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朕吃口软饭吧 by 今夜无风(3)

分类: 热文
让朕吃口软饭吧 by 今夜无风(3)
·面对裴晟的指认,叶煊不急不慌,只是对谢玉舒小声说话,“玉舒是知道的,梅花烙是- xing -情刚烈的烈马,先前在宫中发狂还伤过我六姐姐,若不是玉舒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裴晟瞠目结舌··六公主叶灵,裴晟先前虽然未曾出入后宫,却也是知道宫里的两个公主传闻的,三公主武艺高强,英勇似男儿,六公主刁蛮任- xing -,霸道也似男儿。
那匹马有前科,而且出宫时,叶煊刻意两遍强调过那是匹烈马··裴晟有种不好的预感··谢玉舒脑子里却不由的想到梅花烙发狂的那一天··他去的晚,只赶上降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姜鹤,姜鹤却说了一匣子不满叶灵的话,如今叶煊一提起,谢玉舒立刻就肯定,那次烈马发狂,绝对是他做的手脚。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谢玉舒满脸都是无奈,他讨厌这些- yin -谋诡计,心里却偏偏怪不起叶煊,反而有些心疼他··宫里的皇子皇女,大部分都是娇惯长大的,就如同四皇子、六公主,即便是八皇子也有他母亲丽美人的宠爱,二皇子暂且不提,七殿下备受瞩目出生,母亲贵为四妃,却要遭受尽委屈。
谢玉舒知道那都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所以难以产生厌恶憎恨的情绪··他越发觉得七殿下活得辛苦,想要对他更好一些··叶煊对自我的一番剖析,惊到了裴晟。
裴晟吓得肉都掉了,还结结巴巴的装腔作势,“你你你,你想怎样”·“我告诉你啊,你若是想要拿这事儿威胁裴家,那是没有用的,我裴家上下皆男儿,是绝对不会因为个人而妥协的”·叶煊扬眉失笑,“裴小爷误会,我并不打算拿这事威胁你。”
“正如你所说,这事儿捅破了天,只要裴家还有用,那就最多被定- xing -为你纨绔不堪教化,不轻不重罚两下,还平白给我树敌,我又何必”·“你……真的这么想”裴晟不太相信的看着他,试探的问,“那你是个什么意思”·叶煊看了看左右。
裴晟了然的屏退了一众下人··“方才听裴六郎的意思,是打算将他们装作失足落入猎户陷阱的样子”·叶煊压低了声音,“裴六郎应当知晓,除了我大哥外,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便是我四哥和五哥。
这两人都不擅长忍耐,但我五哥人单纯一些,忘事儿快,而我四哥不然,别看我四哥体态庞大,心眼却极小·”·“你这方法过于刻意,四皇子不算愚不可及之人,且他身后幕僚能人无数,总有几个能猜到是你。”
叶煊轻笑,“他不能明面上还击你,可背地里给你使一些绊子总是可以的·”·裴晟慢慢皱起眉头:他不是不知道这方法刻意,只是他本来也就没想过要瞒什么,只要没人拿到证据,他咬死不承认,这事也就没有下文。
可若是如同叶煊所说,四皇子有意从其他地方给他使绊子的话……·却是烦不胜烦··裴晟摸了摸下巴,面露苦恼之色,“你有什么好主意”·“我没有好主意,但我想玉舒肯定有好主意。”
叶煊扭头看向烤肉的谢玉舒··谢玉舒在京中名气很大,一开始下马的时候裴晟没认出来,但篝火一照,他认不出来也不可能··只是裴晟知道谢家是纯正的帝派,不想惹事,索- xing -装作没看见,不过到底顾忌,所以才会周旋这么久又没多少保留的和盘托出。
没想到叶煊察觉到他的态度,主动将谢玉舒栓上了绳,裴晟是松了口气的··谢玉舒看了叶煊一眼,叶煊对他讨好的眨了眨眼,谢玉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从下马理清楚事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铁定是无法置身事外的,如果正要做中间人,指不定被两头嫉恨,倒不如干脆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沉思了片刻,温雅的点头,“我确实有个主意·”·……·附耳说完,裴晟惊异不已,对谢三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充满了意味深长,“想不到我们中间,原是谢哥哥最聪明。”
这说的好听是聪明,说得不好听就是坏水最多··谢玉舒依旧是那番君子谦谦如谪仙的样子,被他这样说也不恼火,眉眼温润的弧度都没有变,还稳稳当当的在烤肉上刷油刷酱料。
叶煊挑眉拉回他的注意,“裴六郎觉得如何”·“这当然好,所有人都被系在一根绳上,自然是无人敢背叛的,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主谋是谁,只是……”·裴晟有些为难,“我身边这些家丁是爹爹特意给我的,忠心是忠心,都是些熟面孔,怕是瞒不住,可是用生人,我不放心。”
“这个简单·”·叶煊话音未落,就听树叶沙沙作响,一道人影鬼魅一般的出现在裴晟身后··谢玉舒微微睁了睁眼睛,有些惊疑不定。
叶煊直接介绍道,“你身后那位名叫泰安,他有些手段,或许能帮我们瞒天过海·”·“什么泰安”裴晟不明所以的转过头,差点被身后无声无息的人影吓死,瞳孔缩小惊吓的抖了抖,四肢并用往后退,差点栽到火堆里。
泰安伸手一抓,拎着他的衣服领子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小心·”他转身将人放回原位,就走到一边坐下,面无表情的道,“易容,可以。”
裴晟一听都顾不上怕了,立刻凑了过去,眼神充满了好奇,“你会易容话本里江湖上神乎其神的那种易容用人皮的那种”·“……”泰安憋出两个字,“不是。”
泰安说的易容,并不用人皮,而是拿着一把刷子,用上一些女人用的脂粉,分分钟就将那个谄媚的家丁变成了面黄肌瘦十分- yin -郁的杀手··明明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整个人从面相到气质却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来挺失望的裴晟“哇”的叫出来,屁颠屁颠的跟在泰安背后,看他给每一个人上妆··泰安:“……”·谢玉舒忍不住道,“泰安好像有些局促”·叶煊眨了眨眼,“他面无表情,你怎么看出来的”·却是没有否认。
谢玉舒笑,说,“他比你好懂一些·”·叶煊挑眉,“我很难懂”·“是·”谢玉舒看着他,“我有时候不知道你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又或许你每一句话都是真,但又每一句话都是假。”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叶煊不置可否,只是道,“玉舒,你只要记着,你在我心里很重要,这句话是真的·”·谢玉舒弯起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认真点头应道,“好。”
第31章 ·柳宗轻是被一阵吵闹声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看到暗憧憧的黑··天黑了他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怎么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味道很淡,让人下意识的煽动鼻翼多闻了两下, 头脑逐渐清明, 泛起一阵阵的刺痛, 柳宗轻忍不住按着太阳- xue -倒抽了口冷气。
“嘘”黑暗中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 神色紧张极了··柳宗轻被吓了一跳,正要挣动, 就听见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道:“柳兄,是我是我, 嘘——”·柳宗轻听出这人声音, 有些疑惑,门外的吵闹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度。
“大哥, 不能放他们走”那汉子声音有些别扭的粗犷, 大着声音喊道,“虽然是他们误入了我们设置给野兽的陷阱, 但我听说了,这是一群达官显贵之子, 特别是外面这晕倒的这两个, 是四皇子和七皇子, 这件事要是被朝廷知道了,一定会把我们全部诛杀的”·“大哥,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行, 我虚无名已经说好了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就绝对不会再杀人了”·“大哥这件事要是真被人知道了, 大哥和小明也会被连坐的, 流放充妓,大哥你舍得吗”趁着大哥一犹豫,小弟就- yin -恻恻的道,“大哥,听我的,我们在这里杀了他们,就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了……”·外面叽里咕噜一阵商量,柳宗轻这群没经历过事儿的世家公子听的冷汗津津。
就在这时,房间里最后一个“昏迷”的人醒了,裴晟一睁开眼就很符合他小霸王人设的呲牙咧嘴,“嘶,哪个狗东西竟敢让爷睡地板上……”·门外突然一静,那个- yin -恻恻的小弟突然道,“里头好像有人醒了”·“没有吧我们那个陷阱挖的有多深,这么摔一下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他这一说,房间里醒来的人就发现他们身上一阵阵发麻发痛。
裴晟也装的像是发现了身上的伤,顿时怒目圆睁,直接就要破口大骂··正好外头那老大不放心,还是跟小弟说:“你去看看·”·外面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都惊骇地瞪大了眼,裴晟正纠结要不要骂出声,离得最近的柳宗轻就猛扑过去,捂着他的嘴就装作昏迷的样子往地上栽倒,紧紧闭上了眼。
其他人也再不敢自持身份,都装作还晕着闭上了眼睛··只有裴晟死不瞑目的脸怒瞪着天花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火在室内扫了一圈,扮演小弟的家丁第一眼就对上了自家少爷那双瞪圆的眼。
柳宗轻手捂的很紧,裴晟几乎不能呼吸,脸色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直跳,眼神看着是想杀人··家丁被他这么一蹬,下意识就有点气虚,腿脚发软··还是装作“昏迷”躺在门扉边上的叶煊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并且一个小石块从指尖弹出,跟长了眼睛一眼“咻”的砸中裴晟脑门正中间,疼的他眼泪瞬间就出来了,偏偏被堵了嘴,连抽气都抽不了。
·裴晟泪眼汪汪的用杀人的目光瞪着叶煊,然后看着他手指微动,再度捻起一个黄豆大小的小石头··裴晟不甘不愿恶狠狠的闭上了眼··咻——·无声的石子第二次砸在脑门正中央。
裴晟怒气冲冲的睁开眼,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眼前只有黑暗··家丁看不见少爷的脸,瞧瞧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用- yin -恻恻的大叔声音以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的嗓门大声道,“大哥,是我搞错了,里面的人都没醒。”
“没醒就好·”·叶煊靠坐在木门上,听着里头悉悉窣窣的声音和自觉非常小声的对话,不免觉得……京城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们真好骗。
里头裴晟提议大家不要怕事一起冲出去,只得到了一位侯爷世子的响应,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表示:外面这是一群亡命之徒,我们都搞不清对方有多少人,不要逞一时之气,应当徐徐图之。
裴晟巴不得他们按兵不动,却还是依照自己以往的个- xing -反对,不听众人言非要往外冲,而他表现的越暴躁冲动没有章法,其他人就越不敢动··叶煊听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冲着面前家丁们做了个手势,然后继续“人事不知”的躺倒在地。
第二部 分计划,里头人的讨论被这群凶恶山民们察觉,浩浩荡荡的山民们闯进去要把这群看到他们脸的少爷们杀了,被金盆洗手的大哥阻止,然后鬼计多的小弟就开始献策让他们每人打昏迷的四皇子一顿。
 ·期间讲义气的裴晟不服,被拖出来打到服为止··门一关,叶煊和裴晟就坐在一起吃烤串,他一边吃还一般惨兮兮的嚎叫两口,装出奄奄一息的声音··裴晟抽空问叶煊,“马上就要到第三部 分了,谢三郎那边没问题吧” ·“……比起你家这群戏很多的家丁,玉舒肯定没问题。”
叶煊抽着嘴角说道··这个剧本是谢玉舒提出来的,最后的结果就是四皇子的太监(泰安饰)逃了出去,谢玉舒带着裴家家丁前来支援,将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全部伏诛,丢到乱葬岗,扛不住打带头先揍了四皇子的裴晟会提出不要将这件事的真相告诉给两位皇子。
裴晟会夸大四皇子的夺嫡可能,将这件事上升一个度,这群官家子弟自然都会心照不宣的保存这个秘密,因为他们是共谋··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谢玉舒临时想出来的方法,其实并不算多圆满,有很多漏洞,比如说裴家家丁、那群莫名其妙出现的山民,只要有心调查就绝对会发现问题。
但谢玉舒妙就妙在,将所有人都拉上了共谋的贼船,一旦他们应下这件事,以后就算察觉出不对,也会畏惧同四皇子道出真相,而四皇子爬的越高越有威势,他们越不敢说这件事,只能烂在心里。
最关键的是,他们根本无法找到这件事情真正的主谋··寻求谢玉舒帮助的,是四皇子的太监;裴晟从一开始就想正面救人,且他和四皇子“交好”,没必要做此事;至于叶煊,一无所有的七皇子可用之人哪里来而且他还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而凶手和帮手,都会被毁尸灭迹,死无对证——虽然这都是假的··这个局不需要多精湛,要的是他们就算堪破了此局,也无力回天··整件事情都如同三人所想的那般顺利进行,最后裴晟还赶鸭子上架逼着这群纨绔子弟去乱葬岗抛尸,又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救他们的那群家丁。
“谁要是将此事泄露出去,谁就是这样的下场·”·裴晟说着还笑了起来,学着正阳侯世子的嘴脸把玩着那把染满了动物血的剑,吊儿郎当的道,“反正这件事说出去,我裴晟有裴家作保,命肯定能保住,但你们就不一定了。”
“而且我先前好像听柳伴读说过,四皇子宫里每个月都有被杖毙的宫女来着淑妃娘娘,似乎也不是什么善茬·”·淑妃是今上还在王府的左侧妃,当时的正妃是渤海王族公主——也就是已故先皇后,而右侧妃则是现在的德妃。
当初德妃与先皇后是手帕交,感情很好,也几乎是同时怀孕,结果先有德妃失足落水小产,后有先皇后怀孕六个月早产差点一尸两命,德妃当时还在病中根本没有出过院落,素有传闻都是淑妃做的手脚。
后来江南私盐案爆出,今上登位,先皇后病逝··德妃含着泪出了凤仪宫直闯皎月宫,口口声声要淑妃偿命,不惜得动了手,若不是德妃突然腹痛不止,被检查出已怀孕三月,她可能不会就此消停,先皇后妹妹进宫为姐姐守孝,反被今上看中封为了贤妃。
良妃进宫前,德妃同淑妃可以说斗得你死我活,李皇后和贤妃也互相不对付,几个皇子先后出生,朝堂党争频起,立太子的声音空前··良妃进宫后……获得独宠的良妃就成了众矢之的。
自从越贵妃进宫后,宫中倒是平和了多年,众皇子逐渐长大,宫妃们也都过了期盼帝王宠爱的年纪··听的裴晟提起,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宫中女人的- yin -私手段,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没经历过宫斗,但都有见过宅斗。
不由齐齐打了个哆嗦,女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敢砍,男人也自叹弗如··裴晟又是一番不动声色的敲打,几乎是没费什么波折的搞定了这件事··没办法,到底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没见过这般场面,裴晟一件事一件事的安排下去,也没留给他们过多的思考时间。
等到他们将昏迷的两位皇子都搬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把地面的血迹都收拾掩盖好,这群人稀里糊涂的成了帮凶,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天快亮了,四皇子哼哼唧唧的醒了。
外面热火朝天的干着活,叶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闭目养神听着动静,计算着该什么时候醒··门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人脚步轻盈,声息微弱,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等人快到床边,他猛地睁开眼一个翻身,果然把谢玉舒吓得倒退一步··谢玉舒有些意外的坐在他床边,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听出来的。
你多年习武,已经养成了习惯,步伐轻盈微弱,而且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就是这样·”·叶煊说着手指在床榻上模仿谢玉舒走路的节奏点了点··谢玉舒也跟着用手指模仿了一遍,语气迟疑,“我有这样”·“有啊。”
叶煊抓住他的手指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的笑,带着点懒洋洋的感觉,“就像有些人走路拖沓,有些人步伐较快,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跳起来了一样,每个人走路都有不同的节奏,只要有心听,就能分辨出来。”
·“不过我只能分辨出你的·”叶煊道··谢玉舒诧异,“泰安的呢”·叶煊撇嘴,枕着谢玉舒的手侧趴在床上,抱怨道,“那家伙就是鬼,飞来飞去的,没有脚步声。”
谢玉舒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夸赞道,“子煊真厉害·”·正说着,某个鬼就推开了窗户,就着惨淡的月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谢玉舒被骤然吓了一跳。
叶煊将他拉上床,直接- cao -起枕头就眼疾手快的砸了过去,被泰安反- she -- xing -躲掉,枕头掉在草地上,支起窗户的木棍被小石头“哐”的砸下··“玉舒莫怕。”
里头,他主子正在小声安慰谢三郎··谢三郎无奈的笑着,也没有反驳··泰安:“……”·他抬头看着马上要西沉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夜风有点冷。
裴晟演戏演累了,躲着那群干活的人在角落加餐,听着动静寻出来,就见到泰安站在屋檐下仰头看天··裴晟也看天,啥也没看出来,于是屁颠屁颠凑过来,“诶,小太监,你看什么呢咱们商量个事儿呗”·“……”泰安默默的低头看他。
裴晟伸手想勾他的脖子,结果发现自己太矮了,踮着脚艰难的把着他的肩膀用力,想要将他扯下来,然后……泰安纹丝不动··裴晟:“……附耳。”
泰安:“……”··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裴晟很想踹这木头太监一脚,但想起这太监那手易容的手法,顿时又压下了脾气,笑着打商量,“兄弟,你跟小爷我,小爷每个月给你开一锭黄金的月钱啊”·泰安表情放空了一瞬:“……”·不仅叶煊听到了裴晟来挖墙脚,谢玉舒也听见了,在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耳里,一窗之隔普通人再怎么压低声音,那也完全不是秘密。
叶煊和谢玉舒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等着泰安的回答··泰安沉默着没有说话,反倒是裴晟不耐烦的咋舌,“你说话啊你放心,我铁定不将这事跟叶煊说,我嘴严得很”·谢玉舒听着裴晟的自夸,差点没笑出声。
叶煊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裴伴读,我在呢·”·裴晟:“……”·“好你个叶煊,你居然听小爷墙角”翻车的裴小爷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的掀开了窗,还威胁道,“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我一定要告诉你先生”·然后打眼往里一瞧,他家先生就躺在他床上。
裴晟脑子也空了一瞬:“……”·谢玉舒笑了一声,温和的开口,“裴伴读,我也在呢·”·叶煊点头应和,“裴伴读,我先生在呢。”
裴晟:“……”·他关了窗,转身仰头看着天边即将西沉的月亮,突然也觉得夜风有些冷··第32章 ·三个主子全受伤了, 又经过晚上惊险之事后,众人没有了玩闹的心思,几乎是用过了午膳,就收拾好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谢玉舒到底怕伯阳郡主担忧, 不敢多呆, 叶煊也干脆将梅花烙从马厩里签了出来借给他用··“此马脚程快, 全速驱赶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上山, 且它好养活的紧,并不像其他马一样娇贵, 想来寺庙不养马匹定没有好的草料,你带着它, 随便喂些野草就可以了。”
叶煊拍了拍白马的脖子, 白马不情不愿的低头在谢玉舒掌心蹭了蹭,喷了个响鼻··谢玉舒不免失笑, “这马有灵- xing -·”·“所以你便骑着走吧。”
叶煊向他眨了眨眼··谢玉舒本来还是要拒绝, 看着叶煊试探的神色,终究是点了头, 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顿了片刻, 有些惊讶的道, “子煊长高了”·“是吗”叶煊没什么感觉。
泰安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 面无表情的垂眸立在叶煊身后··四皇子和裴晟一行人也过来给谢玉舒送行,四皇子对自己摔下陷阱的说话半信半疑,但无奈所有人都统一口供, 再加上裴晟和叶煊也是一脸伤痕(画的)的模样, 他不得不信。
裴晟下的迷药扰乱了记忆, 让他自己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昏迷的, 昏迷前又干了什么,他也实在想不到有谁能有这么大的人脉力量,跟他身边的人都串通好了骗他,所图难道就是让他不明不白的挨一身伤睡一觉·不可能。
四皇子不相信有谁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做出这么大的动静··况且这是在裴家的地盘,除了裴晟谁能在裴家眼皮子底下搞事他跟裴晟无冤无仇,裴晟素来讲义气,听说因为没能及时救出他还发怒赐死了一批家丁,然后不顾身上有伤,亲自带人将他救了出来。
如此爽朗行事之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心机··如此,四皇子只能自认倒霉··而且比起追究这个,他认为借此机会跟谢玉舒、谢家搭上关系搭好线才最重要。
在众人面前,谢玉舒又变回他那个温和疏离的谢三郎,说话做事进退有度,谢绝了四皇子和裴晟的相送,独自驾马离开··等人散了,裴晟凑过来拍了下叶煊的肩膀,“人都走了,还看呢难道你是舍不得你的那匹汗血宝马”·“草原马。”
泰安在背后更正··有一整个马场的裴晟笑得很不屑,“小爷连他什么时候出生的都看得出来,还能分辨不出汗血宝马和草原马那匹马脖颈修长,体态纤细,哪里是膘肥体壮的草原马,分明就是出自大宛以速度著称的汗血宝马”·泰安面无表情的坚定回,“草原马。”
“嘿”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裴晟小脾气立刻就上来了··“什么马都不重要,我们该回京了·”叶煊整了整袖子,转身往马厩走去,头也不回的道,“裴伴读,借你一匹马用。”
裴晟呲了呲牙,很是不满这个称呼,皇子伴读可不好做,皇子犯了错,先生可不敢打皇子,只能教训伴读以儆效尤··“你叫谁伴读呢小爷我同意了吗想让我给你当牛做马边儿去”·叶煊随便找了一匹枣红马翻身上去,扯着缰绳将他驱赶出马厩,闻言看都没看他一眼,“你不想做便自己去找我父皇说,我没意见。”
裴晟一听又不满意了,站在马前叉着腰指着叶煊,“你这话什么意思小爷我做你伴读你这么不乐意嘿,我还就告诉你,你这伴读小爷我当定了”·裴晟说到做到,当天还真跟着叶煊去国子监上课。
然后……一群没打招呼的问题学生被今日领着九皇子来国子监的皇帝逮了个正着··全体罚跪,无人幸免,万籁寂静,别说跟着进来的一众官员不敢说话,就连九皇子玩九连环的动作都是一顿。
龙目一扫,皇帝眉头皱起,“煜儿,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禀、禀父皇,是儿臣不小心摔的·”四皇子有些怕皇帝,说话前还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哦”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转而看向叶煊,“煊儿,你来说,你脸上的伤也是摔的”·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叶煊点头又摇头,“煊儿当时摔昏了头,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而且我与四哥不在一处,等睁开眼睛就已经是第二天了·”·他这话说的很诚恳,主动先交代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一番有理有据的说辞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真是将无辜单纯表演的淋漓尽致,丝毫没有昨晚上半分- yin -险欠打的样子。
裴晟叹为观止,终于心甘情愿的承认:跟这厮比,自己是多么的弱小又单纯,善良又纯洁啊··“这可真是稀奇·”皇帝笑了一声,扫向有些懊恼的四皇子,“煜儿,你来给朕讲讲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四皇子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前将伴读们说的版本给皇帝讲了一遍··裴晟在旁佐证,“是,去年山上野兽袭人事件频发,山民猎户们上山安全得不到保证,小民祖父就买了那一片地,在那片林子里养了一些小动物,允许猎户们在里头设陷阱捕猎。”
“哦,此事裴太师有上过折子,朕有印象·裴太师年近古稀,还如此为国为民,主动替朕分忧,为朕的江山- cao -心,当真令朕欣慰啊·”·皇帝咳嗽了两声,语气不轻不重,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裴晟立刻换上一副自得意满的样子,主动给他递了个把柄过去,“其实这事要说还是小民的功劳,若不是小民我要在山上建马场养马,祖父也不会如此劳心劳力·”·皇帝高兴了,点头挥袖,“赵安,赏。”
“谢陛下”裴晟得意洋洋的磕头谢恩,看着欢天喜地的捧过赵安呈过来的一柄玉如意,磕头俯身再次谢恩,趁着所有人都看不见,露出了几分嫌弃。
叶煊恰好就在他身后,有些百无聊赖的发着呆正好撇见这个眼神,不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裴晟又努嘴,起身就逾越的道,“陛下,小民还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恩准。”
皇帝端起一杯茶,很有兴趣示意他,“哦说来听听·”·“听说陛下将我指给七皇子做伴读,小民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晟貌似很不待见叶煊,说起这事还大不敬的直视龙颜,愤愤道,“陛下,我着实跟七皇子没有话题,您倒不如把我指给九皇子,便是八皇子也行·”·裴晟一说完就发觉自己逾越了,一边磕头请罪,一边拼命给身后的叶煊挤眼睛,意思是:我□□脸你唱白脸,把咱两绑定到一块儿去。
“早就听闻裴六郎心直口快,如今一看确实如此,你不必忐忑,朕恕你无罪·”皇帝宽宏大量极了,笑着让他平身,又看向叶煊,“煊儿以为如何”·叶煊完全无视裴六郎的挤眉弄眼,更加耿直的回,“回父皇,煊儿也是如此想的。”
“这一日相处下来,煊儿发现我的爱好与裴伴读的爱好确实相去甚远,时常话不投机,煊儿偏爱诗书不喜热闹,裴伴读爱纵马驰骋与四哥柳伴读都相处的很好。
煊儿不想委屈了裴伴读,便就如裴伴读所言,请父皇收回成命吧·”·他这话掷地有声,仔细听着似乎带上了怒气··四皇子有些意外当场闹翻的两人,心里幸灾乐祸,面上一脸担忧急急的道,“七弟快莫要说气话。”
直接给叶煊和裴晟之间盖上了不和的章子··裴晟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瞅着叶煊,而叶煊却端端正正跪在那里并不给他眼神,看着还真有那么几分剑拔弩张的样子。
皇帝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满意了,嘴里还道,“小八小九都还小,宫里需要伴读的也就煊儿了,爱好是可以培养引导的,在一起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你们先相处看看。”
叶煊眉头一皱,很是不满这种安排,难得有些激烈的想要反驳,“父皇——”·皇帝搁下了茶盏,咯噔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九皇子二话不说丢了手里的九连环,扑上去抱住皇帝的腿,直喊父皇··“咳咳,熠儿别担心,父皇没事·”皇帝将他抱进怀里,眼角眉梢都带着慈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煊总觉得皇帝的脸色有些过分苍白了··叶氏皇族男子身体都不大好,尤其是当皇帝的,难免不叫人多想··接下来宫里的日子,可以说是鸡飞狗跳的日常。
裴晟实在是闹腾,他这个小霸王一入宫,迅速成为了国子监众同学们的噩梦··他不仅敢抢三公主的蹴鞠,还敢拔黄莽的胡子,四皇子偷偷摸摸每次想跟宫女做点什么都被他打断,五皇子被捉弄的避着他走,就连赵东升等国子监的先生,也被这位更加离奇的各种奇妙问题弄的快自闭了。
也只有跟叶煊走的近一些的八皇子幸免遇难,然后就是重新开始上班的谢玉舒··裴晟有点怵谢玉舒,觉得他温润如玉的皮下是黑漆漆的心肝,平常是谢玉舒的课的话,他就乖巧的紧。
这一下,所有学生们对谢先生更加喜欢推崇,恨不得天天都是他的课··如此一晃已至冬日,皇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一连下了三四日,北风呼啸着刮,气温骤降,鹅毛般的大雪盘旋着落在路上、屋檐上、城墙上,将一整个世界都渲染成一片银白色。
皇帝偶感风寒罢了早朝,前线的急报突然传至京中··北戎一支精兵夜渡界河绕过主战场袭击几乎空城的安城,封洛将军闭城不出,戎军两线作战,借着前线勇猛的火力,调兵阻截了粮草河讯息,将安城围困隔断。
·如此半月竟无人察觉··城中坐吃山空,封洛将军无法,将三千亲兵分为三路突围,疑似有叛徒叛变,封洛将军于峡岭关遭遇伏击,生死未卜··第33章 ·封洛战败的消息传至京中的时候, 叶煊并不知道,他一夜未睡,正和姜太医在宸娇殿内给大吵大闹后,抚着自己微凸的小腹默默垂泪的良妃看诊。
姜太医隔着手帕把着脉, 又检查了良妃的眼白舌苔, 半白的山羊胡子也不捋了, 脸色有些沉重··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良妃怀孕仔仔细细算下日子也快四个月了, 她妊娠反应剧烈,不仅吃不下睡不好, 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本来孕妇情绪就不稳定, 再加上她停了之前用来压制病情的药, 陈嬷嬷都重新搬进宸娇殿内服侍她,病情却还是爆发了。
半夜疯起来的良妃砸了半个宫殿的东西, 又哭又闹的非要见皇帝, 陈嬷嬷拗不过,也觉得皇帝来了应该能遏制一番, 便让人去通传,结果良妃出尔反尔, 红着眼睛拔了头上的珠钗砸过来, 尖锐的钗子划破了陈嬷嬷的额头。
“娘娘”陈嬷嬷担心她身体, 赶紧一瘸一拐的过来扶她··良妃却奋力推开她,尖声利喝,宛如索命女鬼, 眼神充满了怨恨, “你们都要害我, 滚都给我滚”·“他不爱我, 他也不爱我,他也在害我,不,我不要,我不要见他,我不要”她扭头往殿内跑,一边神经质的将挂起的纱帘全部扯断,殿内一片狼藉,她一个失手就摔坐在地。
本来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陈嬷嬷就追不上,还被一推伤了筋骨,疼的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就听见殿内一声惨叫,良妃惊恐的在喊,“血,血,流血了,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宣太医宣太医”·……·叶煊几乎是刚躺下就被喊了起来,匆匆披了外衣去宸娇殿,先是让泰安拿了良妃的令牌去太医院请太医,又要安抚好良妃有些崩溃的情绪。
可谓是费了叶煊好大一把心力,好在太医院今日轮值的是姜太医,也是良妃相对而言比较信任的人,她反应没有那么大,姜太医利落的先出手止血保胎,治疗过程中良妃情绪逐渐过渡平定下来。
姜太医这才能仔细的把脉,望闻问切一番··良妃疯闹之后,情绪就会跌进一个低谷,会异常的敏感,她见姜太医久久不说话,立刻就泪盈于睫,一副期期艾艾幽怨悲伤的模样,“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我和他终究没有缘分,他确实不应该投生在我的肚子里,我一个苦难的人,怎么能再拖累一个孩子……”·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滑落下来,反倒让她带上了凄凌破碎的美感。
叶煊抿紧唇移开眼,不想再看,转身出了内殿··还能听见里头姜太医安慰道,“良妃娘娘且安心,莫要多想,孩子是保住了,已经没事了·孕妇多思是大忌,为了腹中子嗣着想,娘娘应当放平心态,多出去晒晒太阳,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做。”
总结一下就是:别有事没事瞎想··良妃抚着腹中这个得来不易失而复得的孩子,感激的点头,“我记住了·”·现在是记住了,发起疯来就什么都忘了。
叶煊疲惫的揉了揉太阳- xue -,走出宸娇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道上等了一会··果然不过须臾,姜太医便匆匆往这边走来··叶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的病情是不是变严重了”·姜太医点头,叹了口气道,“良妃娘娘身体不好,先前我为了看诊之时,就发觉她有小产先兆……”·“保不住”叶煊问了一句。
姜太医有些犹豫,点头又摇头,“保是能保住,只是——”·“但说无妨·”·“既如此,那老夫便冒犯了·”姜太医先是拱了手,凑过去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此胎,不能保。”
“良妃娘娘这些年被病掏空了身体,根本就没有补回来,贸然停药之后,病情必定反复,更别说她处于孕育期间,这一阶段女子本就辛苦,情绪失控忽而大喜忽而落泪也常有,两番相加,后果不堪设想。
怀胎十月,如今不足一半,她受到的影响刚刚出现,后期可能会越发平凡,而下一次……很可能不用等到生产,就是一尸两命·”·姜太医这话说的小心,毕竟这真要算起来可是在诅咒一个妃子和还没出声的龙嗣,闹到陛下面前,指不定要砍头的。
他顿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良妃娘娘的病必须加以药物控制,否则不堪设想·”·叶煊没有犹豫,他眼神冷厉,直接道,“那便流掉·”·丝毫没有因为这个龙胎而有片刻退让。
姜太医虽然早有料到,还是不免被他的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吓到,赞赏之余又有些遗憾的摇头··“若是头三月得殿下这一句话,老夫必定不会心慈手软,可如今……晚了。”
姜太医叹息摇头,“娘娘腹中的胎儿已经成型,滑胎药- xing -寒,对女子身体危害较大,更别说良妃娘娘身体本来就体虚羸弱,那一碗下去,很可能就是终生再不可怀孕。”
“没有人能出于任何原因有任何理由让一名女子永远失去生育的权利,除了她自己·”姜太医说完这句话,便拱手告退了··叶煊沉默着目送他远去。
泰安走到他身边,询问的看着他··叶煊最终摇了摇头,望了宸娇殿方向一眼,道,“此事应当由她自己决定·”·后来叶煊挑了天气好的一天,难得主动去给良妃请安,屏退左右后将姜太医的话重复了一遍,而良妃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不出意外的选择了生下这个孩子。
她红着眼眶,没有发疯的人一身宫妆坐在那里,真的有一种如诗如画的美丽,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气质··“煊儿,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她突然问。
叶煊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没什么情绪的回答,“我不在乎·”·“……是嘛·”良妃有些落寞,却还是温柔的抚着小腹,像是生怕吓着这个孩子一般,声音很轻很轻的道,“我希望这是一个男孩。”
宫里大部分的女人都希望生男孩,叶煊有些烦闷的皱了皱眉··却听良妃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煊儿,娘亲想给你生个弟弟,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平安的长大,当一个平凡人。”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那时的叶煊并不知道良妃话中隐带的决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有些厌倦了,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离开了这座让人觉得压抑的沉闷宫殿··当然,这些都是后事。
处理好良妃的事情后,天已经亮了,叶煊急急洗漱收拾了一番,往国子监而去··然而去了国子监才发现,今日谢玉舒没有来,或者说国子监的先生全部都旷课了,一众同学们都凑在一起说话,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就连吊儿郎当的裴晟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头··最后还是心大的五皇子挥了挥衣袖道,“罢了罢了,这事儿父皇自有决断,我们能想到的,朝中诸位大臣定然也能想到,与其在这里苦恼,倒不如去踢球散散心。”
“阿姐,今日我要跟你组队·”五皇子抱着蹴鞠,凑在三公主面前卖乖··三公主对这个弟弟又好气又好笑,屈指在他脑门上一弹,“你啊”·五皇子泪眼汪汪不明所以,颇为心虚的看了看周围人,问,“我又说错话了”·“此事我认同老五。”
四皇子长出了一口气,率先起身拍了拍五皇子的肩膀,“走吧五弟,今日黄莽那厮和卫统领该是不能忙里偷闲了,不如我们分成两组,你先同我比一场,赢得先选人,如何”·五皇子撅嘴,很不服气,“凭什么这里蹴鞠最厉害是我阿姐,其次是裴六郎,王世子实力第三,我稍逊之,四哥你连柳伴读都比不过,我为什么要先跟你比啊——哎哟,阿姐,你打我干甚”·“……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三公主抢过蹴鞠大步流星往外走,还顺口喊了裴晟一声,“走了·”·裴晟敷衍的应了两句,看着兴致不高··五皇子纳闷的摸了摸后脑勺,怂兮兮的小声嘟囔,“我会说话啊,凭什么要当哑巴,就说就说”·然后在三公主回头的瞬间,秒变乖弟弟脸,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一口一个“阿姐等等我”。
八皇子本来也要跟着走,犹豫着邀请叶煊,“七哥,方才赵先生来了说今日陛下急召,国子监放假一日·我们一起去玩蹴鞠吧”·皇帝急召这是出了什么事叶煊心中沉思,打发走了八皇子。
八皇子又一次被拒绝有些小沮丧,在心里安慰自己“七哥不是不想跟我玩,是不想跟四哥五哥玩”,瞬间把自己说服,高高兴兴的跑去了演武场··人一走空,叶煊便在裴晟对面坐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裴晟有些烦闷,也不装欠揍的表情了,不过他本来就喜怒不定的,也不算很突兀。
他有些意外的看了叶煊一眼,“你不知道”·“今早上陛下罢了早朝,结果前线急报,安城围困,叛徒生变,封将军遇袭,生死未卜。”
裴晟简单将情况说明白,“情况有些危机,所有官员都被喊进了勤政殿商议·”·叶煊皱了皱眉,“不是说大军都打到北戎都城了”·“戎军兵分两路,前线看似勇猛激烈,实则绕道围了安城,截断了后方粮草通讯,一连半月,直到封将军率军突围被伏,戎军占领安城前线大部队才得知消息,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至京中。”
“但我来的时候遇见了黄莽将军,听他所言,戎军似乎派兵死守峡岭关两个入口,打定注意不想让封将军生还·”裴晟说起这个,恶狠狠的握拳猛锤了一下桌案,很是义愤填膺。
他咬牙切齿的骂道,“戎人这群茹毛饮血的狗贼”·叶煊很冷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一会终于有了点苗头··峡岭关这个地方是一个很狭窄一条道通道底的大峡谷,两座大山都很高,靠人力很难爬上去,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叶煊之所以这么清楚这个地方,是因为他舅舅信件里少数提起的几场经历过的战斗中,就有峡岭关这个地点··当年峡岭关,还是一名小小校尉的封洛一战成名,利用地势以少胜多- she -杀戎军数万,扭转了前线溃败颓势,自此越战越勇,再无败绩。
他杀胆小弃城而逃的边关守将,在主帅意外马革裹尸的前提下,夺了帅印整顿三军亲自出城带军突袭戎人大本营,将两万戎军俘虏坑杀,斩下戎人二王子的头颅筑京观,收复边关十三城,以威名震慑十三万戎军,逼得戎人大汗派使臣求和,凯旋还乡。
封洛封王拜将,成为了大梁两朝唯一的异姓将军王,风光无二··所以戎军再犯,皇帝没有犹豫,就将帅印又拨给了这位功勋满身的大将军,亲送他去了前线——虽然后来又扣押了黄莽,但这是出于政治原因,皇帝对于封洛的能力还是很相信的。
封洛在京中只待了几年,却不可避免的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的英雄,他的个人魅力让人臣服,就连谢玉舒都曾想同他一起上战场··叶煊那位不知姓名的神秘舅舅,就在信里疯狂夸赞了这一次战争,以及封洛这个人。
现在想来,封洛应该是熟知峡岭关地势来着,安城离那里甚远,封洛突围为什么会选择那里就算有叛徒,按照这位行事来说,也不是会轻易被人左右的- xing -格。
而且戎人居然不放火烧关·叶煊有些琢磨不通,不过这话他没有同裴晟讲,只自己在回宫的路上细细思索··正好撞上怒气冲冲的黄莽,黄莽看到他一顿,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后面脚步声追来,是谢玉舒。
谢玉舒也看到了叶煊,他点了点头,几步上来拦住黄莽,急急道,“黄将军留步·”·黄莽冷哼了一声,“还有什么好说的,皇上不就是想把俺留在京中牵制将军俺话放在这里,俺就算是硬闯,也要去前线,没得商量俺不要他派兵,俺一个人去救将军就够了”·第34章 ·“黄将军, 远水救不了近火。”
谢玉舒冷静的劝说道,“边关离京都山长水远,便是千里马不日不夜,也要跑十数天, 战场上瞬息万变, 想必黄将军比我更清楚·”·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那你说俺该怎么办”黄莽虎目圆瞪, 分外激动。
叶煊下意识的插入两人中间, 伸手将谢玉舒护在身后,语气有些冲的道,“玉舒年岁尚小, 黄将军还是莫要难为他了·至于动脑子的事情, 朝堂上有一帮文臣,总能想出个主意来, 将军不妨先将力气用在他们身上。”
·黄莽大胡子抖了抖, 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叶煊却明显感觉到他眼神骤然一变,打量般的上下扫视了他两眼,声音还是怒气冲冲的, “那些个酸腐说话文绉绉的, 半天说不到点子上, 俺听不懂,也不想听”·他说着, 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上了马车离去。
谢玉舒只能目送他走远, 担忧的叹了口气··叶煊装作不知道, 帮他整理了下散乱的衣袖, 道, “他此时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我知道,只是——”谢玉舒顿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还在勤政殿前,禁卫军和太监依次排列成两列立于台阶左右,到处都是耳目··他匆匆拉着叶煊走到无人处,才小声说道,“我何尝不知,只是眼下形势本就不好,我怕陛下与黄将军离心。”
这次谢玉舒之所以追出来,也有谢相的意思在里面··自古以来,朝中都是文武相轻,武将勇猛直爽,不喜文人间暗藏交锋的- yin -阳怪气;文官内敛自傲,亦恼恨武人的粗鄙不通礼仪。
双方入朝,几乎有天然的立场,除了裴家这个特殊族群外,很少有文武交叠出现的世族宗亲··这既是双方气场的天然不和,也是皇帝为制衡的有意为之··谢相为文官之首,又是在御前侍奉陛下,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受尽猜疑,说话都要逐字逐句斟酌,一个不好就很可能落人话柄,谢相便是有心想拦下黄莽,也不能这般追出来,上位者也不能容许他如此做。
好在这次事情紧急,皇帝召集了所有官员听政,勤政殿都有些拥挤闷热·谢玉舒只是一个芝麻小官,离门口近,没有多少关注,这才能追出来··“爹爹同封将军相交莫逆,虽然为了避嫌不通来往了,但他与黄将军偶尔也会吃酒看戏,想来是不想看到黄将军与陛下生出嫌隙来的。”
谢玉舒叹气,“陛下好不容易将黄将军圈在京中,必不会就此放他回前线,黄将军一心要去,只怕……”·叶煊其实并不关心这个事情,对封洛也没有英雄情怀,他甚至都敢在心底猜测这位传说中的大将军,很有可能才是那个叛国的女干细。
朝中局势,叶煊向来只听那些于自己有关的,他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却很清楚自己登不上皇位··他对那个九五之位没有任何肖想,他只想保住命,活着走出这个吃人的偌大牢笼,去光明正大的拥抱宫墙外的自由。
为此,他既可以装弱卖惨当个透明人,必要时,也可以竖起锋利的武器对准伤害他的人——包括他的父皇··如果真的只有争才能活着出去,叶煊不介意去争,只是如今显然还没到那个时候。
所以叶煊就算察觉到这件事貌似不是那么简单,也没有想过做些什么··他非常清楚现阶段的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从来不去多余的事暴露自己的底牌··本来应该这样的。
叶煊撩起眸,手指按在谢玉舒眉间,将那里皱起的弧度一寸寸抚平,在少年惊诧的表情中,忽而弯唇笑出了声··“上回普陀山一事,多亏玉舒帮我,我一直想着回报你,金银玉器玉舒不缺,钱财珠宝过于俗套,我们的交情亦师亦友,既然玉舒上回给我出了个出意,今日我也给玉舒出个主意吧。”
叶煊轻缓的念了一声他的名字,道,“玉舒,要不要听”·外面不方便谈话,叶煊领着谢玉舒回了文渊殿··正好青蓝挖了雪折了腊梅准备在院子里煮茶,结果东西都备好了,自己没有用上,先被叶煊征用了。
天空飘起小雪,洋洋洒洒的落在未扫完的旧雪上,叶煊让人将东西都搬到了与长廊接壤的亭子里,还让人把殿内的炭盆搬了出来供暖··白雪皑皑,飘飘扬扬的如绒絮一般从天空盘旋落下,铺就成一片白色,寒风料峭,墙角一束腊梅伸展枝丫,丝毫不惧风雪,梅花傲然林立枝头,盛放的颜色成了这天地间最漂亮的点缀。
谢玉舒不由的就看迷了眼,有些挪不动步··叶煊让青蓝洗了茶具,架好了火,亲自将梅花和茶叶放进玉壶中,往里放了些雪,放在架子上煮,袅袅的雾气将他眉眼的冷色凌厉柔和几分,他扬眉浅笑的模样,恍然有几分良妃的温婉。
“我不爱器物,又喜安静,仔细算来文渊殿中竟无一物可赏,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番宫中难得的风景赠予玉舒了·”·叶煊拿起煮好的茶水,第一遍水洗茶具,过滤,堪堪倒出两杯。
谢玉舒端起一杯先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梅花独有的清幽暗香袭来,令人心情平静,他在尝了一口,梅花味道同它的气味一样有些淡,中和了银针茶叶的清爽,第一口唇齿留香只觉得味道极好,第二口却又似乎尝到了一些酸味。
谢玉舒又尝了一口,闭着眼仔仔细细分辨,确定是真的有种淡到让人忽视的酸,却冲淡了花茶的涩··“好茶·”谢玉舒赞了一声··叶煊点了点头,笑着说,“你喜欢便好。”
谢玉舒还想来一杯,却见叶煊直接将小玉壶中的残渣倒掉,用水洗了一番之后,分别往里放了茶叶、梅花、晒干的青梅,再加了雪水和放在桌上的果酒··“青梅煮酒”谢玉舒有些迟疑。
叶煊点头,“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殿中无人爱喝茶,我也是第一次有这兴致,不过我没试过,可能煮出来味道并不好·”·“无妨·”谢玉舒却跃跃欲试,好奇的问,“你从哪里学来的”·“信里。”
“信”谢玉舒奇怪··叶煊点头,语气从容淡然,“我偶尔也会收到家中寄来的信·”·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谢玉舒恍然,“哦,我忘了,良妃娘娘是江南沈家的小姐吧江南……真是遥远。”
“是啊,很远·”叶煊笑··他没有说,良妃进宫之后,沈家就同他们断了联,也从来没有进宫来看过良妃·叶煊无依无靠多年,一度以为亲戚都死绝了,所以再得知舅舅居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人,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骗子骗到宫里来了,有点厉害,只可惜找错了人。
也是在后来同泰安的相处和往来信件交流中,他才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也曾问过舅舅,舅舅却告诉他,沈家是出了三族的表亲,其实在上一辈的时候就不怎么通往来了,良妃进宫后,他们就搬离了江南,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于其他人,都死光了,一个也没剩下。
·叶煊能从字里行间看出舅舅不想多谈此事,所以他后来也就没问过了··叶煊会煮花茶就是从舅舅信件中学的··洛家本家似乎曾经也是官宦大家,舅舅当初也是个读书人,他在信中吹嘘过自己学识挺不错,若不是后来出了变故,指不定还能考个功名,不过他上过几年学,识得字多也能写字,征兵入营的时候,也比那些乡下汉子的待遇好,一开始就是个小队长。
[军中汉子直爽,只爱舞刀弄枪打架,偶尔我也会想起还在家的时候,每当下雪母亲喜爱在院中煮花茶,她手艺一般,你娘亲那时不过两三岁,也不爱吃她煮的茶,嫌苦了。
父亲的茶艺好一些,但他不爱做这些,只是为了母亲学的·]·[我实在受不住母亲的荼毒,便也开始学着煮茶·]·舅舅写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是废话很多。
叶煊平素除了练武也没什么事,也就照着学了一些,结果日日跟他同进同出的泰安连品茶都不耐烦学,反倒是青蓝偏爱这种文艺的活动,每当冬日就盼着下雪,比谁都积极。
谢玉舒喜欢叶煊煮的青梅干酒,酒味很淡,晒干的青梅煮出来带着点酸甜味道,一不小心就喝的有点多··叶煊看他脸上染了红,立刻收了手不再煮,谢玉舒却不满意,自己将玉壶扒拉了过去,尝试着煮。
腾腾雾气中,叶煊也由得他去折腾,终于提起了正事,“你可知陛下为何将黄莽留在京中”·“自然是为了牵制封将军·”谢玉舒秒答。
叶煊点头,指尖在杯盏中沾了些水在桌上先写出个封字,又在下面写了个小一点的黄字,圈起来··“封将军旗下有五虎将,黄将军虽然不是其中最厉害的,却是最勇猛的,他是带先锋营的将军,开战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而且,他是同封将军交情最深的一个。”
“他们二人同时参军,隶属同一个编队,黄莽曾为了封洛丢了半条命,当初封洛为了黄莽杀了边关守将·前几年黄莽过于勇猛深入战场受了重伤,封将军想让不安分的黄莽静养伤,远离战场,所以将他送进了京都,亲手将制衡的把柄送到了父皇手中。”
“而有黄莽这特殊的棋子在,父皇对前线作战的封洛更放心,不会担心他反·”·叶煊絮絮而谈将事情层层分析剖开摆在眼前,谢玉舒听明白了,抿了抿唇道,“所以陛下绝不会放他去前线,对吗”·“对。”
叶煊点头··谢玉舒立刻有些丧气,他将自己煮的青梅酒倒了一杯喝尽,梅干和茶叶放多了,味道酸涩有些苦,如同他心中的想法一样,他喃喃自问,“这局就无解了吗”·叶煊却摇了摇头,“非也。”
“父皇不让黄莽上战场,是出于制衡封洛,若是有其他人主动请战瓜分封洛兵权并在前线牵制,黄莽可随军出征,此局易解·”·谢玉舒闻言不仅没有松气,反而拧紧了眉,他握了握茶盏:“朝中能用的武将除了封将军一脉系外,屈指可数。”
“徐国公、高太尉早年倒都是武将出身,却已经是满门忠烈,徐家除了老国公外,只剩下淑妃一个女儿,高太尉府这一辈尽皆从文·至于裴家,裴家掌管水师,而且锋芒过甚,陛下不放心用。”
又成了无解的局面,谢玉舒烦闷的又要给自己灌酒··叶煊看他喝的脸色通红,连忙按住他的手,无奈道,“你快别喝了,脑子都喝糊涂了·”·“朝中无能用之人,那边从其他地方找便是了。
你瞧瞧姜家,还不是出过御医、出过文臣也出过将军”·叶煊这话提醒了谢玉舒,他眼睛登时一亮,“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请命”·说着他一推杯盏,刷的就站起身要往外跑。
叶煊被他吓了一跳,还好谢玉舒大概是没怎么喝过酒,这么空腹几杯下去,就有些醉了,走路也不稳,被他轻而易举抓了回来··谢玉舒眨巴着眼睛,被酒麻痹的大脑有些迟缓道,“你拉我干甚我还要去请命出征——”·话没说完,被叶煊曲手指在额头弹了一下,呜咽着冒出泪来。
叶煊咬牙切齿,“我是让你提议开武举,不是让你自己请命”·他说完看着捂着额头委屈呜咽的谢玉舒,莫名维持不下脸上的愤怒··一边拉过他给他揉伤处,一边压低了声音凶道,“以后不准喝酒,果酒也不许,知道了吗”·已经彻底醉了的谢玉舒歪了歪头,茫然的眨着眼睛看他。
第35章 ·叶煊用于煮青梅的果酒本身度数并不高, 同米酒差不多,但经过二次加工之后,味道虽然更淡了,却也更容易醉人些, 而且还是让人喝多了都没察觉到··谢玉舒醉了之后, 倒是分外好懂, 反应慢了一些, 歪着头坐在那,问什么说什么,乖巧的很, 一下子就让叶煊想到先前在温汤宫, 谢玉舒落水发热那一次。
也是这般乖巧的,任人欺凌揉捏, 根本不生气··叶煊忍不住就伸手将他的头发给揉乱了, 散乱的碎发从额头落下, 黑色的发丝与白色的皮肤相映衬,眼尾的红色泪痣与他额带上的血玉珠交相辉映。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大概是头发太长,有些扎眼睛, 他先是眨了眨眼, 睫毛一颤一颤的并没有缓解, 便瘪嘴用手背去揉,结果反而把睫毛揉进了眼睛里, 眼尾的红色的泪痣委屈的嫣然一片。
蒸腾的热气充满亭子,谢玉舒的酒意彻底上头, 浆糊般的脑子已经变成了水, 他被怎么也弄不出来的睫毛弄生气了, 抿紧了唇, 微微有些焦躁的两只手都去揉,却怎么也不得章法。
叶煊看他坐在那左右开弓,劲全使在了眼眶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谢玉舒听见笑声,唇抿的更紧了,半眯着一只眼抬头谴责又委屈的看着叶煊,仰着脸,不自觉就拿出了在兄长面前的任- xing -,伸手抓叶煊的衣角,“你快点帮我弄出来,不然我要生气了。”
他说着,眼眶里冒出了些被刺激出来的泪水··叶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谢玉舒··平时他总是将自己放在先生的位置上,跟叶煊说话的时候总是以一种长者的语气,带有极尽的温柔包容意味,完美的像是镜花水月。
叶煊并不排斥这样的谢玉舒,每次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总会泛起恶趣味,忍不住去逗弄一二,看他君子谦谦下流露出少年人的各种情绪··先前温汤那一次,叶煊故意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拉入水中,便是想让他气急败坏,哪里知道谢玉舒发烧,脑回路莫名坏掉了。
·如今终于见到一次,叶煊恶趣味一下子涌上来,他故意装作没听见,坐在那里看他··谢玉舒不停的眨眼,睫毛落进眼睛里确实让他很不舒服,可他就是弄不出来,他又扯了叶煊袖子一下,叶煊还是不动。
谢玉舒眉头一皱,脾气也上来了,撒了手不找他了,自己去弄··叶煊赶紧拉住他,声音含着笑,“你别生气,我帮你弄便是了·”·“来,把眼睛睁开,我帮你吹一下,呼——”叶煊扒开他眼皮,凑近小心翼翼的吹出一口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幽梅花香味。
谢玉舒下意识的要眨眼,受到刺激的眼泪夺眶而出,将那根断掉的睫毛一起带了出来··“唔·”谢玉舒用鼻音哼了一声,两只眼睛都闭了闭,脑袋往后缩了缩,抬起手。
叶煊抓住他的手,视线落在沾在眼眶边上的那根睫毛,用大拇指捻掉,边小声说道,“你先别动,不然等会又得揉进去·”·他说着声音里不免带上了笑,一撩眼,正好跟谢玉舒那双清澈漂亮的凤眼对了个正着,被水雾洗刷过的眼底清亮,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叶煊微怔,顿了一下,突然拉开距离起身,笑道,“看来玉舒今日又要在我这借宿一宿了,能起身吧需要我拉你吗”·叶煊伸出手,谢玉舒却低垂着头想了想,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意外被拒绝了,叶煊挑了挑眉收手直起身,“跟上我·”·他走过时,手自然的从少年额顶抚过,细软的头发绸缎一般从指缝穿透,又流沙一般的漏出去,慢慢散落回少年身前。
温热感一触即离,快的让人抓不住·谢玉舒后知后觉的抬手摸了摸额头,只摸到了冰凉的血玉珠··他微愣··叶煊走出亭子,发现谢玉舒没有跟上,又走了回来,就发现他呆呆的摸着血玉珠看着前方好像是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叶煊喊了他两声都没反应··最后,他直接弯腰单手扣着谢玉舒的腰将他抱起,另一只手托小孩一样托着他的臀部将他转向直面自己··等谢玉舒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双手还撑在叶煊的肩上,直愣愣的看着他。
他看着叶煊的头顶,突然伸出手按在他脑袋上,歪着头困惑的说了一句,“你长矮了”·叶煊失笑,故意逗他,“我没有长矮,是你长高了。”
“我长高了”谢玉舒已经忘记自己挂在人身上了,果然信了,他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叶煊现在的身高,突然语重心长的拍着叶煊的肩道,“殿下你要多吃一点,不然以后会长不高的。”
谢玉舒迟疑道,“听说羊乳牛乳有助长高,戎人以此为食,所以都长得很高大,宫内牛羊不算多,羊乳牛乳都有份例,丽娘娘惯会做这些……要不,我拿八殿下的奶茶喂你”·叶煊:“……”·他被一本正经的谢玉舒逗笑了,只当他是酒上头了,估计睡醒也就忘了。
随意点头应好,轻松的拖着他往文渊殿内走,还不忘问:“玉舒方才是在看院里的梅花吗你若喜欢,我折一枝送你府上去养着·”·谢玉舒却摇头否认,“我没有看梅花。”
叶煊“哦”了一声,更感兴趣了,“那你在想什么”·谢玉舒仔细想了想,想不起来,反而有些困了,低头将额头枕在叶煊肩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要是再高一点就好了。”
叶煊脚步一顿,突然也思考起来:或许,他真的要开始在长高上面努力了·这一次谢玉舒终究没有在文渊殿中夜宿··在他被陈嬷嬷请去了一趟宸娇殿看了良妃一眼再回来时,就从青蓝嘴里得知,谢玉舒被下了朝的谢相带走了。
第二日,特设武举,面向所有士族阶层,挑选将领,将率十万大军随大皇子一起出征的消息传遍京都··前线危机,皇帝却不放黄莽领兵,而是以大皇子代太子出征为由头,给世家大开方便之门,直接给出了一条沾染兵权的康庄大道。
谁人都看的出来,皇帝指在瓜分封将军的兵权,权力收拢到皇子手中,也总比落在外姓人手里好··这是大皇子一脉的狂欢,也同样是想入朝为官的世家子弟的最快捷径。
这是一场明谋,然而黄莽想去前线,不管他看透还是没看透,他若是想走,就只能咬着牙当作一无所知,还要举手赞同,表现得比谁都热情,尽快促成这次武举··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接下来一连十几天大雪连绵不断,比往年下的都要凶猛,大雪淹没了道路,京中出行骤降,国子监也是一直停课。
北方遭了雪灾,地方的折子不住的往宫里递,赈灾的款项拨了三次,结果银两半点都没到百姓手里,全被一层一层的贪墨了,没有受到任何款项的庆州永平县县令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终于进了京,面圣请求拨款赈灾,贪腐一案这才败露。
光永平县冻死之人便有四千余··皇帝气的吐出两口血,当场昏厥在龙椅上··此事牵扯重大,北方官员一系多数是世家亲眷,皇帝下令严查,竟委任谢翎为钦差同大皇子一起,前往北方赈灾,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而丞相一职权力暂且归于六部与大理寺协同处理,武举一事交由谢家负责··若大皇子不能及时赶回来,领兵出征的将从其他皇子中选··而显然,皇帝之所以派谢翎当钦差前往北方,不仅是为了赈灾,还有要将北方一系的蛀虫连根拔起的意思在里面,怕是半年也无法完事儿。
谢相是连夜秘密出发的,皇帝还故意装病罢了几天早朝,等世家们上朝听到皇帝的一系列命令之后,全都懵了,这才反应过来··然而此时谢翎已经到了庆州,雷厉风行的先将庆州知州知府斩了,从官员府邸搜出足足八百万两纹银,竟然比得上两次的赈灾款项。
消息传至朝中,皇帝盛怒,但对于庆州派系的世家官员,例如徐国公、高太尉、裴太师一系,都是轻拿轻放,只处置了几个边缘的,也牵连到了其他派系,例如国子监祭酒就被牵连罢免了。
一时之间,不论是朝中还是后宫,都有些风声鹤唳胆战心惊··国子监再开课的时候,武举已经开展并且进行了三轮··叶煊没有关注这些,今年冬日太冷了,他仗着有内力傍身不爱用味道过重在屋子里放久了会很气闷的炭盆,于是就很光荣的染上了风寒,还将其传给了泰安。
·导致一整个冬天,泰安看叶煊很不顺眼,借着要给叶煊换训练计划的机会,直接给他的外功锻炼翻了一倍··叶煊久违的体验到了锻炼的疲累,当然效果也是可人的。
叶煊到教室的时候,果然看到谢玉舒也早就到了,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夹袄,竖起的领子毛茸茸一片,戴了毡帽,头发都被绑在身后,露出了明朗的下颌线··房间里的炭盆应该是刚点上不久,里头还冷的狠,他坐的端正,搓着手翻书,偶尔还会在手上哈一口热气。
本来都已经要走进去的叶煊又退了出来,吩咐门口的两个小太监道,“你们再去搬两个炭盆来,屋子里有些冷·”·谢玉舒听见动静,看见了他,笑道,“一会儿就暖和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什么麻烦,我也挺冷的·”叶煊说着,额头上却冒出了汗··谢玉舒看到了也没有拆穿,只起身将窗户打开了,让里头闷热的空气流通起来。
“哇,为什么要开窗啊,外面好冷的”正巧八皇子从窗户边经过,被里头突然涌出的热气熏红了脸,都不想绕路走正门了,直接要从窗口往里爬。
被谢玉舒训了一顿··叶煊也不由的拍手夸道,“当着先生的面做坏事,八弟跟裴伴读呆久了,胆子也变大了一些·”·“关我什么事”裴晟自另一边转角而来,远远就听见叶煊说他坏话,很是不满的横眉怒目,大步走进房间刚要怼回去,就打了个一个大喷嚏。
叶煊面露嫌弃,扭头突然看见八皇子还带了个不小的包裹,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啊,这是我娘……我母亲用羊奶做的奶茶”八皇子将包裹打开,里头的两玉壶还是热的。
他赶紧拿了一壶塞到谢玉舒手中,“难得先生想喝,赶紧趁热的·”·谢玉舒眼睛一亮,拱手道谢,“替我谢谢丽娘娘·”·“嘿嘿,先生喜欢就好。”
八皇子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壶奶茶,笑得满脸傻气··叶煊皱起眉,莫名不爽,拿了书本就要到自己位置上去,就见谢玉舒突然走过来,“等等·”·他将那壶奶茶塞到叶煊手里,小声道,“答应你的,快喝吧。”
第36章 ·八皇子的奶茶有没有促进长高的效果叶煊不知道, 他只知道,确实有让人眼红的效果··明明是三黑小团体,却只能看着一个投喂另一个的裴晟出离的愤怒了,第二天他就提着一个精致的绘花三层食盒进了宫, 一打开, 香糯的糕点味道满屋子逸散, 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这是慧芳斋的枣花糕、水晶糕、八珍糕, 小芳汀的玉米糕、油炸糕、米糕、方糕还有……”裴晟叉着腰,让家仆将食盒里精致漂亮的糕点一一摆出来,挨个介绍过去, 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张案桌。
“最好吃的要数雨雪楼这款白玉红豆打糕, 是新品,一出来就买的很好, 要不是我是他们家的老顾客, 今天也不一定能拿到的·”裴晟得意洋洋的哼哼。
“哇, 好厉害·”八皇子很给面子的捧场鼓掌,末了歪了歪头问道,“可是, 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多糕点来上课呢先生不准我们上课偷偷吃零嘴。”
裴晟瞪他一眼, 抱胸一脸傲娇的道, “这些是小爷我专门带给你们吃的,我天天在宫外,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你们在宫里想要吃还得等到采买日, 一来一回多不方便。”
“原来是这样啊, 谢谢裴伴读·”八皇子天真单纯的信了, 高高兴兴的道谢··裴晟不好意思的撇开脸, 摆手催促他们,“行了行了,赶紧吃吧。”
叶煊看穿了裴晟想要炫耀的本质,也没有拆穿,他顺应大流尝了一口,发现太腻了,赶紧用奶茶压了压,就没再碰过·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糕点甜腻的不行,其他人碍于裴晟的面子,即便手指用力到把糕点掐成碎末,脸上也还带着扭曲的笑容。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谢玉舒试的是备受裴晟推崇的白玉红豆打糕,这款糕点还行,他平时也算爱吃甜,比较能接受,但看着其他人纷纷露出忍受的表情,不由有些好奇,于是捻了块他也买过的枣花糕,入口的瞬间,感觉味蕾受到了冲击。
比他曾经在慧芳斋买的枣花糕要甜好几倍,这一口下去感觉吃的不是糕点,是一缸糖浆,嗓子眼都齁住了,他倒抽了一口气,不信邪的拿过另一家吃过的玉米糕……谢玉舒僵硬着脸,嘴里包着的糕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的梗着,被过于齁的味道刺激的眼睛泛起红。
他没忍住捂着嘴偏头,一杯温热的奶茶递到他面前··谢玉舒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直接拿起就猛灌一口,微惺的奶香味冲淡了口中厚重的甜腻,裹挟着那团腻味的点心被冲进腹中,谢玉舒放下奶瓶的时候深深出了口气,满脸都是得救了的表情。
谢玉舒有些震惊的微微睁着眼看着手里的糕点发呆,心里想的是:这么甜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吗·叶煊被谢玉舒略懵逼的表情逗乐了,弯起嘴角,戳了戳他的手臂,示意他往罪魁祸首看一眼。
谢玉舒狐疑的看过去,正好捕捉到裴晟扭过头憋笑到扭曲的表情··谢玉舒:“……”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先生,这里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吧。”
叶煊随意的翻着书本,将谢玉舒扯过来··谢玉舒赶紧凑过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裴晟露出小可怜的表情,无辜的看着他们两,邀请道,“你们多吃一点啊,一边吃一边讲啊。”
“我不爱吃甜点·”叶煊拒绝的利落,顺便还帮谢玉舒开脱,“先生嗓子不好,不能多吃甜腻的,多谢裴伴读好意了·”·谢玉舒头一次庆幸自己变声期,委婉的回绝后,“难过”的不自觉露出两分逃出生天的笑容。
裴晟知道这两家伙肯定是吃出了不对劲,故意找借口不吃,但两人都有正当理有,他确实不能强塞进人家嘴里,不爽的瘪了瘪嘴,扭头就又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其他也想找借口的人,似笑非笑的道,“诸位不会也是不喜欢甜点吧还是……只是不喜欢我裴某人带的糕点”·这话往细里想,可就严重多了。
四皇子含泪将放回的糕点重新拿起,艰难的摇头,“没有,裴六郎带的东西,很好吃·”·“嗯,味道还行·”惹得起但不想引起多余波折的三公主二话不说端起一个盘子,将里头的糕点塞进自己亲弟弟的嘴里,没有语气的捧读道,“你看,我弟弟多喜欢这糕点啊。”
嘴里被塞满了糕点的五皇子感动的五官都扭曲了··其他更是得罪不起的人,心内捶胸顿足,面上还要对着始作俑者露出笑容,咬着牙往外挤话,“裴六郎眼光真不错。”
裴晟露出满意的笑容,还劝道,“喜欢你们就多吃点·”·被噎的不行的众人,低头翻着白眼,抬头朝岁月静好的师生组投去羡慕的一眼··也只有八皇子吃的很开心,跟个小仓鼠一样不停的吃,丝毫没有一点为难,还对着裴晟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裴伴读谢谢你,这些糕点都好好吃哦,我都没吃过呢。”
“娘亲不让我吃太甜的东西,说吃多了会变笨,还容易长虫牙·好开心,第一次吃了这么多好吃的,谢谢你”·八皇子大大的笑容仿佛笼罩了一层光,裴晟一顿,难得心虚的挪开了眼,咳嗽了一声不太好意思的挥手,“你喜欢你就多吃点,都吃掉也没关系,我下次再给你带……”·“真的吗”八皇子眼睛都亮了,开心的扑过去抱了他一下,奶声奶气的道,“裴伴读,你真是一个好人”·裴晟:“……”内心突然受到了强烈的谴责是怎么回事·他捂着胸口的位置,头一回觉得自己恶作剧是真的很过分。
谢玉舒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一物降一物啊·”·叶煊也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用周围几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陈述道:“诱骗无知少儿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裴晟浑身一僵··谢玉舒想起说话的某人曾经也骗过八皇子,不由得垂眸看来,叶煊也正好从书中撩起眼皮来,两人视线对上··叶煊挑了挑眉,谢玉舒唇角根本压不下来,两人默契的一笑。
“若是八弟知道,他喜欢的谢先生其实满肚子坏水,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叶煊的声音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两分笑意··谢玉舒神色不变的翻了一页书,指着一处也回敬道,“子煊才是要多注意,八殿下最喜欢的哥哥就是你了,小心被看出端倪来。”
叶煊不满意谢玉舒对八皇子的过多保护,抓住他的手,挑眉说道,“他是皇子,总得长大·”·“我希望他能长慢点,最起码在我教导期间,能一直是这样。”
叶煊顿了顿,抽出手,“其实我对七殿下也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不同的是,我对你更加纠结·我希望你能长大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和手段,去追寻你想要的一切,可同样,我又希望你一直都是现在的你,这样我们就还是我们,永远都不会站在对立面,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少年的声音嘶哑,语调却温柔缱绻,像是在说什么心动的情话··叶煊问他,“你觉得我争不过”·“……”谢玉舒摇头,认真的说,“我希望你不要争。”
“没有人能在权力的熏陶下保持原样,即便我也如此·”谢玉舒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被自己逗笑,“其实很矛盾,我从走上科举那条路开始,就明白,我逃不脱这场权力交锋,不管父母兄长如何遏制,将我放在这可有可无的位置上,做一个小先生,我也很清楚,我势必会登上那个尔虞我诈的舞台。”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君主需要我,谢家需要我,我的报复理想也告诉我,我想去,我也必须去·”·“我注定会变,可我……不希望你们变。”
“八殿下还是现在的八殿下,七殿下也是现在的七殿下,而不是成为权力下的傀儡·”谢玉舒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他的期望,那是一种天下为公的理想想法。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权交替下最残酷的一点便是,你自己不想争,形势也会逼着你争,否则很有可能就是死··每一代新旧帝王的交接,几乎都是踩着兄弟的尸首走上去的,莫说是面目全非,认真算应该是血肉枯骨。
叶煊看着谢玉舒垂眸坐在那里,少年嘴角自始至终都含着两分温和笑意,他语气没有多激动,仿佛只是在说午膳味道不错这样的话,没有窥探到现实的慌乱愤慨,他眉眼如画般沉静温柔,指尖翻过一页书,睫毛轻颤,面若白玉。
“好·”叶煊突然就应承了下来··谢玉舒指尖一顿,不可思议的抬眸看着他,“你……”·“你不想让我争,我便不争。”
叶煊笑着说,“本来也不是只有必须争这一个选项·”·“不、不是·”谢玉舒莫名慌乱起来,他一把抓住叶煊的手,眉头微皱,“刚才只是我自己在胡说八道,你没必要因为我做出退让,这很有可能是害你。”
“害我与否,我说了才算·”·“谢玉舒·”叶煊难得的喊了他的全名,他将人拉到眼前,强迫少年的瞳孔只映着自己的脸。
他压低的声音明明含着笑,听起来却很危险··谢玉舒听见他说:“我想要的东西不多,你出现的时候正好,给了我当时我最需要的,即便那只是一只不值钱的草蚱蜢。
我后来就想着,如果可以,我会接近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什么想法不要紧,反正我不可能让你就这么离开·”·“谢玉舒,我们做一个交易·”·“我做你眼中的七殿下叶煊,而你——你要在我身边。”
第37章 ·封洛被困峡岭关的消息传来之后, 各地雪灾频发,本来就难以传递回来的消息彻底断连,前线情况焦急,皇帝无法, 只得将武举提前, 挑选出了二十位世家子弟插入大军中任小将领, 甚至都来不及让他们再- cao -练一番, 便下达了命令。
大军出征那一日是正月二十··叶煊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他提出交易论之后,时隔一个多月再次见到谢玉舒··如叶煊所料的, 庆州救灾一事正处于白热化阶段, 等到彻底忙完重建估计要到三、四月左右,偏偏皇族中适合随军出征的皇子不多, 大皇子回不来, 皇帝不想将兵权交由本来就是靠军功建业的徐家, 便只能在二皇子和五皇子中间选。
·皇帝首选自然是五皇子,贤妃却以五皇子心- xing -不足恐酿成大祸为由拒了,因此这监军的差事便落在了刚出病榻的二皇子身上··此次援北大军以蒋正、裴昌为主将, 黄莽、陈三平为副将, 众官家子弟随行出征。
蒋正是一位老将, 先后在徐国公、高太尉旗下任将,他没有特别出色的履历, 行军打仗也是稳扎稳打,适合打持久战, 且对抗戎军经验丰富, - xing -格正直是绝对的保皇派。
裴昌则是裴晟的二哥, 裴老将军麾下第一战将, 自幼在山上习武,十四从军也曾在北戎征战过几年,后来回京述职调入水师营,十九领命率兵攻打南方水贼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不过二十六,已经是从三品云麾将军。
黄莽不用多介绍,陈三平这人却值得注意,这个一脸糙汉的男人,他平民出身,颇有肝胆,同黄莽曾是一个先锋营的士兵,但两人关系并不好,后来黄莽任先锋营将领,经验更多年龄更大的陈三平不服气,回京之后任中郎将,一直不温不火,最后才在平定渤海王族内乱之后,一跃升入三品将军,能够入朝听政。
——他是五皇子一派的人,五皇子的伴读便是他的嫡子··虽然皇帝不待见二皇子,但总归是替天子出征,他再不待见也得忍着,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又是祭天又是鸣钟,还得亲自为其披巾挂帅,送军出征。
叶煊在祭台下看着,觉得皇帝本来就苍白的脸似乎都透着绿··二皇子反而神色淡淡,他本就时常生病导致身体羸弱瘦削,裹上黄色的大氅后,瞬间面若金纸,一句“谢父皇”说到一半,淹没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里。
那架势,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唇上染了几分不正常的青红··就在他两边跪着的蒋正和裴昌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的将他扶住··皇帝眉头一皱,眼中有明显的嫌恶,碍于文武百官百姓和随军将士都在,脾气不好发作,只是道,“看来老二身体确实不好,劳烦诸位在庆州停顿休整一番了。”
前线战场和庆州虽然都在北方,但从京都直线往前线的路线并不经过那里,要去庆州势必绕道··皇帝这意思很明显便是,拿二皇子换大皇子了··几个将领交换一番眼神,立刻便知道,二皇子是一步废棋,只怕不管是随军还是留在庆州,都不会好过啊。
二皇子叶熵始终神色平静冷淡,像是一点都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一样,他立在寒风中,时不时咳嗽一声,还颇有些魏晋名士的风采··叶煊跟着皇子皇女们,随大流的去给他送行,一切都很平静无常,二皇子却忽而看了他一眼。
“七弟·”他突然张口喊了一声··别说其他人惊讶了,叶煊自己都很惊讶,他跟二皇子见面都屈指可数,更别谈交情了··二皇子眉眼依旧清冷,咳嗽了两声,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二哥且跟你说两句话。”
叶煊如言上前,倾耳扭头,一眼便看到了祭台下正跟国子监诸位官员站在一起的谢玉舒··国子监祭酒被罢职,赵允升这个二把手升任新祭酒,谢玉舒因为资历过低,依旧是个小小的主簿,国子监本就站的比较远,谢玉舒自然更加偏远一些,叶煊却一眼就从万千交叠的官服中看到了他。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五品以下的官员是青色官服,大梁的规矩没有前朝那么森严,士卒子弟也可以穿黄色官服·今日裴晟就穿了红领浅黄的衣服,混在同样一身黄色正式皇子服的皇子中,还真让人分不清楚。
谢玉舒不似裴晟那般高调无畏,他向来爱穿青色,今日自然也穿着浅青色的官服,低眉顺目恭恭敬敬的站在下面,官帽连成一片,遮挡住他的神情··叶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眼就把他认出来的,他甚至还瞧见了谢玉舒不适应的抬手摸了摸额头血玉珠的小动作。
叶煊忍不住心情变好··那一日谢玉舒虽然没有正面答应他的交易论,但叶煊看得出,谢玉舒心里的激荡,他知道少年当时得到的冲击,按照他的习惯,没有立刻否定就代表着动心。
叶煊一点都不着急,他知道谢玉舒拒绝不了他,他放弃争夺那个位置,也相当于是给了谢玉舒一颗定心丸,谢玉舒更没有理有去拒绝··事实上,谢玉舒回去之后认真想了一宿。
谢玉舒虽然年纪轻轻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xing -情温和有礼,向来进退有度,在百姓口中都颇有盛名,但实际上,谢玉舒并没有什么朋友··一是谢家地位太特殊,皇帝不会允许谢相有任何结党营私的偏向,导致谢家子弟往日与人交往时都客气三分,谢玉舒亦然;二则是因为谢玉舒才名和年龄的过分倾斜,他这个年纪往前推两年,还能得一句神童。
跟他一起考进士的学生,最小的也跟姜鹤一般,十八九岁的年纪,而大一些的,孩子也就比他小几岁,便是以文会友,他赢了别人脸上不光彩,他输了又是徒有虚名,自然没多少交往。
三是单位不一样·往年的三甲入朝都是去的翰林院,他这个状元特立独行,先是推拒入朝,后又进了国子监,总是被认为过于傲气,再加上不在一起工作,没有什么交往,解释不清是必然。
谢玉舒本来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也觉得能有姜鹤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便足够了,可回想这些日子跟叶煊相处的点滴,他终究还是想要一个知己··即便是不说话,一个眼神也能懂得彼此的心思想法。
谢玉舒清楚的意识到,他和叶煊其实是一类人,或许- xing -格各有不同,但追本溯源,想法、念头、心机却都在伯仲之间··谢玉舒一直将父亲的话执行的很好,却唯独对叶煊心软,明知不可为,也为了不少。
他有过叶煊一旦站上夺嫡舞台,自己就抽身的觉悟,双方都身不由己,他不可能为了知己而抛弃家族父母兄弟,那是不忠不孝不义,谢玉舒做不到··叶煊的提议于他而言,是两全法。
没有皇权争斗,谢玉舒就没有必要远离叶煊,他们还是可以做知己··“或许……”谢玉舒低声喃喃了一句··旁边的人没听清,询问的凑近了些,“谢主簿,你说什么”·谢玉舒回神立刻摇头,脸色微红有些尴尬紧张的否认,“没什么……”·那人却误会了,大悟道,“啊,我晓得了,谢主簿是听到陛下让大军绕道去庆州,而想起了谢相吧”·“说起来谢相前往庆州赈灾也有几月了,好消息不断传来,手段着实让人倾佩。”
·谢玉舒笑着应了一声,也想起了爹爹,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大概,是他多想了吧··谢玉舒将这种不安感抛却脑后。
叶煊此时微皱着眉头看着二皇子,脸上虽然看不出来什么,眼中却满是冷厉,“你什么意思”·“七弟,我是好心提醒你·”二皇子掩唇咳嗽了两声,声音低哑,有些讽刺的勾唇笑,“我的出身你们都清楚,母亲是卑贱的奴婢,因爬床而被赐死——不觉得奇怪吗父皇对我母亲的厌恶超乎预想,甚至赐死我母亲还不够,将其牵移到我身上。”
“七弟,你和小九都是聪明人,我相信你能明白·”·叶煊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看似是在给他整理,实则压过去的声音森寒一片,“我并不在意你的身世有什么隐秘,也不想去探查,我只想知道,你说‘下一个就是良妃和你’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突然勾唇笑起来,一开口却是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掩住唇角的手指隐隐能看到有血迹··叶煊只得松手改为扶住他··“二、二哥,你、你没事吧”八皇子踌躇迟疑的看着两人,总觉得七哥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二皇子摆了摆手,声音微弱的都快听不见了,“无碍,不过是些老毛病,见了风就犯,习惯便好·”·八皇子震惊脸看着他唇角溢出的血色:“……”·这要怎么习惯还有父皇你不要再抱着小九了,二哥咳的这么厉害你听不见吗你过来看看啊,重新考虑一下啊,真的不需要换四哥或者五哥上战场吗·八皇子扭头去寻找父皇的身影,却发现皇帝正拉着小九的手,教他认那些将领,明明二皇子咳嗽的那么厉害,所有人都忍不住回望,父皇却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来一眼。
八皇子突然想起母亲曾教导自己的话,“皇帝需要冷情绝心,他可以有爱,却不能为爱妥协,不能过于仁慈,他随时要有拿起长剑斩杀自己兄弟子女的觉悟,他辜负天下人,才能做弄权的天下之主。”
“烛儿,娘亲想要你做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要记得,你是个人·”·母亲抱着他不住的强调,教导他要低调,教导他多说多错,教导他宫墙外面的世界很大,不要被困在这片牢笼里。
八皇子很听娘亲的话,可是对娘亲口中的父皇总带着几分半信半疑,母亲不忌讳他听宫中的流言蜚语,所以他知道父皇曾经为了良妃做了多少有违常理的事情,他就总以为父皇对娘亲虽然薄情,但对良妃和七哥总是好的。
八皇子曾羡慕过,他以为跟在七哥身边,也该是能得到父皇的几分关注的,可是后来八皇子发现,七哥过的并不好,七哥的胆子也很小,四哥、五哥还有那些王侯世子伴读们,总是会变相的欺负七哥。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是嫉妒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父皇到底对七哥好不好好像好,又好像不好··如今叶烛望着皇帝和九皇子的身影,突然看透了什么,他眼神变了几变,沉默的抿了抿嘴唇,有些气愤有些不解又有些颓然。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拉着七哥问答案,想要谢先生为他解惑,好在他还知道这些大逆不道的问题不该问,憋在心里,留着回去问娘亲··没有人注意到八皇子内心的波动,叶煊的视线现在全部都落在二皇子的身上。
大军出征的号角突然响彻,定好的吉时已到··叶煊紧了紧手,二皇子顿时痛呼了一声,咳嗽着道,“七弟,你捏疼我了·”·叶煊撩起眼皮冷冷的看着他。
二皇子惨白着脸色,笑得如同鬼魅,“七弟,或许今日一去,我这颗废棋就再也回不来了,临死之前,终究有些不甘心,这才拉着你胡言一番·”·“查,你要查。”
二皇子被身后的太监扶走前,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道:“查先皇后,小心越贵妃·”·咚咚咚咚——·战鼓震天,将士呼喝,在吹响的号角中,马蹄扬尘,乌压压的大军出了城往北而去。
叶煊站在那里,直看着载着二皇子的马车走远,眉头紧拧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子煊”谢玉舒跟同僚告别,本来要往家去,扭头看到叶煊站在城墙一角不知在沉思什么,脸色沉沉不太好看,于是脚步一转,就登上了城墙。
北风呼啸,吹的有些冷,谢玉舒穿的衣服在下面还凑合,上了这四处漏风的高处,顿时冻得不行··叶煊回头,直接就解了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先前看你在下面,我就想说你怎得穿的如此单薄,你忘了你这声音是怎么出来的”·“……”本来要拒绝的谢玉舒被戳着了痛处,愤愤的拢着狐皮大氅想:也该让你受一下风寒的苦。
第38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因为雪灾和前线战事,今年年节元宵宫中都未大办,甚至有嫔妃请安是穿了过于艳丽的衣服, 被太后训斥了一顿, 虽然没有降位分也没有打入冷宫, 但太后让赵安将这位嫔妃的牌子撂了, 后宫妃子太多了, 皇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
一时间宫内连红布都不敢多挂,恐糟了大忌讳, 妃子们一改往年争奇斗艳, 反而各个穿的素净, 抄佛经为受灾区和前线将士祈福沦为了今年年初的主流··一直到大军出征, 朝廷后宫都松了口气, 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然而万万没想到, 这口气松的太早,这才是今年的开始。
叶煊想查先皇后的事, 在城墙上就透露给了谢玉舒··谢玉舒虽然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只是将自己知晓的情况说了,“先皇后是渤海王族的长公主, 是一位颇有贤名的女子, 她故去的早, 但有关她的传闻民间也有不少。
有说她文武双全、韬略过人, 渤海王晚年病重之时, 朝政被权臣把控, 是这位长公主挺身而出与权臣周旋一手扶持自己的弟弟登上王位, 她甚至上过战场杀过叛军,是渤海一族的护国女将军。”
“新任渤海王过于年幼,渤海内乱频发,长公主终究独木难支,在渤海王几次受到刺杀险些丧命后,还是选择了和亲,借我泱泱大梁国力镇压叛乱,当时领兵平叛的正是当今圣上,后来长公主便成了太子妃。”
“只可惜,她大概是过于劳心劳力,又加上小产后没有养护好,皇后当了没几年便病发故去了·”·谢玉舒隐去后宫争斗的内容,只挑拣了叶煊想知道的说。
和亲不仅给渤海一族带去了大梁的武力镇压,同样也开启了同大梁的贸易之路,总的而言利大于弊,因先皇后,皇帝给予了渤海很多征税、征兵、徭役等的豁免特权,先皇后病故之后,皇帝有意无意的更改了对渤海一族的优惠条例,渤海王惶恐,再度遣送公主和亲——也便是如今的贤妃。
经过多年的贸易往来,渤海一族基本汉化,说是王,其实也就如同大梁的一个洲,唯一不同的点在于他们洲内自治程度高一些,中央不会直接插手他们选拔领导者,这也就导致了渤海王族的几次内乱。
王族内派系分两脉,一脉以渤海王及长公主为首的保和派,主张亲梁,以附属国形势求同存异;另一派则是以王叔和权臣为首的主战派,一心想要侵略中原,左踩大梁王朝、脚踢北戎游牧,做这片大陆万国来朝的天下之主。
主战派的口号都是,“先祖同梁祖一同打下的江山,他叶氏可称帝,我渤海一族为何不可”这样的口号也是带动了不少好战的武将及少年人。
“但凡渤海一族能多一点实力,长公主怕也不会是保和一派·”谢玉舒偶尔也听谢相提起过这位先皇后,话语里惋惜崇敬偏多,因此谢玉舒说起这位的时候,也免不了跟上他爹爹的思维方式。
叶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惊异之余不免疑窦丛生,“依玉舒你的描述,这位奇女子定当是巾帼英雄,以和亲作为外交手段我倒是不意外,只是她为何会亲自……”·叶煊话意未尽,谢玉舒却已然明白,这其实也是他一直以来有的问题。
对此他也有几个猜测:一,遭到主战一派算计;二长公主与渤海王的关系或许并不似传闻中那般融洽,长公主过于势盛;三渤海一脉没有其他和亲者··叶煊自然也想到了,不过他第一反应是排除最后一点,贤妃同长公主年纪相差不大,长公主没必要牺牲自己和亲,这说不通。
而另外两个选项上,谢玉舒倾向第一种,叶煊倾向第二种,当然,这是各自经历不同持有的不同看法,不必多加分析··叶煊让泰安搜集了几天信息,却发现这位先皇后亡故太多年,宫中太监婢女又属于消耗品,几年就换一波新面孔,还真的很难探问到有用的消息。
叶煊也向洛华宫资历最深的陈嬷嬷打听过,然而陈嬷嬷也只听说过淑妃同先皇后死有关的传闻,并且表示,“我随娘娘进宫之时,先皇后就已经病故数年了·”·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可以算是无功而返。
叶煊拧着眉沉思了一夜,最后放弃了先皇后和比较容易打草惊蛇的淑妃德妃贤妃路线,选择先从二皇子的方向下手··转换方向之后,还真叶煊知道了一些东西··这一日国子监放学,叶煊帮着谢玉舒收拾课本,随口聊起二皇子。
因为雪还没化不能蹴鞠而百无聊赖的裴晟,磨磨蹭蹭的收拾东西到了最后,准备出去的时候忽然耳尖的听到他们的话题,顿时就凑了过来,眼睛亮亮的趴在两人中间,眨巴眨巴眼睛。
“你们想知道什么问我啊,不是我吹,甭管朝堂后宫,凡是八卦传闻,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叶煊眉头一挑,“哦关于先皇后你知道多少”·“先皇后”裴晟眉头一皱,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搞事的神经瞬间觉醒,扬起脑袋试探的问,“你们突然问她干嘛果然是四皇子太嚣张了,你打算把淑妃搬倒了”·“那你不应该问先皇后啊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刑部暗地里查了那么久都没有消息,就我们三——哦,加上你那个飞檐走壁的小太监,四个人,也没用啊。
有什么证据也早就销毁了·”裴晟老神在在的道··谢玉舒迟疑,“刑部查过此事为何我不曾听闻”·谢大郎原先就是刑部的官员,迎娶伯阳郡主后就掉入了大理寺任少卿,谢玉舒对许多陈年旧案感兴趣,借由谢大郎的便利在不违反朝廷律法的范围内,可以说是翻遍了大部分卷宗,却对先皇后一事毫无印象。
裴晟挥手,“你没听过很正常啊,不然怎么叫暗地里调查呢你可别忘了淑妃背后还站着徐国公呢·”·徐家满门勋贵忠烈,徐国公更是天子之师,徐淑妃还是徐国公膝下唯一的孩子,便是犯了死罪,皇帝也不可能真赶尽杀绝,更别说当时皇帝初登基,在朝中地位不稳,还要依靠徐家、高家。
先皇后的死就算真跟淑妃有关系,皇帝也不能放到明面上去,只有暗地里收集了证据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发作——不过显然,这么多年来,徐家和淑妃都好好的,应当是没有查出什么的。
裴晟打击完又露出笑脸,眼角眉梢都压抑不住搞事的兴奋,小声道,“跟淑妃打擂台,我帮你们啊”·“你觉得我会信你”叶煊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裴晟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管你信不信我你们快点打起来,我想看热闹,最近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的,我都快无聊死了·”·“打起来打起来”他小声念。
谢玉舒:“……”裴六郎纨绔的表皮下,原来是这种贱不嗖嗖的风格吗·“吵死了·”叶煊咋舌推开他的脸,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裴晟顿时炸了,说不让凑近他还偏要往前凑,死死抱着叶煊的胳膊就是不松开,还故意恶心人似的拿脸颊往上蹭,蹭完左脸蹭右脸··叶煊眉头扬起,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股- yin -险的味道,嗤笑道,“裴六郎都这么大了,原来还喜欢撒娇”·“咦,滚滚滚,谁撒娇了你才撒娇呢恶心谁呢”裴晟打了个寒颤,瞬间离叶煊老远。
他盘腿坐在几案上,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的用布包裹起来的瓷瓶,眼睛登时一亮,将其勾到手心里,“哟,小猪弟弟把自己的奶瓶落这儿了让我看看里头还有没有剩——咦,还真就一滴不剩”·裴晟很气的撅嘴,却是将瓷瓶小心的放在衣服上,打算等会顺路去送一趟,没有再动。
叶煊拿出自己的那瓶奶茶,晃了晃,里头的液体发出一阵撞击声响··裴晟眼睛一亮,下意识的伸手,又赶紧收了回来,狐疑的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自然不是白给你,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听到是等价交换,裴晟松了口气,打了个响指,豪气的点头,“行,你问,方便告诉你的小爷肯定不会隐瞒·”·裴晟虽然有些任- xing -妄为和小心思,但- xing -格直来直往,也很识时务,比如跟比他聪明的人说话,就从来不会耍无谓的小聪明,反而直来直往豪爽的很。
叶煊点了点头,一开口就道,“关于二皇子,你知道多少”·裴晟以为他会问淑妃,却没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个二皇子,不免意外:“叶熵他宫里宫外都跟个透明人一样,你问他干嘛”·叶煊没回答,挑眉发出了个上扬的鼻音,裴晟立刻了然的摆手,“成成成,你们皇子间的龌龊我也懒得知晓,当我没问。”
他顿了一下,撑着几案仰头方便认真思考,边想边道,“他没什么存在感,身体不好出身又低,不受陛下待见,跟世家也没什么牵扯,明明快及冠了,却连一个侍妾都没有,更别说侧妃这些了。”
“唔……要非说他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也只有他生母了吧生母余氏,贱籍,浣衣婢,没有位份,生二皇子难产而亡。”
明面上说是难产而死,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去母留子··“这些我都知道,”叶煊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哎呀,我这不是在想嘛,你别催啊”裴晟气鼓鼓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思索了半天,突然“啊”了一声,“我倒是听我爹爹和兄长说起过一件事,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先皇后早逝是因为小产后没有养好身体,而先皇后和德妃前后小产,盛传是淑妃下的手……”·叶煊提醒他,“请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这不是正要说嘛,你再这样我就不说了啊”裴晟哼哼道··叶煊二话不说- cao -起桌子上瓷瓶,拉着谢玉舒就要走。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裴晟赶忙喊住,愤愤道,“说说说,这就说你对我但凡有对谢三一半的耐心,我们也不至于相看两相厌”·叶煊好整以暇的看了他两眼,唇角一勾,明明没有说话,裴晟脑子里却自动脑补出他嘲讽的语气,吐出两个字:就你·裴晟被自己的脑补气到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并在心中逼逼叨:算了算了,我是如此的纯洁美好威猛英俊,心胸是如此的宽广,犯不着跟这两个死计较还是两个心眼超级坏的死断袖玩不过的玩不过的。
彼时裴晟只是在心内吐槽,丝毫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堪破了真相··“听说淑妃陷害先皇后,是通过她贴身婢女的手,当时的太子——也就是陛下十分震怒,杖毙赐死了很多人,其中活下来的直接被打入贱籍,但一直没有证据所以也不确定凶手是不是真的死了。”
“后来先皇后突然病故又跟淑妃扯上关系,再加上德妃反常的态度,虽然没有录入案卷,但大家都默认此事就是淑妃做的,正巧当日在先皇后身边伺候的有跟当年小产的同一批人,其中就有余氏。”
谢玉舒抽了口气,不由问道,“真是余氏”·裴晟耸肩,“不知道,没有卷宗没有证据,我也就听了这么一耳朵,也许只是猜测,也许是真的,反正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咯。”
死无对证这四个字一出来,让人无端心底生寒··什么人犯案会没有证据皇后病故真的就这么轻拿轻放了连卷宗都没有记录。
难道是——谢玉舒赶紧打住心里大逆不道的想法··裴晟看着两人沉思的样子,笑得特别贼,打了个响指,“我能猜到你们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到处都是漏洞,值得深挖,然而呢,这是个只能想不能去验证的终极大秘密。”
叶煊沉思,无意识的捻了捻指腹··“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裴晟的视线垂涎的落在奶茶身上,舔了舔嘴唇,难言馋意,“没有的话,能把报酬给我了吗”·“自己来拿。”
叶煊利落的收拾好书本,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谢玉舒往外走··他看似从容不迫,实则一晃眼就到了国子监门口··叶煊速度太快,谢玉舒跟的有些吃力,刚要问为什么走这么快,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怒吼。
“叶煊,你个王八蛋,居然拿水灌里面骗我”·“快走·”叶煊低说了一句,直接拉着谢玉舒跑了起来··谢玉舒下意识回头望去,只看到追赶出来的裴晟在国子监门口叉着腰喘粗气,扶在门框上的手用力到发白,隔着老远都能从他- yin -沉沉的气场中感受到冲天的愤怒。
“叶煊,你给小爷等着小爷迟早会报复回来的”·反应过来的谢玉舒:“……噗。”
……·裴晟说到做到,第二天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怒气冲冲的准备去逮叶煊报仇,却得知良妃有小产征兆,叶煊请假三天侍疾··三天后正好是谢玉舒的课,裴晟还就不信,叶煊会不来。
于是又等了三天,结果等到庆州瘟疫爆发,黄莽反了的消息··因为皇帝的话,大军更改路线先绕道去庆州,黄莽不肯,他担心前线战事,提出先率先锋营去前线,被蒋正驳回。
黄莽不忿,竟假传军令在半夜点了一千兵马轻装奔袭直接跑了,恰逢二皇子半夜高烧不退,随行太监去请军医,目睹这一幕,赶紧回来通报·二皇子不敢耽搁,拖着病体起来只身去追,让贴身太监去报告离的最近的主将裴昌。
自此队伍兵分两路,裴昌领五千轻骑兵追击黄莽,蒋正和陈三平率剩下的大军去庆州,先接大皇子··然而到了庆州之后才得知,这边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不受控制,雪灾致使流民几十万无家可归,然而官匪合作不干人事,数九寒天,饿殍遍野横尸无数,谢相处理官员手段过于强硬,确实震慑到了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凶恶的,自知后果不会好的,居然恶向胆边生,故意隐瞒瘟疫状况不报,还将赈灾队伍引入瘟疫重灾区,将其围困。
如此一来,天高皇帝远,他们完全可以用瘟疫作为理有来掩盖犯罪事实··军队赶到庆州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私自处斩永平县县令,甚至还说皇帝下令要将所有流民赶到瘟疫区,然后放火烧村烧县,美其名曰杜绝瘟疫扩散,然后被驱赶打骂的流民愤而反了。
·他们看到军队进城,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朝廷派来绞杀他们的,可以说是群情激愤··陈三平一开始也误会是流民扑反,要率兵攻打,蒋正用兵中规中矩,素来谨慎,压下了激进的陈三平,先亲自去和谈,这才得知庆州之事,赶紧八百里加急将信递入了京城。
同时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便是黄莽挟持二皇子,反了··“一群混账”因为风寒还没好几天没上朝的皇帝一上朝就被气吐了血。
第39章 ·若说黄莽反了让人惊讶之余, 又毫不意外,只感叹黄莽可真不愧他这天下第一莽夫之名,可真像他能干出的事儿··但庆州瘟疫一事, 却着实让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并且绷紧了皮。
庆州认真算起来, 其实是西北地带, 而大梁国土面积广大, 幅员辽阔,以秦岭淮河分界线下南北差异很大, 西北一带更是··春夏两季多旱涝灾害, 秋冬两季多雪灾风霜, 常年都有漫天风沙迷人眼, 然而这边土地还不如北方肥沃, 天气又没有南方风调雨顺,早些年时期, 百姓每年的农作物收成都不够自己吃的,朝廷不仅收不来税收还得倒补贴, 偏偏穷山恶水出刁民,西北跟游牧一族仅一山之隔, 多出悍匪,不怎么服官府管教。
可以说是凭借一己之力成为大梁最难搞定的区域, 一度成为流放专区··后来先帝上位后改革, 大力发展西北的边商贸易, 甚至提出税收归州府的举措, 庆州一跃发展为大梁几大繁荣商贸区之一。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这地方政策好, 朝廷补贴多, 天高皇帝远, 油水冒得泛光,自然是哪个世家宗族都想伸手咬一口·不管有意放任还是无意,庆州这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等回过神来时,几乎搅和了大半朝臣进来。
皇帝先前还想着轻拿轻放,世家们也是松了口气的,此事一出,弄不好大皇子、谢相都得折里面,别说皇帝当场气吐血,众涉案朝臣恨不得能晕过去··然而他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皇帝猛拍龙椅怒气攻心,先晕了。
这一晕晕了三日,宫里宫外都愁云惨淡,全然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毕竟谢相出事,谢家三位公子都忙的很,谢玉舒自然也没再来宫里,国子监并未停课,但叶煊觉得没意思,就干脆没去。
这一晚,叶煊刚沐浴正准备歇下,泰安忽然翻窗进来,吐出两个字,“醒了·”·皇帝醒了··叶煊皱了皱眉,再不情不愿也得下床收拾好了赶去乾元宫,路上还撞见了只身而来的越贵妃。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长发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上面插了支简易的金步摇,不紧不慢的用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指整理衣袖,还偏头吩咐贴身宫女,九殿下醒了之后让他先用了早膳再玩九连环,没事不要往外面跑,觉得闷就梅园里走走。
那模样,完全没有一点焦急担心,仿佛她只是出来散步的··叶煊不由的捻了捻手指,略有沉思,脚下慢出一步让她们先行··越贵妃抬头也看见了他,顿了一下,点点头便也没客气,错过她领着贴身宫女走了。
那眼神一触即分,即无厌恶也无喜好,非要形容,那就是如同死水一样没有波澜··叶煊动了动眉梢,想起二皇子说的让他小心越贵妃,唇角往上一挑,带着两分似笑非笑:倒是有点意思,看来这宫中有秘密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泰安消息传的快,叶煊跟越贵妃前后脚到,在外面见着了侍疾的贤妃··叶煊正好在调查跟先皇后有关的人,看到贤妃,也不动神色的细细打量一番··三公主长相明艳大方,像极了自己的母亲,只是跟三公主张扬的个- xing -不同,贤妃看着温婉纯良,她为四妃之首,存在感却是四妃中最低的,入宫开始就安安稳稳的从没有搞出过什么事情,她即没有协管六宫,也未曾主动献媚争宠,当真是应了封号中的贤字。
皇帝很喜欢贤妃,这从她膝下年龄相近的两个子女就能看的出来,但皇帝对贤妃的喜欢并不显眼碍人,淡淡的似乎可有可无··仔细算来,贤妃可以说是入宫以来唯一一直有恩宠的妃子。
贤妃领着他们往内殿走,远远发现龙床边还站着一人,罩着熟悉的狐皮大氅,锦缎般的长发半束,上面还沾了未化的细雪,看背影是个高挑清瘦的少年··叶煊想认不出这是谢玉舒都不行,毕竟那狐皮大氅还是他从身上解下来亲自披上去的,上面绣着只有皇家子弟才能用的暗纹。
越贵妃眼尖,也看到了那暗纹,还认出是出征那日尚衣局统一赶制的皇子制式衣袍,用的都是狐皮,很是保暖,小九昨日还裹了出去玩雪··内殿的人显然在说事,三人刻意放慢了脚步。
越贵妃没通过那熟悉的纹路辨认出事哪位皇子,只能小声问贤妃,“屋里是哪位殿下”·贤妃摇头,“是谢三郎·”·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叶煊视线闪烁,直直落在谢玉舒身上。
忽而,皇帝微弱的声音停止带起一片咳嗽,谢玉舒跪了下来磕头谢恩,便飒然起身,步履急匆匆的走了,甚至都没有跟迎面走来的三位贵人行礼··叶煊眉头皱起,低声跟两位娘娘告了一声罪,扭头便追了出去。
“我想起来了·”越贵妃看着叶煊离开的背影,神色不明的说了一句,“那件狐裘,是七皇子的·”·贤妃“诶”了一声,也将视线投过去。
“爱妃,药,朕的药咳咳咳——”皇帝艰难的从龙床上坐起来,抓着心口,一句话未说完就咳的厉害··“臣妾这就去拿·”·贤妃淡淡应了一声,越贵妃低头理了理袖口,也跟着进去了。
叶煊一出来乾元宫,就发现谢玉舒在等着他··“玉舒·”叶煊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还未说话,便被谢玉舒拉着袖子,“子煊,梅花烙借我一用。”
……·去演武场的路上,叶煊听完了谢玉舒的话,皱着眉不太同意,“庆州如今这般情况,父皇却让你孤身一人前去岂不是让你送死”·“我不是一人。”
谢玉舒解释,“我只是先行,太医们随后就到·”·叶煊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严肃的看着他,“玉舒,我不问父皇派你去庆州干什么,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危险”·“……”谢玉舒温和的笑了笑,宽慰他道,“蒋正将军和陈将军都在那里,哪来什么危险。”
·“玉舒”叶煊不相信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实在是皇帝这安排太过诡异,谢玉舒再有惊世之才,也不过十五六岁数,皇帝不想用朝中派系官员,大可从谢家年长的两位公子中挑选,怎么偏偏选了谢玉舒·叶煊不觉得自己玩弄权术这么多久的父皇,会走一步无用的棋。
谢玉舒却摇了摇头,并不多说,只是笑着道,“今日我借殿下一匹马,也算是殿下同我一起去了,若事圆满,殿下也算立功,殿下不愿争权,倒不如用这功劳找陛下要一块封地,早早离了京都好。”
叶煊听他一口一个殿下,眉头渐渐皱起··他还要说什么,那头早就得了消息的黄维仁牵着装备好的白马慢悠悠走过来,左右看了两人一眼,问,“你们谁用马”·谢玉舒立刻说,“我。”
叶煊却夺过缰绳,脸色冷硬极了,“梅花烙是我的马·”·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殿下不愿借我”谢玉舒看他。
叶煊不为所动,“你不说,我便不借,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谢玉舒愣了下,笑了起来,眉眼中多了一些温度,就在叶煊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谢玉舒却突然飞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
梅花烙吃痛扬蹄,在谢玉舒的控制下,往前窜去··猝不及防之下,叶煊也没能阻住··“吁”少年勒马急停,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温柔而坚定,眼尾的红痣如同傲雪红梅,艳艳夺目。
叶煊其实注意到,不过几日不见,谢玉舒就瘦了很多,脸颊两侧都消减了,曾经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仿佛一夜之中长大了,挺直的背脊也有了成人的模样··“子煊,我会平安回来。”
少年的声音已经没有往日的喑哑,透出几分清润的音色··叶煊定定看着他策马疾驰而去的背影,眼中的戾气与- yin -沉渐渐汇聚在一处··黄维仁嗤笑了一声,“有什么用有时间在这里用眼神杀人,你倒不如先保住你自己。”
“你放心吧,皇帝和谢相布了一个局,因为棋子不听话出了些偏差,谢玉舒去不过是挽救这一个偏差的·你不相信皇帝,难不成还不相信谢相他不会害自己孩子的。”
叶煊心思微动,脑子里各种画面交杂,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皇帝本来是打算用二皇子一命换庆州大换血吗·庆州一伤,朝中权臣大半都得伤筋动骨一次,虽然到不了连根拔起的地步,但却可以有效的震慑并顺利将庆州的控制权重归囊中,收了庆州可以找借口补上几十年的税,因为战争拨出去的军费瞬间就得到了补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要担心行军打仗的耗费了。
而且庆州在西北那一块,离前线不算太远,征兵练兵其实很方便··最关键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他再不喜欢二皇子,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虎毒尚且不食子。
“春猎快到了吧”黄维仁看了看前方,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七个月了·”·“什么”叶煊扭过头,只看到黄维仁揣着袖子走远的背影。
只到晚上回了洛华宫看到良妃的肚子,叶煊脸色变了几变,意识到黄维仁说的是什么··第40章 ·良妃这一胎怀的格外艰辛, 一直有小产征兆,姜太医三天两头就要来看诊一次,不过庆州瘟疫爆发, 太医院空了一半, 姜太医医者仁心主动站出来要去, 姜鹤拦都拦不住, 也跟着去了。
太医院新派来给良妃看诊的是位年轻的太医, 姓郑··这位郑太医名声不显,但据叶煊观察对比, 也问过泰安, 发现这位郑太医的医术按太医院内算, 该是中上水平, 妇科方面勉勉强强, 但对各种草药了然于心。
比如那一日,叶煊路过凤仪宫门口, 正巧撞见了出来透气的六公主叶灵··自落水之后,这位嚣张跋扈的六公主就跟销声匿迹了一样, 完全没有了存在感,也就那日大军出征, 才在人前现了一面,又很快回了凤仪宫没再出来。
反正看模样跟以前没什么大变化, 似乎还胖了一些, 一点都看不出大病了一场··叶煊没想到会碰见她, 眉头挑起, 然而不等他说话, 叶灵就瞳孔一缩, 脸色惨败惊惧活脱脱跟见了鬼一样, 狠狠抓住扶她的婢女的手腕,疼的婢女没忍住短促的叫了一声。
“公、公主……”婢女声音都有些哆嗦··叶煊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的一行人,颇有些意外的在心里道:狭隘了,原以为叶灵没长脑子的。
不过这样也好,吃一堑长一智,总能少一点烦心事··所以叶煊调整好表情,用着谢玉舒惯用的温和,乖乖巧巧的行了一礼,“见过六姐姐·”·叶灵看到叶煊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关于湖中抓住她脚踝的那个人,皇帝对外的说法是水草,叶灵和皇后却觉得是水鬼,那么大的力气,让她怎么挣也挣脱不了,拉着她沉入那么深的湖底,恶劣的看着她渐渐没有力气。
虽然一晃而过的时候,她看见了叶煊的脸,但她还是坚定的认为那是水鬼,而不是自己那个软弱可欺的皇弟··叶灵身体好,再加上李氏毕竟是皇后,皇帝唯一的嫡女落了水,自然是各种好东西不要钱的往凤仪宫送,病中她反而还胖了一些。
只是叶灵有些不敢出门,她看过很多民间话本,是知道水鬼的,她怕自己被鬼缠上,在某个悄无声息的时刻,突然冒出来,将她溺死还阳··所以她晚上不敢睡,听见风吹草动就要喊人去看看,也不敢靠近有水的地方,甚至连凤仪宫原先养着花的水缸,她也给砸了,看到有人给那些花浇水她就有感觉不适,母后依了她,把养在院里的花都撤走了,只留下最喜欢的粉白色夹竹桃孤零零的立在园里。
叶灵满意了,虽然还是不愿意去外面,但在凤仪宫内重新开始撒欢·但凤仪宫地方有限,她玩了几个月也有些腻味了,春日来临,冬雪融化,叶灵想起先前出去送君出征,并没有什么事,于是鼓起勇气,带着人出来了,打算去演武场放风筝。
结果刚出宫门一抬头,就看到了叶煊,对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脑子里瞬间涌现出那水鬼的容貌,也是这般的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然后拉扯着往水里溺··被水挤压的窒息感疯狂涌上来,叶灵瞳孔紧缩,脸色一片惨白,呼吸急促,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想要跑,腿肚子却发软,要不是有婢女扶着,只怕都得摔到地上去了··直到叶煊脸上出现她熟悉的笑容,有些许不一样,透着谁的影子,但让她快从喉咙里跳出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叶煊刚开口,那边本来已经回了太医院的郑太医从转角追了出来,看到他脸上冒出惊喜,“七殿下,我方才忘了,良妃娘娘的药。”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他将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叶煊,叶煊觉得这瓷瓶样式有些眼熟,“你配的”·郑太医摇头,“是姜太医配好留在太医院的药,说等娘娘现在的药用完了,再给。”
叶煊闻言翻到瓶底一看,果然刻了一个标志- xing -的姜字·他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和泰安从黄莽那抢来的那瓶神药的药瓶一样··“可真是晦气。”
叶灵忽而拿帕子掩着唇,眼中含着明晃晃的恶意低声说道··叶煊顿了一下,视线扫向她,唇角抿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是他每次杀意上涌时的习惯- xing -动作。
郑太医神色一正,想也不想就回嘴道,“生病乃是人之常情,怎么能说是晦气再说良妃娘娘坏的是龙胎,这般福气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了的。”
叶灵作威作福惯了,容不得别人反驳她,听到这话顿时气急,瞪了叶煊一眼,恶狠狠道,“到底是不是福气,生下来看了才知道”·这话便是映- she -良妃不一定能生皇子了,然而在凤仪宫门前说这话,总让人觉得讽刺。
毕竟宫中七个皇子,四妃膝下各一个,最晚进宫的越贵妃也生了九皇子,唯独中宫皇后入宫十数年,只有一个公主··从古至今,素来立嫡立长,皇后无子可以说是失德,导致外戚居然是德妃的高太尉一派和淑妃的徐国公一脉分庭抗礼,如非越贵妃进宫获宠,李家怕是要查无此人了。
不过也挺奇怪,李家跟越贵妃远不如皇后亲近,不知其中缘由为何··叶煊听着这话,忍不住扬了扬眉,看向叶灵的视线要是能说话,肯定得问:你是认真的·郑太医同样眼神不可思议了一下,碍于对方公主的身份没有说出口。
叶灵话音一落就反应了过来,懊恼不已,她自知说错话,偏偏又不想承认,梗着脖子冷哼了声扭头往宫内走··郑太医眼尖看到了院中孤零零的夹竹桃,顿时大步上前絮絮叨叨的规劝,“六公主,那夹竹桃虽然漂亮,但不能养,它有——”·“毒”这个字,被用力摔上的大门隔绝。
郑太医“唉”了一声,在宫门口焦急的团团转,甚至还想让叶煊帮忙说话,让他能进去··叶煊表示无能为力,也懒得跟这个爱管闲事的郑太医浪费时间,拿着药瓶回了洛华宫。
良妃怀孕之后心情挺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姜太医医术太好,良妃发病的频率没有叶煊想象的高,他前去送药的时候,良妃正躺在贵妃榻上绣东西,陈嬷嬷将绣好的尽数装进屋子里一个大箱子中。
叶煊撇过去一眼,发现里头已经装了不少··“煊儿来了·”良妃高兴的招手让他过去,将手中的绣样拿给他看,半成品的金龙栩栩如生,即便目前只有一只龙爪,却让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威严庄重。
叶煊厌烦的收回视线,忽而觉得如果皇帝不想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倒也好了··他没有就着良妃的意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只待了一会,便找了借口起身告辞··京中大雪彻底化干净后,又下了两场大雨,然后草长莺飞,恍然就到了桃花盛开的春三月。
黄莽说反就反说和就和,裴昌同意跟他先去前线后,这莽夫就又跟没事人一样了·在为人处事上,黄莽像个白痴,但行军打仗确实是有一套··他就这戎军的套路举一反三,先是围了安城,斩断了里头的粮草补给,表面上屯兵不攻,实则领着那一千轻骑兵杀向了峡岭关,将外面守着的戎军悉数砍尽,托先前不停下的大雪封堵了峡岭关的入口,外面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双方各自僵持着。
黄莽赶到的时候,戎军正趁着化了部分的雪打算火烧峡岭关,大火烧了有一会儿了,他领着人马冲进去,最后带回来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将士和几车残断的尸首··那数月,里头的将士先是杀马吃肉,没了马再靠啃尸体喝雪水活下来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在封洛的命令下,开始殊死一搏爬那陡峭的悬崖,不过从黄莽冲进去的现场情况来看,摔死的尸体数不胜数,那活着的几十人都是已经放弃了攀爬,打算等死的。
其中没有封洛和几个亲兵··那崖太高,峡岭关浓重的雾气中,黄莽仰头都看不到顶,他在那里又等了好几日,没有什么尸体落下来,派去绕道上崖顶的先锋兵回来汇报,顶上有血迹,有士兵尸体,没有见着封洛将军。
人虽然不知所踪,但该是活着的··于是黄莽放心的带军回了营地,开始攻打安城··安城重新被拿回来,戎军主将大概也察觉到援兵到了,命令戎军退回了界限内。
前线战事稳扎稳打,庆州那头谢相、大皇子也都平安无事,太医们正在努力攻略瘟疫一事··都是喜讯,皇帝的脸色也像是从冬日剥离出来的大地,终于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今年宫中几个大节日都是从简,总让人不得劲,春猎就办的热闹一些,浩浩汤汤一众人往皇家猎场的大平山而去··后宫除了协理六宫的越贵妃和称病的贤妃外,几个重要受宠的妃子几乎都来了,就连向来查无此人的丽美人也来了,皇子公主也来的整整齐齐。
叶煊对春猎没有兴趣,奈何洛华宫直接被点名伴圣驾,他就算是不想来也得来··因为是亲点的伴驾,叶煊和良妃的帐篷一左一右就在皇帝两边,叶煊的另一边则是九皇子的帐篷——他年龄小,母亲又不在,自然跟皇帝近一些,九皇子边上的帐篷是嫡女六公主。
泰安听了都忍不住“哇”的露出同情的表情··叶煊:“……”·他扭头就走,眼不见为净··梁国历任帝王虽然身体都不怎么好,却格外喜欢狩猎这种活动,原本前朝只有秋猎冬狩,到了大梁加了春猎,要不是夏天实在太热不适合运动,估计避暑行宫都得改建养殖场。
大平山是离皇宫最近的平原式山林,地势不高,植被繁盛,可以说是御用的皇家猎场,环境很不错,经过多年的修建,已然成为了一座自然风光的庭院,能瞧见许多精美漂亮的亭子。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中心地带还有一片人工开凿面积非常大的湖,引得是山上的泉水,又从湖里流向山下,是一片活水··叶煊只是来透透气,然而一抬头,就见两个邻居在亭子里起了争执。
说是争执,其实只有叶灵一个人在呵斥,九皇子低头玩着自己的九连环,连头都没抬一下··于是叶灵怒气上来了,直接夺了九皇子的九连环··手中徒然一空,九皇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定定的落在她脸上。
叶灵咬着牙,怒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皇姐跟你说话,你是哑巴吗”·九皇子动了动嘴唇,吐出三个字,“还给我·”·“好,我还给你,我还给你”叶灵冷笑,直接动手就把它砸了。
玉制的九连环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了好几段··叶煊看着九皇子垂眸盯着那碎的不能再碎的物件,看着像是发呆,气息却倏然- yin -冷起来··第41章 ·隔着老远, 叶煊就感觉到了九皇子平静外表下几欲爆棚的戾气,只见他弯腰伸出手,捡起了一截玉碎片, 锋利的碎片直接刺破小孩的掌心, 有血争先恐后的从他指缝溢出来。
小孩抬头, 黑憧憧的瞳孔直直盯着叶灵, 透着几分诡异··叶灵下意识退了一步, 心里一阵阵直发寒,结结巴巴的色厉内荏的吼, “你、你要干嘛我可是你皇姐”·“……”九皇子没有说话, 而是迈开腿朝她走了过去, 粘稠的血滴滴答答的一路滴落在石砖上, 此时站在面前的人也仿若是地狱夺命的怨鬼。
叶灵瞳孔紧缩, 浑身僵硬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腿却僵直的动都动不了, - yin -森森的冷气从心间腾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怕的张开嘴, 喉咙失声,连尖叫也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九皇子走到她面前,用那只拿着玉碎片的血淋淋的手抓住她的裙摆, 抓住她的手摊开, 将碎片塞到她手里。
他塞完像是在观赏一般, 围绕着僵硬的叶灵转了一圈, 血手在裙摆上不知落了多少印记··九皇子转完圈, 重新站到叶灵面前, 仰起头, 黑瞳里倒映着叶灵苍白至极的面容,嘴唇张开突然绽放出一个诡异瘆人的笑。
“你要,我给你,皇姐·”他说完这句话,便松开了手··几乎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叶灵软倒在地,放声尖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惊起一阵阵的飞鸟。
叶煊还诧异着亭子间情况的诡异发展,忽而对上了小孩暗沉沉直勾勾的视线,好像在让他过去··叶煊眉梢微挑,还没动作,树叶沙沙,泰安落在他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
“走·”泰安的声音难得带着几分强硬冷沉··叶煊从来不怀疑泰安的判断,而且他敏锐的听力也听到了林子里此起彼伏的悉窣声,像是什么虫子爬行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动静听的人头皮发麻。
叶煊皱了皱眉,没有多问,跟着快速离开了这个诡异的地方··叶熠就这么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离开,准确来说,视线是落在泰安身上的,直到人影消失在树影之中,他才似乎疑惑的歪了歪头。
“殿下”被支开的几个婢女听到动静从树林里跑了回来,手里的篮子里盛着半筐青涩的水果,只看到六公主逃跑的背影,以及九皇子血淋淋的手。
……·叶煊回到帐篷,不待问泰安发生了什么,就被女人的尖叫惊了一下,森林里有人喊着,“救人啊,六公主落水了”·营地里一片混乱。
等到晚间,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叶煊让人随便打听了一番就知道了··原来是叶灵回来的路上被铺天盖地的虫蚁袭击,被逼的慌不择路失足落进了那湖里,还差点顺着溪流被冲下山去,要不是还有一群婢女跟着,很可能堂堂一个嫡公主就这样溺死湖中都无人知道。
“说来也奇怪,”那被叶煊喊来问话的小太监低着声音惶恐的道,“六公主一落水,那些蚊虫鼠蚁就都散了,而且那么多人同行,偏偏就追着她一个咬,边上受伤那几个也是帮着主子拦了才被咬的,真是诡异的很,大家都说,是先前在安宁园那次落水,惹着了水鬼,那水鬼一直不肯罢休呢……”·“可怜见的,我远远瞧见了一些,身上都没完好的肉”太监说的凄惨。
叶煊挑了挑眉,泰安上前给那太监塞了一把银子,小太监顿时眉开眼笑的退下了··叶灵这事确实够邪门,再加上先前凤仪宫中的传闻出来,更是安上了灵异的帽子,尽管大梁对佛道大肆打压,信这些的却着实不少,皇帝在帐子里发脾气怒斥这些言论,却还是被劝的没有踏进叶灵帐子里。
其他人也避讳的很··叶煊不信灵异,他想到先前亭子里九皇子的那些奇怪行为,看向泰安,“九皇子的血招虫”·话是疑问,语气却肯定。
泰安点头,“闻到了·”——他闻到了血腥气息里夹杂的熟悉的药草味,虽然味道很淡,远远没有达到他血液里的浓度··叶煊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听到这个答案还是有些惊异,他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液里居然还能带上这种特殊效果。
“天生的,还是后天的”他沉思··“后天·”泰安回答,“药浴·”·叶煊喝茶的动作突然一顿,嘴角抽了抽,“你常年往我洗澡水里丢的那些草药不会就是这个吧”·“……”泰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叶煊猛地捏碎了茶盏,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迸起,反手拉住泰安的腰带,袖里剑就要直往他脸上拍过去··泰安仰头避过,帅气的脱了腰带侧身站到一边,在叶煊手中的袖剑寒光乍现之前,在此开口,“没有。”
叶煊:“……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不然容易结死愁·”·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他拢了拢衣袖,心平气和的收回剑,弹了弹手上的水珠,一边起身一边公报私仇的丢下一句,“把这里收拾好。”
“……”泰安面无表情扭头就要上房梁,就听身后几声利落的破空声响,他回过头,默默的看着盘起来的长鞭甩开腰带的束缚,长长的带着锐利寒光的鞭身被叶煊轻松一甩,在空中如灵蛇般灵活扭动飞舞。
叶煊问他,“不跑吗”·泰安:“……”这么近的距离,他要是跑得掉,主子地武功就白学了。
……·六公主意外落水并没有影响春猎活动,太监们连夜弄了一堆驱虫的药草洒满帐篷内外后,然后该打猎的打猎,该比赛的比赛,互相看不顺眼的依旧斗在一起。
叶煊懒得出风头,也没什么兴趣夺魁首,至多骑骑马看看风景··同他的佛系心态完全不一样,明明没有武功的裴晟兴奋的很,带着一群纨绔子弟争强好胜,非要跟皇子队们争第一,结果六天过去,回回都是三公主的碾压局,被阿姐关照过同时武功也算不错的五皇子紧随其后,让其他人连衣角边边都摸不到。
其他人老早就放弃挣扎了,也只有四皇子和裴晟不信邪,一直拼到最后一天··裴晟找上了叶煊,“你那个小太监借我用用·”·叶煊端坐在马背上悠闲的看风景,头也没回的拒绝,“不借。”
“……”本来要从树上下来的泰安收回了伸出去的脚,树叶簌簌一响,叶煊余光撇过去一眼,裴晟却什么都没发现··他眉头紧拧,听着有人说三公主- she -伤了一头鹿,正带人去追捕去了,低头一看自己篓子里的山鸡、红狐狸,一咬牙,“你将他借我,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叶煊扭头看他,眉梢微扬,有点感兴趣,“关于什么”·“前线,我哥传来的消息·”裴晟说道··叶煊不信,“军事机密,裴昌会送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给你”·“自然是给我爹爹和祖父的,但我偷看到了,你肯定想知道。”
叶煊轻笑,“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什么”·裴晟很自信,“你不是在调查先皇后的事吗写信的人跟她有关。”
叶煊瞳孔微暗,“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我还不想知道呢”裴晟撇嘴,不满的咕哝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惨,我只想当一个纨绔子弟,奈何上天不允许,什么秘密都往我眼前放,我想不知道都难”·裴晟语气分外痛心。
叶煊不知真假,姑且信了,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将他借走,就为了这场狩猎夺魁”·“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小爷有用。”
裴晟哼哼,勒马扬蹄走到林中,他感知不到人在哪棵树上,只环顾四周喊了一声,“李泰安,赶紧给小爷我出来,要是这次没拿第一名,小爷非要让你好看”·他话音未落,一少年悄无声息的落在他马上,两只手从他腰间两侧绕过去抓住缰绳扯了扯,将受惊的马勒停。
“嘶,你吓我一跳”裴晟暴跳如雷的扭过头就骂,“你属耗子的吗走路都没声——”·“驾”泰安用力一夹马肚子,骏马声嘶跑将起来,裴晟的怒骂化成一声惊惧。
两人一马消失在重重树影后··叶煊若有所思: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泰安姓李··李··有泰安助阵,裴晟的猎物成倍数增加,最后三公主没追上的那头鹿反而被泰安无情的收割了,裴晟如愿以偿当了第一名。
已经定好明日回宫,晚上的篝火宴会办的十分热闹,所有人都到场了,座位顺序跟帐篷顺序差不多,不一样的是,皇帝左边是皇后和六公主,右边是九皇子和怀孕七个多月的良妃,叶煊坐在下首。
宴席一开始,裴晟捡漏的那只鹿被做成菜肴一一呈上来,鹿肉同羊肉一样,有点味道,御厨处理过后,寻常人不觉得,因为怀孕格外敏感的良妃却捂着嘴想要吐··“妹妹怀孕吃不得这么油腻的,还是多喝点温和的好。”
皇后说着,热热切切的让人将一碗莲子羹端到良妃面前,端的是雍容大方,“这是本宫特意让人炖的,妹妹快吃吧·”·“谢皇后娘娘·”莲子羹味道不错,良妃柔柔弱弱的道谢,那番楚楚动人的小女人模样,引得皇帝让人将清淡的菜都端了过去给她。
皇后气的差点没搅碎帕子,还得装作不在意,提起六公主将皇帝的视线又转移了回来··宴席上觥筹交错,叶煊抬头看了无人搭理在那静静吃羹的良妃一眼,瞧见她夹了菜放汤羹里一起吃,艳艳火光中袖子上似乎沾了一些花粉。
泰安过来说裴晟在等他,他收回视线起身离开了··叶煊一路往湖边而去,果然瞧见裴晟坐在草地上喂蚊子,他还未走近,就闻到浓烈的酒味,再回头一看,不远处的亭子里面倒了满地的空酒瓶。
泰安解释,“他喝·”·叶煊挑眉瞅他一眼,“我没问·”·泰安:“……”·少年一个轻功就隐没进黑暗的树影里了。
叶煊走过去,抬脚轻踢了踢醉的不行的裴晟,裴晟碰瓷的倒他脚边,仰头看是他,嫌弃的撇嘴,又坐了起来··“是你啊,李泰安那狗东西呢”·“躲起来了。”
叶煊坐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旧相识”·“旧个屁相识·”裴晟不承认,却满脸愤愤,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什么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不告而别的狗东西……”·叶煊:“……你要说的消息是什么”·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泰安盘腿沉默的坐了片刻,就在叶煊以为这家伙是不是已经醉死了的时候,开口说了句,“你知道江南私盐案吧”·“知道。”
叶煊没想到会扯到这个,眉头凝在一起,“这案跟渤海王族有关系”·“那天南海北的,哪来的关系”裴晟否认,不满的伸手要拍他,在虚空中挥了好几下,全拍空了,脾气顿时上来了,还非要拍中。
叶煊忍无可忍的扯过他的手,按着他脖子往草地上一压,脸堪堪停在湖水上面,再前进哪怕一寸,他就得栽水里去,裴晟吓得五分酒意全散了,心脏在胸腔蹦蹦蹦直跳··头顶的声音带着冷冷的笑,“你再装疯卖傻,我就送你下去清醒清醒。”
“……你他娘,就不能有点耐心”裴晟即使被吓住了,也依旧扯着嘴角嚷嚷,他挺怕死,但人可以死,气势绝对不能输。
·叶煊可不惯着他,将他重新拎起来,月光下,寒光凌厉,袖剑出鞘,直接横在他两腿之间的位置上,嘴唇微勾,微笑着问,“能好好说话,不浪费时间吗”·裴晟果断点头,“能,必须能。”
第42章 ·“先皇后长公主时期, 有一故人姓冯名子建·”·叶煊一听这名字,眉头跳了跳,自动和江南私盐案联系在一起, “江南巡抚冯必扬”·裴晟点头, 继续说道, “渤海先王突然病逝,长公主拥护其弟上任继承王位, 然权臣当道,王权式微, 后内乱不止, 长公主都被逼的提刀御马上了战场, 这冯子健便是长公主旗下一员悍将。”
“后来长公主入宫,冯子健虽然被渤海王收回领兵特权, 却一直待在王城内,直到江南私盐案爆发, 因先帝亡故, 新帝震怒,在证据并非很充足的情况下, 下令涉案主犯江南巡抚冯必扬、盐槽总督黄友仟夷三族, 当时长公主曾击殿上金鼓上朝谏言请求押后彻查,被文臣以告慰先帝灵柩言辞驳回。”
后面的事, 叶煊大概猜到了一些:不管事实真相如何, 既然皇帝已经下了令,那此案就盖棺定论不容反驳, 自古君权神授神圣不可侵犯, 更别说当时的皇帝刚登基, 如果落下这么一个污点, 估计能被后世之人骂死。
所以对的是对的,错的也得是对的··叶煊不说了解大梁所有的帝王,单说最近的两任帝王,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先帝在位不足十年勤勉专政呕心沥血的改革,几乎将《大梁律》推翻重写了一遍,任期虽短却注定留名青史;而今上在任已有二十四年之久,除江南私盐一案外,最大的功绩就是重用了封洛。
外戚多的张牙舞爪,附属国内一团乱麻,庆州盘根错节这么多年都没理清……也就儿子生了不少··果然,叶煊听见裴晟说道:“陛下罚皇后禁足,执行了抄家斩首的命令,每天都有人推到刑场砍头,正午门前的土地都染成了红褐色。”
“按说冯子健离家多年,同家中往来不多,两年通了一次信,连父母弟妹都不知去向,又常年生活在渤海,在户部名册上是查无此人的状态,直到渤海王让人将其头颅用玉盒装裹送入京中,众人才知,冯必扬竟然还有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长子。”
叶煊念着“冯子健”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冯、封同音,他突然就想到了封洛··舅舅虽然没有透露过名姓,叶煊对他的身份却有猜测,从这些年来往的信件来看,他应该是军中高官,几年前北征大军开拔,来往就断了,由此可见对方便是随军的将领之一,泰安同黄莽显然是熟识的,他甚至在偷了黄莽的药后也没有被打死,足以可见关系不错。
而且黄莽曾经提起过一个四岁就能用短刀打架的人,叶煊凭着强烈的直觉感就锁定那人是泰安··如此一来,范围缩小,“舅舅”不是五虎将,就是封洛。
不过叶煊一想起那些疯狂给封洛吹彩虹屁的信件,就非常抗拒的将最后可能的封洛推出了选择范围··他宁愿舅舅是大胡子黄莽··裴晟不知道叶煊心中所想,他说完最后一段话就盘腿坐在那里静静看他,试图端着脸坐出严肃的样子。
然后半天没得到任何回应··裴晟端不住了,臭着脸用手肘杵他,“你就没什么想法”·“有什么想法”叶煊迂尊降贵的撩起眼皮扫过去一眼。
裴晟脱口而出,“当然是先皇后和冯子健啊”·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冯子健死后,先皇后也没有放弃追查这件事,甚至还说动了谢相和我祖父,好像是查到了些什么……可惜,先皇后被害死了。”
叶煊眉眼动了动,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很让人深思,不免看向裴晟,裴晟也是一顿,喃喃的将话重复了一遍,猛地反应过来··“嘶,不会吧”裴晟背脊都往外冒凉气了,手挡着下巴,无声的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询问。
叶煊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直接站起身要走··“唉,先别走啊,你等等我”裴晟追上去,围着他转,上下嘴皮子一碰,叭叭的说了一路,从“不会吧”“如此丧心病狂”“非人也”到“小爷知道了这么大一个秘密,不会被灭口吧”——诸如此类,烦不胜烦。
营地火光冲天,老远就听见了其中的热闹,叶煊停住脚步,回身意味深长的扫量着裴晟,只觉得抚摸着袖剑的手有些痒,想见血··裴晟完全不知道危险逼近,垂眸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咬着手指小声叨叨。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衣领往后一扯··被扼住喉咙的裴晟发出一声呼喝声,撞进少年的胸膛里·他仰起头,系着的帽绳在眼前晃荡,上面的米色珠子有些晃人眼,然后就是少年已经分明的下颌线。
“竖子给我撒开”裴晟看清是谁后,脸色表情秒变凶狠,暴怒的扯开泰安环在他胸前的手,转身还狠狠推了他一把。
甜文强强年下朝堂之上·结果没推动,自己重心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泰安扣住裴晟的手将他重新拉回来站稳,轻蹙眉间,没什么情绪的说,“别闹·”·裴晟并不领情,站稳后就挥开了他的手,怒火烧灼他全身,冲冲的骂道:“腌臜奴才,小爷也是你能碰的”·骂完之后看着穿太监服的泰安沉默的脸,又有些后悔。
可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的丢下句“本就是你先有错”,扭头就跑了··叶煊在泰安出现时就走了,此时见裴晟追上来和他并肩走,又不见泰安的影子,挑眉问了句,“又吵了”·“没有。”
裴晟硬邦邦的抱着手臂回道,“小爷善良友好招人爱,谁会跟我吵·”·“……”叶煊顿了一下,认真的开口,“姜太医医术高明,对一些疑难杂症也有自己的看法。”
裴晟不解的皱眉,“你突然说他干嘛”·叶煊:“过度错误的自我认知,可能是一种病·”·裴晟:“……你是不是在骂我”·“当然没有。”
叶煊露出一个圣光普照的笑容,诚恳的看着他说道,“我在陈述事实·”·裴晟确定了:“……你就是在骂我·”而且还骂了两次·裴晟很想跟敢拐弯抹角骂他的叶煊干仗,却莫名有些提不起兴致,最后撇了撇嘴,丢了句“小爷大方的很,不跟你计较”,就闷声不吭的跟在叶煊身后往里走。
叶煊看到了差几步路跟着的泰安,收回了视线··篝火晚会热火朝天的进行着,皇帝正在跟三公主说话,六公主满脸不耐烦,皇后担心她惹恼皇上,让婢女扶着她出去透透气,良妃面前的莲子羹还剩大半,菜倒是吃的差不多了,她好像有些不舒服,拧着秀气的眉头抬头按在胸口。
叶煊看她脸色不太好,呼吸也有些急促,皱着眉正要上前,坐在旁边席位的九皇子玩九连环的手一顿,奶声奶气的说直接盖过了喧闹声··“父皇·”他起身“蹬蹬蹬”的往皇帝面前跑去,手里解到一半的九连环一甩,玉环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走路的婢女不小心踩到,顿时响起“吱吱呀呀”的细微碾碎声。
叶灵听着这跟爬虫巧妙重合的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脑袋都要炸开了,眼前顿时一片白花花,好像无数的虫子朝她爬过来··“啊——”叶灵陡然一声尖叫,将婢女一推,扭头就跑,绊到了边上的桌案,摔地上的婢女赶紧要去扶,叶灵却惊恐的尖叫推开她,一瘸一拐的往前跑脚踝一痛,竟然直接朝着良妃扑了过去。
两个人摔到一起··一切发生的太快,没人来得及反应··叶煊也是愣了一下,脸色大变的跑过去,直接将整个人都压到良妃身上的叶灵粗暴的掀开。
良妃捂着凸起的腹部,脸色发白痛苦的蜷缩在地,裙摆已经见了红··“宣太医”叶煊瞳孔缩了一下,尽量冷静,发出的声音却破了音。
……·“混账”·叶灵被皇帝一巴掌扇倒在地,脸颊顿时就红肿了起来,她捂着脸咬着嘴唇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豆大的泪水断了线一般从她眼中滑落。
刚刚还热闹的篝火宴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冷寂一片,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就连皇后也只是心疼又气恼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不敢开口求情··叶煊将良妃抱进帐篷的床榻上,浑身是血的被赶到的太医推了出来,看着放下的帐门,看着帐篷上映出的几个人影,听着里面女人虚弱隐忍的痛呼声,缓缓攥紧了双拳。
裴晟不忍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背,想要安慰他,张了张口却只能无力的吐出一句,“会没事的·”·将将七个月,又是意外,听着这还没开始就虚弱的声音,女人足月生产尚且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良妃这种情况·裴晟自己说出这句话,都觉得苍白虚伪。
叶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帐篷的方向,他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有些- yin -郁,戾气在他黑沉沉的瞳孔中一点一点汇聚··还要说什么的裴晟被泰安一把扯走了。
叶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医们进去不久后,从山下找的稳婆也依次被送了进去,期间良妃的声音时断时续,气氛越来越凝滞,直到快天光的时候,里头本来已经微不可闻得声音突然高亢,稳婆惊喜的大喊了一声“生了生了”。
叶煊心里松了口气,想要进去,脚却僵直的动弹不了··然后本来转好的气氛再度一寸一寸变凉··透过帐篷能看到稳婆正在拍打一个婴儿的屁股,“啪啪啪”很用力,可是没有哭声。
叶煊抿住了嘴唇,只是拉住了出来换水的奴婢,得知良妃暂时力竭,吃了药没有什么大碍之后,就缓缓走到一边坐下··皇帝披着龙袍匆匆过来的时候,稳婆战战兢兢的出来宣布:良妃生了一个死胎。
第43章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让朕吃口软饭吧 by 今夜无风(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