坳,没有手上的东西,云殊定然是安心的,可现在他必须要把这东西给士卿··云殊没有多想,带上东西,带上所有银钱,还有那想要给士卿的两把扇子,这次木屋不能再托锦云照看了,思来想去没有合适的人,于是自己带了钥匙准备出门了。
一路上云殊护着包裹如护着自家- xing -命,也许是上天垂怜,没有遇上劫匪,也许他着实看着不像个有银钱可劫的样子,虽然路途还算顺,可他身子很不顺,他经常咳嗽,所以他尽量保证自己是水囊是满的,间或会咳出血来,随口吐掉清了口不多作计较。
流鼻血他归结于冬日里天气干燥,反正血也止得住,熬熬就过去了,他心中唯一念叨的就是求着老天让他能顺利地将东西交给士卿,别的无所谓了···路上若遇到马车,骡车等等的都会求着驮上一段,少走几步是几步,他要攒着力气。
大部分时候云殊还是步行,走路甚至能将自己走得意识迷糊,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是坐在道旁灌上两口水,紧紧握着腰间的东陵色·望向北方,那是他一路行进的方向,是士卿停留的方向,这次他一定不能错过,他隐约觉得若这次错过,那么这辈子可能都见不着了,这个遗憾他要带到棺材里。
当云殊远远望着那心驰神往的城门时,已经距离他从西棱出发整整四个月,他坐在树下,望着一里地外的京都城门,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青天白日变成了无尽黑夜,他一阵眩晕,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发现包裹被自己死死抱在怀里,身旁是个不认识的老道士,正慈祥的看着自己··“小兄弟醒了”·云殊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伸进包裹里,拔开竹筒一摸,心落了地。
老道士爽朗一笑:“小兄弟放心,你晕倒时我正在你身后要入城,见你晕了,一直守着呢,不会丢任何东西的·”·老道士一番话,到让云殊觉得自己小人,赶忙道歉:“道长误会,实在是东西重于- xing -命。
小生王云殊,字子同,多谢道长方才一守,不知道长如何称呼,他日若有机会,去尊观结个缘·”·道长缕缕胡须,灿然道:“贫道归胥,在城外灵虚宫,云殊兄弟若来,寻我便好,既你转醒,那贫道便告辞了。”
云殊起身,端端正正给归胥子作揖,归胥子哈哈一笑,捋着胡子转身离开了··第37章 37.灵虚宫·云殊从破屋中醒来,天已大亮,他最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了,换言之他的生物钟已经乱了,云殊揉了揉眼睛起身,查了查心口的东西,还在。
他知道昨日士卿去了荣恩宴,今日是要去太傅府上的,若他去路上堵,想来应该是能堵到的吧,可是士卿摆明了不想见他,他现下是探花,一只脚已入翰林,自己若贸然前去,惹得他人前失态……不行不行还是过段时间吧……·刚下了这个决定,五脏庙就开始寻求供奉,云殊忘了他可以睡破屋,可他不能不吃东西,他身上已经没有银钱了。
他暂时不能见士卿,又不想去找博明,想给士卿塞封信都要纸笔,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帮他·于是他想到了灵虚宫,希望归胥子道长能帮帮他··云殊扛着包裹,幽幽走在路上,问了人说京灵虚宫在城的北面,便沿着大道一路北行。
走着走着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吸引,原来前头是驿馆,正热热闹地庆贺着什么··这个时候称得上庆贺的估计只有三甲了,想到与士卿有关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果然三甲都在,所有的人都对三人道着恭喜·云殊躲在人群中,正想寻个人问发生了什么,一让两人的聊天解答了他的疑问··“怎么了,又放,昨日不才游的街吗”·另一人道:“你不知道了吧,我听说昨日恩荣宴,官家直接让三甲入翰林了,从六品修撰可不得再贺一贺嘛。”
云殊的灼灼目光全在满脸笑意的士卿身上,他好想能此刻能亲口跟他说一声“恭喜”士卿的今日,是他们二人期盼已久的,虽说士卿天资好,若无云殊士卿不会读书,更不会走科举之路,他还在南水有一顿没一顿,得过且过。
云殊望着士卿,嘴咧到了后脑勺,紧握着双拳压抑着要冲上去的冲动··云殊个矮,鞭炮炸地烟雾弥漫,可士卿还是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之时,二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云殊不知该如何,打招呼,还是撤·此时士卿倒有了动作,只见他僵住的脸上又堆了笑意,朝身旁二人一拱手,嘴里说了两句,回了驿站里。
云殊咬了咬嘴唇,低了眉眼,脸上的笑意早已不知在何时消失,手紧紧握了握包裹,又朝驿馆望了一眼,终朝灵虚宫而去··云殊识趣,不会扰他前程,也不会让他授人以柄,人多到时候不可见,但有机会,无论他何种态度,东西必须给他,人也必须见,人已近在咫尺,不急于一时。
转眼到了灵虚宫,灵虚宫很是宏大,虽在城外,可却在离北城门距离一里地都不到的半山腰上,出了城便能看到那琉璃瓦在半山腰上闪着光··云殊徒步上了山,一路上来来往往行人不少,看来都是来拜天师的。
云殊到灵虚宫时,已虚汗涔涔,他袖子一抹,入了灵虚宫,扫了一眼不见归胥子,便随便拉了个扫地的道童询问··“你是何人,为何寻我师父”原来是归胥子的徒弟。
“还请小师兄帮忙传一声,说城口王云殊求见·”·小道童一点头,将手里扫把塞给云殊,让他等着,自己则往里跑··很快归胥子牵着小道童出来了,见到云殊,笑吟吟走来。
云殊规规矩矩行了礼:“归胥子道长”·“云殊小兄弟,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归胥子说着便将云殊往里迎,小道童自觉接过扫把继续扫地。
云殊跟着归胥子往里走,心中也着实尴尬,可如今也顾不得了··“道长……其实我来……是想能不能……能不能……”云殊支支吾吾,归胥哈哈一笑,拍了拍云殊的包袱:“云殊兄弟是想借宿”·云殊讪讪一笑,点了点头,而后又急切的说道:“不知观里有什么是云殊能做的,云殊决不推辞若有不便……道长可直言,云殊明白的,只是还想向道长借纸笔一用。”
归胥看着云殊谨慎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竟稍稍收敛,温和且郑重道:“近日观内要誊写经文,不知道云殊兄弟是否能帮得上忙”·云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观里还有空房,平日里是给那些过惯了好日子,偶尔想要图个清静的老爷们准备的,归胥便让云殊住了一间,云殊除了第一日回了趟城,给驿馆守门之人塞了封信,让他交给士卿之外,便一直奋力地替灵虚宫誊写经文,云殊的字端正,誊写的经文归胥子很满意,这让在这白吃白住的云殊也稍稍宽了宽心。
·那日从驿馆回来,路上还下了雨,云殊出门时并未带伞,回到灵虚宫已然成了落汤鸡,即刻给自己灌了一大碗姜汤,裹着被子睡了一夜,第二日有些头眼昏花,伴着轻微的咳嗽,归胥子见状,还替云殊把了脉,归胥子把完脉,饶有深意地看着云殊:“你着身子……你自己知道吧往后得好好调理。”
云殊会意点了点头··云殊给士卿的信是约他来灵虚宫,为防万一,云殊未提及金簪的事,只说有要事相告,又觉士卿定然会拿不定主意,反正他近几日也不会离开灵虚宫,三日内任何时候到灵虚宫来都可以,他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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