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番外 by 存棠(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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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万不可+番外 by 存棠(上)(2)
·听闻此言,梁焕挑了挑眉,话音凌厉:“旁人说你便信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增加薪俸就能遏止欲望么”·这会儿贾宣开始害怕了,哆哆嗦嗦地叩头,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梁焕说得没错,他根本不懂什么朝堂倾轧,人家说什么就信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臣愚钝,未能深虑·”·梁焕并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只是让大家都起来,然后单独跟贾宣说了一句:“下课之后,朕有话跟你说。”
下课后,贾宣和众人一起出门,却一走出屋子就被卢隐堵在了门口·卢隐带着他在翰林院里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处极为不起眼的房子前··那房子挂着个掉漆的匾额,能认出写着“素隐堂”三个字。
房子不大,一共只有三间,外墙也许久没有粉刷过,多处都裂了皮··贾宣一进屋子就看到梁焕独自坐在正堂,他跪在梁焕面前,听见他问:“想好了吗”·“想好了……一些。”
贾宣或许冲动莽撞,但他并不傻,刚才想不出来是正常的,现在要再说不出点什么来,那就是目无君上了··“增加税赋可以提高薪俸,但如果有人贪得无厌,即便领到了增加过的薪俸,也会继续压榨百姓。
百姓又要多交税,又要面对根本不会减少的暴虐·这着实不是个好办法·”·梁焕听到这些,便拿出一张折起的纸递给贾宣,吩咐道:“你去跟这些人说,下午走前来素隐堂找朕,还有你自己也要来。
偷偷说,莫让其他人听见了·”·贾宣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几个人名··整整一下午,贾宣都在跑来跑去,按照名单叫人·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名单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门口,都是今科入翰林院的庶吉士。
贾宣带着众人到了那座破烂的房子门口,许恭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堂的中间摆着一个主座,两边都放了椅子,匾额上书“君子得道”四个字·乍看上去是有些威严肃穆,细分辨时却积了太多尘灰。
梁焕让大家随便坐,没人敢坐前头,结果第一排的一边是大大咧咧无所畏惧的许恭,另一边是早就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的陈述之··接着,梁焕从卢隐手里接过一摞纸,传给大家每人一张,道:“看看这个吧,看完了,说说想法。”
陈述之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一篇文章,题为“驳‘苛民富官’疏”·他不禁好奇,是谁敢在欧阳清如日中天的时候上这样一道疏待到读了文章,认出熟悉的风格时,他才明白过来。
许恭看得最快,脑子也转得最快,率先道:“所言句句在理·”·贾宣道:“要是这道疏流传出去,欧阳丞相及其党羽要气死了吧”·一直沉默的江霁也缓缓开口:“就是不知道如果废弃了‘苛民富官’,要以何治官吏才能真正还利于民。”
梁焕点点头道:“之前一直在争论以何治官吏,你们觉得,以法治如何”·“降低赋税,同时改革监察,让官员不敢再贪,不就能做到还利于民了可行吗”·对于这些事,新科进士自然不会有梁焕懂得多,他们见梁焕这样说了,就只能附议。
梁焕继续道:“这篇文章并非谁上的疏,而是朕自己写的·朕查阅了各部的年报,虽不能说‘苛民富官’害国害民,但种种证据都指向它并非好的举措。”
众人纷纷低头又读了几句,虽然和他们几个的文章还差很远,但皇帝又不是专门读书考试的,已经不错了··“朕很想把这篇文章公诸天下,当众批判欧阳清的罪行。
但朕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倘若贸然行动,恐怕整个大平的朝廷都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朕一个人做不到,朕要靠你们去扭转局势·你们出身清白,与其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还不如跟着朕。”
大家算是听明白了,把他们都叫过来,是要发展一个新的势力·这个势力将欧阳清视作敌人,试图改变他的政策··贾宣的话总算带了几分小心:“可是只靠臣等几个人,能成大事吗”·面对质疑,梁是耐心地解释:“不是只靠你们几个人,而是由你们几个发端,带动你们的同乡、同年、未来的学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为我们做事,而你们几个就是元老。”
陈述之虽然面上还是一副淡泊模样,实际上却听得有些感动·该做的事荒废了多年,而现在总算有人要拾起来了··“只不过,”梁焕的话音忽然变得沉静,“若你们选择走上这条路,你们要的好处,朕给得起的肯定会给,但这条路上的危险你们也得承受。
朕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有时可能护不住你们……”·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不愿意的话,现在就走吧,朕不会怪罪·”·这话一说完,立即有人跪到殿前,叩首道:“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童,请陛下恕罪……”·另一个人见状也跪了过来,理由则更为直接:“臣贪生怕死,请陛下恕罪。”
梁焕扫了一眼众人,“还有吗”·陈述之一直十分坚定·比起这本来就是他想做的事,比起他一点也不贪生怕死,更重要的理由是梁焕明确同他说了让他来,他不可能拒绝。
“好,你们走吧,今天在这听见的一切不可对旁人说起·”·那两人走出门去,屋里就剩下六个·陈述之看了看,他只认识吵吵闹闹的许恭,在课上出尽了“风头”的贾宣,还有琼林宴那天一直关心他的江霁。
剩下两个名次靠后,记不住名字··梁焕忽然起身站到堂前,还没说话,便先朝着众人长揖下去·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把六个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连忙一人还了一个礼。
“朕先拜谢诸位,日后大平的朝堂,生民的安乐就都仰仗诸位了·”梁焕卓然而立,朗声道··陈述之从没听过他这般正经地说话··以前以为他是个只会讨好卖乖的无赖,没想到当他回到自己真实的身份中时,他就是那个睥睨天下、胸怀万民的帝王,风姿气度没有半点违和。
要是早知道他如此高不可攀,中间也不会生出那许多波折了··待众人都坐下,梁焕便说:“你们各自回去琢磨一下吧·以后每次聚会都在这儿,朕到时候让……”·他四下看了一圈,肯定不能让陈述之来,要把他藏好。
“……让贾宣叫你们过来·”·散会后,六人正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的一声:“陈行离·”·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写了完全没有感情戏的一章·其实这里本来写了三章,怕你们不爱看这种,硬生生被我删成了一章hhhh·人名不用刻意记~·第16章 发轫·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可快速浏览·众人一齐转头,见到梁焕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陈述之只得跟其余五人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跟你们同路了·”·那五人都不知道他们从前认识,便只当梁焕要问他话,却不太懂为何要这样称呼··等他们走了,梁焕就把素隐堂的门关上,拉着陈述之到屋子的角落去,边走边道:“今天这一出,亏得你当初那篇文章。
要不是你说,我根本想不起这事……”·陈述之才发现角落里有几级台阶,可以连通上面的夹层·他小心地往上爬,随口道:“那篇文章不过是些义愤填膺的胡言乱语,可没有您这番谋略。”
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阁楼,只放了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有一扇窗··梁焕去他身后扶着他的肩,一直把陈述之推到位子上坐着,话音带了几分得意:“以后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这里隐蔽,外头轻易看不见。”
陈述之一愣,他的意思是,以后还要经常和自己见面·“到这里做什么”他疑惑道··“以前在雍州会馆做什么,就到这里做什么呀。
咱俩交情那么好,做什么不行……”·陈述之面色渐渐变得冷如沾霜,一字一句道:“臣惶恐,恐怕不能如以前那样·”·梁焕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慌,连忙换上一脸委屈,嗔道:“你怎么总是躲着我啊,行离,你就那么记仇是,我之前是骗过你,但也没让你有什么损失吧,你就别跟我较真了嘛……”·陈述之听明白了,梁焕是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和他维持最初的那种关系。
这怎么可能就算不跟他算过去的账,也不可能重新去信任他··还是要趁早和他说清楚,划清界限·现在看来以后得时常见面,他当着那么多人叫自己的表字,都不知道如何跟旁人解释他们的关系。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缓缓起身,挪到他面前跪着,低下头道:“臣说几句逾礼的话·”·“你起来说·”梁焕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心烦。
他没敢起来,这些话跪着说是请求,起来说就成埋怨了··“您之前所为对臣有什么影响,您是不知道的·臣不可能跟您计较,您要做的事臣都会全力以赴,但是,求您不要再和臣谈‘交情’了……”·这话十分冷静,所有的抑扬顿挫,包括那卑微的恳求,都像是提前预备好的,难免让人觉得少了几分真情。
梁焕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人·他开始觉得心寒,不明白为什么即便这样努力去弥补他,他还是要揪着过去不放··他很想问问陈述之,自己就骗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到底把他怎么样了,能让他一直记恨·可仔细想想,这样问好像不太礼貌。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梁焕很少如此平淡地说话·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个旧友而已,对方不想继续他们的关系,那告个别就可以分道扬镳,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众人从素隐堂离开,要走出翰林院时,发现严苇杭正拎着一盒什么东西站在门口··贾宣十分警惕,冲着他吼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会是在听我们的秘密吧”·许恭瞪了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嘴怎么这么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秘密”·严苇杭上前两步,把手中的盒子塞给许恭,缓缓道:“我没听见什么秘密,我就是来给他送吃的。”
“给我送吃的”许恭举起那盒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好的送什么吃的用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严苇杭的脸红了红,低着头道:“你早上就吃了块糖,太少了,去伙房给你弄了一盒点心。”
许恭盖上盒盖,只是拿在手里··这时几人已经往外走了,严苇杭也跟过来,却被许恭一把推开,嫌恶道:“你走,我们说悄悄话呢,你不许听·”·严苇杭十分尴尬地站在一旁,只得说了句“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便远远避开了这边几人。
许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毕竟严苇杭不属于他们这个新成立的党派,还是应该躲着他点··*·崇景四年腊月二十日,平西将军叶廷枢传来奏报,察多国举兵犯雍州边境。
二十一日,户部侍郎吕殊上疏,陈述加税理由是自“苛民富官”以来,官员薪俸和京城户数都有所增加··二十二日,右丞相欧阳清在朝堂上驳斥吕殊所奏,言官员薪俸虽然增加,但其它例敬有所减少,京城户数虽然增加,人口数却减少;故而不准再加税赋。
梁焕认为增加税赋一事都是那摆宴只吃素的六品官在卖惨引起的,将他降职、外放了事··大家都看出来了,欧阳清吕殊故意说一些一击即破的话,然后再自己把它击破,是在向梁焕示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丞相和皇帝打架上,根本没人关心雍州的战事·察多国是大平的邻国,时不时派兵到雍州转一圈是常有的事,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梁焕真的在郊外帮陈述之找了个住处,他想陪着他过去,被陈述之拒绝了。
陈述之一个人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一片旷野中的房子·田地画成一个个的小方块,因为是冬天,田里什么都没有长,只有成堆的秸秆作为肥料··红砖黑瓦搭的屋子,没有什么几进几出,统共就一栋二层高的楼。
推门进去,正厅还像点样,而后面的卧房完全就是瞎摆·再上二楼,一边是一间小书房,另一边是一个可以眺望远处的露台··陈述之不禁有些愣怔,这么大的房子,住一家人都足够宽敞,都给自己一个人住吗·搬进去的当天晚上,有人敲开了陈述之的房门,十分热情地说:“你就是林承平的朋友吧这间房子是我的,我叫狗熊。
大家都是朋友,有事就到旁边的房子里找我们,千万别客气”·狗熊给他讲了有关房子的事,要走时,陈述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林承平有没有跟你们说,他是做什么的”·狗熊随口答道:“没说过,不过看他穿的用的都那么富贵,肯定身份不凡吧。”
陈述之愣了愣,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和他一起出现在他的朋友们面前,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了··*·崇景四年腊月二十七日,太常寺协律郎王永上疏劾户部员外郎柴唯,婚后另立门户,长使寡母别居,无人照顾,生计艰苦。
二十八日,国子监典簿刘远上疏劾佥都御史康诺,使婢妾之子入国子监读书,而逼迫两个嫡子务农经商,有违伦常··二十九日,翰林院庶吉士贾宣上疏劾户部侍郎吕殊,曾为县丞之时消极怠惰,一连数日不到岗,并迫使上级替他隐瞒此事,在吏部的考评上做手脚。
这三份奏疏一出来,朝堂上众人都做好了看戏的打算··太常寺协律郎和国子监典簿都是八品,庶吉士干脆就没有品级,按理说这三个人都没有资格直接给皇帝上奏疏。
但人家就是上了,皇帝也就是看了··王永、刘远和贾宣都是崇景四年的进士,柴唯、康诺和吕殊都和欧阳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同年就是门生,不是门生就是姻亲。
而且这三个人的官职都不低,最差也是个五品··他们不仅上了奏疏,还抄了好多份到处传,一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都对康诺家大小老婆打架的事非常感兴趣。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三封奏疏是有人故意的,但是谁干的就没那么好猜了··对素隐堂里的六个人来说,欧阳党的门生再风光,谁能保证自己家里没点事、过去没点事他们人手众多,明察暗访一番,总能给人家扒出来。
然而他们弹劾的这几件事情太过无聊,可以给这三个人惹一身臊,却不可能带来什么实质上的损害,只不过是在试探欧阳党的态度··这三份奏疏被压下来了,梁焕的意思是,大家先回家过完年再说。
*·这几日陈述之可是忙得要命,素隐堂六人分工明确,陈述之专门负责写文章,那三封奏疏都是出自他的手·等送上去了,他又把那三篇文章删删改改,弄得简单易懂些,再让人散布到民间去。
一直忙到大年三十休朝了,他才得空回家歇歇··三十这天,天气一直- yin -冷- yin -冷的·陈述之才搬过来,自己的东西都没收拾好,他正在家整理,家门却被狗熊敲开了。
狗熊的嗓门很大:“你就一个人啊和谁一起过年”·陈述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一个人·”·“那去跟我们一起吧”狗熊把他拉了过去,“晚上在我们那吃饭,几个朋友都在,岂不比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好。”
陈述之想了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独自离家过年,一个人也太寂寞了,还是去吧··狗熊的房子里,他带着陈述之认识了鹦鹉、狼狗和熊猫,他们都是梁焕的朋友,也都很喜欢这个容仪出众的男子。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饭桌上,陈述之和几只动物聊得也热烈,从天气聊到农耕,从民生聊到政治,骂了骂当朝丞相增加赋税罔顾百姓生计,还聊了聊最近几天风靡京城的“康大人家的小妾”。
吃吃喝喝,谈天说地,一直到了很晚··*·依照惯例,新年之夜梁焕是要在后宫度过的·他的后宫人数不少,但他认识的只有皇后和林丞相的女儿林贵妃。
梁焕对那些妃嫔不怎么感兴趣,为了怕人议论,他就时不时去趟后宫,要么是去找皇后让她给自己做吃的,要么是去找林贵妃,跟她聊她爹的新主张··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宫里过年气氛很足,彩灯盈目,歌舞接连。
然而梁焕没什么兴致,一直在闷头吃饭,中间试图跟他搭讪的妃嫔都被他堵了回去··吃饱之后,他觉得自己也坐了一段时间了,场面工夫做够了,便和皇后说一声,起身离席。
往未央宫走了一段,他却发现林贵妃一直跟在他身后··“你干吗”梁焕回过头,淡淡地问··“妾身见陛下离席,怕您路上要人伺候,故而跟来。”
梁焕一点也不想让人跟着,可又不能直接让她滚,在对待林贵妃的态度上,他总会看她爹几分面子··林婉柔一直跟他跟到未央宫,她在炉上插了自己带来的香,又去帮梁焕换衣服。
之后又问他:“陛下可要沐浴”·第17章 乘兴·梁焕随意地点了点头,然而等卢隐端过来装了水的浴桶时,林婉柔却上手脱他的衣服··他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推开她,又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绵软,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燥热。
梁焕迅速明白过来,两步迈到炉子前,把她的香掐死在土里··他想破口大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否则很快林丞相就会找上门来·林婉柔干这种事,无非是林丞相做梦都想让女儿生个儿子,将来成为林家的倚靠。
而梁焕自己一直对他女儿没什么兴趣,他们就搞这些歪门邪道··梁焕深吸口气想冷静一下,却吸了一鼻子的香,打了个喷嚏·他缓缓转过身,淡漠地看着立在一旁的女子,声音沙哑:“你回宫反省几日吧,以后无事不要来未央宫了。”
林婉柔神情落寞,退出了宫殿··屋里全是香的味道,梁焕受不了,便加了一件外衣,又披上斗篷,出了门··卢隐正打算交班回去歇着,却突然见梁焕出来,他有些惊讶,没及开口问,就听见自家主子说:“朕随便走走。”
卢隐跟着他在宫道上走来走去,又去御花园转了几圈,在他常去的假山里坐了一会儿·转了半天,不仅他觉得无聊,梁焕也觉得无聊·大冷天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外游逛。
吹了些风,身上的燥热渐渐消下去了,可梁焕还是觉得不舒坦,又说不清哪里不舒坦·这香熏得他心里痒痒的,想挠又挠不到,若有若无的渴望在脑海深处翻搅,伸手去抓,又似流水漏出指缝般虚无。
烦躁间偶然一抬头,晴朗的夜空中星辰明灭·辽阔旷远的底色上,他试观星象,似乎要寻找一个亘古长在的答案··没有找到答案,梁焕却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他想见陈述之一面。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几天前刚见过他,又没什么事要与他说,现在见来做什么·而且想见他只要等过完年,把大家都叫去素隐堂就好了,又不是见不到了,有什么好想的·可是梁焕就是想他,非常想,特别想。
想见他,想和他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被这种强烈的欲望驱使,梁焕立即吩咐道:“卢隐,你去备车·”·既然想见,那就去呗,他还能不见么·“出宫。”
卢隐原样把话传给车夫,就在车厢外头坐了下来·然而身后的帘子被掀开,他被梁焕拉进车厢··车厢里,卢隐跪在下头,听见梁焕问:“卢隐,你在宫里多年,是看人的老手了,你觉得陈述之这人怎么样”·“陈公子……奴才都是在外面待着,也未曾窥得全貌。”
话是这样说,但卢隐知道不发表意见是不行的,“陈公子温文尔雅,相貌堂堂,又懂礼数,又有才学,是适合相交的人·”·梁焕微微点着头,缓缓道:“那你觉得这人容易动心吗”·卢隐也不懂他说的“动心”指什么,只说些话瞎糊弄:“孟子还四十不动心呢,陈公子那么年轻,自然是会动心的。”
听到这话,梁焕感到心满意足,“你出去说一声,去狗熊给他找的那房子·”·卢隐愣了愣,这大半夜的跑出来,就为了见他·*·掀开车帘,梁焕才发现空中飘起细小的雪花,四周的农田上盖了薄薄一层白。
郊外人烟稀少,夜里难免寒冷,他裹紧斗篷上前··那间屋子没有亮灯,他敲了敲门,也没人回应··卢隐在一旁说:“外头凉,您回车上等吧·”·“不用,就在这等,你别管了。”
梁焕在门口找个地方站着,不住地搓着被冻红的手··这大年三十的,他不在家里好好过年,跑哪去了·陈述之从狗熊家出来,也才发现下雪,身上凉得很,便快速往自己家走去。
远远望见自家门前站着个高挑的人影,他喝了点酒胆子变大,往那边送去话音:“是谁在我家门口,来找我么”·那人听到声音,立即朝他跑来。
梁焕看见他身子发抖,觉得十分心疼,刚要过去关心两句,却见陈述之跪在了他面前··尽管自琼林宴后陈述之每次见他都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别扭·梁焕抓着他的手臂,轻轻使力将他带起来,浅笑着解释道:“我闲得无聊,突然想来看看你。”
这话并没有在陈述之心里激起什么波澜,他只是疑惑道:“陛下不是要在宫里,和家人过年么”·听他这么说,梁焕便握着他的手腕,身子凑到他面前去,粲然一笑道:“不是跟你说了,我父母双亡,来京城投亲,结果亲戚也不要我了,哪来的家人”·陈述之勉强扯了扯唇角,觉得他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来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问:“您要进来坐吗”·他询问而不是邀请,就是因为并不是很想招待他··没想到他刚打开门,梁焕就比他还快地钻进了他的屋子。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陈述之没办法,只得去点上灯,生起炭火,帮他解下斗篷,又用毛巾帮他擦头发上的雪粒··梁焕闭着眼感受毛巾拂过发丝的感觉,悠然道:“每次想起被你照顾的那段日子,我就觉得做个瞎子也挺好。”
听到他回忆过去,陈述之以一贯的恭敬而疏远的态度回应:“伺候陛下是臣的本分,不需要您怎么样·”·梁焕也不跟他纠缠这个,自去找个位子坐下,又把他拉到自己身旁的座上,却不肯放开他的手,一边玩着他的手指一边问:“行离,你过完年二十几了二十四”·“是。”
“都二十四了……”梁焕往他那边靠了靠,笑嘻嘻地问,“上次把你的婚事搅黄了,你不在京城再找一个”·陈述之不懂他为何总要提这事,敷衍道:“臣的父亲尚在雍州,也没人- cao -办。”
“那我给你- cao -办呀·”梁焕挑了挑眉,话说得毫不犹豫,“你有没有倾慕之人你跟我说,我给你想办法·”·陈述之垂着眼眸,话音淡漠:“没有。”
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梁焕还是莫名地有些失落·他不死心,于是开始自言自语:“我的婚事也不由我做主,宫里那些妃嫔,我都不记得是谁塞进来的了,反正我是一个也不感兴趣……”·说着,梁焕忽然抬头望着他面容,唇角勾了笑,语气却若无其事:“说来,当时你亲我,我还是第一次。”
现在再想这些事,陈述之已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感受,只觉得羞耻·他生硬道:“陛下莫提这些事了吧,臣当时不知道您身份贵重,不然决不会这么做。”
“你后悔了”·“是,后悔·”·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可梁焕就是被他说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已经到手的某件东西被人抢走了,有些恼恨,又有些伤感。
·他抽了抽鼻子,不知从哪抽到了些许寒意,打了个喷嚏··纵然陈述之再回避,这时也觉得不好再躲下去,正想去烧水给他倒杯热茶,起身时却被他拉住。
梁焕又露出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恳求道:“行离,我身上冷,想沐浴·”·陈述之愣了愣,他这不是来看自己,而是要在自己这里过夜啊·关于沐浴,他有许多不愿翻出的记忆。
可梁焕这样要求,他根本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算了,又不是像以前一样自己帮他洗,就只是给他打水吧,也没什么··他抱了条毛毯先给梁焕盖着,然后烧上水,把木桶搬进自己卧房。
等水烧开,就把两桶开水倒进木桶里,又兑了些凉水,拿手试着温度··这期间,梁焕一直裹着条毛毯在他身后看,时而指点两句,时而夸他两句,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好了,可以了·”陈述之调好水温,往后退了两步,“香皂和毛巾都在架子上,臣先出去了·”·听他说要走,梁焕一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角,撒娇道:“行离,我看不到……你帮我嘛。”
陈述之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之前不是说好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么现在这又是要做什么·可是他就在这里要求自己,要如何拒绝他说这不合规矩么好像也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行离,你以前就是这样帮我的,你不记得了么还是……不愿意了”·梁焕知道他不愿意了,但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躲着自己。
上次答应了那是上次,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这样一说,陈述之又不打算走了·一是确实找不到什么理由,二是……怪可怜的,算了,就顺着他一次吧。
他关了门遮上窗,便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衣带散落,外衣敞开,划过肌肤时还沾带着浅浅的温柔··陈述之帮他脱下外衣和中衣,又去解他的裤带·从始至终他一直低着头,只盯着自己手上那点地方,其余的什么都没看。
他扶着梁焕迈进木桶里,梁焕身子健壮,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已经恢复了过来,反倒是陈述之仍旧浑身冰凉··“臣这里地方简陋,委屈陛下了·”陈述之想,他在宫里沐浴,该是点着熏香,泡着花露的吧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会大半夜跑来自己这里。
听见这话,梁焕轻轻笑了,他用沾着水的手抓着陈述之的手腕,“没有,你这里很好·”·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好在哪··陈述之宛转地挣脱出手腕,埋着头散开他的发髻,满头青丝泡进水里,他便用皂角小心地在他头皮上揉搓。
接着又拿一块毛巾沾了水,给他擦洗前胸和后背··熟悉的人,熟悉的动作,陈述之记得自己当时是充满爱怜和温情的,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感觉,只是在做一份工作,完成一个任务。
他的动作仍旧轻柔,梁焕也不在乎他能不能洗干净,只是闭着双眼,享受着他的照顾··酥麻的感觉从指尖接触的地方一直传到梁焕全身,弥漫心间的是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和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前方儿童车预警(并没有·第18章 欲念·渐渐地,梁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他的动作太勾人了,那一下下的触碰,无论是毛巾还是他的肌肤,都带着他浓重的气息和味道。
刚才林贵妃的香还残存在体内,被他这样轻轻地一抓,就给抓了出来··这没什么稀奇的,早在他还住在陈述之的房间里时,他就知道自己渴望他的身体·只不过觉得那样做不合道义,所以一直憋着罢了。
他以为那种强烈的渴望是被他的那个热切的吻挑起的,没想到即便是碰一碰摸一摸,都如同巨石落水,在他心间翻搅出涟漪··洗澡水十分清澈,身下的变化一览无余。
陈述之当然不会去看,但梁焕开始变得慌乱·他把毛巾从他手里抢过来,在木桶里缩成一团,生硬地说:“好了,你出去吧·”·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陈述之并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想去探寻,他让自己出去,便出去了。
看着他离开房间关上门,梁焕总算放松下来,靠在木桶壁上·然而身上的反应还没有消退,心痒难耐下,他鬼使神差地把手往下伸,刚才被他抚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间。
敏捷的覆压下,他不禁开始想象,从木桶里站起来,按住他的头狠狠地吻他,掠夺他唇舌间的地盘,占有他口中的温软··然后把他抱到榻上,解开他的衣裳,触遍他的每一寸肌肤,激烈地点燃他的身体。
然后……·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也不需要再想下去了,他的身体早就禁不住他丰富的想象,把滚烫的欲念化作失去目标的箭,命中一池绝望··梁焕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他靠在木桶上,空虚疲倦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直欲将他压倒。
混在其中的,是一丝几不可见的愧疚··他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却仍在胡思乱想·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而已,也没真对他做什么事·他生得那样标致,谪仙般的人物,原就是给人想给人馋的,他自己肯定也见怪不怪了。
可不知为何,他感觉像是某种神圣的东西被亵渎了,而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窗外雪花纷飞,凉意透不过窗,屋里燃着通红的炭火,烤得人烦躁不安·一桶热水蒸汽氤氲,看不清浓雾下的真实模样。
*·陈述之在外面等了好久,都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他还以为梁焕出了什么意外,便过去敲了敲门,轻缓道:“陛下,能听见吗”·见没有回应,他犹豫片刻,到底推门进了屋。
他看见梁焕正紧闭双眼靠在木桶上,好似睡着了一般··他以为梁焕是泡晕了,连忙挽起袖子把他扶起来·扶他时陈述之无意间瞥了眼木桶里面,不由得讶异,他在干了什么,怎么把这桶水弄得脏乎乎的·其实梁焕并没有晕,如果他真晕了卢隐不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过是假寐,但当他发现是陈述之在伺候自己时,决定装晕··陈述之用毛巾把他全身擦干,又给他穿上中衣·梁焕比他高上一截,块头也比他大,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搬到榻上,给他盖上被子,便一个人拖着装着水的木桶往外走。
过夜就过夜吧,把卧室让给他,自己去睡书房好了··这时梁焕看不下去了,也不装晕了,从榻上爬起来,上手去帮他搞那个木桶··陈述之见他醒来有些错愕,又连忙把他往回推,口中一再说着:“您歇着吧,臣一个人就行……”·梁焕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最后还是自己把木桶搬到外面,倒掉了脏水。
他又把木桶搬进来,跟陈述之说:“你也洗一个吧,方才觉得你身上凉·快泡泡热水,可别冻坏了·”·说完,梁焕便回卧室躺着去了,想着陈述之洗完就睡了,自己也就不管了。
当然,自己也管不着··梁焕披散着头发侧躺在榻上,过了一会儿,再次听见有人开门时,看见陈述之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小碗··他跪在榻前,捧着碗道:“臣煮了碗药汤,都是家里有的寻常药材,但都是能驱寒的。
臣自己配的,还望陛下不要嫌弃·”·也不知道他刚才在外面冻了多久,要是真在自己家里受了风寒,到时候再让人知道他大晚上跑来自己家的事,那就有嘴说不清了。
梁焕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跪着就不舒服,生涩地命令道:“你起来·”·陈述之乖乖站了起来··“坐下·”·他就坐在榻上,只坐了一点。
梁焕也爬起来坐着,他靠在陈述之肩膀上,一头黑发就耷拉在他胸前,他盯着他道:“让你去沐浴,怎么煮药汤去了”·陈述之被他看得心虚,小心地说:“臣怕陛下着凉。”
“那你就不怕自己着凉了”梁焕是质问的语气··“臣……”陈述之本来想说“臣着凉无关紧要”,后来想想,这么说有点像故作清高,最后只好说:“臣不冷。”
梁焕不跟他掰扯这个,看了看他手中那碗颜色奇怪的东西,然后把脑袋凑到他面前,仰着头道:“不是给我煮的嘛,那你喂我·”·陈述之扯了扯嘴角,十分无奈。
虽然原来也经常给瞎子喂吃的,可现在他又没瞎,自己是他的臣子又不是他的下人,从自己手上吃东西,他不别扭么·想是这样想,但梁焕要求的东西太多,已经没力气逐一去编拒绝的理由了。
陈述之决定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面上十分恭敬,舀了一勺药汤,吹凉了送到梁焕嘴边··梁焕张开嘴吞下,又喝了好几勺,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滋味。
他只记得从他手里喝东西的感觉,记得他认真的动作,记得被他照顾时满足的感觉··就在梁焕从他手中喝完一碗时,外面忽然爆竹声大作·陈述之看了一眼厅上摆放的滴漏,道:“是新年了。”
梁焕眼角眉梢都挂了笑,满足地望着他·幸好自己跑出来了,不然这个新年,不就得和林贵妃一起度过了那可不行,还是得和他一起度过。
这是认识他以来的第一个新年,要不明年再来好了··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梁焕便凑过去说:“新年的时候要许愿的,你许了吗这时最灵验的。”
他让许愿,陈述之就许了·他在胸前合掌,闭上眼想着:雍州打起来了,希望父亲和妹妹在家不会受到波及·虽然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但是也愿她平安。
也没什么其他的亲人了,关于自己也没什么期望……·他以为许愿是要在心中默念的,没想到听到梁焕在后头全说了出来:“我想击溃欧阳清的党羽,想还利于民,想让整个大平境内……不说百业兴旺,至少安居乐业,不会流离失所。
还想让他爹娘都身体康健,还想……”··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陈述之一边听着,一边想他爹娘又是怎么回事,据他所知,梁焕的父母应该都去世了才对啊。
想着想着,他发现梁焕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还想……让陈行离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不要总是那般心事重重的样子·”·说出这话,梁焕自己都是一阵惊讶。
陈述之这个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根本轮不到自己为他许愿,可不知为何,就是希望自己的愿望里有关于他的一部分··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一趟来,就是因为让林贵妃的香勾出了贪图陈述之美色的想法。
经过了刚才的释放,现在已经没有一点那种想法·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还是说出了这些话··梁焕渐渐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比自己先前想的要复杂··被他这样一说,陈述之都不好意思再冷眼相待了。
于是他终于露出笑,眉眼弯弯道:“陛下许愿,如何把臣也带上·您这样说,以后臣便是不高兴,也不敢给您看了·”·这话说得梁焕很舒服,他连忙摆手道:“不算数刚才我胡乱说的,你不高兴就告诉我,我哄你高兴。”
陈述之就当听个笑话,起身去端那空碗,“陛下早些睡吧,这药喝完了要休息才能发出来·”说完他便往外走··梁焕想都没想就抓住他的手臂,一副讨好的模样,“你陪我睡嘛。”
“又不是只有一张床了,两个人睡怪挤的·”陈述之以为他又回到了过去,也就随口应付着··然而当他对上梁焕的目光时,发现他的神情有些怅惘。
陈述之有些不明白了,他以为梁焕抓着自己不放就是闲得无聊寻开心,可看到这怅惘时,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他好像想要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东西一样,一切拒绝的信号都会让他失望。
梁焕的唇角一点点塌下来,他放开他的手臂,轻描淡写地说:“我与你玩笑的,你快去吧·”·陈述之不愿再多想,低低说了个“是”,然后便端着托盘和碗迅速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看着那个身影从眼前离开,门被轻轻关上,梁焕根本无心睡眠,觉得非要把今晚的事想明白不可··他在这间屋子里转来转去,原本陈述之是睡这里的,他来了便给他睡,所以这屋里全是他的东西。
他钻进衣柜里,抚摸他穿过的每一件衣裳,又趴在床上,贪婪地从被褥间寻找他的气息··置身于那个人的痕迹之中,他觉得又温暖又紧张··他走到梳妆台边上,翻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自己当初送的那把梳子。
他是收起来不肯用吗该不会是……扔了吧·他在这间屋子里越待越烦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仍然无法静下心来。
于是他推门而出,厅堂上的炭火都熄灭了,身子还没冷静下来,他就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楼梯尽头的房间看个不停··他又嘲笑自己,想看就去看一眼呗,偷偷看,不吵醒他不就行了。
第19章 懵懂·梁焕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来到门口,小心地把门推开一个小缝·屋里已经灭了灯,榻上的人影静默不动,想来已经睡着了··原本梁焕只是想看一眼,可真正看到了又不忍离去。
反正他已经睡着了……再看几眼也没关系吧·门缝又开了一点,他钻进去,蹑手蹑脚地挪到榻前,蹲在地上看榻上之人··陈述之睡着了是另一种好看,侧躺时身躯的弧度迂回宛转,面部的线条温和而流畅,但神态上多了几分慵懒,掩盖住他平日里的清雅出尘,一副全无防备的样子,反而更吸引人去亲近。
未经捆束的发丝散乱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每一根都是用他的温柔长成·他忽然想到一段时间之前,自己总是帮陈述之扎头发,那时常常漫不经心,无意之间竟错失了多少柔肠。
这个时候,梁焕眼前浮现出了许多和他有关的画面··大雨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穿过雨帘向自己走来;他房间的床上,他手指沾了药膏在自己身上温柔涂抹;镇卫塔的顶层,他带着些羞怯亲吻自己;还有……·这些回忆,共同指向了这个人的美好。
这个人之所以美好,不是因为他做过这些事,也不是因为他长相俊美待人温和才思敏捷文采斐然,而仅仅是因为他是陈述之,这个名字天生就是与众不同的··他被死死地拽住,粘在泥潭里,再也出不去。
梁焕知道,如果他现在对陈述之做点什么,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可他却不太想做点什么,就想这么静静地看看他··渐渐有一种感受在他心间生长,逐渐弥散到全身。
兴奋、甜美,却又畏惧、迷茫··不只是想利用他满足自己的欲望,还想让他高兴,想被他照顾,想被他放在心上,想一天到晚赖着他,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没有人教过梁焕如何命名这种感受,但他猜想,大约就和自己当初向他表达的那种差不多。
早知道现在会这样想,当初为何不认真一些·梁焕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自己的手冰凉,还在颤抖,但陈述之的脸却是热的·他阖上双眼,专注地感觉着手上的触感和温度。
想要的话,那就去索取好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会愿意的·就算不愿意,也要软磨硬泡让他愿意了,他最禁不住自己装可怜讨好他,这样一定可以。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多都得到了·他再好,能比江山社稷还难么·*·大年初一无事可做,陈述之本来打算睡道中午,可梁焕在自己家住着,他就不得不早起给他做饭。
新年第一顿自然要丰盛一些,他也不知道宫里都做什么,也不知道梁焕爱吃什么,就和了点面,把能想到的吃的都做了一遍··他摆上桌一碗汤面、两根油条、一盘饺子、一块年糕和一碗汤圆,还有满满一壶泡好的红茶。
一走出房间,梁焕看到这一桌子,不可置信道:“行离……这些都是你做的”·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陈述之随意一笑,“家里也就这些,做得不好,您凑合吃一顿吧。”
梁焕急忙坐下开吃,也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是他做的,他从没发现自己早上居然能吃这么多东西··很快,他便想起了昨晚一直在关心的问题:“行离,我之前送你的那把梳子,你还留着么”·陈述之平淡道:“之前要走的时候,带不了,放在雍州会馆了。”
“什么”梁焕顿时有些生气,“我送你的东西,你随随便便就不要了”·陈述之被他弄得有些无措,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那种东西,本来也没什么保留的意义吧。
留着它,日后看到时,想起来当年是多么丢人么·“您总不希望臣记着当初为何送那东西吧·您若现在赏赐什么东西,臣必定妥善保存。”
被他这样一说,梁焕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皱着眉头思考·他说得也没错,可当时是编的原因,现在不是啊·不行,要去找回来··他放下筷子就走,陈述之有些错愕,在后面叫他:“您去哪儿斗篷还在屋里……臣送送您”·“不用了。
你方才一直在看我吃,自己也吃一些吧·”梁焕回去拿了斗篷披上,大步出了门··陈述之当然不是真心想送他,待他一走,立刻去关上了门··*·正月初一是个艳阳天,热烈的日光烤化了昨夜的积雪,在城中的道路上蜿蜒成细小的水流。
快走到雍州会馆时,梁焕发现对面开了另一家旅店,名叫“雍州官办会馆”·他不禁失笑,官办会馆,那肯定是官府办的,来和雍州会馆抢生意的吧·走进熟悉的店铺,他果然听见大堂上的客人在聊官办会馆低价抢客的事。
老板娘一见他来了,便热情地招呼道:“林公子好久没见你了,你也和陈公子一起搬走了么——对了,差点忘了,陈公子给你留了东西。
都好久了也没见你来,现在给你吧·”·“什么东西”梁焕好奇地走到柜台边,看着她在柜台下面翻找··很快,老板娘翻出一个盒子和一摞叠起来的纸,交到梁焕手上,“这是陈公子离开京城前留给你的,后来他又回来了,也没来拿,这东西就一直放在我这。”
梁焕便在大堂上找个地方坐下,先打开那盒子,果然是当时送的梳子·再展开那些纸……·有几张纸是诗词,还有几张是文章,其中详细描述了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什么去镇卫塔看烟花,去幻真阁听戏,或者是在街上闲逛,或者是吃饭睡觉这等小事··他没有直接写出他的心思,但从缠绵绮丽的文字中,也能窥得一二··梁焕越看越激动,从这张纸上写的来看,他也是有那个想法的。
想想以前,他其实很多次给了自己暗示,然而自己一次也没想明白·当时都以为是逢场作戏,一直没当真,就一直给耽误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去找他把事情说清楚,不就重归于好了吗一点也不困难。
然而这些纸的最后一张是一封书信,是陈述之打算离开京城时写给他的·即便是写这种信,他的辞藻仍然生僻而委婉,还满篇都是敬语,梁焕看了许久才大致拼凑出他的意思:·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或多或少对我的离开还有些关心。
既然你关心,我也不介意解释给你听··可能对你来说,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欺骗他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无法指责你,但我受伤了,我不能继续待在这个给我带来伤痛的地方,也不想再看见你,所以我决定离开。
看到这些,梁焕不免惊讶·原来当时,他竟受伤了么怎么一个字也没同自己说过·想想也是,自己离开雍州会馆那天,还有在琼林苑里,他小心藏起的眼泪,可不都是自己害得么·所以他把这东西扔在这里不带走,所以他要离开京城,所以他说要给他“留一点颜面”,所以无论自己想为他做什么他都要拒绝,用他所谓的规矩礼数挡在中间,好与自己保持距离。
他表面上不说,是因为不敢怨怪自己,不能来找自己算账·可实际上他什么都说了,他只能说到这个地步,是自己蠢笨,什么也没看出··想到这里,梁焕难免一阵心疼,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伤了他,那就去道歉,欠他的,就好好把他捧在手心补偿他··反正他有那份心,只要足够诚恳,就一定能打动他··*·正月初三的夜晚,天气依旧寒冷,京城人燃放焰火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无论在京城的哪个角落,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天光艳丽,看得多了反而觉得太过热闹,以至于有些拥挤··而镇卫塔里仍旧黑漆漆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陈述之吃力地拾级而上,他不明白梁焕为何突然叫他来这个在记忆中有些褪色的地方。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座塔,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来说,爬七层高塔实在是太累了·好不容易喘着粗气上到塔顶,果然看见了那个高挑的身影,正一个人站在窗边向外望着,窗外烟花一朵朵炸开。
陈述之以为回到这个地方,故人故景能让自己心中多少泛起些波澜,可他四下看看,能分辨出上次和他一起来时待的位置,却没产生任何情绪··于是他坦然走上前去,不带任何语气地唤了一声:“陛下。”
梁焕闻声立即转过头来,见陈述之跪在自己面前,一丝不苟地念着:“臣拜见陛下·”·这次梁焕没被他这副模样弄出气来,而是温和地上手扶他,把他拉到窗边,轻快道:“上次与你来这里,烟花还没有这么多,新年时才叫热闹。”
看向窗外,天上果然五颜六色,咫尺可摘·就是太闹腾了,陈述之觉得有些头疼·他以为梁焕只是随口提起过去,也不知他有什么事,便顺着他:“是挺美的。”
梁焕见他这样说,就开始得寸进尺:“你还记得么,上次我们一起来这里……”·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陛下叫臣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陈述之目光低垂,用淡淡的话音打断他。
第20章 大言·手上便被塞了个东西,陈述之拿起来看看,是装着那把梳子的木盒··“这个……还是送你·”梁焕小心地说··这东西陈述之是一点也不想看到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看重,居然还特意找了回来。
他既然送了,陈述之便只能收下,想着拿回去压箱底就好··送完东西,梁焕忽然转过身,望着眼前埋头的人,抓住他双手,认真道:“行离,你看着我·”·陈述之只得抬眼,眼神空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过去我做过一些错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真不知道·”·这话说得谨慎而诚恳,在窗外热烈的烟花下反衬得格外寂寥。
一开始陈述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仔细一想又明白过来,他既然拿到了梳子,肯定也看了那些纸··那时候不愿说,不想让他看,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彻底放下,怕在他面前显得丢人。
不过现在往事已矣,看了就看了吧,无所谓··他刻意地一勾唇角,话音云淡风轻:“没关系,都过去了·”·梁焕听到这个回答,面上现了喜色,满怀希望道:“你不怪我,原谅我了,是吗”·“臣从不敢怪您。”
陈述之不假思索地说·他说的基本上也就是事实··听到这里,梁焕便身子往前凑了凑,捧起他面无表情的脸·忽明忽灭的烟花下,他的容颜- yin -晴不定,弄得梁焕莫名一阵慌张。
上次在这里,他这样看着自己时,也是这般慌张吗·他用了多少勇气,倾注了多少情意,才做得出那样的事·然而这时候的梁焕并没有过多犹豫,他觉得陈述之本来就有意,而且说了不怪他,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一步该由他来迈,迈出去之后,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一簇大红色烟花在窗前绽开,目光交会间碰撞出了绮靡的意蕴··陈述之愣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威仪持重的面容一点点靠近自己,然后俯下身来稍稍歪了头,猛然向前,在未被察觉前便捕获了自己的双唇。
谨慎地触碰,耐心地开启,温柔地占有,陈述之感到唇齿之间一片濡- shi -,口中被陌生的东西塞满··他的每一个移动和按压都深切而柔缓,去到下一处时,好似还在贪恋上一处的滋味,好似想一次获得这口中的全部,却没有足够的从容,只能一处处细品。
透过那些动作,陈述之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渴念,这种情绪不像上次那般疯狂,而是克制而隐晦地表达,也不知是不是害怕和上次一样弄疼了自己··他一下下做得缓慢,整个过程拖了很久,久到陈述之都开始想,他到底要干什么。
叫自己来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莫非是心血来潮想回忆过去可那些过去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回忆的还是又要编一个谎言,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东西·如今自己对他百依百顺,所有的拒绝都是在乞求,他如果想要什么,自己根本没有不给的余地。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搞这么一出·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焕终于尝遍了每一个角落,虽然意犹未尽,却觉得总这样占着人家不太好·这才是第一次,以后有的是机会。
于是他恋恋不舍地退出,随即衔接了一个动作,轻柔地把面前的人拥入怀中,一手放在他头上,顺着脊柱缓缓滑落到腰间,然后再稍稍用力将他抱紧··“行离,既然你不怪我,那……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梁焕问得很郑重,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一句严肃的承诺,没想到却听见陈述之迷茫地问了一句:“相信什么”·他只得自己严肃地说:“相信我会一直对你好,不会再抛下你不管。”
陈述之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往后退了退,皱眉道:“臣不明白您的意思·”·被他这样一说,梁焕便有些着急,两手在一起揉搓一会儿,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从前一样。”
陈述之愈发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臣现在住的地方,旁边没有邻居,什么也听不到·您想要什么,臣能给得起的,您直说就是了·”不用讨好,也不用拿什么东西来换。
“我想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梁焕的话音带着些许颤抖··这下陈述之听懂了,听懂之后,虽然觉得不应该,但他还是对面前这人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
从前还知道编个借口来遮掩,现在已经要明目张胆地索取了么他整天那么多人伺候还不够,非要骗取人的真心做什么难道因为他一事无成,所以必须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能耐·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过分了。
他又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真的会在梁焕面前发火,于是打算立刻离开这里·然而当他抬头,不经意间对上他渴慕的目光时,他又有些不忍心了··一次又一次的不忍心,让他占尽了便宜。
陈述之到底还是跪在他面前,淡漠地回应:“臣对陛下尽忠竭力、一片丹心,绝无非分之想·”·梁焕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无比恭敬的人,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早就知道结果,却又不死心,非要去撞墙:“怎么会……你明明在意我的你为什么不承认……”·陈述之心头微微一颤,又故作无事发生:·“陛下是看了臣从前写的东西”他拿出那个木盒,“既然把这些都放在那里给您看,就是说已经放下了,不在乎了。
若非如此,臣现在也无法这样平静地同您说话·您吩咐什么,臣都可以尽力去做,但您这样要求,臣不是故意要违抗您,实在是无能为力·”·眼前的情形和期望形成巨大的落差,梁焕本以为今天会非常顺利,根本没想到过去的事对陈述之来说那么严重。
他开始手足无措,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令自己无法反驳,却不愿就这样放弃··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忽然嫌外面的烟花很吵,拉着他一起躲进了墙壁后的黑暗中。
被慌乱的情绪驱使,他粗鲁地去抱他,把他死死按在怀里··既然道理讲不通,他就使用一贯的招数,瘪着嘴跟他耍赖,还掉下两滴泪来:“你就是怪我骗过你对不对可我这次是认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行离,恩公……你救了我,就是要管我一辈子的,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你就忍心看我难过么……”·陈述之刚才想发火的冲动还没完全下去,听了他这一通话,早就冒出了好几个反驳他的理由。
可看到他那个样子,不由得又开始心软··他也想按照最好的可能来想他,便打算说些话,给他那不知道有多少的真心去听·陈述之搜肠刮肚,忽然退后站好,埋着头道:“陛下,臣侍奉您吧。”
听到这话,梁焕先是有些错愕,明白过来之后,话音顿时冷了下来:“然后呢”·“然后……您需要的话,多久都可以。”
“谁要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梁焕别过头去,抽着鼻子小声咕哝,“你的一切我都想要,只一样不行·”·只听烟花炸开的声音就足够了,陈述之没有再说话。
他想要,自己给不了,那还是闭嘴吧··片刻之间,梁焕想了很多事··从他十岁来到京城以来,一直面对着太多无奈,他通常的选择就是坦然接受,从未想过试图改变。
既是因为他不敢,也是因为那些改变并不诱人·什么经济民生,到了他手里就只是一堆数字,很难让他产生触动··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局面,若说惧怕,自然也是怕的。
可如果不去改变……·只是想想都觉得肝肠寸断,失去这个人,就会像十岁那年离开晋州的家来到陌生的京城,那段日子一样痛苦··但他不再是十岁的自己了,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为了得到想要的而有所作为。
在这种情形下,他没有万全的把握,但他不允许自己连试都不试··想清楚后,梁焕缓慢地开口,话音像自言自语,却十分坚定:“你不愿意是吧,好,我又不是等不起。
你没这个心思,我就给你种出来·你不肯信我,我就让你无可反驳·还有什么”·“臣不能有这种心思,这不合礼法·”陈述之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好,那我就让你可以全然不顾什么礼法·”·似是把什么寻常事情随口一说,并没听出有多繁重·陈述之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好大的口气··梁焕拉过他的手,紧紧握着,恳切道:“好么,行离,你让我试试。”
陈述之被这个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臣说不好有用么”·“没用·”·这句话之后,陈述之没再反抗,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梁焕一路扶着他送到家门口,走时在门口扑到他怀里抱了一下,这时不会与他目光相对,他便带着些歉疚说:“对不起,是我不知轻重,冒犯你了·”·“没事。”
陈述之也不能说什么,他都纡尊降贵跟自己道歉了,有事也得变成没事··回到路口的马车上,梁焕看见卢隐,沉声道:“告诉所有的护卫,以后朕同这个人在一起时,你们怎样保护朕,便怎样保护他,不许他伤着毫发。”
*·陈述之的新年没有特别的事要做,原本打算每天睡到中午,这一天却早早被敲门声吵醒··他简单缠了一下头发,披上件外衣就去开门,结果看到门口站的几个人身着宫里小太监的衣裳。
为首的那个说:“宫里赏赐了东西·”·陈述之吓了一跳,正要回去整理仪容,那太监又道:“您别麻烦了,陛下说了,放下就走,不必谢恩了。”
他这样说,陈述之只好看了眼他们手捧的箱子,疑惑道:“是什么东西为何要赏赐”·太监回答道:“都是些您用得上的东西,倒也不知是什么由头,陛下说您喜欢就赏了。”
陈述之莫名其妙地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搬回家里,小心翼翼地打开……·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写接吻写了五六百字……(毕竟脖子以上hhh·脖子以下也会有的,在后面我开车贼稳·第21章 拙诚·箱子里放了一堆各式摆件,什么瓷瓶、烛台、屏风之类的,陈述之不太懂这种东西,只觉得看上去就很昂贵,反正他家里是用不起。
箱底是几个卷轴,他展开来,是几幅字画,署名都是前代大家·这么珍稀的东西,应该都是仿制品吧··所以,送这么一大堆东西来,却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这可把他愁坏了,他把这些东西的名称写在纸上,颠来倒去地拼凑,还以为能谐音出一句话,最后却一无所获。
*·正月初八,崇景五年的第一次朝会,年前的三本奏疏被拿了出来··事情很容易查证,弹劾的那三件事件件货真价实,谁也赖不掉··于是梁焕便说:“在朝官员德行有亏,都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事,朕也不好严惩。
这样吧,你们三个回去各自拟个本子上来,把事情说清楚·只要认个错,把能改的都改了,朕也就不追究了·”·本来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但是所有人都没忘记,这事的本质是对欧阳清的一次挑衅,不会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结束。
果然,欧阳清开口了:“短短几日便有接连三份奏疏揭发朝中要员的劣迹,足以说明大平朝堂仍有更多劣迹尚未被检举·臣提议,在京官员每人写一份奏疏,自陈过往失德之事,交御史台审阅。
若其情轻微,有过能改者,可不予惩戒;若有大过,亦从轻处置·”··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的人有问题吗那好,大家都来挑挑问题,看是不是人人都有问题,说不定别人的问题比他还多呢。
梁焕也知道,上次欧阳清妥协了,这次又来,他肯定会反抗·好在管御史台的张鑫田是林烛晖的人,所以,梁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欧阳清的提议··百官上疏骂自己,这道圣旨很快传遍了京城。
雍州会馆的人听说了这事,还争相帮清正廉洁的陈述之出主意,建议他骂自己二十四岁了还不娶亲实在是不孝·然而翰林院庶吉士没有品级,根本不在这次骂自己的行列中。
趁这个机会,著名贪官张鑫田当然狠狠捞了一笔,不过在捞钱之余他能够坚定自己的立场··所以,他提交了审查的结果:大家写得都挺好,态度都很端正,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就都不用处置了。
但是有一个人态度不认真,可千万不能放过他··这个人就是吕殊··其实也不能怪张鑫田针对他,吕殊是自己找死··他被贾宣骂了,当着大家的面揭穿自己过去的丑事,感到十分不快。
他根本没打算好好认错,觉得张鑫田不会一本本仔细看,所以交上去的东西一共就五句话,其大意是:我错了·我都改·怎么改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得改了。
就这样吧,算了吧··结果他失算了,张鑫田是不会自己一本本地看,但他召集了整个御史台一起看,每本都看了··看到吕殊的奏疏时,梁焕都被他气笑了,本来只是试探一下,但既然吕殊敢这么玩,那真是逼得他不动手都不行。
不过梁焕还是很给欧阳清面子的:吕殊德行有亏不知悔改,不能胜任户部侍郎的位子,但是年资已久劳苦功高,打板子是不合适的,降职也是不合适的,那就平级调任吧,调个清闲一点的岗位。
于是吕殊调任詹事府少詹事,与户部侍郎一样,同为正四品··詹事府这个地方,虽然说起来好听,但是其主要职责是辅导太子·梁焕连孩子都没有呢,更别说太子了。
所以这么一搞,相当于剥夺了户部侍郎吕殊几乎一切的权力·他写的那东西大家有目共睹,梁焕要动他,就连欧阳清也不能有任何意见··一开始的一场试探,因为吕殊的作死,就变成了新人的全面胜利。
*·“来,咱们一起举杯,庆祝首战告捷”·素隐堂内炉火正盛,堂前放着一张圆桌,桌子中间是个正在烧水的铜锅,桌上摆了一堆禽肉蔬菜。
六人加上梁焕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都放着酒杯··梁焕和他们差不多年纪,很容易就聊到一起去·加上大家有着共同的事业,时间久了,便也不跟他们摆架子,经常同他们一起说笑。
许恭这样一说,几人纷纷站起来·举杯相碰,然后一饮而尽··这个新诞生的组织,就以它诞生的地方为名,叫做素隐堂··梁焕见陈述之喝得一滴不剩,皱了皱眉,按着他的手腕道:“你别喝了,再像上次那样,我可不管你。”
“上次”这话被他们听见,许恭把脑袋凑过来,“你莫不是喝大了陈行离这样的美人儿,喝大了只会更加风流倜傥吧”·陈述之脸上一红,心里怨怪梁焕把这事说出来做什么,许恭在这,肯定又会被他嘲讽。
他又担心那些人乱想,忙解释道:“琼林宴的时候,我喝多了酒,在园子里让陛下给捡着了·”·梁焕把刚煮好的肉夹了一筷子到陈述之碗里,不耐烦道:“别解释了,赶紧吃吧。”
见到他这个动作,陈述之有些错愕,愣愣地望着梁焕,这么多人看着呢,这是干吗啊……·然而没人在意他们,许恭继续站起来说他的词:“这次能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各位都劳苦功高。
先要多谢陈行离写的文章,还有江云开找的那两位同年,还有你们两个搜集的事迹……”·许恭在那一个个地夸,有人就来了一句:“许在心,你怎么不把你那个小跟班带上”·“小跟班”旁边便有一个人笑,“那是老跟班吧”·又有人跟着凑热闹:“是啊,严老爷天天给你带饭,你就应该把他带过来,年纪大了不能写文章,做做饭也是好的嘛”·“严老爷”是这几个人私下里对严苇杭的称呼,他们中最大的也才三十出头,看四十多岁又- xing -格木讷的严苇杭怎么都不顺眼。
许恭嫌恶地皱了皱眉,“你们别老把我跟那个糟老头子放在一起行不行”·江霁解释道:“严老爷的闺女许了柴唯的儿子,算是欧阳党的姻亲了,肯定不能带上他。”
然而许恭一点也不想讨论严苇杭的事,就把江霁拉过来挡着:“你叫王永和刘远去上疏,给人家好处了没”·被他提醒,江霁便看向梁焕,给好处这种事,自然还得他来,“陛下,这次让他们二人去上疏,臣也说了很久,他们才勉强答应。
还有其他一些同年,调查欧阳党人的时候出了不少力,您看这些人……”·梁焕思索起来,是得让这些人知道,为新党办事是有好处的·但是他们初入朝堂,又没有理由直接提拔,又不在吏部考评的时候,他们也远没到封妻荫子加官进爵的程度,那能给点啥·贾宣乐呵呵地来了一句:“要不送点钱吧”·“这个好……”·送钱是个不错的办法,其它东西都得明着送,明着送就得有个理由;但是钱可以偷着送,偷着送不需要理由。
梁焕扭头跟江霁说:“朕过几天拿点钱放在这里,你给大家分分吧,务必让他们都高兴了·再代朕抚慰一下他们,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又坐一会儿,梁焕觉得自己在这里他们也吃不好,便借口说吃饱了,一个人跑去阁楼坐着。
他在的时候,陈述之连夹菜都不敢·他走了,他才开始放开吃·江霁见到他那样子,旁敲侧击地问:“琼林宴的时候还真以为你千杯不醉,当时你模样怪怪的,还一直给自己灌酒,是有心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陈述之很担心那些事让人知道,轻轻摇了摇头,“一点小事,都多久了,不记得了。”
他这样说,许恭便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能被他捡着你们这是有私交啊”·“没有,别说这种话,再传出去,不是害我么”陈述之立即否认。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等他们吃完,相继离开后,陈述之却知道自己不能走,梁焕去阁楼里待着,肯定就是等着见自己的··他缓缓爬上楼梯,见梁焕歪在榻上闭着眼,桌上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他只当梁焕睡着了,便自找了个椅子去坐着··梁焕从脚步声都知道是他来了,却不肯睁眼,对着空中拉长了话音道:“恩公,我口渴了,看不到茶杯在哪……”·自打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思,陈述之便不大爱做这种需要和他靠近的事,可他这话说得像是一个命令,由不得人拒绝。
他只得去倒了茶,跪到他面前,用茶杯碰了碰他的手··这时梁焕便突然睁开眼,握着他的手腕俯下身,就着他的手喝掉了一杯茶··陈述之也不和他计较这些,把茶杯放回去,面对着他低下头,问出心中疑惑:“陛下,您赏赐的那些东西……臣愚钝,参不透其中含义。”
梁焕眨了眨眼道:“没什么含义啊,就是上次去你家,觉得你那里太寒酸了,给你布置一下·”·陈述之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向自己示好,所以送了一大堆东西来·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拙劣了吧,送那些俗不可耐的物件,就以为能讨得人欢心,让自己对他感恩戴德了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臣无功,不敢受禄·”他又露出那惯常的恭敬模样··梁焕还以为他只是客气一下,爽快道:“你就拿着吧,那不是给臣下的赏赐,是送你的年礼。”
“若是如此,臣一开始便不会收了,这些东西太贵重……”一句“跟你没那么深的交情”被他吞了下去··又一次被拒绝,梁焕受了挫有些不高兴,话音带着怨怪:“是,你不会收,因为你跟我没有私交,都是我害了你,对么”·陈述之一惊,合着这地方隔音这么差,刚才在外面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这几个人互相称呼都是称字的,所以人名看着有点多·许恭字在心,江霁字云开·严苇杭的名字出自诗经,“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贾宣出自“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陈述之字行离,出自“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素隐堂这个地名也是这里来的·第22章 冷夜·他说自己和梁焕没有私交也没什么错,梁焕对他的兴趣算不得是什么交情。
可说这话传出去会害了自己……虽然是事实吧,但这么说确实不合适··他埋下头,整个身子俯下去,“臣失言了·臣知罪·”·见他这个模样,梁焕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质问陈述之,可他还没学会在这个人面前隐藏情绪,有了不如意就急匆匆地逼他安慰自己··可是,如果自己只会不断地要求他来照顾,那他又能看上自己什么·想到这里,梁焕扶起他的身子,抓着他的手臂,用认真的目光望向他,“行离,我不懂你的喜好,随便送的东西,难免不如你意。
你喜欢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找来·”·听他这样说,陈述之只能苦笑,谨慎的话音里不知哪来的几分落寞:“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是臣觉得,陛下龙章凤姿,仰慕您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您又何必非得花这份心思……”·梁焕一下子被他说急了,生硬地捧起他的脸颊,斩钉截铁道:“不许说这种话你可以不喜欢我送的东西,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诚意”·陈述之不禁在心中冷笑,诚意他要是有一丝一毫的诚意,当初就不会把自己害得那么惨。
同样的伎俩,还要用多少次·差别只是上次可以拒绝,却不想拒绝;这次痛定思痛想拒绝了,却已经无法拒绝了··也罢,他要做这个样子,那就当看个乐子。
反正不为所动,也就不会为之神伤··“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前都是别人伺候我,从没人教过我如何揣度心思·我胡乱做的,难免慢待了你·行离,你给我些时间,我一点点学,学会了一定好好对你……”·梁焕说着说着头都低下去了,一副失落的样子。
而陈述之没有回应他这番看似掏心掏肺的话,反正他也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还是沉默显得恭敬一些··*·这天下了早朝,梁焕把左丞相林烛晖留下了··林烛晖还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对付欧阳清的法子,要和自己商量,没想到他上来就是一句:“林丞相,你当年是怎么讨好叶将军的”·他着实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年轻时的往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现在早就没人拿这事取笑他了。
而且他怎么突然问自己这种事……·“我也遇到麻烦了,跟你取取经·”梁焕若无其事道··从梁焕十岁进宫之后,林烛晖就一直刻意接近他。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先帝的授意,还以为这个大伯是喜欢自己,所以他和林烛晖很是亲密,无话不谈,把自己的那点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全告诉了他··后来梁焕登基之后,因为有了君臣之分,再加上很多时候立场不同,他和林烛晖的谈话也就逐渐只剩下公事。
但这件事……他实在是没人可问了,只好厚着脸皮来问他··突然被问到这种事,林烛晖也有些局促:“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就比如你想讨好他,但是你做的事他不喜欢,怎么办”·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这样说,林烛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问:“臣方便问问是什么人吗”·“不方便”梁焕扭过了头。
什么都不知道,林烛晖只好硬着头皮强答:“臣以为,做什么事不要紧,只要肯花心思·事情做不到点子上,人也能被心思打动·”·听了这话,梁焕若有所思。
的确,之前送他那些贵重东西,自己只是吩咐了一句,之后都是下人挑的,自己根本一点心思也没花过··做这些事,是要说明自己在乎他,那就得让他知道自己肯为他付出。
林烛晖逃出未央宫后,还想着找人往宫里递个信,让自己闺女林贵妃仔细着点,看他身边都有什么人·毕竟生儿子的事还八字没一撇,不能让人给抢了先……·*·正月十五这日出奇地冷,陈述之中午就被翰林院放回来了,在家里待到傍晚,便重新梳了头换了衣裳,预备应狗熊的约。
他正系着斗篷的带子,忽然听见敲门声,还有些讶异·说好了去他家,怎么还找过来了·“是狗熊么我才收拾好,就来了。”
“我进来了啊·”门吱呀一声,陈述之听见这不是狗熊的声线,疑惑地望向门口··果然,上次除夕不让人好好过,元宵又来·是不是以后逢年过节都要伺候他了·梁焕两步迈到他面前,不敢离他太近,就前倾了身子问:“你约了狗熊”·望着梁焕冻得通红的脸颊,他有些愣怔,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行礼,才矮下一点却又被他拽起来按住。
“是,打算跟他们吃个饭,晚上去看灯·”·“那正好啊,”梁焕拉着他往外走,轻快道,“我同你一起去,省得他们总是不带我·”·听他这样提议,陈述之第一反应是问他宫里的宴会怎么办,后来一想,他除夕都能出来,元宵又有何不可。
可是陈述之丝毫不想与他一起去,有他在做什么都不自在·而且在他的朋友面前,自己甚至都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梁焕仿佛看穿他的想法,叮嘱道:“外头不要行礼,一会儿我就是林未央,不许说漏嘴了。”
这个曾经挂在嘴边的名字,唤起了陈述之一些久远的记忆,又迅速让他压抑回去··冬日里天色暗得早,然而陈述之还是从晦暗的路边挑出来一棵草,拔了拿在手里。
“这是什么”梁焕就着他的手玩那深褐色的草尖··陈述之被他的手指碰得痒痒的,遂拿到一边去,“合恨草,冬天治手脚皲裂的。
儿时母亲总会在家里放一些,摘一株回去备着·”·梁焕闻言立即皱了眉,“你那双手,碰到雪都受不住,干什么弄得皲裂”·“洗衣裳,洗菜,沾上凉水,轻易就冻着了。”
他平淡地答道··然而梁焕却满脸都是担忧,干脆道:“这怎么行这样吧,我给你派两个下人过来,以后这种事不许自己做·”·陈述之就知道在他面前暴露短处会是这个后果,他垂下头,谨慎道:“多谢您,不过不用了,臣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那……我给你送几个炉子送点炭,你烧热水洗·”·见他这般殷勤,陈述之大约也猜到他才图谋什么,不愿受他莫名其妙的恩惠,话音带着些犹豫:“您的好意,臣心领了……知道您是想照顾我。
这事算不得什么,冻着了用点草就好了,不用您费心·”·梁焕虽然还是心疼他,那份急于施恩的心思却被他的话堵了回去,只能闭嘴··他们到达时,狗熊家里正在一道道地上菜,梁焕热切地跟他们打了招呼,鹦鹉笑着问他:“林承平,我们又没叫你,你怎么来了”·梁焕搭着陈述之的肩,挑了挑眉道:“你们把他叫过来了,我怕你们欺负他,过来看着。”
熊猫放下手中的菜盘,懒懒道:“我们欺负他我要是陈行离,肯定最怕被你欺负·”·屋里传出一阵笑声,梁焕虽然口中骂着他们,眼角的得意却掩盖不住。
陈述之皱着眉要去帮他们端菜,被梁焕抓回来按在位子上坐着·路过的狗熊看到他手中的草,随口道:“看到你才想起来,这个季节,该给察多的友人送点合恨草过去了。”
“送去察多国这么远”陈述之好奇道··狗熊侃侃而谈:“合恨草只在中原长,察多国没有这草,气候却更容易烂手烂脚。
所以那边的合恨草贵得不行,朋友每年都会托我从大平送去·”·陈述之只当是件无关的事随便一听,并没多在意··饭桌上,梁焕跟几人谈天说地,聊得很是起劲。
有他在场,陈述之便不太敢说话,只是闷头夹菜··熊猫给每人添了一碗元宵,陈述之刚要动手,碗就被身边那人抢过去·他舀出一个元宵吹凉了,笑嘻嘻地送到陈述之嘴边。
陈述之迟疑地望着他,原先自己也时常这样给瞎子喂饭,可现在再做这事,其中含义就有所不同·他没有张嘴,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盯着梁焕··既然他说自己是林未央,那就不必凡事都听他的。
就算不敢指责他,至少可以不顺从··僵持片刻,梁焕终于觉得心虚,尴尬地把那碗元宵放回去,讪笑道:“你自己吃,我就给你吹吹……”·被这样一弄,陈述之就觉得很别扭,只吃了两口,便借故去茅房离开了屋子。
外头天色完全暗了下去,而京城的方向远看便已灯火辉煌·陈述之真的去茅房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却在路上看到了一只……鸽子··那小东西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要往前走,它也不躲。
陈述之不由得俯身去看,发现它腿上绑着一卷小小的纸··特意停在自己面前,是让自己看吗这样想着,他便解下了那卷纸··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这张纸不是写给他的,按说看了收信人就不该再往下,然而他没克制住好奇心,匆匆扫了两眼,看见上头说着什么要和察多国开战,多弄点合恨草之类的事。
好像是什么挺忌讳的事他生怕别人知道他看了,连忙重新卷了那纸塞回去··陈述之和那只鸽子一起走回门口,这时梁焕出来拉着他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他一边应付着,一边看见狗熊发现了那只鸽子,然后迅速取下它腿上的纸藏在衣服里,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席间。
虽然好奇,但陈述之到底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看过也就过了··吃过饭,大家相约到街上看灯·本是众人一同去的,然而走着走着,那几人忽然越来越快,陈述之要去追,却被梁焕拉住不让走。
等到只剩下他们二人时,陈述之才发现那几人就是故意的·刚才自己不在屋里,指不定梁焕同他们说了什么··夜间转凉,去往城中的乡间小道没有灯,满月当空,然而薄薄的月光只能铺开前路,即便相隔咫尺,身边人的神色也不大看得清。
只听语气,也能察觉梁焕话里的怨怪:“一直在躲我,我就那么可怕么”·第23章 暖灯·陈述之暗自叹了口气,自己不过是沉默了些,他为何如此在意好像他最近总是在意一些无足轻重的事,先前逢场作戏时他就不会想这么多。
他按部就班地回答:“不是怕您,臣是怕自己·怕说得多了,掺进对您不敬的话·”·“你怎么会这么想”梁焕转过头,盯着他的双眼,“对我不敬的话,你以前说得还少么我还能真去怪你”·“您可以不怪,但臣不能说。”
听到这话,梁焕不禁想起很久之前,他们在幻真阁看戏时,陈述之发表的那些言论·当时他就不理解,此人长得那样风流,脑子里为何全是古板的想法·这样的人劝了也不会听。
梁焕苦思良久,忽然过去拉他的手,绽开一个饱满的笑,“那就这样好了,我以后多来缠着你,你习以为常了,是不是就可以不怕了”·握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梁焕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可能不合适,可他又不知如何求证。
谁知道他不躲是因为不介意,还是因为不敢躲··最后梁焕还是决定开口去问,手上十指- jiao -合,他的话音难得地小心:“行离,我这样……你不会觉得我狂妄吧”·陈述之身上很僵,找寻了许久合适的措辞,淡淡地给出回答:“还好,不至于受不了。”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梁焕还是慢吞吞地松开他的手··“您还是别多来了,臣不想因为自己而耽搁了您的正事·”陈述之很少如此坚决而冷淡地拒绝。
这话说得梁焕心里凉凉的,也不知他是真在乎那些“正事”,还是只是不想见到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他藏起心中不安,仍旧是笑着,“那我就在你旁边做事,想着若我做得好了,眼前这个人就会欣赏我,便真的就做得好了。”
陈述之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想要功在社稷,居然可以用这种方式··进了城内,喧嚣渐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逐渐适应突然的光亮·一条条街被大片的花灯铺满,还有星星点点借着如织的游人四处穿梭,在浓重的夜色中,围出一方白昼。
陈述之本来跟着人流要走城中央最繁华的路,却被梁焕硬生生拽去了一旁的小道·小道上行人不多,两边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摊位··看着路边卖的彩灯,梁焕随口问:“给你也拿个灯吧”·陈述之刚摇了摇头,就见他突然跑到一家摊位上,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灯笼。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梁焕很快就借口太沉了拿不动扔给他一个··他瞧了瞧手中正红色的灯笼,上次玩这种东西好像还是垂髫之年·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去那边看看吧。”
梁焕说完也没等他反应,拉着他的手腕就走··他说的“那边”是一个小小的摊位,架子上挂着几盏暗黄色的花灯,每盏灯都贴着张纸条·那摊主见他们来了,便高声招呼道:“猜灯谜,得彩头喽——”·梁焕把他推到那摊位前,兴致勃勃道:“这是你们文人的风雅事,你去试试,看能拿个什么回来。”
“猜谜要给钱么”陈述之疑惑地问·不收钱的话,他赚什么·摊主忙道:“我们老板今年发了财,送东西攒福报的,不要钱”·见他这样说,陈述之便抬头看了看灯上的谜面。
这些谜面乍听上去有些怪,却不难猜,他一个个地在心里猜出来……·他忽然转头望向身旁之人,见梁焕痴笑地看着他,不断地眨眼,也掩盖不了眼底的心虚。
他这又是何必呢··陈述之愣怔一阵,然后不动声色地从手边的彩灯上取下纸条,交给那摊主,“‘此谜缺点不须说’,是评述的‘述’字。”
“小郎君真是好才情,一下子就猜对了给你,这是彩头——”摊主说着,便将桌上的盒子递给他··陈述之收好东西,做出一副要再猜一个的模样。
梁焕却抓着他手臂,口中说着“猜一个就行了给别人留点”,赶紧把他拉走了··又逛了一阵,灯火虽然好看,然而天气越来越凉,陈述之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木盒,两手冻得通红。
见梁焕仍在享受和自己并肩而行的感觉,陈述之到底还是小心道:“好晚了,天凉,您早些回去吧·”·听见这话,梁焕就觉得是他终于对自己失去了耐心,便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
告别时心里有些痒,他却只是笑着多看了他一会儿··回到房里,陈述之找个角落,把灯笼挂在屋梁上·接着将刚采到的合恨草揉搓一番,敷在冻坏了的手上,这才想起来去拆盒子。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刚才那个摊位上的灯谜,他一眼就能看出谜底,然后发现每一个谜底都或多或少和他自己有关,有的是名字,有的是籍贯··所以梁焕要专门拉他进那条路,专门让他去猜灯谜。
那个摊主看着也眼熟,许是他宫里的侍卫太监之类的吧··费尽心思倒是真的,但这次的伎俩并不比上次高明多少·用了这么大力气,送来的是个什么宝贝·陈述之看看手上的盒子,想起之前梁焕送自己的东西,就对它没多少期待。
这个大小不会是古玩字画,难道是玉佩金条·他随手打开盒盖,里面又是两个小一些的盒子·再打开其中一个,这捆起来的一束是……麦子·不,不是麦子,样貌有细微的差别。
这种作物他见过,只不记得叫什么名字,雍州那边也不大会长··一束不知叫什么的植物,这算什么礼他拿起这一束东西,却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他认得梁焕的字,还知道他写文章和说话一样浅近·然而这张纸上虽是他的字迹,文风却截然不同,好似故意要高深典雅,又没有足够的造诣··这样一篇文章并不好读,陈述之逐字读了许久才整理出大意:·根据你文章里写的情况,我已让人去雍州查实,你们平凉府确实杂税繁多,部分农户难以为继。
但我无法直接改变赋税,也不能把收上来的粮食还回去··正好西南的几个州今年水稻产量盈余,就让他们运了一些到雍州去,这只是权宜之计,先保证不饿死人·顺便给你送来一束水稻,让你放心。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表达我的敬意·第一次看你写的那篇文章,就对你十分钦佩·我能下定决心有所作为,原因之一也是被你的志气所感染··看到这里,他又去打开另一个盒子,其中用笔套装着一支笔,瞧着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笔杆上刻着小字,他仔细辨认,是“襟怀冰雪”四个字··陈述之轻轻笑了笑,上次不让他送贵重的,这次的水稻、笔和花灯,实在是轻贱得很··他抚上那一束稻穗,粒粒稻谷碾过手指,隐约能闻到田野间的清香。
他真的从西南往雍州运了水稻么这一粒粒米,真的救了人- xing -命当初写下那篇文章只是一时义愤,他真的听进去了他这样做,只是因为爱民如子,不是什么其它的原因吧·还有这支笔,“襟怀冰雪”像是一句很谨慎的夸赞,想夸太多事,却不知如何一言以蔽,就只能说得笼统、漂亮些,避免顾此失彼。
只看他写的内容送的东西,整件事就好像是自己冒死写了一篇文章劝谏君王,救生民于水火,最后君王称赞自己的高风亮节,是一副君圣臣贤的清明景象··可是,倘若他真的打算励精图治,那为何不去广阔天地间找寻他作为君王的价值,而是费这么大力气、下这么高成本,非要从自己身上骗取那些卑微的心思·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怎么想他、怎么对他,有什么要紧·陈述之望着手上这些东西,不大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陈述之你是怎么回事,又没你的文章”程位把一摞纸摔在桌上,怒吼道··“什么”陈述之无辜地抬起头。
“前天没交,昨天没交,今天又没交你要是不想在翰林院待下去了就直说,我给你找个地方去·”·陈述之拢着袖子起身,小步上前去翻看那摞纸,皱着眉道:“学生从未漏交过每日的文章……”·“那我这里怎么没有”程位话音轻蔑。
他确实没翻到自己交上去的那篇,低头想一想,交是交了,交了之后去哪了就不知道了·一摞纸放在那里,翰林院里这么多人,谁都可以轻易拿走几张,防不胜防。
拿走他的文章有什么好处害他被程位骂可能对于某些和他有旧怨的人来说,看到他被骂就会觉得舒坦吧··但陈述之又没有证据,所以也只能当自己没交处理。
前几日的文章大约还能回忆,他便道:“学生都还记得,重新写了再给您吧”·“不用,”程位挥了挥手赶他走,“你仔细把今日这篇写完,明天交来就是了。”
今日这篇不太好写,因为它是一篇祭文·如果日后去了礼部、太常寺这种地方,一年到头大大小小的祭祀,写祭文是少不了的··陈述之坐在廊下发愁。
读书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写祭文,连读都没读过,根本不知该如何下笔,更何况这篇文章还寄托了他三天的清白··吃过午饭,他便去了素隐堂·这段时间以来,梁焕只要下午没事,就会来翰林院把他抓去素隐堂的阁楼里。
他在那写程位布置的文章,梁焕就坐在他对面看公文奏疏··起初陈述之是不乐意的,觉得跟他待着不自在,写文章也无法专心·后来时间一长,发现梁焕只会和他聊朝中的事,从来不提二人的过往,也不再对他动手动脚,最大的恩惠不过是带点吃的,他逐渐也就习惯了。
初春的空气中有股尘絮的味道,暖暖的,像是把春意塞了进去,再飘进人的口鼻中··陈述之着一身翰林院的制服,行走在嫩芽初发的院子里·他爬上素隐堂的阁楼,从梯子那边探出脑袋来,看见梁焕正靠着椅子打盹。
他怕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坐到桌边,小心地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对着空白发呆··梁焕其实早就醒了,一直眯着眼偷看他发呆,看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懒懒道:“今日的题目是‘守株待兔’”·作者有话要说:前方有辆儿童车~·第24章 狼狈·见他睁开了眼,陈述之完全不理会他的玩笑,放下笔,跪到地上低着头道:“臣见过陛下。”
梁焕爬起来坐好,在惺忪睡眼上抹了一把,“起来坐着·说说吧,程位又怎么刁难你了”·“程学士让写一篇春日里祭祀社稷的祭文,臣实在没写过这样文章。
一张白纸在眼前放了半个时辰,竟一字未动·”陈述之垂着眼眸道··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发现梁焕说得对,自己和他待在一起久了,就习惯了在他面前应有的恭敬,话说得多一些,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担心逾礼。
梁焕歪头想了想,忽然道:“祭文么……要么你读几篇前人写的我带你去趟宏文阁吧”·宏文阁是朝廷储存文书的地方,历年的诏令、奏疏、各样文章都放在里面,供人查阅。
这种地方自然不是谁都能进,陈述之知道他在给自己卖好,不大想受:“臣去那种地方,不合规矩吧·”·“我带你去,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规矩还不是我定的。”
梁焕挑了挑眉,拉上他就走,“现在就去吧,早看完了,你也多些工夫写·”·他硬要这样做,陈述之便不再反抗,由着他拉下了楼。
宏文阁就设在翰林院的不远处,进了门,便见到几十排架子充满殿阁,每个架子上又放满了各式文书·屋里摆得很满,却并不- yin -郁,阳光仍从四周的窗户上透进来,温柔了浩瀚典籍。
整个宏文阁的书架按年号排列,每个年号的区域内又按文书的类别分成几个架子·陈述之想了想,太久远的怕看不懂,那就先从上一代,贞贤年间的祭文开始吧··一年也出不了几篇的祭文少得可怜,贞贤年间只有窄窄的一个架子。
因为太窄了,为了整齐,就放到了第一排··陈述之钻进祭文架子上翻看起来,跟在他身后的梁焕很想帮忙:“你要找什么样的,我也一起找”·陈述之一句“你就别添乱了”差点就脱口而出,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整理过神态,平淡道:“您歇一会儿吧,臣自己找就好。”
他不让帮,梁焕自然不会上手,但他也不想去歇着,而是站在陈述之身后看他·背面看完了,又绕到架子的另一边,透过缝隙看他忙碌的面容··每次看他,似乎都有不同的味道。
他躲在书架间专心的模样,有一种执拗的风雅··忽而远处响起脚步声·起先二人都没在意,以为也是什么人进来找东西,直到他们听见话音:·“你也不要一蹶不振,去詹事府只是暂时,我必是要帮你的。
你先不要多想,踏实把这件事办好·去年的那帮毛头小子张狂得很,你得挫一挫他们的锐气·”·“那帮毛头小子,能干出这样的事,背后肯定有靠山……”·“难道你背后就没靠山快去找你要的东西吧,我也不好说有几成胜算,权且试试,也没什么坏处。”
“是·”·这两个声音梁焕都认得,陈述之都不认得,但是听了内容,也猜到了分别是谁··陈述之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书,提着衣摆钻进两个架子中间,又拉了一下梁焕的衣袖,轻声道:“躲一躲吧。”
“为何要躲”·“让他们以为没人,再听听看·”·欧阳清只是来把吕殊带进来的,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只有吕殊一个人继续往里走。
陈述之站在两排书架中间,身子紧靠着第一排,从外面看不到·梁焕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也学着他的样子要躲,但是这书架这么窄……·现在再去换地方肯定会被发现,要在这里二人并排又站不下……梁焕要躲,就只能正面贴着陈述之,和他靠得越近越隐蔽。
吕殊的脚步停在了附近,他没觉得里面会有人,自顾自地念叨着:“贞贤年间,奏疏……”·吕殊要找贞贤年间的奏疏找那个做什么陈述之皱着眉思索。
梁焕摆好了姿势,也不敢贴他太近,藏好后勉强从正面看不见·但这姿势实在是……·陈述之靠在架子上,梁焕比他高一点,他手扶着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像极了把陈述之按在架子上堵住他,堵住他做什么呢……·他根本就不敢继续往下想,但即便是想到这里,他也变得额头和手心都是汗,呼吸又重又快,能听见自己急速的心跳声。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只是远远望着他,生怕让他觉得无礼,怕自己的靠近会让他感到不适·可那些渴慕却不因无法接近而有丝毫消弭,反而在思念的浸泡下愈发疯狂地生长,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而他的这些反应陈述之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他看上去不太对劲,不过他不太对劲的时候也不少··“奏疏……是这里吧”·摆放祭文的架子后面几排就是奏疏,吕殊朝那二人躲藏的方向走去。
陈述之心下一沉,迅速观察了吕殊经由的路径·他要找奏疏,不会走进自己在的这条路,只要足够不起眼,就不会被发现··自己紧贴着书架,是不太起眼,但是梁焕……躲得也太草率了吧身子堵了半个过道,吕殊不想转头也得转头。
趁着还和吕殊有一段距离,陈述之忙伸手环住梁焕的腰背,把他的身子搂过来,与自己紧紧相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算了,看上去确实好多了,吕殊不会发现的。
反正梁焕之前一直很喜欢动手动脚,自己这样做没准他还乐意呢··梁焕被他这么一弄,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他想都没想,就也伸手圈住他,从肩膀,到躯干,再到……·他还记得很久之前,在雍州会馆偷听的时候,为了让陈述之不要打扰自己,也有过这样一次,抱了他很久很久。
那时能清晰地感受到被他紧贴的滋味,却未曾感受到什么情感,就和抱了一块木头没什么区别··可这次,梁焕觉得自己抱了一团火·他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感受不到陈述之的身体是否如他想象般绵软温柔。
他只是被他的光芒炙烤着,只知道自己碰触到的每一寸都神圣而崇高··他不想去探究陈述之为什么突然这样做,在需要去问为什么之前,他想多烤一会儿,就算把自己熔化在火里也心甘情愿。
梁焕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身上的敏感骤然撞上渴念之人的躯体,焦急地宣誓自己的主权·两人的身子本来紧紧相贴,下面却突然被隔开一段距离。
梁焕抱他的力气又大,全都透过中间的分隔压到他身上··陈述之对面前之人的感受一无所知,只当是为了躲人,权宜的动作而已·然而他忽然觉得小腹上不知何时开始硌得慌,好像是梁焕那边有什么东西。
他今天在腰上挂什么了吗想不起来了·直接伸手拿走会不太好吗·陈述之放下一只手来,抓住那个硌人的东西·与此同时,梁焕倒吸一口凉气。
吕殊从与他们相隔一个书架的地方走过,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更没有转头··陈述之放下心来,但他不敢放开抱着梁焕的手,毕竟吕殊找完了奏疏还会回来·于是他继续去捏手上那个东西,还没捏两下,就无意间瞥见梁焕的表情十分- yin -郁。
他吓得赶紧松手,低头去看自己捏到了什么··“贞贤三年,贞贤四年……怎么这么多,都拿回去好了·”远处传来吕殊整理文书的声音。
梁焕见他低下头去,唇角划过一抹惨笑·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抬起陈述之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陈述之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眼神却是空洞的。
贴近了那么久,又被他捏了几下,此时梁焕身上难受得很·他望着面前之人一如既往的清秀容颜,一阵阵兴奋的感觉在心中翻搅,迫使他不断贴近,瞄准了他那浅红色唇瓣,随时准备捕获。
一束火光在脑海中炸开,他猛地向前凑过去,却在靠得极近时停下了··近得仿佛能感受到他口鼻的温度,他呼出的热气扑在脸上,氤氲开诱人的柔情··不行,冷静。
继续这样下去,陈述之只会觉得自己先前不过是在利用他满足自己,根本不是真的在乎他··那不就把他越推越远了吗本来就没有指望的事,不能让它变得更加绝望。
不,不应该想这个,应该想这样做他会难过,他根本就不愿意,只是不敢拒绝·他若不高兴了,自己得到再多的欢欣也是一时假象··梁焕攥紧双拳,深深吸气再吐气,然后闭上眼一点点向后靠去,刻意别过头,害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把持不住。
吕殊把一大摞文书装进袋子里,沿原路返回,文书太多遮住了路,他无法往两边多看·到了门口,他与守卫说了几句,就拎着那堆东西离开了宏文阁··梁焕逐渐清醒过来,尽管他觉得陈述之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他,但真的把这件事呈给他看时,还是显得如此狼狈。
他没再多看一眼面前之人,缓慢侧过身去,闷闷地说了句:“你看吧,我先走了·”·陈述之僵在原地,听着梁焕的脚步声一直沿到门口,吩咐门口的守卫:“吕殊还回来的东西都给朕留着,改天来找你要。”
他愣怔了许久,颤抖着手拿起下一本祭文,却再看不进去··眼前所见,不会到此为止··作者有话要说:别急,下章更多·第25章 朝贡·这篇祭文陈述之写得很潦草,无论是读前人作品还是自己写,他总是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明明无事发生,却一直在胡思乱想··程位看了陈述之的祭文十分生气,连带上前几天的气一股脑撒了,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说要上报他的劣迹··半个月之后,梁焕让贾宣召集齐六个人,在素隐堂会面。
他从卢隐手里接过一大袋子奏折,放在案上,“朕在宏文阁看到吕殊拿走了这些奏折,说是要去弄什么- yin -谋·你们看看”·有人问:“他拿的是什么奏折”·“没细看,什么都有。”
这时陈述之便缓缓站起来,上前一本本地翻桌上的奏折··“看出来一些,都是贞贤年间的奏疏·宏文阁里的文书是按年放的,但这些是按人放的,吕殊应该动过了。
被他挑出来的这些人没准有名堂,但都是前朝的人了,我也不太认得·”·“好,”梁焕点点头,“那你就去查这些人,其他人琢磨这些奏疏吧,不知道他在动什么歪心思,咱们先预备着。”
众人散去后,梁焕一句话没说就上台阶去阁楼,陈述之如往常一样默默跟在后面··这些日子里,梁焕照旧每天叫他来阁楼待着,和他说的话却少多了,只是在那里各人做各人的事。
上楼之后,陈述之朝他点点头,便拿出吕殊还回来的奏折,心下盘算··“行离……”·梁焕忽然抬起头看他,一边笑着一边不住地眨眼,话音有些心虚:“还是你对我好,有了事他们都往后缩,就你愿意帮我。”
陈述之有些讶异·从词句来看,这话就像梁焕曾经和自己说过的众多话语一样,不过是在撒娇讨好·可他的语气很是生硬,显得局促不安··他这是害怕了,他怕什么怕他的企图暴露,前功尽弃可即便没有这一次,他以为自己就不知道了么·陈述之微微抿唇,轻声道:“陛下对臣颇多眷顾,臣为您尽心是应当的。”
这话让梁焕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眼神发亮,弯了眉眼,“你……以后要我帮什么,就告诉我·你不说的话,我不敢擅作主张,怕你嫌烦……”·“不用了,您的恩情臣已然无以为报。”
他确实也是这样想的··整个下午,梁焕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停地和陈述之说话,把他烦得够呛,自己手上那堆东西是一点也没看··到了傍晚时分,梁焕收拾了东西,要走时跟他说:“看不完的就放这里,明天再来。
我先回去了·”·然而他下了楼,却发现那一抹清秀身影不知何时跟到他身后来,他接着走,他就一直跟着他··梁焕也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刚好和自己同路。
没想到在翰林院门口,他要往皇宫的方向走,陈述之仍然跟着他··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行离,你去哪”他转过头问。
陈述之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臣跟着您·”·“跟着我干什么”·“跟您回去,伺候您·”·梁焕停下脚步,皱眉望着他,不解道:“我宫里又不缺奴才,为何要让你伺候”·陈述之匆忙地抬眼偷瞄他一下,随即垂下目光,长长的眼睫盖住眸中神色,话音带着羞怯和犹疑:“臣……想伺候陛下。”
梁焕被他的神色弄得有些迷茫,不理解他话中意思,可他要跟着自己,又不想赶他走,最后还是带他回了未央宫··本来陈述之是想在未央宫里代入卢隐的角色,给他端茶递水什么的,结果梁焕根本不允许他做这种事,自己就去泡了茶,倒在杯子里喂到他嘴边。
吃饭的时候,陈述之想给他布菜,结果被他拉到身边,一直把饭菜喂到嘴里··梁焕要沐浴,陈述之就拿着毛巾和皂角,要帮他洗头擦身子·梁焕却在浴桶里缩成一团,朝他喊道:“不用你不许看你走开……”·直到看奏折的时候,梁焕才把一桌子的奏折全推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写得那么高深,我读着吃力。
行离,你帮我看嘛,看完了再给我讲·”·于是梁焕闭着眼歪在靠垫上,闻着未央宫里幽幽的熏香,听陈述之用流水一般的话音讲奏折,整个人便好似躺在流水上,身心被反复涤荡。
等到就寝的时辰,梁焕这才意识到,陈述之居然还在这里,一直待到这么晚·他望着他,有些迟钝地说:“这会儿你还回得去么不行的话你住我这里也行,里间外间都有好几张床……”·许久也没听见他回答,梁焕便自去洗脸了。
卢隐要进来伺候,陈述之却抬手拦着他道:“我来吧·”·“哪就用得着你了,你……”·陈述之用毛巾细致地给他擦脸,又帮他换了衣裳,扶他到榻上坐着,望着他的目光闪躲。
梁焕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却仍是冲他笑着,若无其事道:“我真要睡了,你也快去睡吧·”·灯烛幽微下,陈述之静立许久,然后缓缓去到他脚边跪着,话音晦暗不明:“臣伺候陛下就寝。”
上次从宏文阁出来后,陈述之回去想了很多··他之前一直以为,梁焕一天到晚赖着自己,是因为曾经从自己这里尝到过甜头,受不了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所以硬要抢回自己的真心,以此维护他脆弱的自信。
可这回,他第一次知道梁焕是真的对他感兴趣,想要他这具身子··他一直认为,无论梁焕要求他做什么,他都应该无条件满足,天经地义·但他提过一个无法满足的要求,已经告诉他做不到了,他还天天追着要,陈述之就觉得无比愧疚。
然而现在,他委婉地说出了另一件想要的东西·这没什么给不起的,用来弥补愧疚再合适不过··这种要求,梁焕不可能自己开口提,那就只能他来主动。
“你什么意思”梁焕的心跳得极快··纵然两颊通红,陈述之还是一点点抬起头,与坐在榻上的人目光相对,认真地说:“陛下想要吗臣愿意伺候您。”
梁焕愣愣地望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这是他愿意的,他一直跟自己来到这里,等了一晚上,专门就是要这样做,没有人逼他,他是希望自己这样的。
他伸出双手抚上他脸颊,冰凉的手掌中和了滚烫,他又俯身靠近,却在离他面庞半尺处停了下来,仍旧在犹豫··见他如此,陈述之觉得这次不可能再无疾而终,索- xing -前探了身子,仰头吻上他。
亲吻这件事,在什么地方是有讲究的,塔顶或是宏文阁,都不过是谈情说爱的意味更浓·可在床边,就完全变了味道··渐渐升起的火苗燎遍了梁焕的全身,他整个人好似一锅烧沸的水,借着顶开壶盖的力气,猛然把地上跪着的人抱到榻上,好找寻一个更顺畅的姿势来吻他。
对于这种事,梁焕已然无师自通·起初要温和,不能太鲁莽,待对方逐渐适应,便加大力气,转向缠绵·再适应了,就下狠力道,将满心期许凝注在唇舌之间,热切地向他传达。
陈述之原以为这个过程会令自己十分痛苦,却没想到四肢百骸间还留存着原先的记忆·尽管他觉得自己对面前之人心如止水,甚至还有些许的厌恶,可身体却如同当初一般渴望他。
在那个波澜起伏的吻中,他第一次知道与人相遇时会有这样的感受和反应·他渐渐觉得羞涩,起身道:“吹了灯吧·”·靠近床榻的两盏灯熄灭,这方天地在朦胧中更显旖旎。
梁焕将他按住,解开他的衣带,一边亲吻一边摩挲他的腰背··陈述之闭上眼,静静感受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任由自己的肌肤骨肉去迎合他·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天,自己在雍州会馆的床上亲吻他,也希望他像现在一样多碰碰自己,他却推开了。
而如今,终于做了当初想做的事,却只是出于对他的顺从··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不知为何变得- shi -润·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不是早就说了放下么……·铺垫做足了,梁焕一下子撩开他的衣摆,在外停留片刻,方去解他的裤带,一点点去除了覆盖。
望着他一览无遗的回应,梁焕急切地去添砖加瓦,又探头在他唇上浅啄了一下,深深地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藏不住·”·听到这话,陈述之不禁又滚下两滴泪来。
大约只是自以为放下了……·然而梁焕没有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对自己手上的作品十分满意,料想他应当是满足而充满渴盼的,便忽然俯身下去··巨大的欣快来临的同时,陈述之瞬间清醒了。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连忙歪向一旁,身子骤然随之抽离··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梁焕正在兴头上,见他这一躲,原地愣了一会儿,还以为他是后悔了,便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也不说话。
他退了不久,陈述之反而又过来吻他,梁焕便把他推开,皱着眉问:“你刚才躲什么”·陈述之垂下目光,红着脸道:“该是臣伺候陛下……”·“什么”·“您……那样,臣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要躲你们懂了吧,再具体我不敢写了hhh·第26章 轻许·梁焕被他这个理由弄得哭笑不得,正想说他两句,却忽然发现他眼角晶莹·薄薄的水渍里,看得见远处的烛火微微摇晃。
他哭了这样让他难受了吗·果然还是不愿意吧……·靠近自己就要流泪,他就恨成这样么·梁焕侧了身子,生硬道:“是想要什么吗直接跟我说不好么,何必这样。”
“不是……”陈述之有些急,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是为什么”他话音凌厉,颤音中藏着一丝愠怒。
陈述之快速系好衣裤,又理了理刚才被弄乱的发鬓,一丝不苟道:“因为……臣觉得您想要·”·“我想要,你就给”·“是。”
“你觉得我会要吗”梁焕扭过头瞪着他,朝他低吼,“为了一己私欲就可以肆意伤害你,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陈述之整理好衣裳,下床到他面前跪着,低下头小心道:“原来陛下不想要么,臣心里乱得很,很多事分不清真假,误会您了,臣知罪。”
“想要·”梁焕也垂着头,一副出神的模样,话音却十分坚定,“我想要你·”·“那……”·“想要你一辈子,给么”·说完这话,梁焕自己也是一怔。
一辈子自己才多大年纪,有什么资格为未来几十年做决定可刚才这句话从唇齿之间跳出来时,好像就真是这么想的··陈述之听懂了他的意思,只当他是随口说些轻狂言语,回了他一句内容属实、却也极不认真的话:“臣愿一辈子伺候陛下。”
说罢,竟是许久的沉默,静得仿佛能听见身后火苗跳跃的声响·陈述之终于受不了这尴尬气氛,抬头去看时,梁焕正弓着身子,双手抱头··“你惯会伤我心的。”
他埋着头,所以这话是闷出来的,语气也在重重遮挡中消散殆尽··“我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掉泪,你就觉得我从不难过是不是”·“哪天哭给你看,你会不会心疼我一回”·“你就不能哄我两句……”·话音越来越小,愈发听不出语气了。
听到这些话,陈述之有些震惊·这样的话,梁焕从前不是没和他说过,虽然从前也管用,但他知道梁焕是装的,不过是做个样子博得自己的同情罢了··可这次不一样,从那些话里,他真的听出了浓重的失落。
他不过是说了一句玩笑,自己也同样地回复,这有什么可失落的·除非……·还没等他想明白,梁焕已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拉他起来,握着他的手,仰头望着他,“行离,我不用你接受我,不用你喜欢我,就是,你能不能……别那么想我。”
陈述之仍旧愣愣的,“为了私欲伤害我,是这个吗”·梁焕忽然情不自禁,站起来扑到他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不要你给我任何东西。
如果你一定要给的话,就把你自己完整地给我好了·下次再做这种事,我就当你是心甘情愿了·”·说完,他又有些心虚,觉得这样的动作可能会惹恼他,于是一点点松开手,别过头讪笑道:“说得过了,你就当没听见……”·“臣明白您的意思了。”
陈述之反而上前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方才他实在可怜,是该偶尔哄哄他·若果真按他说的那样想,他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嫌··陈述之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拥抱,二人的身子只是稍稍贴了一点。
然而很快,他又感觉到身前硌得慌··梁焕尴尬地后退两步,挠着脖子说:“那个……我先出去一下,你自己找地方睡吧”·陈述之努力了半天没憋住,还是轻笑出声。
*·陈述之从一堆奏折里抄下了所有上疏人的名字,四处查访,弄清楚了这些人的共- xing -:他们中了进士之后,都成为了庶吉士,在翰林院里呆了三年··发现这件事后,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欧阳党要对他们几个人下手了。
于是素隐堂的六个人分了分那些奏折,打算在欧阳党动手之前,先参透其中玄机··梁焕一上到素隐堂的阁楼,便看见陈述之坐在那里,面前堆了满桌的文件和奏折。
“看什么呢”·“贞贤年间的奏折,已经看了好多本……”·梁焕把手中的食盒挡在他和桌子之间,露出一个饱满的笑,“先吃东西再看嘛。”
陈述之也微微抿唇,接过那食盒打开,是一盘切成一块块的甜瓜··他一愣,上次吃这个,也算是恍如隔世了··上次之后,陈述之便决定尽量不往坏处想他,于是自己也觉得轻松不少。
反正也无法摆脱他的纠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上次与他走得太过紧密,再见时难免有些尴尬··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吃着瓜,梁焕便随手拿他桌上的奏折来看,看了几行便乐了:“还有欧阳清的奏折他算来算去,怎么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他那个时候还管过狗咬人的事……”·陈述之瞧着他那样子,无奈地解释道:“他是在借此事说疫病传染,不是真的要管狗咬人。”
放下手上这本,梁焕揽住他的肩,专注地问:“看了这么多,看出什么了吗”·陈述之已经默许了他这样的接触,“也没看出什么……说的事情涉及甚广,而且这些翰林都文绉绉的,总是引经据典。”
梁焕点点头,不想再说公事了·他把陈述之放在奏折上的一只手拿过来,往里放了个东西,道:“这个给你·”·陈述之手上被甜瓜弄得黏糊糊的,把那东西放在桌上看了看,是个长得歪七扭八的鱼符。
梁焕咧嘴冲他笑了笑,“这是侍卫署的牌子,你要是哪天想来找我,就拿着这个进宫·”·吞下一口甜瓜,陈述之定定地问:“臣进宫做什么一个外臣,怎好擅入禁宫……”·“进宫做什么”梁焕挑了挑眉,轻快道,“你可以来未央宫试试,看看我会对你做什么……”·对于他这样无聊的调侃,陈述之只是随便笑了笑。
梁焕抓起他手中的瓜塞他嘴里,又找了个帕子擦干净他的手,小心地把那鱼符放进去,靠在他身边道:“你在京城连个亲人都没有,怕你有什么事自己过不去,到时候就来找我好了。”
陈述之侧头看了看他,到底还是收下了东西·然而心里想的却是,有事也是去雍州会馆找老板娘,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他·*·雍州边境的战报接连传来,下朝之后,梁焕留下了林烛晖和他分管的兵部尚书邓直,把他们带去未央宫问话。
“叶廷枢有兵十万,朕听说察多国只有二万军力,为何打不过”梁焕高声问··林烛晖看了眼邓直,他便回道:“这原因众说纷纭,叶将军自己的奏本都前后言辞不一,臣实在不明真相。”
林烛晖貌似无意地说了句:“该不会就是他自己无能,带不好这十万人吧·”·梁焕知道林烛晖一直想把叶廷枢抓回来看着,不想再让他打仗,便问:“除了他,大平还有没有人能带十万人了”·邓直思索着回道:“南边倒有几个不错的,只是没经历过大战,更没带过十万人这么多。
那十万人跟随叶将军多年,自称‘叶家军’,恐怕主帅是不好换的·”·这话梁焕也知道,他便问邓直:“把南边那几个人送去叶廷枢那儿,给他打打下手”·邓直点头道:“这事好办,南边索- xing -也没事。”
·说到这里,梁焕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邓直,你刚才说,平凉府已经沦陷了大半,是吗”·“是·”·邓直本以为梁焕还想继续问什么,不曾想他只是垂头思索一会儿,便让他们下去了。
谈完正事,林烛晖见邓直离开,多问了一句:“陛下,您……还顺利吧”·突然被问起来,梁焕愣了愣,只随口说了句:“不顺利,你的破办法没用。”
把这两个人都赶走后,梁焕叫来卢隐,吩咐道:“你让在雍州的人去平凉府查查,陈述之的家人有没有被战乱波及……”·*·崇景五年五月二日,翰林院掌院学士程位上奏,说他看了贞贤年间曾在翰林院学习过三年的庶吉士的所有奏疏,共数出错字好几百处,足以见得三年学习不够让人文字功底扎实。
再加上现在这些庶吉士还态度不端,所以他建议把学习年限延长为五年··朝堂上众人听到程位的言论,都有些发蒙·这位掌院大人可真是闲得没事干了,去看了贞贤年间所有翰林的奏折,还数出几百个错字,为的就是让现在这帮庶吉士在翰林院多待几年他图什么啊·然而素隐堂的六个人加上梁焕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欧阳党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知道这帮新冒出来的敌人总部在翰林院,所以打算下手收拾他们了··事实上,素隐堂并不是经常聚会,平日里大门一锁,在翰林院中一点也不明显。
欧阳党并不知道素隐堂的存在,也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他们能看到的是,上次上疏弹劾他们的三个人都是崇景四年的进士··在大平官场中,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通常会结为联盟。
要对付这个联盟,自然要从翰林院里的前几名开始··翰林院只是官场的进身之阶,这三年本身没太大价值,所以待的时日越短越好·早些摆脱学生的身份步入官场,就可以早一点掌握权力、有所作为。
三年变成五年,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打压··最难受的人是梁焕,他想要培植新人,逐渐获得对朝堂的掌控,但倘若这些新人五年都无法走入朝堂,那他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历史不及格,不符合史实的都算我私设,请勿纠结·所以梁焕出去一下是做~什~么~呢~·第27章 机谋·大致推断了对方的意图,梁焕又不明白了,问在座的六人:“程位什么时候变成欧阳清的人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隐藏得也太深了。”
半晌没人说话,江霁便开口:“臣认为程学士不一定是欧阳党的人,只是为他说话罢了·”·“为什么要为他说话”·江霁思索道:“臣以为,程学士……可能觉得这些说的话是对的。”
这话大家纷纷表示同意,程位是个认死理的人,有目共睹··许恭一本正经地说:“这事肯定不是程学士去做的,欧阳党那么多人,只有他们才有耐心一个个地数错字。
但他们那里没有合适的人来上疏,翰林院的事,自然还是程学士说话最有分量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众人纷纷点头,陈述之却觉得他们在讨论一些完全不重要的事。
当务之急,是把这份奏疏驳回,可别真让人搞成五年··他想了半晌,站起侧了身,面向大家道:“翰林的奏疏中有几百个错字,就说是在翰林院待得不够久,这是站不住脚的。”
“贞贤年间那些翰林以外的人的奏疏有多少错字,他们看没看过”·“我近日读那些翰林奏疏,只觉得处处引经据典,偏还时不时引错,这些错字有多少是引错的,有多少是自己的文章中写错的”·“写什么事的时候容易出错错字之后,是否影响奏疏的内容和批复的结果”·众人没听过陈述之一连说这么多质问的话,都有些愣怔。
他话音淡漠:“这些事都没弄清楚,单凭个错字,就想动翰林院的年限,吕殊实在是铤而走险·”·有人问:“你说的这些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总不能真靠我们几个来数吧,那岂不是要数到天荒地老了·”·“上次不是找了刘远和王永在京的同年多了,大家分一分吧,反正……”陈述之望了一眼梁焕,“反正有人出钱就是了。”
以前,陈述之连谈正事都会躲着他,却也不知从何时起,说这样的话已不会不自在了··梁焕被他喊得心花怒放,连连道:“你们去找人,钱都是朕来出。”
江霁自告奋勇:“上次那两人都是我找的,这次还是我去吧·行离,你列个单子给我,说清楚让他们数什么·”·“好,那你们其他人就留在这里,负责整理、计数。”
许恭反应过来,皱着眉道:“陈行离,你让江云开去找人,我们留在这干活,那你干什么啊”·陈述之叹了口气,“以前程学士骂我,我都觉得无关紧要。
可他现在拿我的事骂你们所有人,我没法置之不理·”·大家想起程位在奏折上说态度的事,便知道是在骂陈述之不交文章·只有梁焕抬头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别乱来。”
陈述之也不知他是担心自己,还是自己担心坏了他的大业,只道了句:“您放心,不会有事的·”·*·这天上午又是程位讲课,他下课离去后,陈述之连忙跟上了他。
五月的艳阳天已有些热了,看见程位沿着- yin -凉地走路,陈述之就站到他旁边去·程位转头发现是他,不禁皱了眉头··“原来你一天到晚不写文章,是到处尾随,预备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陈述之也料到他对自己没什么好脾气,忙施一礼道:“学生就是为此事而来。
您这些天时常斥责,却从不容许学生解释一二·学生知道,您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程位面色冷峻,“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解释了”·“您冤枉学生一人没关系,可若要所有人陪着一起受这份委屈,学生怕他们不答应,只好过来解释。”
程位便知道他听说那份奏折了,他本来也不是故意要看不惯谁,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如果陈述之真的无辜,他也不想冤枉人家,可是……·“若你解释得清楚,你要让我做什么”总不能说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吧。
·这是肯听解释了·陈述之一勾唇角,“您只要惩治了女干邪之人,外人便知道您是受小人蒙蔽才会如此了·”·“还有女干邪之人”程位觉得有些意思,“写个文章而已,这么大名堂”·“学生和人有些旧怨……”·*·从第二天开始,每日布置文章时程位都会强调一遍,上头要严查庶吉士的课业,要求他们文章一定认真写,如有漏交,后果都要自己承担。
说完这些,他就会留一篇很难的文章让大家回去写··接着,每日交上的文章仍会被放到固定的地方,就是每次会让坐在旁边的文员确认一遍,里面确实有陈述之的文章。
这之后,陈述之就会和程位指定的一个随从一起躲在屏风后面等着·就这样等了三日,第四日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王潜的身影··王潜状似随意地走到那摞纸边上,旁边的文员还问了句他来做什么,他答道:“就随便转转,看看他们写的文章。”
说着他就拿起那一摞文章看,陈述之和随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只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纸声··过了一会儿,他便把纸都放回去,怀里捧着什么一样,快步离开了屋子。
二人连忙跟上去,远远地在后面看着他,跟了一路,最后发现他走进自己办公的屋子里··他们对望一眼,互相一点头,陈述之便在门口守着,那随从先去叫了程位,又去叫了刚才坐在旁边的文员,让他把所有文章全带了过来。
程位让那文员检查了一摞纸,毫不意外地没发现陈述之的文章,他回复道:“之前是有的·方才只有王典簿一个人靠近过这里·”·于是程位让两个随从去搜王潜的桌子,一屋子人都吓傻了,陈述之连忙过去解释:我们在抓贼,没你们的事,好好干活。
最后,随从们从王潜的抽屉里搜出一堆碎纸屑,可以看出上面写过很多字,但是被撕得太碎,已经无法还原了··王潜无辜地说:“这是我自己写的文章,写得不好不想要了,就给撕了。
我可没拿别人的什么东西·”·几人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撕碎了就没法当做证物了,就算有人看见只有他接近那摞文章,从他那里找不到东西,也无法处置他。
陈述之和程位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算了··就算找到证据能处置他,以什么罪名偷纸偷文章最多给他扣个打压同僚的帽子。
这样的话也就是停职罚俸,这个人是高开延临走前保的,这点事不太可能降职,更不能把他赶出翰林院··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但这半天也没白忙活,至少陈述之获得了程位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下午,陈述之都躲在素隐堂奋笔疾书·梁焕也没看明白他在写什么文章·质量高低已不重要,写完就行··然后梁焕就收到了程位的奏疏,说之前提到的那个态度不端的庶吉士,那是冤枉他了,他该写的都写了,就是一直交错地方。
现在他已把之前的那些文章,能找的找,找不着就补,全都交上来了,就不要怪罪他了吧·——当然,之前说的庶吉士学业延长到五年的事情还是算数的。
梁焕拿着这份奏疏问陈述之怎么回事,陈述之原原本本地给他讲了一遍,把梁焕乐得不行,想方设法地夸他机敏··陈述之倒觉得没什么好得意的,王潜这种水平的小贼很好抓,因为他根本没觉得会有人抓他,所以也没刻意隐藏自己。
其实当时应该直接上去拦住他搜身,不给他销毁的机会……·不过算了,王潜一个八品典簿,连程位都嫌弃他了,能翻起什么浪来他最擅长的只不过是恶心自己。
梁焕歪头靠在陈述之肩上,望着天道:“我去看了,他们还在数·我在想,等他们数出来之后,谁开口去驳程位总不能是你们吧·”·他这样,陈述之就有些别扭了,却也不好躲,只得缩了缩肩膀,“程学士算是我们的师傅,不能我们去说。
臣以为,还是不要直接驳斥的好,这事毕竟非一人所能为,若他们诘问起来,素隐堂就会暴露·不如找个人让他去查这事,再把我们的结论给他·”·“找个什么人”梁焕感知到他讨厌这个姿势,只能回来坐好,端正地与他说话。
“程学士德高望重,要反驳他的话,那就得找个德高望重之人来查·自然,这人还得您信得过·——这是臣自己的想法,要不您问问旁人林丞相这样的”·梁焕不耐烦道:“问他干什么,朕也信不过他。”
陈述之微微摇头,“这便是我们的短处了·我们一共七个人,却都缺乏经验,遇事连个问的也没有……”·他说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嗯七个人·反应过来之后,他连忙要开口撤回自己的话,然而梁焕却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也不用避讳,我虽然看了这么多年,但自己上手也就半年时间,确实缺乏经验。
不过这话你也别当着那几个人说,怪丢人的……”·听他这样说,陈述之抿了抿唇,“那陛下当着臣……”·梁焕凑到他耳边,低低道:“最丢人的事你都看见了,旁的便无所谓了。”
第28章 从来·最丢人的事那是什么陈述之被耳边气息熏得脸红了红,假装没听懂··梁焕偏偏在一旁做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一本正经道:“经验和清白这两样东西原本就是反的,要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就很难清白。”
陈述之揉揉发痒的耳朵,“一个都没有吗”·一个都没有吗梁焕正要细想,脑海中却浮现了另一件事:“行离,我前几日听说,平凉府大多被察多人占了,你知道么”·“什么”他面上的惊讶难以掩饰,“那……”·“你放心,你的家人如何,我已让人去查了。
不过平凉府大多数百姓都逃出来了,你妹妹年轻,肯定没事,你爹……”·“父亲虽然不年轻了,但身子硬朗得很·”·梁焕点点头,“那便不用担心了。
等这一阵过去,我觉得吧,你就干脆把你家人接到京城来,反正你那房子大得很嘛·”·陈述之为难道:“他们在雍州还能有个生计,若来了京城,便都要臣一人养着,恐怕养不起。”
·“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外好不好要是你爹来了京城……”梁焕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你要是回心转意了,那就是我岳父,我能不管”·陈述之被他气得不行,可看他那一脸讨好的模样又不好发作,“三年后离开翰林院,也不知会去哪里,到时还得让他们跟着迁徙……”·梁焕扶着他的肩转过他身子来,盯着他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离开京城么”·陈述之想想也是,就他那样整日缠着,不可能答应放自己走。
“他们愿意的话,就都接来京城吧·你若养不起,那我给你养就是了·”·听到这些话,陈述之有些失神·要让家人来京城,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离开翰林院更是三年之后。
看他的意思,是打算到那时候仍然继续缠着自己了·想得倒是挺长远的··*·白从来莫名其妙地被抓到未央宫,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和皇帝也没什么交集,上次见他还是当会试主考官的时候。
而梁焕会挑他是因为,德高望重和干净清白这两个条件,他还都算是比较满足··白从来年纪只有三十出头,就已经混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他少年早慧,十五岁中举,从翰林院结业进入礼部,从此就再也没离开过。
当时的礼部除了他几乎全是高开延的人,他们抱成一团,把礼节弄得尽可能繁复·然后就有人在高开延看不见的地方,以礼节繁复需要的东西多为名,贪图采买的钱。
那时候欧阳清和林烛晖已经打了几十年,却没有一个人想管礼部的那些破事··白从来的名声都是骂高开延及其下属骂出来的··他主张简化礼节,纠集了几个年轻人,没日没夜地写文章。
他在许多书院都有关系,那段时间天下的士子都读过他骂人的文章,直至今日还时有人称赞他冒死直谏,铮铮铁骨··当然,白从来能存活下来主要靠的不是骂人,而是梁焕他爹梁达。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当时梁达已经看高开延不爽很久了,于是他和白从来一拍即合,一个搞臭名声,一个施威压制·在这等攻势下,礼部的团体迅速溃散,除了高开延,其他人走得一干二净。
然而白从来并没有建立一个新的党派,但礼部的人都响应他的号召,奉行简化礼节··梁焕看了这个人的履历非常激动,过去的白从来不就是现在的素隐堂吗虽然面对的问题变难了,但其中的精神是一致的。
这个人德高望重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清白嘛……其实有些奇怪··梁达把白从来的同党拆得七零八落,他居然毫无异议·他不要党派不要权力,当初费那么大力气是图什么·梁焕想不明白,只能把他叫来问问。
望着下头的白面书生,他开门见山:“朕听闻你初到礼部时,总喜欢写些文章,当时是不少人帮你一起;怎么后来很少听说你再有什么帮手了”·白从来愣了愣,也不能说因为你爹看不惯他们啊,只能回答:“后来礼部诸事得宜,臣不必再写什么,故而不再需要帮手了。”
“朕虽没见过,却知道你当年骂人骂得很是痛快·现在礼部没什么事了,你耐得住寂寞”·白从来笑笑,“心愿既遂,不寂寞。”
“什么心愿”·“简化礼节·”·“除了这个,别无所求”·白从来无奈地问:“陛下打算给什么”·梁焕不由得佩服起这个人来,他这才没说几句,人家就已经知道自己有事找他了。
“无非是些钱啊,权啊,尊荣啊……”梁焕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他估计白从来也不想要··白从来不想跟他谈条件,只问:“陛下,什么事啊”·“程位上疏说要把翰林院庶吉士的修业改为五年,朕要把这件事驳回去。
事情已有人在做,就是缺个说话的·”·直觉告诉白从来,这不只是一件单纯的翰林院的事,这是一个站队的问题,他只是不知道谁跟谁是一队的··“请陛下明示。”
梁焕想了想,告诉他也就告诉了,虽然他们的意图现在还不明显,但过不了多久一定会人尽皆知··他一字一句道:“跟朕一起,对付欧阳清·”·白从来打了个寒颤,对付欧阳清,口气还不小。
当年他在礼部翻云覆雨天下皆知,也从来不敢插手一点欧阳清的事··“朕找了几个和你当年一样的新人,想做和你当年一样的事,就是缺个在前引领的·你可有兴趣”·白从来嘴角抽了抽,哪里一样了,我当年只敢对付高开延,才不敢对付欧阳清。
梁焕见他没反应,继续道:“朕不会让你暴露人前,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至于其它的,你跟朕提条件不要太狠·”·白从来心下一笑,梁焕可比他爹更讨人喜欢。
他拱手一揖,“臣愿为陛下效力·臣唯一的心愿,就是在臣尚能效忠陛下之时,大平朝堂的礼制不会变得更加繁复·”·虽然梁焕觉得他这个要求过于奇怪,奇怪到自己无法理解,但还是答应了。
他认为白从来可以信任,最重要的原因是,既然他现在干干净净,那么他想要的东西完全可以向自己要,而不是向欧阳清要··他也不知道这自信是哪里来的··*·很快,梁焕便下令让礼部侍郎白从来彻查程位所奏之事。
对于这个决定,众人都十分错愕·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儿什么时候也参与党争了肯定是皇帝逼他站队,强塞给他的活儿吧··而程位的反应是:我们翰林院的事,凭什么礼部来查根本管不着好吗·梁焕说,让礼部侍郎来查,又不是让礼部来查。
翰林院归你管,总不能你自己上奏自己查吧·白从来回礼部把这事一说,就现场抓了几个人同他一起,于是实际上又变成了礼部来查·反正最近非年非节,礼部闲得很。
下午,卢隐把白从来带去了素隐堂··他一进来,梁焕作了介绍,众人便一齐向他施礼·他是去年会试的主考官,这六个人名义上都是他取中的··白从来一副谦逊的模样,笑道:“你们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快免礼吧。”
他的声音很特别,这个年纪的人声线已变得成熟,他却仍旧保持着年轻时的轻快·江霁和大家一起抬头看他,他瘦削的身躯似乎撑不住一身官服,面上有些许岁月的痕迹,眼神却澄澈通明。
·他意外地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像他的一位也姓白的故人,不过他这时也不好开口问··梁焕拍了拍陈述之道:“你该好好拜拜他,当时是他把你的卷子给我看,才有你的今天。”
“你是陈述之”白从来惊讶地望着他,“我看过你的文章,真是旷古未有啊·”·“旷古未有之胡说八道”·“旷古未有之精辟达理。”
白从来被他逗乐了,“要不是陛下让我取,我定然是不敢的·没想到你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精神·”·“您谬赞了·”陈述之早就习惯了别人夸他容貌。
许恭带着白从来去看他们整理的奏折,给他讲了目前都数过哪些内容··白从来看过后说:“还要再加,我去给你写·你们有多少人帮忙”·“现在是十七人。”
“我再给你们带七个人,这样加起来,估计十天半个月能做完·”·梁焕在一旁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反正是三年和五年之争,这才第一年。”
“陛下,”白从来抬头望着梁焕,“臣觉得做出来之后,也有可能不是三年或者五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众人一愣,那还能是几年·白从来自嘲地一笑,“等做出来再说吧,也不敢让你们有太高的期许。”
几人详细交接了要数的内容,白从来便装上一些奏折,打算先拿回礼部分一分··江霁见他要走,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上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白侍郎是哪里人”·“江州人。
怎么了”·“那您认得白让么”·“认得,是舍弟·”白从来看了一眼江霁,淡淡地说,“你认得他”·江霁一阵惊讶,又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道:“以前的同学了,见您容貌像他,所以问问。”
白从来点点头,也没多在意,拿着一堆奏折离开了··*·陈述之从翰林院出发时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等走到雍州会馆所在的那条街,天上却飘来几朵乌云。
对面的官办会馆仍旧熙来攘往,他正驻足观望,被雍州会馆的一个伙计发现·他前来招呼道:“陈公子——许久没见你了,老板娘那里有你的信”·陈述之连忙跟着走进去,柜台边的老板娘见了他,忙从柜子里翻出一封信,一边递给他一边道:“你家人也不知你搬去哪里,信都寄到我这了。
你留个地址,下次好给你送过去·”·陈述之笑着答应,然后低头看看手中的信,是父亲写来的··他往回寄过很多封家书,却还是第一次收到回信·他好奇地展开信纸。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快乐~·第29章 失仪·此时,头上的云忽然掉了几滴雨点·很快便越下越大,顷刻间成了瓢泼大雨··虽然他的家乡,雍州平凉府怀远县离大平和察多国的边境不算近,但日益深入的察多人还是攻了进来。
整个村子的人弃家出逃,徒步在山岭中穿行,试图在察多人到来之前到达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山野间布满了荒藤枯枝,不少人在奔逃中受了伤,步子越来越慢,落在了后面。
陈述之的妹妹陈娴通晓医术,她便私自和父亲走散,自告奋勇为受伤的人们诊治,逐渐和他们一起落了队··被陈娴治愈的人大多跟上了,最终一起逃到临县·而陈娴和最后几个没有完全康复的病人一起落入察多人手中。
察多军退去后,她的父亲沿来路跑去跑回好几趟,也没有找到她的尸首··外面的瓢泼大雨好似从他头上浇下来,倏忽间便冰冷了他的身心··信上还说了好多事,什么察多人入侵后生计维艰,什么周州同被退婚后还不断骚扰……·后面都看不下去了,陈述之满脑子都是陈娴明媚的笑颜。
“陈公子你怎么了信上写的什么……”·“没事……我……先回去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的家,只记得进屋时已浑身- shi -透··有关陈娴的种种往事浮现在他眼前,他疯了一样地在家里四处翻箱倒柜,把陈娴做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然后抱着它们跑到露台上,对着星辰明月独自流泪。
怀着悲痛将父亲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不明白,如果陈娴死在察多人刀下,那么为何无人找到她的尸骨·她会不会还躲藏在山林之中不敢出来会不会去往别处未与父亲取得联系父亲向来对这个女儿不上心,会不会只是随便一找,没找到就放弃了·他越想越恐慌,越想越坐不住。
不知想到哪一刻时,他倏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下楼,握了一把- shi -漉漉的头发,甚至没来得及换衣裳,也没来得及打点行装,便推开门,毅然扑进雨中··*·暴雨的夜里,未央宫的正厅上正针锋相对:·“难民也是大平的子民,自然要以安抚为主,如何能对自家百姓施以戈矛”·“安抚能平息民怨吗平凉府所有县都有驻军,谁敢反叛,直接镇压了就是。”
“你们那都是治标不治本,他们缺粮食,那就要从京城运粮过去……”·“京城运粮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粮食还没到,城池早被难民占了”·雍州大片土地沦陷后,难民纷纷逃往靠东的地方,使得这些城池人满为患,无粮无屋。
于是便有不满的民众闹事,掀起些风浪来··此事虽不大,但是急,所以众人只能连夜商议·两位丞相坐在左右首,看着下面户部、兵部的官员吵得不可开交。
梁焕歪在主座上,支着下巴皱着眉,头疼不已··正在烦躁间,他看见卢隐进屋,便招手让他来跟前·卢隐到他身侧,递给他一份奏报,低声道:“您让去雍州查的事……”·梁焕展开来看了几行,面色顿时一冷,啪的一声把奏本拍在桌上,众人吓得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先商议着,朕出去一趟,晚点回来看你们的方案·”·群臣惊讶地望着他,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雨,去哪啊·*·雨势太过猛烈,梁焕还是选择乘车前往。
以前也有几次听他提起过妹妹,虽然次数不多,但他们似乎关系很是紧密·梁焕自己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不大能理解这种情感,只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他定然是十分难过的。
·他难过了,自己就应该在他身边,无论他让不让自己陪着,那也要去,其它任何事都无法阻挡··梁焕掀帘向外看去,车子出了城,来到积水的农田,行进在乡间小道上。
他忽然瞧见远处的路边有人骑着马经过,感叹了一声这大雨天里,还有同他一样焦急的人··来到这座熟悉的屋子前,梁焕撑着伞过去敲门,半晌也没反应·他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竟一处灯也没开。
这么晚,他去哪了·这时他想起刚才经过的马,该不会是……·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破镜重圆宫廷侯爵·他顿时心下一沉,立即扔掉伞回到车前,解下拉车的一匹马,跨了上去。
他在大雨中疾奔,踏上方才那匹马经过的路,便看出它是向西去的,一直走就能到雍州·想到这里,他愈发觉得要找的人就在这条路上,猛地一抽着马鞭··身边一侧是农田,另一侧是险峰,梁焕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又说不好什么时候来过。
飞奔一阵,他终于远远地赶上了前头那匹马,看到了那个几乎是瘫在马背上的人·梁焕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匹马便因为听见身后的蹄声而受到惊吓,忽然嘶鸣一声,抬了前蹄。
这动作并不算猛烈,然而马背上的人抓握缰绳的力气太小,轻而易举就被甩了出去,跌落在地··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陈述之愈发疲惫,他晚上没吃一口饭,想要重新回到马上去,却觉得没有移动手脚的力气。
他只得原地淋着雨,凌乱的发鬓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shi -透的衣衫遮不住皮肉的轮廓,蜷缩的姿势狼狈不堪··在雨水砸在地面的密集中,他听见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附近停下,然后有人下马,踩出一阵水花声。
接着,眼前出现一双腿脚,站在自己面前··他根本没有抬头的力气,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见,呢喃道:“我没事……不用管我……”·“行离,是我。”
被人叫出名字,他只得抬头,看见那人也是一样浑身- shi -透,满脸都是担忧·他脑子有些迟钝,不大想得起来这人是谁··“你要去哪里”那人关切地问。
不知为何,陈述之对此人没设防备,他问就告诉他:“去雍州……去找娴儿·”·“你就这副样子能到雍州吗你连京郊都出不去”那人似乎十分气愤,说着就凑过来,伸出双臂圈住他,向上使力,“走,我们先回去。”
陈述之虽没有力气,仍努力挣开他,“我不回去,我要去雍州,爹说娴儿死了,尸骨都没有,我不信,我要把她找回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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