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爬墙那些年+番外 by 芳菲袭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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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爬墙那些年+番外 by 芳菲袭予(4)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穆昀祈目光向一侧示意去··郭偕即上前,一面伸手与道人诊脉,一面回眸瞥向面色倨傲之人,嘴角不觉上勾:面恶之人,却也有心善之时看来今后于之,“心胸狭隘”四字,倒是要慎用了。
好在他所中只是寻常之毒,正觉与他数颗药丸,吩咐连服五日,即可恢复··一应事罢,邵景珩迫使霍兰昆下令其余众留在原地,他等则带上霍兰昆与正觉二人离去,继往长春镇进发。
为防追兵,一行人途中除了饮马,余时皆不敢停歇,及至入夜,巧遇旷野上一座空置的毡房,才驻停歇息,用了些干粮·此地离长春镇不到百里路,郭偕提议一鼓作气,星夜驱马,以赶在明日日落前抵达。
众人多赞同,唯邵景珩踌躇··藉口查看俘虏,邵景珩出了毡房··“邵相公是忧心官家”随之踱出,郭偕开门见山··未尝否认,邵景珩声出不高,似怕里间人听见:“吾等行伍,带伤奔袭、日夜在途是常情,然官家未吃过这等苦,又有伤在身,我怕他撑不住。”
此,郭偕何尝不知且说这半日来他屡看穆昀祈面色,似觉越来越苍白,想当下不过强撑而已·只若就地歇息,万一被霍兰昆的人马追上,后果难料。
稍加斟酌,便提议:“要不这般,我带人往近处找寻,若得马车最好,不然,趁时官家也可多歇一阵,待我回来再上路·”·看来只得如此,邵景珩应允。
霍兰昆服了正觉道人的丹药,一路昏昏沉沉,并无反抗之力,当下被单独看管,当是无碍·邵景珩查看后返身欲回,迎面却险与一人撞上——却是曾无化。
“相公,官家他……”寻常遇事不惊之人,此刻竟情急慌张:“似乎,不大好·”·脑中“嗡”了声,邵景珩快步赶回。
毡房中,穆昀祈依旧靠在原处,双目轻闭,昏黄的火光映得那张脸白无血色··上前蹲下,邵景珩手背触上其人额头——不热,反之,竟还有些凉继拉起他手,却发觉连手心都微凉。
“景珩……”昏沉中的人眼皮动了动,口中呢喃,“冷……”·冷怎会不及多思,邵景珩回头急令:“去取最厚的衣袍来”一顿,“将那道人也带来”·衣袍与正觉道人同时而至。
为昏沉者裹上厚重的裘袍,邵景珩便令正觉上前诊脉··“此乃剑伤所致·”片刻,道人收手捋须,“鸣泉剑在冰洞封存千年之久,寒气凝聚已然成毒,此非贫道能解。”
一把揪住他,邵景珩声色俱厉:“你不是自称真人半仙么如何不能解”·道人无奈:“因此伤须得药医,然此处并无药。”
“药”邵景珩凝眉,“何药”·“红—参”一字一顿,道人缓缓:“唯有红参之热可驱此毒寒,且参龄愈长,药效愈佳。”
看向昏沉者:“看来寒毒已渗入其人肺腑,救治还须及时啊”·“红参……”咀嚼过此二字,邵景珩抬眸:“传令下去,即刻备马,我要星夜赶路”·月冷风疾,寒意刺骨。
邵景珩一再挥鞭,却依觉马步迟缓·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此时方知,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却是这等煎熬·怀中的身躯动了动,极轻,但邵景珩不会漏察。
“阿祈,阿祈”奔袭一路,第一回 缓下马步,邵景珩低头轻唤,满心忐忑··“景……珩……”话音断续,好在清晰。
“我在”抱着他的手收了收,垂额轻抵他冰冷的面颊:“很快便到长春镇了,你服过药即好”·片刻无声,以为他又昏沉,邵景珩焦绪愈甚,正欲发力策马,忽闻轻微的语声自下传来,忙附耳倾听。
“无论如何,非你……之过,莫自……苛责”·胸口一颤,目眩喉紧,肺腑似被只无形之手揪紧般剧痛,张口却无声。
扬鞭策马,眼眶的热意迎风即冷,碎裂成点点冰晶,回扎入眼,痛得撕心··辗转半世,现下才知,犯错之人,并非皆有改过之机·若弥补不及,留待的,便唯报应。
第36章 ·耳周聒噪, 视线模糊·一个踉跄跪地,却不敢松手··眼前忽暗,似有人蹲在对面··张嘴, 一股热腥汹涌而出,吐息间,肺腑剧痛。
“红参——红参”用尽气力吐出的话语,却似呢喃般轻微··眼前彻底暗寂,身似悬浮, 仅余的神志也逐渐抽离, 嘴唇却依在翕动,可惜无人再能听清那二字——红参·红参·不知过去多久, 茫然睁眼。
满目天青, 竟是帷帐··稍一思虑, 额角乍痛,好在胸口的闷痛感已消失,吐息顺畅··侧过头去, 一阵眩晕感袭来,模糊见一人走近··“你醒了”郭偕的声音。
·闭目再睁开,眼前景象渐清晰··“我……”抬手按着额角, 邵景珩竟忐忑,哽在喉间那句话,一时不敢问出口··“你那夜带伤奔袭,疲累加之寒气入渗, 伤了肺腑。”
驻步在榻前, 郭偕耐心与他释疑:“幸中途遇到猷国镇南王霍阑愍的大军,你彼时伤重不支,为他所救·吾等稍后赶来, 得知你已被他安置在这蓉荫镇上的军司辽伤,遂来会和。”
听他话音平静,榻上人悬起的心稍放,那一言便脱口而出:“官家呢他现下可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稍沉吟,郭偕据实:“我当时是收到消息赶来,并未亲见霍阑愍,只闻彼时霍阑愍将你与官家一道送入营中救治,但不知何故,后到此的只你一人,并不见官家。”
“不见官家”猛抬头,胸口便一痛,邵景珩勉力支撑:“霍阑愍何以将我与官家分开两处疗伤”咳嗽两声,“且说吾等的侍卫呢却也不知官家下落”·郭偕蹙眉:“侍卫们称,在霍阑愍的军营他们未得许入内随侍,遂不知官家当下何在。”
一顿,“此也寻常,毕竟军营要地,来的又是他朝军将,换作吾等,必也无二举·”·终是难支,邵景珩倒回枕上,语出依旧急切:“这般说,霍阑愍已知吾等身份”·看他气喘难平,郭偕倒了些水与他饮下,才答:“只知一半。
霍阑愍是霍兰显的叔父,亦是他亲信,照理不会阻挠吾等,且说当时怕他袖手,曾无化已然道出长春镇之约,不过为防万一,含糊了吾等身份,只道乃大熙天子使臣,重任在身,求其襄助而已。”
转身将茶杯放回,“也或这般,霍阑愍并不甚将吾等置于眼中,我今日前往求见,他根本不理·”·邵景珩眉心蹙紧:“那当日,曾无化可有告知霍阑愍官家之伤急需红参救治”·郭偕点头:“你那日倒下之前反复叮咛,后曾无化又向霍阑愍追述此情,据闻霍阑愍已当场令人取参。”
“这般……”虽是忧虑难消,但事至当下,也只得且信其有·邵景珩闭目一思索,“官家下落不明,霍阑愍又不理会吾等,则唯今之计,只能遣人赶往云京请霍阑显了。”
“使者已去·”郭偕转回榻前,“但此距云京少说也有百余里,一来一去,非两日不可抵·”稍顿,“你伤重已昏迷了一日夜,况且今日天色已晚,还是先且歇息。
曾无化与吕崇宁带人在外奔波探听,不定何时便有消息·”一沉吟,“实是不成,明日吾以真实身份前往求见霍阑愍,或见转机·无论如何,吾等当下,面上还须循规蹈矩、步步为营,万不可因情急而鲁莽举动、自乱阵脚。”
知他此言是“提点”自己,邵景珩缄默半晌,揉揉跳痛的额角,转过话锋:“霍阑愍是助霍阑显登位的功臣,且如今尚正替他四处平乱,所谓功高盖主,想来霍阑显当下,难免要让这位高权重的叔父三分”·领会他隐忧,郭偕且沉着:“此,我也想到了,但你莫忘了,吾等手中尚有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霍兰昆”眉梢轻抖:“我去见霍阑愍之前,已将霍兰昆藏起,遂若此间有万一,吾等尚还不至全然受制于人”·点点头,邵景珩终得一丝宽慰。
一夜无事··第二日邵景珩的伤势略有反复,午后才平复些,郭偕见下稍安,便趁隙召来吕崇宁与曾无化,听了他二人至下的探查所得,思索过后,令二人去歇一阵,自则稍作准备,便独身出门。
才到中庭,忽闻身后咳嗽声,回眸见面色苍白之人正步下台阶··回走几步搀住随来者,郭偕蹙眉:“你才服过药,不必强撑,此趟我独去便好·”·摇摇头,邵景珩执着:“我在此也难安心,索- xing -随你同去,免了多思。”
想来也是·郭偕便不多劝,只未从其人之意骑马,而是命人去备车··一路安顺·眼看将抵军营,郭偕轻咳一声,成功引来对坐者目光,“你未带兵器罢一阵入内万一要搜身,可莫连累我。”
一时正色··目光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邵景珩一嗤:“你看我是惯用暗器的么”音色不屑:“你自以为精明,却将他人皆作痴傻遂昨日尚借题发挥,提醒我循规蹈矩”·郭偕撇嘴:“我只怕你这两日伤情反复,神思迷乱,难为自制而已。”
撩帘外看,邵景珩泰然:“放心,我虽恨不得将刀架上霍阑愍那厮的脖颈逼问,但也心知此刻不同以往,霍阑愍的军营更非定山的冰洞,所谓君子之道,先礼后兵进他大营,我自谨言慎行。”
郭偕眉梢上挑:“此可是你说的一阵切切牢记·”·彼者再嗤:“你好生自顾即可”稍沉吟,回眸坦诚:“此去,还是由我出面求见霍阑愍罢。”
“你心意已定,何须问我”话是这般,郭偕音中的讽意却是故作:自也心知,凭他区区禁军都虞候的名号,霍阑愍还未必放在眼中,相较下,邵景珩不仅官高数级,在这北地也算威名赫赫,遂那胡人不定舍与他几分薄面。
事既说定,马车也已驻停··二人下车至营前,报上名姓即被吩咐原地待候·隔了良久,才来一自称参军之人,道是主帅出营巡视,二人有何事可与他言来。
看来这便是霍阑愍能施与他二人最大的情面了·无心也无余地计较,邵景珩只得听受之·当下开门见山,直问穆昀祈下落··孰料那参军闻言竟一脸错愕:“相公是说那日您带来的小郎”得到肯定答复,愈发诧异:“他……不是已去往蓉荫镇与汝等会和了么”·“什么”对视一眼,邵景珩和郭偕不约而同变色。
郭偕难为置信:“你说其人已离开此处”·见之点头,邵景珩追问:“他是何时离开的,有孰人相伴”·参军道:“他伤势不重,用了两日药已见好,一早要走,吾等便未阻拦,由他独自离去。”
“一早……”邵景珩捏拳:“然蓉荫镇距此不过十里地,他又是骑马前往,怎会历经大半日未抵”·参军为难:“这……吾便不知了。”
面色渐凝:“不至是半途遇何不测罢”言落见那二人面色皆白,似突闻降灾一般,才意识到自已将话说重,忙急亡羊补牢:“这般,我即刻令人往沿途找寻,相公还请回军司待候消息。”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凝眉似失神,邵景珩一言不发··郭偕强自镇定:“那便快去找须知吾等本应遵守与猷主之约,今日赶到长春镇会和使团南归,孰知当下却出这等意外,耽误了行程,汝主追究下,孰人都难担待”·“这……”参军一怔,竟脱口:“这般,若相公已无大碍,不妨先行启程赶往长春镇,吾等一旦寻到人,即刻与您送来”·“你说什么”沉默一阵之人开口,竟是戾气毕露,“你不问身份来历,也不与我知会,便由一伤重之人独自犯险,当下却还作无事催我离去,是何用心”显已将来时在车中的允诺忘得一干二净。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怒失心智之人拉出军营,郭偕附耳与之轻言一句,即看其人面色轻动,继而稍静,便趁隙将之推入马车,即令驶离·回到军司,郭偕叫出吕崇宁与曾无化,四人一路驾车往镇外赶去,至旷野不见人迹处才驻停。
“你方才说此事有诈,是何意”低头扶额之人闷声发问··目光扫过曾、吕二人,郭偕淡然:“汝等将方才在军司告知我之言,再道一遍。”
吕崇宁从命:“吾等发现有兵丁在各处药铺采买上等红参,听闻是军中所需·”·闻音触动,邵景珩抬头··“那是何时之事”郭偕继问。
“今日午后”曾无化斩钉截铁··“午后”邵景珩一震:“然那参军说……”言出一半,又陷遐思。
“这便是我说此事蹊跷的缘故·”郭偕眯目:“官家治伤需用上等红参,霍阑愍的属下在镇上采买此药,且还指定须上品,难道仅是巧合”眸子轻转:“且说那参军道官家一早已离开军营,若这般,他何故事后还四处寻药”顿了顿,“我问过正觉道人,官家的伤不轻,绝非一两日可复原,更无可能此刻策马出行”·邵景珩焦色复显:“他若未离开军营,则那参军编造故事欺瞒吾等,目的何在”·片晌静寂。
“不至是……”吕崇宁半吞半吐:“霍阑愍已察知官家身份,因此有所图谋罢”·“霍阑愍只一介亲王,若无旨意,他怎敢擅自为此”曾无化话外有音。
“但若有旨意,他也无须偷偷摸摸,但将吾一干人悉数拿下即可,又何须费力遮掩”郭偕摇头,“且看他急于打发吾等上路,此举大有息事宁人之嫌啊”·“那你之意是……”邵景珩目光深沉。
郭偕蹙眉:“难为断言,但无论如何,皆非好事,最坏的境况,恐是霍阑愍自藏心机,与霍阑显背向而驰·”·“若这般,吾等该当如何”邵景珩面色冷固。
“有两法”郭偕显已思量过:“第一,原地待候,使者已去,霍阑显若是愿来,则这两日内可抵,彼时我以霍兰昆为筹码,迫使霍阑显惩治霍阑愍,救出官家;第二,吾等继续追查,寻出官家下落,再设法营救。”
片刻斟酌,邵景珩定下决心:“霍阑显来是不来尚还未知,即便其来,但此情此境,霍阑愍掌十万大军在手,霍阑显欲助吾等恐也有心无力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此事,看来还须吾等自做筹谋。
应对强敌,唯有智取且说无论作何后计,眼下之急,乃是查清官家下落·”·郭偕赞同,只存一忧:“万一官家还被他藏在军营,吾等要入内找寻十足不易,此事恐须从长计议。”
“或也未必·”曾无化一沉吟,道出所想:“今日吾向镇上百姓打听得知,霍阑愍在此尚有一座府邸,若消息是实,则想他或非长时逗留军中,吾等只需耐心守候,待他回府不加防备时将之拿下,令之听从吾等号令便可”·“如是说……”郭偕眸光一亮:“若消息无误,此倒实为上策”·既众人于此皆无异议,邵景珩便就下令:“无化,崇宁,你二人回到镇上,即刻去打听那宅邸所在,不得耽误”·日将西沉,四人驱车归返,一路无话。
才抵军司,便见侍卫匆匆迎来,道是霍阑愍派了使者来,称有急讯相告··入内见到使者,却是先前那监军·看其面色凝重,邵景珩心头一紧··作过礼,那猷人欲言不言,沉吟间,却由随从手中接过一团破败之物呈上。
乍觉眼熟,邵景珩忙是接过,细细瞧看后,面色乍白:“此是……”·监军露苦:“正是……那位小郎走时所披的裘袍”·倒吸一口凉气,邵景珩勉力站稳,逼视其人:“怎会破败至此且还……”攥紧手中之物:“染血”·“这……”被问者摇头一叹:“此物是派去寻人的将士在荒野上拾得的,只此一件衣裳,已然四分五裂,似是……”移开目光,声亦小去:“被野狼撕咬过……”·“野狼”·邵景珩似觉脑中与眼前一般,乍腾出一片茫白,继便不知所谓了。
第37章 ·苍穹暗幕, 星垂平野··静守着火堆,郭偕目不转睛盯着架上那几只已将转成金黄色的野兔··“外间是马蹄声么”对坐之人忽开口。
郭偕竖耳:北风肆虐,呼啸不止, 似随时会撼动这狭小暗阒的毡房·除此,并无一丝声响··“是风声·”言语间,自一侧的锅中舀出半碗热水,“水开了,饮些罢。”
接过水碗至于一侧凉着, 邵景珩空洞的目光终是在彼者身上停了停:“霍阑愍果真会信, 吾等已连夜奔赴长春镇了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郭偕转着兔子:“吾等与猷主有约,霍阑愍无由生疑。
且说此本就是他编造那些故事的初衷, 如今遂愿, 岂会多想”·“编造……”那人低眉, 幽幽似呢喃:“果真是编造……”·动作稍顿,郭偕抬眸:“方才已验过,那裘袍所沾的并非人血。
此显是霍阑愍为断吾等念想而出的诡计, 你无须多心·”·一手扶额半遮住眼,邵景珩看去苦恼:“我忖至当下,依旧想不出, 他扣下官家意欲何为若是挟天子以令大熙,则何须编造故事诓骗吾等”稍静,愈显不安:“他若察觉吾等对他生疑,会否生歹心”·“遂当下才须加紧行事”郭偕口气稍重:“霍阑愍听闻吾等离去, 必会放松警惕, 若他归宅,曾无化与吕崇宁自会寻机拿下之,则后一应事皆可迎刃而解。”
此言或生了几分慰藉之效, 静默片刻,邵景珩端起水碗,缓自啜起··“那两日,你是如何过的”·冷不防被问,郭偕一怔。
诧异抬头,见火光映衬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意味难明:迷茫、愁苦、愧疚……难说哪种更占上风·如此颓相,实与记忆中那个银鞍白马、长剑横野的少年将军相去甚远暗下一叹,思绪回转:“哪几日”·彼者轻声:“荀渺……生死不知时。”
听音似疲惫··目光微凝,郭偕深吸一气:“死要见尸否则我便信他无恙,只是被困某处,待我去救而已·”盯回火上:“我彼时满心所想,乃他会被关在何处,又当如何施救。”
一时无话,问者似陷沉思··肉香渐弥散·郭偕才将兔子自火上挪开,便闻外间马鸣声··“相公,郭将军”门帘一挑,吕崇宁的声音先入耳。
二人起身··郭偕迎上:“霍阑愍归宅了”·“并非·”紧随而入的曾无化叉手:“是吾等以为,官家或就被藏在霍兰昆的宅邸之中”·吕崇宁接上:“因盯守发现,即便霍兰昆不在府中,彼处依旧守卫森严,且傍晚时尚有兵丁往内送去过红参。”
邵景珩一喜:“果真”·吕崇宁点头:“吾二人亲眼所见·为防万一,吾等尚设计抓了一前来送药的兵丁,逼问下其承认,红参是与前一日送到府上的汉人疗伤所用,听其细述那人面貌,当是官家无疑”·闻下一忖,郭偕抚掌:“好如此,吾等今夜便杀入宅中救出官家,再直奔长春镇”言罢拿起才烤好的兔肉:“将这些吃食分了,在此的众人一为果腹,食罢即前往救驾”·众人自乐而受之。
片刻钟后··帐内几人才食罢,忽闻外间喧哗声·郭偕起身出外,才知竟是方才出去的邵景珩与道士正觉正起争执··见有人来,正觉更露苦相:“贫道所带的丹药皆在此,绝无私藏”无奈的目光转向郭偕:“吾随身携九粒金丹北来,被霍兰昆夺去八粒,如今仅剩这一丸。”
“金丹”郭偕锁眉,走到背身站立之人身侧:“你要金丹作甚”·彼者清淡:“不是说霍阑愍宅邸守卫森严么有备无患而已。”
“相公伤重未愈,不可滥用金丹,否则有- xing -命之虞”道人抢话,听来倒是一心为他思虑··“相公”曾无化惊急。
“他说得对·”郭偕接言,“这金丹药- xing -甚烈,常人都未必能受,莫说你还伤重未愈·”转向道士,话锋突转:“他有伤,则我呢,可能用”·“你”邵景珩一怔。
郭偕坦然:“你所忧也无差,吾等现下总共才二三十人,且多半有伤,此去硬闯霍阑愍宅邸,难有胜算,遂当留后计·”·“将军也不可用此丹。”
道士摇头,“你前毒未清,两丹又皆属烈- xing -,一但服下,必撑不过半刻钟去”然或知他心意已决,转而口气松下:“若定要用,也须寻个身强体健、无病无伤者才可。”
“相公,将军,丹与我用”人声齐出··回眸后看,邵景珩摇头:“你二人也皆有伤·”·曾无化不以为意:“只是皮外伤,全然无碍。”
“我更轻”吕崇宁不甘落败··略一踌躇,郭偕询问的目光投向正觉··拈须上前试过二人的脉,道士简出三字:“可一试。”
“请相公赐药”二人不约而同叉手··迟疑过后,邵景珩吩咐:“无化,你收着这丹·”·“相公”吕崇宁不平:“我较之他伤势更轻”·“莫争了。”
缓步上前,郭偕自怀中摸出那个藏了一路的小袋:“此处另有一粒丹药·”递与满目企盼者:“你且收着·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用。”
“你……”邵景珩欲言又止··“有备无患而已·” 郭偕回头,嘴角勾显一抹玄意的笑··计既定,即趁夜色奔袭,半个时辰后归抵蓉荫镇。
霍阑愍的府邸位于军镇东北,占地不算广,然守卫森严·粗推算,外间守卫约六十人,据悉宅内尚有侍卫三十人左右,如此敌方人数已近百:三倍于他,兵力实称悬殊。
依照前计,曾无化服下金丹,在前开路·未费气力了结了守门的七八侍卫,率众破门··留二十人与他一道抗衡增援来的守卫,邵景珩与郭偕带余众向内找寻穆昀祈。
因多数守卫已被外间的动静引去,他等一路未受太多阻挠:三三两两赶来的侍卫或杂役,自不堪一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穿中庭,绕过正堂,前方便是内院。
邵景珩命人见屋即入,仔细搜寻·半日,终在一间暗室寻到一使女,看其手中拎着装有药盏的食盒,邵景珩疑心顿起,自讯问之··女子只会说猷语,且因受惊之故,战战兢兢,词不达意。
邵景珩颇费了些功夫才问明:这室中,竟藏玄机·去到西边的书房,按女子所指揭开书案前的毛毡,便见一块石板,启开之,下现石阶··地牢邵景珩又惊又急,正欲迈步,却被郭偕拉住。
“小心有诈”轻言了句,郭偕示意女子先行,众人则小心尾随··下了约莫二十极台阶才到底,秉烛前探,五六步外两扇朱红色大门,当下紧闭,上挂铜锁。
邵景珩问了女子两句,面色沉下:“她道开启此门的钥匙在管事者手中,当下府中出乱,彼者或是前去迎敌了·”·“那便生死不知了。”
郭偕蹙蹙眉,上前一推那门,如意料纹丝不动·抽剑砍去,门上只留一条浅痕··“带她去找管事”邵景珩回头吩咐。
“且慢”吕崇宁上前,“相公,外间正混战,此刻出去寻人费时,且存凶险,不如令我一试·”言罢不容分说将已拿在手的丹药投入口。
木已成舟,众人只得静观后效··定了定神,吕崇宁上前两手握住铜锁,轻轻一拧,锁应声而断··邵景珩当前一步推开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迅速但轻巧,似怕惊到内中人。
与外大相径庭,内中灯火通明,前方尚有两扇木门·推门,眼前之景令邵景珩微微一怔··“此处看去竟与上面的正堂无二致”郭偕尾随入内,亦发感叹。
两个使女忽自内室冲出,见到来者双双花容失色,后退着缩到一角··无暇理会她,邵景珩大步向右手边的内室去,郭偕向左··室中灯火略暗,好在不妨碍视物。
里侧帘幕低垂,隐约似闻动静·邵景珩大步而谨慎向前,撩起帘幕一刻,见榻上一人正撑坐起——看清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邵景珩似觉胸口被何物冲撞了下,竟是一瞬失神。
“景珩”榻上人先出声,却显迷茫,似不敢信自己的眼睛··“是我”言落之时,那副孱弱之躯已安然入怀。
多日的彷徨游离、不安惊惧,终在这一刻消除散尽,尘埃落定··“相公·”身后人声靠近··将怀中人小心放回枕上,邵景珩回头:“御驾在此,汝等于门外稍候。”
“是”声落,脚步声退回··“此是何处外间又出了何事”榻上人满目疑惑。
邵景珩苦笑:“出外再言罢·”起身去柜中翻出两件衣裳转回替他穿好,仍旧不安:“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可还怕凉”·穆昀祈摇头:“好多了,这两日也不再惧寒,只是……”眸中浅光划过,半黠半赧:“当下若要疾走逃命,恐还为难。”
言才落,一身竟便一轻··“不为难”嘴角勾笑,抱起他之人转身大步流星外去··似受雷击般周身一僵,穆昀祈瞠目结舌。
待回过神来欲阻止,却已晚——在数十双目光围拢下,缩在那人怀中出了房门··如此窘态,君威扫地羞愧难当,索- xing -闭目作迷糊,暗下则自劝:自作寻常,旁人也就见怪不怪……·一行人原路返回,到中庭会和曾无化:经了那一阵厮杀,府中侍卫已损折过半,余众心生畏惧,当下且战且退。
吕崇宁与曾无化联手,护着众人很快杀出门··将穆昀祈安置上早已备下的马车,其余人速速上马,疾驰离去·然霍阑愍或已闻知消息,不多时便有人马追来,邵景珩只得留曾、吕二人断后,余众继续前行。
一路奔袭,驶出十多里地,郭偕忽在前唤停··心中一紧,邵景珩撩帘:“怎了”·闻他道:“前方有人马迎向而来·”·“能躲么”不假多思,邵景珩试问。
郭偕摇头:“不及了·”回头:“此处距霍阑愍的大营已远,且他等反向而来,也不急进逼,遂或另有出处·我且上前一探,汝护官家在此,见机行事。”
邵景珩应下,便见前人策马驰去··原地雅雀无声,远处的动静不时随风推送回,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相公,他等向此来了·”侍卫忽禀。
“静观其变·”握了握身边那只微凉的手,邵景珩口气平淡··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去来者似有数千之多·须臾,终闻熟悉的人声近前:“陛下,猷主到了”·清晰听到耳侧舒出的那一口长气,邵景珩眉心随之一松,久违的欣慰意浮起嘴角:希冀前一战,便是他等在这猷地,所历的最后一劫罢。
一夜安然··天色微明,风已不似昨夜凄寒··信步出营帐,登上近处的小丘,穆昀祈驻足在飒爽之人身侧,一哂泯然:“多谢·”·“知恩图报,本是应当,何须言谢”彼者回眸,笑意黠然:“定然要谢,下回我南来,吃酒听曲,皆你做东便是。”
斜睥其人一眼,穆昀祈看似不平:“一事归一事,你助我摆脱霍阑愍,又派使团护我南归,我自当谢你,然就往来人情而言,我也不欠你罢”·“怎是不欠”霍阑显不情愿了,掰起手指:“你派兵扰临泰城,拖住霍兰昆令我顺利回京,此是我欠你之情,然你此回北来,我已为你解去两难,一较之二,怎谓相抵”·不急争辩,穆昀祈回头:“我有一礼相赠,此刻便在营外,可容传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满心好奇,霍阑显自无不可。
不多时,便见两侍卫押着一蓬头垢面、蔫蔫不振之人前来··一眼望去,霍阑显似未看清,迎前数步,盯着那张污秽且流露忿意的脸细打量了好片刻,大笑回眸:“如此大礼,教我何以为报”·穆昀祈面色几分诡谲,踱前,声轻但坚决:“报恩不难,汝但严惩霍阑愍即可”·笑容忽滞,彼者回身令将俘虏押下,凑近好言:“此事我已问过,实则我王叔并无意加害你,只他生- xing -谨慎,生怕汝等擅闯吾境乃有所图,遂扣下你以防万一。”
言辞闪烁、漏洞百出此显是托辞··穆昀祈拂袖:“你欲维护之大可直言,何须寻藉口此诚是欺我”言罢转身欲走,却被彼者拉住。
眼眸露讪,霍阑显半吞半吐:“我所言并非全虚,九叔着实无心害你,只……”扶额一叹:“真相你听来必然不快,遂又何苦……”·“那我更要一听了。”
穆昀祈轻哼,“若他果是无心之失,我自不加苛责·”·“你还实是……”欲言又止,霍阑显自一沉吟,终是让步:“罢,罢此是你说的,可莫懊悔。”
再回凑近,附耳与彼者轻言了两句,即见之面色一凛,似定住般愣片刻,转头急走··“哎,别走啊,不是你说……”霍阑显大步追去,却遭无视,只得让一步:“罢,罢,下回南来,我做东,摆酒谢罪,成否”·闻声回头,前人涨红的面上戾气毕显:“你要来,最好带上霍阑愍的脑袋”转向侍立一侧的郭偕:“传令下去,收拾妥当,即刻上路”·一众旁观者不知所谓,更不敢多问,皆只垂眸俯首,从命行事而已。
回到营帐,穆昀祈未及消气,便见邵景珩匆匆而至,竟是求晚片刻上路··“为何”穆昀祈不解··那人眉目露忧:“曾无化与吕崇宁至下无消息,我已派人去寻。”
“他二人未曾随来”穆昀祈闻之讶异:昨夜半宿奔波,也无人细告他出了何事,遂他至下尚不知内情·当下听闻邵景珩所禀,自是从谏。
时间飞逝,眼看半个时辰将至,依旧不闻消息,邵景珩难掩焦绪,自在帐外徘徊·少顷,忽来一人将他唤住,却是猷主近侍——告知他主上有请邵景珩转头,却见霍阑显就立在十来丈开外,忙是迎去。
霍阑显见之即问:“汝主气可消了”·邵景珩不解:“尊主何出此言”·霍阑显愣了愣,一笑露讪:“无他,方才见他似不甚愉悦,遂才一问。”
转身指后:“我已命人备下十根红参,一阵与汝等带上供回程之用·”·邵景珩代主谢过··霍阑显还欲说什么,却被前方人声打断:“相公,他等回来了”·匆促拜别猷主外去,走不多远便见几人对面行来,中间的正是曾无化疾步上前,看到他背上面色苍白之人,邵景珩眉头一紧:“怎了”·“无碍。”
曾无化摇摇头:“只是药力过后,有些虚乏·”·“我才非……”知是在说自己,吕崇宁吃力睁眼,弱弱反驳:“虚乏是----”闭目喘口气:“奔袭一夜,腿脚抽筋而已……”·拍拍他肩,邵景珩宽慰一笑,即令左右:“带他二人去见正觉,看可能用些药以——”转身,口气稍缓:“缓解抽筋。”
硕大的日轮跃上远山之巅,终到启程时··马步急而不紊,长队井然有序·抬手一挡刺目的日光,郭偕回头:远处送行的人马,依还在翘首观望··“看来这猷主,还算重信。”
一笑回眸,看向悠然策马之人··目不旁视,邵景珩淡淡:“人情往来、各有所取而已·”稍静,侧过脸,“你那日所言,可是当真”·“什么”郭偕茫然。
沉吟后,那人轻声:“荀渺生死不知时……”·恍然一哂,郭偕策马近前,一叹幽幽:“自是假的·”·“实则……”彼者略讶异。
“惶然难以终日·”言者抬头,迎着融和但耀眼的日光,声轻而沉,缓出八字:“痛不自已,悔不当初”·第38章 ·一路南归, 天公作美,过了大名府才遇一场小雪,纷扬半日, 入夜即止,并不妨碍行路。
奔袭了整整十日,终将抵京,众人振奋之余,亦不敢懈怠:抵达开平府北五十里外的平桥镇便驻停, 派侍卫乔作客商探路先行··去而归返, 穆昀祈至下离京已近两月,传言朝中一过新春便将出兵北上兴州讨逆无论消息真假, 穆昀祈都不敢掉以轻心:稍有不慎, 便或招致一场殃国殒身的大祸·夜色初临。
客房暖融, 昏黄的灯光映照香炉,隐见青烟绰绰,檀香味道散开, 倒也颇醒心神··“张仲越归家途中遭遇药人,终究逃过一劫”穆昀祈回眸,显怀意味:“药人何时这般不堪大用了连区区几个侍卫家丁都拿不下, 当街行凶不成竟还狼狈逃窜”·“除非……”邵景珩一哼:“他本就无心杀人。”
郭偕纠正之:“应当说,他无心杀害张相公·而对那些进京的客商百姓,可就不见得这般心慈手软了·”·穆昀祈回踱两步:“你意下,是确信近时出于京郊的路人失踪案, 与嘉王有关”·“显而易见”邵景珩插言, “事至当下,嘉王与高士举必然不惜代价阻止陛下回京。
至于刺杀张相公----”口气轻蔑:“自是为公告天下,我已将屠刀指向朝中”·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以此令朝臣自危, 赞同出兵讨逆。”
郭偕接上··邵景珩面色愈发不屑··忖了忖,穆昀祈复看郭偕:“高士举手中如今大约有多少兵力”·“当是不出千人。”
郭偕一抚下颌,“但依现状,嘉王不计后果在京郊要道上大开杀戒,可见或已猜知陛下归京,如此,吾等着实不可掉以轻心·”·点头赞同,邵景珩眉宇间暂露几许宽慰意:“当日在定山取得的玄冰,已在霍阑显营中悉数打造成兵器,其中以□□居多,且霍阑显赠吾数十把劲弩,当可抵御药人。”
穆昀祈颔首:“纵然他将千余人马悉数遣出,绕京师散布,最多也就数十人把守一路,且他尚不知吾已得克制药人之法,遂此一战,当有成算·”·郭偕稍沉吟:“陛下或可遣猷使先行,若顺利通关,则入京后向两府禀明内情,或可……”·“两府不得旨意不可擅发兵令,况且猷使一面之词,孰敢轻信”穆昀祈摇头。
“且也不知当下朝中,孰人可信,孰不可信·”邵景珩敛眉:“此间但出万一,便弄巧成拙,彼时还恐救兵未来,凶兵先至啊”·知他所言不差,郭偕却仍彷徨:“玄冰箭的功效尚不得知,吾等便就冒失闯关,万一失算……”垂眸一顿,向前叉手:“臣自请带人先往开路,望陛下恩准”·穆昀祈却不许:“此非上策。
吾等至下,身侧护卫共才数十人,若玄冰箭效用果真不如预期,你岂非领一干人前往送死”·“可惜……”一侧人声轻叹:“鸣泉,不能为他人所用……”·“聊胜于无”穆昀祈转眸,音色泰定:“鸣泉所向披靡,且能护我,汝等不必忧心。
现下须防的,乃是药人偷袭·”·言才落,闻外间人声:“相公,探路者回来了·”·“我去看看·”得上首肯,邵景珩转身出门。
须臾转回,禀上新讯··近时在京郊各处失踪的行商客旅,多为青年男子,至于内情,传闻颇多,有道是此些人晚间行路被鬼怪夺命,有则称是强匪劫道,也有猜测此乃西北叛将(自指邵景珩)为动乱人心之所为,皆不过空- xue -来风、人云亦云,无足采信。
而官府至下也未查出头绪··穆昀祈凝眉:“可知他等皆于何处失踪”·邵景珩摇头:“众说纷纭,却鲜有可信·但汇集众说可见,实则并无人亲眼见过行凶者,遂吾推断,这干人或者藏身隐蔽处,如密林或山间,守株待兔,或沿途尾随行人,伺机加害。”
郭偕道:“失踪者皆是独自出行么”·“不定然·”邵景珩依旧摇头,“也有三五成群上路,一行多人皆下落不明的。”
“如此说来,”郭偕缓缓:“吾等的推断已无错,此是嘉王与高士举为阻陛下回京出的必杀令他二人当下孤注一掷,宁可错杀、不许放过遂即便吾等混在猷使队伍中前去,也依旧难避凶险。”
邵景珩颔首:“正是此意·”·“既如此,”穆昀祈目光扫过二人,声色果决:“吾便还定要去闯一闯这药人关,看天命究竟在谁一侧,他有无能耐取我而代”·圣意既决,且着实别无良法,计便就此而定。
夜将过半,穆昀祈临轩静立·外间门声轻响,想是那人与郭偕布阵罢,出来了··“进来·”听闻叩门声,穆昀祈合上窗牖回头,浅声:“景珩,你此生,可存憾惜”·眸中的惘色一闪而逝,来者踱前两步,目光殷切:“陛下,可领我心意”·稍静。
嘴角上勾,穆昀祈点头:“我领·”·“那便无·”那人答来,不假犹疑··凝视他片刻,穆昀祈转身:“半夜了,你若不欲回房----”一指那侧的长榻,便在此将就一晚。”
言罢向内踱去,良久不闻身后动静,忍不住回眸,却见那人定定看着自己··“榻上无被·”一语轻出,不带意味··未置可否,穆昀祈继续前踱,身后脚步声即随而至。
“谢陛下赐被”人声恳切··穆昀祈站定,任外袍自肩滑褪,眸中隐噙的笑意,似初日下的芙蕖,半绽在徐风过境的涟漪中,明艳,不失含蓄。
好歇一夜,天色大亮才起·打点收拾罢,日已三竿,数十人的队伍踏上最后一程归途··或是近时失踪案频发,即便□□,往京中去的道上过往行人也不多,只见三三两两,多时结伴而行。
行至晌午,路程已过半·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此刻猷使来问,是否原地驻留片刻饮马歇息·邵景珩正踌躇,忽见一行五六商客骑马自后而来,超越他等往林中去,便当机立断:过了树林再歇·少了葱郁的枝叶遮掩,冬日的树林乍看开阔不少。
众人却不敢掉以轻心,快速穿行之余,不忘细察八方动静,以防不测··约莫走了不到一里路,忽闻前方马嘶声凄厉·放眼前瞻,却见是方才那几个行商围在一处,中间倒着一辆马车——显是马失前蹄。
前路被堵,众人只得拉缰驻马··“这……”猷使试探的目光投向侧:“遣人去助他一助”·未及答话,郭偕眼角忽纳入数条暗影,急喝:“不好,有埋伏戒备”·十数支羽箭飞来,好在众人纷纷躲过。
趁隙,又有几十条黑影自两侧飞出,挡在道前··一阵惊乱,郭偕稳住马身再看,前方那几客商已纷纷扯下外袍,露出一身武人装,抽出刀剑向此逼来··诱敌深入之计怪不得这干人半个时辰前便不紧不慢随在后,原是在探听虚实,发觉有异,便将他等引入林中,伺机下手遂原先那些失踪者,皆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丢了- xing -命想到此,忿意跃上嘴角,郭偕握紧剑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汝等何人,竟敢劫道来使”猷使强压惊色,向前呵斥··来者中领头者跨前一步,眉梢挑落不屑:“猷人我看你可不像且一干猷人,自相言语却还说汉话,诚欺我痴傻”言间不容他置辩,剑指向前:“杀一个不留”·乍时风声呼过,数十道光影齐飞而出,下一瞬,已有十来人倒地——却是喊杀一方·端着弓|弩的将士自后而上,冰箭上弦。
迎面五六条人影跃起扑来——药人心弦一紧,郭偕屏息凝神,目光随着齐发的冰箭而去··箭光闪过,来袭者纷纷坠地··成了·不敢与他喘息之机,将士们一拥而上,以随身所配的冰剑刺向中箭的药人,不留余地。
混战再发,无了药人加持,劫道者节节败退,郭偕命众兵将成围攻之势,不许放走一人经了刻把钟厮杀,最后一劫道者也中剑倒下·大获全胜,郭偕暗舒一气,不容停歇,继率众人向前开道,好在树林方圆不过两里地,一路出林子未再见人。
驻马四顾,郭偕却不甚安定,回望随众:“汝等方才,可闻何动静”·曾无化略迟疑:“在林中时,隐约闻得马蹄声,似向此处来,然……”·“然至此却不见人影”郭偕敛眉,“看来或有逃脱者。”
“吾等去追”曾无化请缨··郭偕摇头:“不及了,汝等速回头去迎御驾”抬眸前瞻,口气加重:“定要快”·依他叮嘱,穆昀祈只用不到两刻钟便穿过树林抵此。
距离城门只余二十里,若方才的劫道者中果有逃脱者,则接下一路,难免遭遇强敌·当下之计,诚如郭偕所言,唯余一个“快”字——但在嘉王与高士举调遣人马赶来前入城,便自安然。
好在前方皆是大路,快马加鞭,若无意外不出一个时辰可抵·众人听令疾驰,半个时辰后遥遥望见新曹门·此时却见前方尘埃漫起,马蹄声隆隆——有大队人马迎向而来。
抬手示意众人驻停,邵景珩回看了眼身侧,轻道一句“小心”,便策马上前,一手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黑漆顺水山文甲·一干众人照做··“戒备”郭偕下令。
前排将士端弩上箭,后方的护驾侍卫也抽剑在手··穆昀祈静驻原地,目光炯炯望着来路:来者约莫一两百人,且如他等一般,负甲在身看来,这便是嘉王眼下能调出的所有人马了。
背水一战,在所难免··数十丈外,来者驻停·领头者一挥手,余众纷纷往口中塞入何物,继抽剑出鞘··金丹·“放箭”当机立断,郭偕下令。
数十支冰箭如漫天芒刺飞去,冲在前的药人应声落马·箭复上弦,轻啸声不断,来袭者伤亡甚重,然终究是有药人冲破箭阵,杀到近前··郭偕一声令下,在前的弓|弩手散开,将来者放进后方的笼阵,继围而剿之。
药人人数虽众,然毕竟乌合,本仗着金丹的药力横行,然轻易便遭破功,自皆惊措,一时方寸大乱,入阵便胡乱挥砍,自难与振兴军的精兵相抗衡·不过区区片刻钟,来袭者已损折半数。
只敌我人数悬殊也是实,药人前赴后继,渐也压得侍卫们应接不及,步步后退··远处的道上又驰来数十人马,中间之人颇眼熟··“是嘉王”郭偕沉声。
“亲来督战”邵景珩轻蔑,“果是破釜沉舟”·言落,来者已停驻十数丈外·穆寅澈一挥手,随在其侧的二人策马而出,小心随在众药人后,躲过箭雨,近前拼杀,身手远胜那干乌合之众少倾杀出一条血路,剑指穆昀祈而来·邵景珩策马上前,与郭偕一道拼力与来者周旋。
药人功力自要胜出他等十倍不止,遂正面抗衡,二人毫无成算,好在有冰剑在手,尚可一博··郭偕一剑挥去,作势直取对手喉间,见之避闪,收势一策马,错身之际,剑由侧刺穿彼者脖颈。
见同伴遭不测,另一人一夹马腹,向前猛冲,欲以蛮力强取·对正面来的刀锋避让不及,邵景珩腾身,脚尖一蹬马鞍,借力前扑,执剑刺穿来者左胸。
了结了强敌,邵、郭二人暂后退,纵观战局:药人依旧还在前压,己方精兵只剩二十余··猝然间,熟悉的蓝光划过,混战在前的数名药人应声而倒··邵景珩转眸,却被反- she -来的亮芒刺得双目一疼——是那身熟悉的朱漆山文甲,在日光下生辉熠熠。
“景珩,令将士以箭阵替我断后”剑出在手,马上人昂首正声··“你……”邵景珩脸色微变··“擒贼擒王你与郭偕伴我同去,拿下贼首”剑指向前,穆昀祈言出不容违逆。
眸中的踌躇意顿散,邵景珩将混战中的曾无化唤回,迅速交待过,便随穆昀祈策马前去··剑芒开路,三人全力向前冲杀·药人纷纷回退,然箭雨尾随而至,死伤者众多。
穆寅澈不知是一时怔呆,还是未将他等放在眼中,竟是一步未退,在原地与来者成对峙之势,只前方已竖起一道人墙··追兵已至,邵景珩与郭偕不得不回头断后。
穆昀祈一马当先,鸣泉所向披靡,但毕竟单枪匹马,面对一众药人的围攻,实不敢大意,好在谨慎应付,倒也游刃有余·激战之隙,耳中忽闻清晰的马蹄声心乍一悬,抬头前瞻,竟见城门方向大队人马奔袭而来。
“小心”耳后人声高呼·穆昀祈回头,只见刀锋下行千钧一发之际,刀却顿止——一柄长剑已自后穿透刀主胸膛举目见数丈开外,邵景珩满目惊忧,空出的一手尚成投掷状。
不敢再分神,穆昀祈刺倒扑近的药人,迅疾俯身,拔出那柄插在地上的玄冰剑,策马后去·剑归原主,二人并肩而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步步前逼,眼看贼首只在数丈外,然撤回的药人逐渐增多,一时难以近其身。
又杀退一波来袭者,穆昀祈喘息之余,目光扫过近侧,一念上心··“景珩,助我过去”·身侧人会意,策马前突,穆昀祈随后,横剑又扫除一排挡路者。
前人回眸,目光相触,心照不宣一颔首,穆昀祈忽自马上跃起,脚尖一点马鞍借力前去·与此同时,邵景珩已收剑入鞘,双手将之横举过头,穆昀祈双足踏上剑身的一刻,邵景珩尽力向前一个托举,即见头顶之人凌空翻身,越过挡道者们,向那马上的始作俑者飞踢去·“不好,护……”随在穆寅澈身侧那个白面无须之人一语未罢,却见家主已飞落马下,即被一抹寒光抵住喉间。
回过神来,地上人抬眸,面色竟几分狰狞··后方厮杀未停··穆昀祈剑前探半寸,触及彼者肌肤:“住手,即刻”·嘴角无声溢出一抹诡笑,穆寅澈一声不吭。
前方大队人马已驻停,穆昀祈正眼看去,正中者竟是张仲越·后方忽出一声凄厉马嘶,穆昀祈心起不详,回眸观望:透过人马之间的缝隙,恍见一人正着地翻滚,以避追逐去的刀光·景珩面色一凛,剑锋偏移三寸,一刺而下,直抵黄土执剑者眸中寒光乍聚,低沉的声音尽透戾气:“住手”·被钉在地上之人脸面一白,依旧不出声,目光却已颓下——似突来的剧痛涣散了其人意识。
“快……快住手”马上那面白无须者见状大惊,出声高呼··厮杀声戞止,世间瞬落清静。·张仲越匆促下马,率众上前··穆昀祈再回头,见邵景珩已站起与郭偕并立,似无大碍,心自一轻··“陛下”张仲越当前俯身唱喏·然未及出下言,一声尖利的锐鸣骤入耳,刺得众人蹙眉纷纷。
“小——”邵景珩与郭偕异口同声··话音未落,朱甲执剑之人已旋身而起,隐见两道荧芒划过,将扑空的药人弹出数丈,倒地吐血··“高士举”邵景珩怒喝,“你这贼心不死的老匹夫”言间已与郭偕双双扑前,捉住马上那眼神凶戾者掼落地下。
惊魂甫定,张仲越急令兵将将才逃过一劫之人团团护住··尘埃落定,日正中天··金曜笼身,执剑之人遗世独立,隽爽卓绝似如神明,教人不敢直视··第39章 ·江山一夜雨, 花柳九州春。
年年仍岁岁,故故复新新··时日如梭·新春之末,再回忖当日京郊那一战, 竟恍如隔世··喧哗声消尽,车帘轻撩··“官家,到了。”
人声恭敬··收回散乱的思绪,穆昀祈起身··缓步上台阶,目光不经意扫过高阔依旧的门楣, 竟是百感交集:人事物是, 却情非当初……·不成调的琴声由内飘出,断断续续。
驻足檐下, 穆昀祈看向迎来的内侍:“他怎样”·闻禀:“长时服丹之故, 药效抵消了寒毒, - xing -命无虞·只左臂僵硬,御医道恐难复原。”
点点头,穆昀祈步上台阶··一声似带怒的震音传来, 继是重物坠地之声··脚步一顿,穆昀祈眸无波澜:“汝等在此待候·”·□□,偌大的堂中门窗紧闭。
步伐移动, 拂动的衣角搅起空气中悬浮的烛火气息,令人隐隐不适·转身推开窗牖,任掺杂梅香的冷气入鼻,穆昀祈顿觉耳目一清·转身, 见独坐之人畏光般扭头, 抬起衣袖往眼前挡去。
容他适应,穆昀祈缓步踱前··“修了这么多年佛,你倒是丝毫未得开悟·”驻足在翻落的琴前, 穆昀祈一语轻出,不透意味··缓缓放下袖子,那张几无血色的面上浮起丝嘲意:“若官家与臣易身而处,恐便不得这般云淡风轻了。”
低眉,目光扫过无力低垂的左臂:“不过终究,还谢陛下宽仁,终究与臣留下一臂执拿经卷·”·负手一哂,穆昀祈不屑:“怎的,嫌轻”·“不敢。”
那人抬眸,嘴角微勾:“只陛下彼时未当机立断取臣- xing -命,如今懊悔恐是为晚啊”·知他挑衅,穆昀祈未回避:“你以为你一问三不知,将罪责悉数推付高士举一身,便可安然事外”·“不然呢”彼者一笑,愈似自得:“官家莫忘了,我朝宗法,亲王犯过,不得加刑,即便犯上,止于废为庶人、他州安置。”
“此乃旧例,并非王法·”穆昀祈毫不见恼,“宗法从未明示,对谋逆之辈,不可施以极刑”·“是么”那人一叩额角:“然若陛下杀我,可须背负手足相残之名,彼时不知外议会如何评论呢”·迎上那双嚚猾的目光,穆昀祈泰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但问心无愧,何惧外议”·嗤笑出声,穆寅澈扶案站起:“官家果是与邵表兄一道久了,连言辞口气,也变得这般相像。”
眉心不易察觉一动,穆昀祈语气无变:“你自小与他一处,- xing -情本当相近,却为何,终竟这般大相径庭”·“大相径庭”那人失笑:“官家难道已忘了,寒食、七夕之变,皆乃孰人挑起”·“朕自不会忘——是邵后,与你”垂眸稍顿,穆昀祈终一叹:“遂而,你与邵后,实不愧为母子,所谓言传身教,不外乎这般罢”目光微凝,“只我迷惘却是,你母亲一应所为,皆为将你推上皇位,你不图报便罢,为何还要手刃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言落,便见彼者面色一凛,眸中的色调渐转灰暗----果然,此才是戳到其人痛处。
“欲人勿知,莫若勿为·”穆昀祈目光上抬,投向墙上的禅境图:“你果真以为,此事瞒得过高士举,瞒得过大多数宫人,也就能瞒得过全天下去”拂袖背身,口气乍冷:“杀母弑君,甚连怀有身孕的宫人也不放过,汝之所思所为,实令人发指”·“发指”沉闷的声响触地而起,伴着戾气的冷笑。
屋门被一股猛力推开,侍卫内臣一涌而入··回望眼滚落一隅的香炉,穆昀祈挥挥手,将一干人重新屏出门外去··“娘娘已病入膏肓,我不欲她多受凌|辱,且终还只得在冷宫的病榻上了却残生”经了片刻平复,那人面色已如常,且申辩。
穆昀祈摇头:“是你厌倦了受人摆布,不堪再掩藏本- xing -假做顺服,况且邵后筹谋这些年,以为孤注一掷的寒食之变,眼看功败垂成,你终是不能再忍,遂决意弑母自继,接过权棒自为筹谋罢”·不置可否,那人眉宇间意味平淡,大有任人评说之意。
穆昀祈难再掩饰内心的波澜,沉声一叹:“谋逆作乱,弑母杀子,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一刻片时,对先前所为,心生悔意”·沉吟间,彼者眸底竟泛出一丝笑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股寒凉感由内突生,穆昀祈不再多言,向外而去··“官家今日来,就为问一问臣懊不懊悔”人声在后:“那就难免要失望了。”
穆昀祈驻足:“非也,今日前来,本是有事欲听一听你之见·”·“哦”后者语出轻佻,“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圣泽却也能沾染到我这待罪之人身上,实令人受宠若惊呵”抬起尚还自如的右手抚上左臂:“不知陛下欲问何事”·背身之人摇头:“不必了,朕已有定夺。”
阔步出外,见内侍迎上:“官家,那婴儿……”·挥挥手,穆昀祈步下台阶:“随朕归返,不必带入内来了·”·重新沐入耀眼的日光下,一身释然。
回宫近傍晚,听闻邵景珩已来一阵,穆昀祈向内去的脚步却有些迟缓:滞留京中已将一月,那人实则,早当北归……眼角余光忽见一团白影扑来,脚步一滞,弯腰拎起已冲到脚下的白猫,转便见一人身影闪现门前。
“补丁是越来越机警了,官家回宫,它最先知·”作揖起身,那人笑言··抚弄了片刻,将猫交与宫人,穆昀祈携彼者进去殿中··“景珩,我方才去了嘉王府。”
不待他问,穆昀祈先行坦白··不甚意外,那人只略纳闷:“为何”·穆昀祈悻悻:“我本想,将阿暖带去让他一见,再问他意下欲如何安置此儿”·“问他”邵景珩诧异之外且不屑:“他现下满心只顾自保,岂会在意子女命途”话是这般,终究还难掩好奇,“则他如何说”·被他言中,穆昀祈讪然:“他至今无悔过之心,提起弑母,也仅以’不拘小节’一笔带过,如此看来,即便知晓阿暖是他骨肉,也不会上心,遂我终究未尝提起。”
·“果然”拂了拂袖,邵景珩口气转正:“官家可想好,如何处置嘉王”·短时沉吟,穆昀祈看向之:“你以为呢”·“谋逆罪大,理应伏诛”那人不假犹疑。
穆昀祈眸中几许意味划过:“前些时日,你还只说’秉公处置’,何以至下忽起变化”·“无异”彼者目光直来:“谋逆大罪,秉公当死,遂臣前后之意,并非不一当下所以直言点明,是臣以为,陛下对如何处置嘉王,已然心起犹豫。”
抚了抚额,穆昀祈心底一股挫败感油然而起:自己的心思,如今却这般直白可见么·看他不语,邵景珩继自:“陛下为难,乃因我朝从无以极刑加身亲王之例”·踱开两步,穆昀祈浅露疲色:“嘉王供称谋逆是受高士举逼迫,后者也已认下一应罪行,如此,我还对他施加极刑,岂非不仁”轻叹一气:“如今朝中皆只主张问罪高士举,对嘉王之罪却一笔带过。
即便刚烈似丁知白,也只敢唯诺道一句’严惩’,你却教我如何一意孤行”·此,邵景珩并非不知·顿了顿:“然嘉王实是始作俑者,其谋逆犯上、弑母杀子,残暴之甚,堪称人神共愤,且绝无悔过之心,若得留命,必然卷土重来,危害社稷。”
又似不解:“张仲越、丁知白二人,当日疑心嘉王谋乱,一个顶’犯上’罪名发兵救驾,一个为阻出兵兴州,不惜以命相谏,但如今对于如何处置这罪魁祸首,却皆唯喏退避了”·“文人通弊,重节轻命”穆昀祈无奈:“谋逆犯上,嘉王已推给高士举,弑母杀子,只凭一两宫人的片面之词,难以服众。
外臣不敢擅提极刑,乃怕背负屈意媚上、怂恿滥杀之名·”言罢稍静,言辞却转含糊:“景珩,你果真欲见我留不仁之名于青史么”·目光一动,被问者似受震慑般眉心蹙紧。
片刻缄默,低眉叉手:“此是臣思虑不周,望陛下恕罪·”·沉默片刻,穆昀祈转回身:“景珩,你所虑不错,然也当知,即便是我,凡事也不可随心所欲。”
侧目看着渐已暗下的窗牖,那一言,终是顺势而出:“倒是,你逗留京中已一月,朝中渐起非议,且北路不可无主事者,遂无他事,还是尽早启程回兴州罢·”·微微一怔,邵景珩低头:“臣遵旨。”
人声远去·环顾过空寂的殿堂,穆昀祈缓谓左右:“传旨,朕微恙,辍朝两日,不见外臣·”·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好在正月,外无大事,歇朝数日,倒也未催生什么风波。
二月伊始,才复朝会··嘉王协同高士举谋逆一案,经三司会审,终出论断:高士举恶贯满盈,论罪当诛,已判腰斩至于嘉王,既是受人胁迫参与谋逆,众议自请对之网开一面,免其死罪。
顺水推舟,穆昀祈遂从参知政事张仲越之谏,废嘉王为庶人,发房州安置··事议定,正待退朝,却见殿外黄门匆匆闯入,禀上一事,竟如惊雷落地,震得众人瞠目无声:嘉王于半个时辰前突然薨逝·片晌,还是张仲越回过神,问向来者:“嘉王何以暴亡”·黄门回:“是早前用了一盏参汤,经御医验过,汤中有毒”·众人面面相觑。
穆昀祈起身,面色冷峻:“孰人下毒,可有查明”·黄门如实:“参汤是晋国长公主晨间亲自送去的·”一顿,“公主当下便在殿外,待候召见”·殿中鸦雀无声。
面色数变,穆昀祈缓缓坐回:“宣她入内·”·素衣女子稳步前来·穿过殿中,目不斜视,似除了前方正坐之人,此地一应余物,于她皆为尘埃。
驻足一刻,两手交叉护在隆起的小腹前,正身拜下··“金芙毒杀嘉王,自来请罪·”一字一句,高亢清晰··一阵轻微的骚动··张仲越跨前一步:“公主何故为此”·向前恭敬再拜,女子语调端正:“嘉王谋逆犯上,不知悔改,且丧心病狂,弑杀亲母,当日为掩盖罪行,还一意欲灭我郭氏满门如此泯灭人- xing -、罪大恶极----”犀利如针芒的目光扫过两侧,一字一顿:“嘉王,难道不应伏诛”·无他动静,耳中只听阵阵吸气声。
穆昀祈凝眉:“你怎知他弑杀亲母”·“昨日,他当我面亲口认下”女子冷如寒冰的眸底,终升起一抹恸色:“他尚承认,谋逆作乱,乃他一意所为,高士举,不过是一块挡箭之牌。”
良久静阒··穆昀祈起身环顾群臣,一言打破沉寂:“众卿,可有话要说”·满殿默然··“那便,退朝罢。”
一言罢,自已转身··入夜··云淡风寂,微弱的星光洒落空地··吱呀一声,似是西边的屋门开启·案前人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外去,便见熟悉的人影自侧而来,他自未及出声,却见似道剑光直扑面门·闪身躲过,邵景珩心知来者不会善罢甘休,却只尽力躲闪,无意还手,然此举愈发激怒来人:步步进逼,似一心取他- xing -命。
终是退到光亮处,邵景珩不再挪步,只上身一侧,令剑锋蹭肤而过,不偏不倚,架上肩头··目光循剑去,落定在那张冷如霜冻的面上,轻声一叹:“陛下欲杀人,纵然不携鸣泉来,也当带柄开了刃的剑罢”·“当”一声,剑身飞出,狠狠撞上井沿。
“朕数日前已令你回兴州,你为何抗旨”穆昀祈震怒··“陛下当日未限定出京日期,臣在京中尚有余事未了,遂耽搁了两日,当不算抗旨罢”言者泰然。
“未了之事”穆昀祈冷声一哼:“便是怂恿金芙毒杀亲弟么”·未尝回避,邵景珩目光迎去:“臣并未尝怂恿公主为任何事,只她知晓了内情,明辨利害,自作决断,此间臣绝无参与”·“好个绝无参与”穆昀祈跨前一步:“你引嘉王道出内情,偏生那时金芙来探,就在门外,将你二人之言悉数听去,你又对之晓以一番’利害’,第二日,她便做下这’决断’,你却还能若无其事道来什么’绝无参与’,怎不去问一问三岁幼童可信”攥拳背身,眸中的戾气渐被凄色盖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介弱女子,只因你我一己之私,便须终生背负‘杀弟’恶名,这便是汝口中的天道正义”·未尝强辩,后者面上清晰浮起一重愧意。
近前两步,一手轻落前人肩头,言出恳切:“无论你信否,我皆未曾劝说或是逼迫公主为此,只她于事存疑,我坦诚相告而已·”稍顿,冷光划过眸底:“实则我已决定,若公主无所举动,我便自行出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留与始作俑者再作恶之机”·乍回头,穆昀祈那双原本暗寂的眸中复现火光:“你既有此想,为何还要牵扯金芙,何不自行为之”·苦涩一笑,那人不答反问:“若是我下手毒杀嘉王,陛下会轻纵我么”·微微一怔,穆昀祈垂下眼帘。
“嘉王是逆臣,且弑母杀子,穷凶极恶,公主杀之,是大义灭亲,陛下庇护公主,于情于理,无可厚非;然若换作微臣,回顾过往,数罪并论,即便罪不至死,也难免|流刑。”
眸光流转间,终是将那一腔深情,于彼深付:“然我实不敢想,余生无你,何以安枕”·单薄的双肩一颤,穆昀祈缄默不语·眼前的- yin -霾渐去,却又聚来一重淡霭,环绕耳目,蒙混所思,百感交集,难理头绪。
唇上一重,无力抗拒,索- xing -闭目,随心沉沦··红烛照帘,屏深漏促·交缠抵死,风起云聚··一夜东风,隔墙梨雪又玲珑··半睡半醒间浅闻几声鸟鸣,榻上人神思渐清,掀开仍还几分沉重的眼皮。
薄光入帐,身侧已空,探手摸去,衾下余温已褪尽··扶额坐起,唤了声“景珩”,不闻回应·披衣下榻,循着淡雅的兰气到案前,见青烟袅绕的香炉下,躺着一张素笺。
澄静小楷,正雅端方 :离堂未晓天,启路五更钟 ·马过原阳去,春山又几重·春山又几重……·阿祈,我且去两载,待你消气……·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耳边回响昨夜朦胧之时,虚实不知的那几句零落之言。
每回皆这般,错了,扭头便走美其名曰“自诫”,然拂袖转身,却徒留无辜者面壁受气,终究,此是罚谁诫谁·推门出室,走进初起的晨光中。
扬手,片片纸屑随风而起,绕身旋舞,带着一己的怨忿哀怒,半数游远,半数落地··两载好罢……但你须知,回京,必有代价。
第40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笙簧声歇, 一曲又罢··微醺之人抬起醉眼,向方才收声的女孩儿一笑称叹:“这两年, 我每回南来,阿盼伎艺都见长, 着实可喜·”·对此褒奖似已习以为常,十岁上下的女孩儿明眸顾盼间, 一笑莞尔。
目光轻移, 到那群彩衣乐女身上,微醺者一手抚颌,浅声轻吟:“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端杯饮尽, 笑意几分轻佻:“南国佳人确是得天独厚啊……”·“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前方幽幽之声——方才尚笑意在颊的女孩儿,此刻已凝眉含颦··“阿盼长大了,却也学人悲春伤秋”闻者回眸,口气倒诚:“你若忧心日后不得自主,不妨随我北去, 我自将你作小妹看待, 今后婚嫁一应事,皆由你自行做主,可好”·女孩儿昂首一嗔,将无知无畏的小女儿态显露无疑:“我怕冷,才不去那苦寒地呢且我家娘子说了, 绝不逼迫我,但我如今想学艺便学艺,否则多读些诗书也好,至及笄,是走是留,终还随我。”
彼者不解:“那你方才……”·“不过有感而发,忽受触动而已·”女孩儿撇嘴··一声嗤笑自侧来··抚了扶额,讪然之人侧目:“穆兄有何高见”·把玩着酒杯,旁坐者淡淡:“无他,只霍兄一片好意空付,令人叹惋而已。”
脸颊一热,霍阑显轻咳一声,吐字含糊:“听下一曲罢·”·言落,却见外走进两翩翩少年··“这是我家娘子收了一阵的男弟子,专攻舞绾,也算名噪一时。”
阿盼眸中划过一丝得意的光,“娘子吩咐,令他二人来为官人献上一曲·”·方才尚几分不振之人闻言面上一抹奇色闪过,正眼打量过那两少年,抚掌:“说来,你南国不仅女儿娇美,实则是少年也风姿各具,便难怪我九叔数度起意,欲南下觅珍了。”
“他却敢来”重重放下酒杯,一侧人声忽冷··意识到自已失言,霍阑显忙自敛笑,却为时已晚,见那人拂袖起身:“天色不早,今日就到此罢,我要回去了。”
“啊”一怔,霍阑显拉住之:“方才是我失言,这便罚酒赔罪”言罢自斟一杯饮尽,揉揉额角,看彼者怒气稍去,便又劝:“这才二更,多坐片刻无妨罢”·想来也不可令之太过难堪,穆昀祈略一踌躇,复坐下,口气却勉强:“那便再听一曲。”
“好,一曲就一曲·”自知理亏,霍阑显不敢得寸进尺·回头示意,舞乐复起··又流连了刻把钟,穆昀祈出李家大门时,方过亥初。
清风婉转,月照花林·原是未有几日,又将仲秋··夜色清好,穆昀祈不欲闷在车中,遂自沿河蹀躞,缓缓而归·好在霍阑显意犹未尽,未尝随来,才得令回程一路,耳根清净。
过了横桥,便见几个卖河灯的小摊·前去驻足,看了半日,却拿起一盏最寻常的莲花灯··“此灯我买了·”人声自侧来··乍抬头,穆昀祈清淡的眸中一许意味划过。
流云隐晦,月到波心··一星灯火逐波离岸,徐徐漂远··回看侍立之人,穆昀祈眉梢轻挑:“若朕未记错,此当是这两月来,在外与你第三回 ’巧遇’了罢”·不躲不闪,彼者点头称是。
缓步上岸,穆昀祈言似讥诮:“郭偕,你若以为区区一盏河灯便能全汝所愿,恐是太过自负呵”·“臣不敢·”那人言辞恭谨不失诚恳:“只人皆道,放灯之时许愿,或可令所想成真,臣遂侥幸一试,至于天意成全否,自不敢强求。”
·驻足回眸,穆昀祈一言难尽的眼神睥睨之:“许愿不错,然朕还是第一回 见到,有人放灯时将心愿说出口的”·“既求天意成全,”那人目光坦然,“自当对君上坦诚所想。”
“遂终究,”穆昀祈双目微眯:“你是欲求天意成全,还是求朕成全”·看来就待他此一言彼者叉手:“臣求圣意成全”话语铿锵,不加犹豫。
盯着他看片刻,穆昀祈面带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转身··“三年未提,朕原还以为,你已将此事放下了·”踱步间,似随意一言··摇摇头,郭偕终收起那一脸假做的泰定,露了讪色:“三载不提,乃因不适时,提了也不过徒增困扰而已。”
“哦”穆昀祈略纳罕:“则汝何以以为,如今就是时可说了”·郭偕不敢隐瞒:“乃因臣听闻,他在北兴修水利、明断刑狱、为民请命,也算积下些功绩,如今下至兴州、上至朝中,皆不乏举荐其人者,遂才斗胆向陛下一求,若许其迁,可否令他回来京中,或……至少,离晏京近些。”
脚步略缓,穆昀祈似有所思·片刻,轻侧目:“郭偕,你当知贺大娘子急催金芙向朕提赐婚罢”·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话外有音。
点点头,那人露愧:“臣知当初家母逼婚,我一时情急编造了将迎娶郡主之言,家母信以为真,就此穷追不舍,犹今尚惊动陛下,实是不该臣愿领罪。”
抚了抚额,穆昀祈无奈:“朕体你为难,然事已至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须作个决断·”·那人也自知:“我近时会向家中道明内情。”
停顿间,嘴角抖落一抹苦笑:“希冀二老,可为体谅……”·爱莫能助,穆昀祈暗叹一气,未再接言··别了郭偕,穆昀祈登车归返,一路安顺。
爬上西院的墙头,月已偏西··实则也并非无人劝过:既这院子已无人看守,便索- xing -由皇城司执掌,自就免去了他回回来去,翻进爬出之苦然几经思索,穆昀祈终舍此议:除了不愿将这一片仅存的自由地划归宫禁,还因,爬了这些年墙,忽改堂而皇之走门,实还不惯……·清辉落在墙下两棵年月经久的老桂上,反映一片柔色。
凉风过境,桂香沁脾··穆昀祈另一条腿也跨过墙去,稍稳身形,正要一跃而下,耳中却闻“吱呀”一声,循声,见正屋檐下走出一人——也是此刻才留意,彼处室中,竟亮着灯光·人影踱来,月光下的身形步态,皆甚熟稔。
少顷近前··“官家回来了”·“你回来了”·墙上墙下,不约而同,只口气意味,大相径庭。
还在怔楞,身后已传来刀剑出鞘之声·乍一震,穆昀祈回眸:“无碍,汝等退下罢·”·动静渐去·穆昀祈一跃而下,落在来者对面,凝眸只见,月光下那张脸,稍染风尘外,别无他异。
金风阵阵,蝉吟败叶;月隐西厢,飞花留客·此情此境,确曾相识··到得再相逢,恰经年别离··“陛下往何处去了”那人笑问。
眼波流转,穆昀祈心思动了一圈又转回:“去和霍阑显喝酒了·”朗声大气,理所当然··“霍阑显么”彼者音中透两分嗤意:“霍兰昆倒后,他收留的那干羌胡人逃脱不少,乌合之众不时南扰,振兴军费时三载才将一干流匪扫除干尽。
霍阑显对陛下的承诺未得尽现,却犹有脸面南来”·“至少,他有心也尽过力,且说扫寇荡匪,本也不可奢望尽假他人之手”穆昀祈犹自清淡。
但为防彼者反驳,言罢即转话锋:“倒是你,此刻回京,乃是擅离职守罢”·“臣十日前已得吏部准假,回京度仲秋·”那人并不心虚。
“是么”穆昀祈摸摸鼻尖,抬眸一望半挂西天的弦月,迈步绕过前人去:“既这般,今日晚了,明日一早你入宫,详为述职·”·“阿祈”身后,那人忽然轻唤。
驻足回眸:“何事”·一言不发,阔步前去,拥他入怀··蝉蛩皆阒,星芒淡隐··“你明明说,只去两载的……”细语呢喃,透着淡淡的委屈。
“我也未想……”目光相触,那人一笑莞尔:“陛下当真不平,今后便当疏远那失信者……”·“又是……牵罪他人……”零碎的语声,随风远去。
曲阑干外天如水,初将明月比佳期··醒来,枕边又空·若非帐中散溢的那股薄暖气息,以及腰背处难以言喻的不适,穆昀祈难免要以为昨夜,不过酒醺一梦。
披衣起身,不经意目光扫过床头,却见一木匣·拿起打开,见内几块铁牌----兵符·片刻凝神·听闻外间门响,放下匣子,一笑舒心。
明道四年十月,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邵景珩归京,旨授吏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平府··另则,兴州通判荀渺于任上兴修水利、明断刑狱、为民请命,为众所举,旨召回京,授大理少卿、知制诰。
第41章 (完结)·秋高气爽, 云闲天阔·游览归来,穆昀祈兴致犹高··看他马蹄匆急,唯恐冲撞路人, 邵景珩只得无话寻话, 好分散他些精力,以缓马步。
“听闻, 荀渺前日一抵京便住进了郭家,难不成, 郭员外与贺大娘子已默认此事”·一言见效穆昀祈收缰缓马,清眸转动间, 一笑似自语:“这倒有些意思……”转头:“索- xing -天还早, 要不去郭家瞧瞧”·“这……”邵景珩一愣:此可非他初衷……·然那人只随口一问,实则心意已定,不待他答言,已拍马前去。
邵景珩忙追:“这般上门, 未免冒失罢”看彼者不理,只得退一步,“寻个由头”·晚风掠过,带来前人不屑的话语:“什么由头……到他门前再想不迟”·片刻钟后,郭宅后院。
“哐”一声,厚重的木门在面前重重关闭··揉揉发红的鼻尖, 荀渺小声嘀咕了句, 回头见身后人面上并无太大波澜,显然于此早有预见,心中便愈发酸楚,然一时半阵,不知如何开口道出歉疚, 只得闷闷蹲身,一指在横七竖八堆放的箱子与其他家什间指戳着,默自清点。
少顷,手一顿,眉心数动,忽而起身跑回,用力拍门··“你作甚”身后的声音诧异且不悦··荀渺回眸:“我的木盆未拿出来”言罢继续拍。
“什么木盆”那人蹙眉··“就是那个……”话音未落,门已开启一条不大的逢,一物飞出,“咚”一声,落在那堆破烂家什上——是个木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幸好荀渺闪身快,未被砸到·跑回拿起那盆翻来覆去验看了遍,音透欣慰:“就是此物我在兴州用旧了的,带回给喜福沐浴……”言至此,一拍脑门:“喜福”·里间传出惊心动魄的狗吠声。
门开,一团黑物飞出,伴着哀嚎,贴地翻了两滚才稳下,伏地半爬,挪到荀渺脚下,凄凄恻恻望向之··轻叹一气,荀渺弯腰拍拍狗头,便将之抱入木盆,放上一侧的驴车。
转身见郭偕还立在原地,终有些难忍:“阿偕,你莫站着啊,这些我与姚耽要搬到什么时候去”·那人似未听见,转过身··满心委屈,但耳中似也闻听什么动静,荀渺回头,却见两人两马正向此来。
片刻,停在道边的老柳下··“阿偕,他们来做甚”看清来者,荀渺心中莫名涌上几丝敌意··“还能作甚”被问者紧绷的嘴角难为察觉抽了抽。
那二人已下马··笑向前来,邵景珩满面春风:“听说荀通判回京,邵某先前托你带的胡地瓜果,不知可有同至”·目光一闪,荀渺凑近郭偕耳边,低声含糊:“说他是匆急赶来吃瓜的,你却信”·“听闻胡地瓜果滋味甚佳,朕实欲一品。”
穆昀祈随声附和··敢怒不敢言·荀渺随郭偕上前,揖逊作礼过,便道:“臣回京匆忙,未及携带多物,不过我那家人封青还在兴州替我善后,彼时会将邵相公托我采买之物带回。”
“那便好·”邵景珩笑意不改,目光扫过门前那一堆破旧物什,顿似惊讶:“你二人携这些家舍出门,是欲远游么”·耳根一热,郭偕垂眸:“非也。
只是我所居的东院近日需加修缮,遂我二人先行迁出,外间安顿·”·“迁出啊……”邵景珩拖长话音,“那你如今何处落脚”·留意到身侧投来的慌措眼神,郭偕暗吸一气:“先前看的几处皆不合意,遂当下去阿俭铺中,看他可有好些的地方相荐。”
“这般……”穆昀祈眸光一亮:“朕想来也有时日未见过金芙与郭俭了,今日凑巧,便同去脂粉铺瞧瞧·”·看他是决心要将这莫须有的“瓜”吃到底,郭偕恼羞,却也只得忍气吞声。
三人合力,将地上的杂物搬上车·荀渺爬去坐在装着喜福的木盆边,驴车起步··刻意缓下片刻,看着已上马徐行的二人,郭偕头痛般揉揉额角··“殿帅,”姚耽凑近:“我已与封青商量过,荀官人留在兴州的那些旧桌椅破木榻,他将就地处置,能卖则卖,不然,便劈了做柴火,断不会带回京中来。”
一顿,目闪邪光:“若是荀官人问起,就说途中遇了劫匪,全被抢光了”·不可否认,此乃是这一整日听到的唯一佳讯·一颔首,郭偕低声:“做得好”眸子一转,闪露精明:“不过一车的破桌烂椅,哪个劫匪会费力劫之”想了想,“便说是途中送与家徒四壁的贫户了。”
“是”姚耽点头··马与驴车已走远,不再耽搁,郭偕上马随去··脂粉铺前··三四岁的女童攥着小篮向前飞奔,后面的小婢追都追不上。
“阿暖”人声自远来··站定回头,女童一双大眼睛扑闪数下,满面兴奋向才下马之人扑去:“舅舅”·抱起之,穆昀祈点点她发汗的鼻尖:“跑这般急,做什么去了”·晃晃小篮,女孩儿一脸骄傲:“给爹爹买果子。”
目光环顾随后走近的几人,笑嘻嘻:“大伯表舅”·郭偕和颜悦色:“你爹娘呢”·“唔……”女孩儿回头看向小婢阿满。
目光好容易从那辆装满杂物的驴车上收回,阿满却不及掩饰一脸错愕,瞠目之余,抬手向里指指··一行人遂进铺中去··将夜,此处仍旧门庭若市··“娘舅舅、大伯、表舅,还有……”歪头看荀渺一眼,小童眸子一转,索- xing -略过,“来了”·柜后忙碌之人闻声抬头,面上瞬间疑云密布。
“娘子去待客罢,此处有我·”温婉人声入耳··众人这才留意金芙身侧那个黄裳窈窕的身影,竟几分眼熟·女子抬头,不卑不亢,向着众人巧笑一福,又回身忙去。
金芙迎出:“诸位往后说罢·”·未至院中,便听郭俭的声音,似呵斥何人·金芙疾走,却还是晚一步——出门便见井边水桶已倾倒,压在三岁上下的蓝衣小童身上,水- shi -了半身。
“登儿,我教你莫动你偏不听”郭俭气喘吁吁追上,放下怀中的幼子郭科,将手中端着的碗置于井盖上,慌慌张张拉起跌倒的小童··乍然受惊,孪生子中的老大郭登小脸紧绷,拳头攥紧衣角一声不吭盯着面色不善的亲娘。
金芙上前,目光扫过两儿衣上的团团污迹,柳眉横挑:“怎回事,这又是钻进柴堆了么”·郭俭委屈:“我正提水,他二人偷偷躲进灶台玩灰……这才带他出来清洗,又……”·言间,一旁的郭登已躲到郭偕身后,倏然“哇”一声哭出,如愿将亲娘一腔怒火堵回胸中。
·抱起之安慰片刻,郭偕便唤阿满将兄弟二人带入内去清洗换衣··收拾了残局,言归正传,郭偕道出来意··郭俭一挠头,尽显木讷:“东院要修葺我怎未听说”·郭偕垂眸:“你平日归家也就一时半阵,爹娘当是无隙提起。”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是么”沉吟过后,郭俭总是勉为其难认同了此说,体贴的目光投去:“既是东院修葺,大哥何不搬去西边的柳园,索- xing -也就几个月,又何必……”·“想必爹娘意下,是欲一劳永逸。”
幸得金芙通透,打断之:“既修了,便将旧居统作整葺·”复看郭偕:“大哥也是来得巧,我前几日才听闻,对街胡掌柜妹夫家有屋出赁,便在投西大街,独门一户,三进出的房子,若大哥有意,我这便去与你细问。”
郭俭一愣:“那不是唐……”·金芙接言:“不过有一事先须道明,大哥若搬去彼处,须与唐氏兄妹比邻,于此,不知……”·“你说唐懋修与唐黛云”眸光一动,邵景珩插话。
金芙点头:“唐懋修解试提名,为安心备考,半月前入京来,其妹黛云为补家用到我铺中帮手,我受其所托替她寻到那居处·”·“原是这般……”荀渺一抚下颚,忽似警惕:“那个苏清安……”·“也跟来了。”
郭俭看他一眼,满目同情··“阿偕……”哀怨的目光投向彼者却遭无视,荀渺似被扎了一针的鱼鳔般泄下气去··郭偕拱手:“那便有劳公主,替我引荐胡掌柜。”
金芙自应··“如此,吾等也回罢·”邵景珩看看穆昀祈,“游走了半日,官家合当早些回去歇息·”来日方长,细水长流缓吃瓜。
那人自无不可·然未迈步,衣角却一重··“是骑马去玩吗我也去我也去”拉着他衣角的女童满目兴奋。
低眉无奈一笑,穆昀祈抱起她:“索- xing -时辰不早,吾等也免了急赶,便带阿暖去外逛一逛,趁时用过晚膳再归罢·”·金芙虽见犹豫,然终还松口:“阿暖淘气,官家多担待。”
上前替女儿理好松散的小辫:“入夜寒凉,早些回来·”·穆昀祈应允··到底多了个小童,虽是邵景珩带着,穆昀祈却也不敢肆意加鞭策马,怕他追赶不及。
遂一路徐行·孰料才到朱雀门,却见那人忽一拍马,追逐何人般向前疾驰了十来丈,一拉缰绳横马在市,挡住一青衣女子去路··乍看女子背影眼熟,穆昀祈追到跟前,才知未尝瞧错——顾娥·“今- ri -你不是习琴么”邵景珩面色已冷,“都这时辰了,还要去哪儿”·“我……”女子目光露怯,却分辩:“我习罢琴看时辰尚早,遂出来买些丝线,孰知……”说到此忽露恼意,“方才竟遇一贼人,我一路追逐之……”·“什么贼人”邵景珩哼了声:“我看又是你编来逃学的藉口”留意到周遭异样的目光,声音低下几寸,却难掩怒意:“这三年来,诗书琴画加女红,你用心在上的日子可多过一月去日日只知在外闲逛,不修诗书不知礼仪,如此堪称闺秀”·“要做甚闺秀啊……”女子撇嘴,轻声含糊似自念:“我只自在就好……”瞥了眼另一马上风姿独超之人,忽似落寞:“又不急嫁高攀……”言才落,目光忽亮:“蟊贼休走”即不顾邵景珩呵斥,转身大步追去。
人流如潮,那被追逐者似条猾蛇般轻车熟路在人群中游动穿梭,眼看又将遁匿,却忽似绊到何物,身形一晃,猛冲两步后摔倒··顾娥追上前,见那小贼已被一人拎起制住。
当下舒口气,正眼瞧向那出手相助之人,却一愣:“你……”·彼者亦讶异:“你是……李巧……”·“崇宁”策马赶来,穆昀祈意外:“你怎在此”·向前一俯首算做礼,吕崇宁回:“出来会友,却不想巧遇李……”改口:“顾娘子当街擒贼便助她一力。”
身后喧哗声起,开平府巡街的公人已闻声赶到·邵景珩令将那蟊贼押回待审,而大庭广众,自不便对顾娥多作训诫,只得叮嘱一番,女子当下允称即刻归宅,一面阿暖已嚷无趣,穆昀祈要走,邵景珩只得伴他先行。
“你赔我钱”那二人尚未走远,女子却已伸手向前··以为自己听错了,吕崇宁眉峰一跳:“什么”·“我说——”女子目露凶光:“你——赔我钱”·一脸茫然,吕崇宁挠头:“什么钱我又未欠你——”·“那小贼偷去的钱”顾娥理直气壮:“方才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捉住蟊贼还将他交与官差,我怎会无隙拿回失财此难道不是你之过”·回悟过来,吕崇宁无奈:一别经年,所谓江山易改、秉- xing -难移,这顾小娘子刁蛮粗横的本- xing -却是一成未改揉揉额角:“你当知,捉贼在于拿赃罢方才那蟊贼狡辩,道身上的钱物是他自己的,你又说不清被盗钱财究竟几何,如此岂能立断真伪若是将钱还你,便失了证据,堂上又要如何审度论罪”·“我管他如何论罪”哼一声,女子不耐烦:“我只管拿回我的钱,此有错”·胡搅蛮缠吕崇宁暗自叹苦,然也知与她难为说理,遂一拂袖:“若娘子坚持己见,便去与邵知府论理,在下无足置喙。”
言罢转身欲走,却被后者一把攥住衣袖··“我不问什么公理国法,”女子看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只知拿不回失物乃你之过,你须赔我,否则我便唤来路人围观一论,看终究错在何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你……”一眼扫过周遭,吕崇宁倏然面热:“你松手,大庭广众,男女授受,成何体统”·“我就不松,除非你还钱”女子咄咄逼人。
“他欠你多少钱”人声忽来··目光循声,女子轻蔑一嗤:“哟,今日什么日子,出门尽遇故人怎的,你打算替他还”伸手:“两百文,拿来。”
“空口无凭,且……”吕崇宁情急争辩,却见弧光划过,一块碎银已落进那只素白手中··“够了罢”来人淡淡。
“还是你这话少的识趣·”爽快松手,女子敛尽凶相,一笑莞尔:“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不扰你二人叙旧·”·“曾木头,你明知她……”看着远去那个春风得意的背影,吕崇宁难释怀。
“经年未见,何必为些小事败兴”口气依淡,来人目指前方高楼缚彩处,嘴角不知何时已噙一汪似水笑意:“走罢,寻处吃酒·”·聚集的人流如潮水般,骤来又散。
华灯初起,满目纷攘··何处高台入云深,清音低婉转:·繁台柳淡,马踏清湖岸·卷帘当黄花欲晚,水上明箫初断··香屑舞袅晴空,斜月归照帘栊。
一任芳菲袭予,执花醉笑东风··第42章 番外三·荀渺满脸窃喜:“陛下, 臣知道当日裸走朱雀门的是何人了乃郭偕的仇人,当初几次三番阻他前程……”·穆昀祈睥睨其人一眼:“郭偕的仇人是景珩,况且……不是说那裸走之人当日已掉入秽池溺毙了么”·“这……也是啊”荀渺挠挠头, 一脸纳闷。
二人身后不远处, 悄然驻足的两人怒目相对·半晌,一人开口:“郭殿帅, 久时未聚,今夜出外寻处一叙如何”……·第二日, 荀渺出门便闻一新闻:一早,两蒙面裸身男子在南熏门外扭打作一团, 二人身手矫捷, 一时难分胜负,后听闻官差将至,才匆忙逃窜。
与此同时··揉着酸痛的肩膀,邵景珩才到宫门前, 迎面便见一熟悉身影,同样一脸苦色揉着腰腹·二人错身,皆自冷哼··邵景珩:“郭殿帅好城府,为达目的不惜以身为饵”·郭偕冷笑:“我要不醉,你能喝那酒”蹙蹙眉: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竟动用高手算计自己, 半途由那几个无用的下人手中将不省人事的自己劫走, 好死不死,竟还与他被扔在同一片河滩……握握拳头:“邵知府不厚道啊,郭某如何是备了条足以遮羞的布片与你,你却只留在下半条裤管”·邵景珩冷嗤:“一块抹胸,郭殿帅大方”·郭偕摸摸下巴:“那物可足令邵知府蒙住头脸只露一双眼, 而半条裤管才勉强够保郭某半张脸由此,孰人大方岂非一目了然且说邵知府手艺不错,那草裙编得密不透风,胜郭某百倍,有空还须讨教。”
邵景珩:“……今日之事,从未发生”·郭偕:“自然”一忖,“那裤管,你还要么”·那人面色如霜:“扔了罢。”
一沉吟,“那抹胸你还要么”·郭偕摇头:“扔罢……”音落却迟疑,“罢了,一阵我叫人去取回,自由狗窝拿走那物后,家中那畜生见我便追咬……”·片刻后,景宁殿。
黄门气喘吁吁跑进:“陛下,不好了,邵知府与郭殿帅不知因了何事,在宣德门外大打出手,拉都拉不住啊”·第43章 番外四·灯光昏黄, 穆昀祈忍着手酸、憋着尿意,坚持带着柿子中毒后的傻笑躺着看完了本期小报连载的《恭献太后秘史——邵府篇》最后一章,才爬起纾解了内急, 抬头见那人仍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便问他在作甚。
邵景珩放下笔,扯过算盘扒拉着:“又到月底了, 臣将陛下这月的捷径费算一算,好出账单·”·穆昀祈报臂嗤:“这么多年了, 你见朕给过钱么”·那人摇头:“未曾。”
穆昀祈怒:“那你还记”忽而有些寒心:自己怕不是看上了个傻子吧·“总要记一下,”那人低头又在纸上写下个数字, “况且, 付费也不一定须现钱。”
“不要钱”穆昀祈摸摸下巴,“那怎么付”·“以身抵债啊”那人的口气理所当然,“我早就不奢望陛下给钱了,因是这账, 也早非原先的样子,只是陛下素来不看,照单俱收,才不知罢。”
“什么”穆昀祈一惊,扑去抢过账单,粗一浏览, 脸面红赤:“你……记上回数便也算了, 竟还规定时长……与细节”·那人正色:“不规定这些,难道我绊倒在陛下身上一回也算”·“这……”穆昀祈默默收回伸出的脚,“这便罢了,然这……梯|子是朕自带的,为何也要算进去”·那人笑得市侩:“陛下自带, 却经我同意了么现如今,上酒楼还不许自带酒水呢,万一喝假酒中毒算谁的同理,陛下自带梯|子,万一摔伤扭伤的,是梯|子不牢还是墙太高,谁说得清”·穆昀祈气急:“这么说,我用你提供的梯|子,却不必额外计价”·“原当如此”那人点头,“只为陛下安全考虑,臣以为,今后还是免了梯|子这一项,直接走门,不过这般,便要寻个人专为陛下候门,如此又多一项开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穆昀祈忍无可忍:“千方百计处处算计,你这捷径,不走也罢自今后,朕大不得夜夜去后宫造储君……”言未落,却被何物绊了下,一头栽进那个满是恶意的怀里。
半个时辰后··好容易合拢酸软的腿,穆昀祈有气无力攀着那人脖颈:“回……床上去……我腰……酸”·依言而行,那人嘴角跃出一抹黠意的笑:“陛下须知,这床榻,可较之书案代价要高。”
穆昀祈气若游丝:“下回,朕……自己……带床”·“那可须收场地费”彼者笑意愈发邪魅。
第44章 番外五·唐懋修复读两载, 终中解试,携苏清安与妹妹搬入京中,安心准备来年初春的省试·凑巧的是, 所赁住宅就在郭、荀二人隔壁, 只财力不济,他只赁下半片宅院, 与郭家比邻而居。
至于郭、荀二人,自打回京, 郭偕发现荀渺相较以前,酸虽依旧是酸, 迂腐起来也仍旧一脸找打相, 然终究是在钱财之事上看开许多,如今莫说咸鱼都是在外买,家中也已雇了个婆子烧煮,隔三差五还令小厮自酒楼买回酒菜, 日子实算滋润。
只有一点糟心,就是和唐家比邻··郭偕倒没什么,只荀渺和苏清安一如既往不合,日日隔墙一唱一吟,指桑骂槐、争锋相对·喜福与主同仇敌忾,每日见苏清安自门前过, 必要追去一番狂吠, 吓得他绕道走,自置一肚子闲气。
不过除此,两家人倒没什么不舒心··荀渺如今发达,官运亨通,俸禄日涨, 再说又无家小须养,花钱渐也随心,平日里三餐之外,零嘴果子少不得不说,且还常赴酒筵,与同僚友人共乐,一夜花销几百钱渐成常态,如此便也罢了,只他酒量差,三杯两盏下肚就昏昏然,几回在酒楼夜宿。
如今郭偕已有防备,但凡夜饮必教小厮跟从,且定家规:饮酒不得过五盏,归家不得过子初一旦犯戒,杜绝夜饮一月,戒零嘴十日然半载下来,成效似也有限。
至于苏清安,虽说唐懋修尚未中第,然唐家家底还算厚,加之苏清安积蓄不薄,本不愁吃喝,只是饱暖思- yín -|欲,苏清安本非安分之人,闲下便想登台重展才艺,但唐懋修因当初受人蛊惑、令妹妹身陷泥沼一事历历在目,尚是追悔,怎会赞同此举尤其对他去酒楼卖艺更是反感,因多是赴私人宴,怕他身不由己,不过终究体他生平也就此一爱好,遂勉为其难许之每月四五回往勾栏献艺,以一偿所愿。
(1)揭短·和风入院,月光照井··不大的后院内,阵阵狗吠尖利哀怨,惨绝人寰··墙头影子一晃,便见张人面探出,月光下笑得邪魅:“荀少卿,洗狗呢”·手上力道加重,荀渺咬牙不言,只是狗叫得愈发惨绝。
眼见一盆水又已黑透,荀渺起身端起,前走两步,对着院墙一股脑泼去··霎时缩头,却无奈墙本不高,加之这半年来你捣我扒,裂口不少,依旧被淋半身·一怒,苏清安收起笑脸,索- xing -跨坐上墙:“荀渺,你好歹也是读书人,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对啊被你吃了。”
淡淡一语,荀渺返回井边提水··墙上人不依不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叫你纵狗行凶,岂知我苏某人是好欺的此回我尚手下留情,墨汁混浆糊,洗两遍也就好了,再有下回,莫怪我心狠,定然一棍下去吃狗肉”·“你敢”荀渺怒目。
“你试试就知道我敢不敢”墙上人昂首一嗤,摸摸下巴:“时辰不早,荀少卿有这功夫与我费唇舌,不如尽快将狗洗干净,否则一阵郭殿帅回来,见下可不好说。”
一垂眸,邪色蹿上嘴角:“且说,不知今晚可还留有气力爬老树,哈哈——啪”才笑两声,便被飞来一物往脸上打个正着身子一晃,似觉朽墙也晃了晃,险些摔落。
未及恼羞,便听门外熟悉的话音,一惊,拈起那块已然漆黑的抹布扔回去:“好生洗你的狗”一个翻身下墙,整整衣裳,向门前迎去··另一侧。
荀渺满心懊恼:都怪前夜醉酒,说些胡话被他听了去,就此不断隔墙讥诮,教人气不过,才放喜福,谁知反中其女干计,实是气煞人·门声一响,荀渺条件反- she -般一震,慌措起身,见郭偕进门——或看他一人一狗满身狼狈,顿时乌云覆面。
“阿偕,你……听我说……”荀渺忙解释,却闻听隔墙人声,忽是灵光一闪,气沉丹田,开口高脆:“阿偕,我知我今日又去酒楼饮宴已破规矩,然允诺的钱须给,你让我把这钱送去与苏清安,回来再言,可好”·言方落,隔墙唐懋修方才还温润的声音顿转冷怒:“你又去酒楼了”·无声一哂,荀渺志得意满,然转眸见对面那张- yin -云密布的脸,才惊知自身处境,一哆嗦,小声:“你听我说……”·一拂袖,郭偕恨恨:“你倒果真屡教不改,既这般,这家规,便也须改一改了自今日起,家中钱物皆归置一处,用时先问过我另则,今后你每月俸禄,我会令人去代领。
每日为防急用,与你二十文傍身·”·“什……什么”荀渺两腿一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文够什么花销啊”·“那是你的事”言罢不再搭理他,郭偕径自进屋。
怔楞许久,仰面一叹,荀渺歪坐下去,耳中,又纳入唐懋修气急的声音:“从今日起,闭门静思一月,哪儿也不许去明日便吩咐做杂活的小厮婆子暂不用来,一日三餐皆你自行- cao -持,再去市上买回百斤木柴,你给我一一劈完,储着过冬”·耳听那一声绝望如心死的哀嚎,荀渺顿觉春风拂面,满心清爽哼,虽说玉石俱焚,但他好歹还得自由,一日二十文,如何也能吃两块蜜糕,较之隔壁那只花蝴蝶,一月禁足,做饭劈柴,孰优孰惨,一目了然·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果然,这世上,并无最惨,只欠比较而已。
(2)五五开·“阿偕,他们说我五五开身材”恨恨闯入内,来者满面不忿··吐出嘴里的瓜子壳,郭偕蹙蹙眉:“下回瓜子还是要买祥兴记的,街边摊的东西真不能吃”·抓过瓜子碟扔到案角,来者厉声:“你可曾听我说话”·斜睥他一眼,郭偕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在乎什么身材再说,我早叫你把腰带系上点你不听,五五开能怪我”·“我……”荀渺语塞,半晌,一跺脚:“我想系这么下么还不是裤子松,腰带系下点好顺道带住裤子”·“你就没一条合身的裤子”言者打量着他腰间。
此话不提还好,提起荀渺更来气:“你每日只给我二十文,可想过我多久未吃过零嘴了衣带渐宽,裤子能不大么”·“这般”拿手在他腰间比了比,郭偕困惑:“也未觉细啊……”看他又要发火,为息事宁人计,自袖中摸出钱袋:“罢了,你着实也有段日子未添新衣了,明日自去做两条合身的裤子罢。”
·蹲在檐下数过钱,荀渺摸摸下巴,怒气消散大半:裤子做得便宜些,倒还能省出两包蜜饯钱,算是得可偿失吧··于此同时,隔壁院内··只着单衣站在镜前,左扭右转,一脸晦色之人咬牙切齿,自语喃喃:“我腿短吗什么叫五五开简直血口喷人”·“你做什么呢这般天色,不怕着凉”一脚跨进门,怀抱书卷者诧异。
急转回身,镜前人气势汹汹:“你说,我身材五五开吗”·一愣,来人眯目:“谁说的”·一点下巴指向隔壁,苏清安目流火光:“隔壁三姑方才说得声音可大,道什么我一把年纪还上台,身材走形五五开,锦绡加身也白来放屁若不是看在有人出高价,我还不稀罕去酒楼那种喧杂地登台呢”·“你,”眸光一闪,唐懋修面色忽冷:“又去酒楼了”·“我……”一怔回神,方才还气势汹汹之人一捂嘴,心思飞速转动,片刻:“三姑还说,你妹妹即将复出,入驻清芳轩待客据闻现下清芳轩预约一睹芳姿的都已排到明年了呢”·眼看其人甩门而去,苏清安捧胸缓了缓气息,自也穿上衣服出门。
门一开,险与来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呵,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罪魁祸首,竟还自己送上门了·剑拔弩张,争吵一触即发·二人的理由相似且充分:除了彼者,无人会出这等卑劣之举——背后泼脏水,无端拿人相貌取乐然而嘲骂半日,谁都不承认自己是那散布谣言者,于是一横心,相携去寻三姑。
好端端在家嗑着瓜子,忽被两凶神恶煞之人拖出对质,三姑一脸莫名加委屈·好容易听明白二者来意,即刻喊冤:“这可不是我说的,五五开还是三七开,那都是你家……”一顿,示意二人竖耳细听。
“郭殿帅,对不住,清安莽撞,上回与荀少卿生不快,将墙头捣坏了,修葺费用由我承担”唐懋修的声音··郭偕倒不谦虚:“唐兄也太小看阿渺了,他人瘦削,动起怒来蛮力却不小遂有错,他二人也是五五开,修墙的费用,你我便也无须承让,各自对分便好。”
一顿,“阿渺的俸禄,修墙足够了,再说无钱傍身,他也安分些·”·唐懋修声音压低:“说到安分,我听闻荀少卿这段时日已不甚出门游逛花销,殿帅却是如何做到的”·“容易”郭偕七分得意,三分嚚猾:“他的俸禄我如今已代领了,这几月来每日与他二十文傍身,以免有急用。
无钱不敢随意花销,他零嘴都吃少了,近时体态轻盈不少,可谓一举两得”·“代领俸禄……”唐懋修似领悟,“我懂了,下回勾阑发薪,我也去代领,无钱傍身,我看他还置办什么衣裳道具,还如何去酒楼卖笑”·对视一眼,隔院的二人默默松开拽着三姑的手,并肩出门。
由水火不容到同仇敌忾,有时只在须臾间,但得一个共通的理由即是··第45章 番外六·天色微暗, 穿堂风吹在身上开始有了凉意·幽寂的室中,两条身影相依坐在床上。
荀渺睁开眼,并不见什么巨犬的影子, 顿时松口气:方才是做梦了··“醒了”耳中纳入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头压得朕肩膀甚酸。”
急忙抬头,荀渺露愧:“对不住陛下, 我方才实在困了·”·叹了气,穆昀祈抚着肩膀躺下, 拉过被褥盖上有些发凉的腿,“看你睡足了, 那狗也半日不见踪影, 你可下去将窗掩上朕有些冷。”
“可是……”荀渺嘴角微抽:“万一那畜生就在外间候着,见我便冲来怎办”·穆昀祈不悦:“那般小一条狗,都跳不上床,你却怕它”·“我……”荀渺咬唇但显委屈:“狗虽小, 却极凶陛下又不是未曾看到方才它追我咬那样……”·“朕早教你将骨头与它,你偏不听”穆昀祈恨恨。
“骨头是留与我家喜福的”提到自家狗,荀渺眼中闪过一丝喜光:“待喜福回来,将这小畜生赶走便好·”·穆昀祈翻个白眼:“一个大活人要靠条狗来救,也不嫌丢人。”
怕狗的人多了,倒是怕青蛙怕蛤|蟆的少见, 更莫提这般大人被两只蛤蟆逼上床荀渺不平, 却也只能暗中腹诽·不过说来,那狗着实坏成精,方才将自己追上床不算,竟还叼来两只蛤蟆伴它玩耍,似存心要将二人逼入绝境。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目光往地上扫了圈, 荀渺试探:“蛤|蟆当下应已不在室中,陛下是否……”·穆昀祈炸毛:“你要朕下去替你赶狗孰是君,孰是臣”·“那……”荀渺丧气:“就只得等人来……”·“不成”穆昀祈依旧暴躁:“你家中无下人,外间院门又关着,孰人会来朕今夜一定要去春风楼,绝不能耽搁”·“那处何时都能去啊”荀渺不解,“为何定要今夜”·“今夜彼处有西域舞女献舞,虽说这几日都有,然朕只今晚有空,景珩出城公干,我让郭偕出城巡查军营,这样你就能陪我一起去春风楼”免得一人独去显落寞。
“跳舞不是常看么”荀渺更费解··“你懂什么据说那舞女个个金发碧眼,高鼻红唇”那人言间嘴角一抹黠笑幽生:“且舞时着装清凉,绝非寻常可见”·“果真”荀渺脸颊至耳根一点点红起:“我还未见过女子除了头面与手之外的地方……但万一被阿偕知道……”·“所以才要今日去”穆昀祈笑得愈发邪恶:“听说舞女们浑身下上只挂两片遮羞布哦……”·“真的”荀渺显然动心,但仅剩的那丝廉耻感令他犹豫:“这……能看么”·穆昀祈像看土包子一样看他:“出得了这门就能看”·感觉到被鄙视,荀渺的自尊心陡升:“陛下既看得起微臣,臣自不能令陛下失望”·半个时辰后,通往朱雀门的小径上出现两个形色匆匆的身影。
荀渺不安:“陛下,您说我们这样,能进春风楼么”拎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衣襟,难免沮丧··“有钱就能”拍着衣上的树皮木屑,又看了看勾坏的衣角,穆昀祈没好气。
原本事还顺遂,那狗已在院中安然入梦,荀渺在室中仔细搜了通未见到蛤|蟆,穆昀祈便下床,岂料千算万算,未想门前偏蹲着只蛤|蟆穆昀祈慌下跳上柴垛,由此惊醒了狗,荀渺逃窜间绊上门槛……·又半个时辰后,春风楼门口。
二人满心不甘··荀渺委屈:“不是说有钱就能看吗可惜了我这身新衣……”·穆昀祈撇嘴:“不知哪个钱多人蠢的包场”·荀渺低头:“我认识就好了……”·身后传来马蹄音。
耳熟的人声:“就是此处,今夜包场,并无外人,吾等可一醉方休·”·另一人:“郭殿帅不愧豪贾家出身,果然大手笔”·“邵知府谬赞,郭某不过践诺而已,倒是邵知府肯赏脸,实令郭某受宠若惊……”·荀渺回身,入目赫然两张熟悉的面孔。
八目相对,脚下的地皮陡然似震三震··这一晚,春风楼的舞姬们个个挥汗如雨,只因多穿了三层衣裳··荀渺:“还是只见脸和手……可惜了我的新衣裳……”·穆昀祈:“你已念了上百遍,朕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这能怪谁”·撇撇嘴,荀渺识趣噤言,一心喝酒吃肉。
另一侧··邵景珩:“你不说一条狗足消你后患么”·郭偕:“五十步笑百步自家后院失火,还有心管邻家进不进水”·邵景珩:“……闭嘴”·第46章 番外七·城南勾阑近时有新来的波斯舞伎献艺, 听说人品技艺皆上乘,穆昀祈早有心前往一赏,然而提过几次, 皆被邵景珩驳回, 道是彼处人杂,不宜私访, 至于宣进宫来献艺,他又道“不雅”, 实则穆昀祈也只是随口一言,果真将外番艺人召入宫, 莫说下议要对他加指责, 舞伎也难免拘谨,战战兢兢,却还有何意趣可言遂心下实还欲伺机亲临一观。
而这时机,倒是不期而临··这日邵景珩三堂弟新婚大喜, 所娶是郭偕五表妹,二人皆要去吃酒,穆昀祈但一闻悉,便蠢蠢欲动:邵景珩言来也有理,勾阑人杂,去了恐也难以近赏, 遂不如近处寻间酒楼坐定, 将舞伎召来献艺只独自饮赏未免寂寥,还决意带上荀渺(郭俭嘴不牢,万一被金芙套出实情,又是多事)。
天还未黑,穆昀祈就到了郭、荀二人的新宅前·叩响院门, 先闻两声狗吠,好一阵,院门才开启·粗一眼瞥去,见应门的是个粗衣布裳的小厮,脸沾污迹,一手拿着把锅铲,身前系着围衣。
穆昀祈蹙蹙眉,想他二人使个小厮竟还管烧煮,看来着实拮据当下问:“我与你家主人有约,他当下可在”·“陛下,我是荀渺”小厮一开口,倒将穆昀祈惊一跳。
再细瞧去,果是其人,诧异问道:“晚间既要出门,何须家中开炊”·朝跟在脚边的黑狗挥挥锅铲,荀渺目露不忿:“还不是这畜生我出门前须将它喂饱,否则它必然整夜吵闹,阿偕一见便知我出去过了”回身挠头:“官家早先下谕今夜出行不可另外知晓,我自须小心。
在家开个炊,留几样剩菜在橱里,阿偕见了自以为我是在家中用的晚膳·”·果是心机用尽,有备无患啊撇撇嘴,穆昀祈心下不屑:“你究竟是因朕有谕,还是惧怕郭偕知晓啊”·干笑两声,荀渺不答反问:“陛下避人,是惧外议,还是只惧一人之议啊”·嘴角微抽,穆昀祈拂袖:“休得多言波斯舞伎已在酒楼待候,限尔半个时辰,彼时尚未妥当,朕便自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这就好,陛下稍安勿躁·”时机难得,怎能错失荀渺一拱手,乃自忙去··一刻钟后,狗食备妥,残羹入橱。
荀渺进屋换衣,将那身粗布衣撑开在架上挪到窗前,乍一眼看去倒还以为是个人·穆昀祈自觉怪,便问缘故··那人自得:“这畜生不喜独自在家,一阵看不到我又要吵,这便做个障眼法,以求清净。”
穆昀祈咂舌:“寻常人家养狗看宅,郭偕养狗看你,着实别出心裁”·摸摸微热的耳朵,荀渺作痴般一笑:“臣听闻,邵府的后墙这两年是一再加高,已将赶超宫墙了,也不知是何缘故。
台谏近时正拟弹劾邵知府僭越,照臣看来,若为防盗计,不如多养两条狗·”·眉峰一跳,穆昀祈沉下脸:“狗有何用连你都看不住”转身冷色:“已然迟了,还不快走。”
君臣二人抵达酒楼时,舞伎果然已在候着,当即宾主落坐,管弦声起··波斯舞伎名不虚传,身若翩鸿,舞姿出众·尤其队首那身材最高挑的蒙面女子,一袭纱衣飘展起似霞若雾。
谓她长袖善舞,飞袂拂云雨,果真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柔处不堪婀娜,炫起影婆娑·一曲向终时,凌空一跃,竟似要逐飞鸿去··“好”荀渺兴起时忘乎所以,大声称叹。
女子回眸一笑,几个旋身转来,斟满一杯敬上·荀渺欣然领受·一杯饮尽,对上那双顾盼清灵的眸子,忽觉熟稔,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值此隙,女子已翩然起身,向穆昀祈一侧转去。
苦思不得果,荀渺却觉脚下一滑,抬头见那女子已向此倒下,一惊,顿醒悟:方才踩到她裙摆了这一急转,可不要栽倒·伸手欲扶,却晚一步,腿上一重,舞伎已仰面躺倒他身上·一个女子竟有这等分量荀渺纳闷。
桌上的酒盏倾倒,洒了女子一脸,将面纱都浸透了·或是酒水呛进鼻中,舞伎咳嗽起来·一闻这声音,荀渺一怔,看向穆昀祈,见之也露惑——胡女较之中原女子身材高大,难不成这嗓音也要浑厚得多腹诽间,目光下落到舞伎那双露在裙外的脚上,愈发震撼:这双天足……较之他似都要大两寸呢·电光火石间,脑中一张脸面闪过竟是这般·起手扯下那块- shi -透的面纱,荀渺倒抽一口凉气——眼下这张脸,以面纱覆盖处为分隔,上浓妆艳抹,眉若远山、额贴花黄,下看却是粉黛不沾,朝天素面但无论如何看,这都确确实实、如假包换,是一张男子的脸·“苏清安”穆昀祈拍案而起。
“汝竟敢乔装波斯舞伎诓骗吾等”荀渺恼羞··好容易缓过口气来,被指骂之人爬起擦擦脸,倒是不羞不躁,下巴点点那几个已慌措退到一边的波斯舞伎:“客官要看波斯舞伎,这却不是”·一言顶得二人无话:着实,方才只道要波斯舞伎献艺,又未道领舞的不能是汉家儿郎……·穆昀祈懒与他多话,当即拂袖:“走”·“且慢”苏清安一抖眉梢,上前一步挡在室中:“客官,赏钱还未给呢。”
荀渺急了:“巧诈欺人,汝还敢要钱再说赏钱不早与你了么,却还睁眼说胡话,简直没脸没皮”·“先前给的只是定金,还有赏钱未给”苏清安不服。
穆昀祈已忍到极限,一挥手:“将这寡廉鲜耻之徒给我扔出去”·荀渺在侧跳脚:“扔得远些,莫教这败类在灯下污了人眼”·事已至此,二人自无继续饮宴的兴致,打发走了舞伎乐师,便趁月归返。
荀渺到家时辰还早,郭偕尚未归,喜福也在院中老老实实趴着,他提着的心自放一寸,以为此事便如书页般,翻过便罢·孰料天意弄人,此事竟未完·一夜无梦,早上醒得也早。
郭偕昨夜回得晚,且是微醺,此刻尚酣睡,荀渺遂自到外间洗漱了,正想去瞧瞧早膳可备好,孰料跨出门却见庭中站着个人乍一眼以为是自家小厮,倒是彼者转过身来含笑一瞥,将荀渺吓了个七魂出窍·“苏——”一字出口忙自捂嘴,深怕惊醒梦中人。
“荀少卿早啊”来人不怀好意一笑··来者不善荀渺一步跨前挡住门,瞥了眼正闲庭散步的黑狗喜福,眉心一紧,“你如何进来的”·啃了口自带的包子,苏清安摇头一叹:“荀少卿贵人多忘事啊,当初苏某与你同一屋檐下寄居,时日虽算不得久,然你家喜福可未少吃我的肉干”一甩手将剩下的小块包子扔出去,喜福闻声跃起,一口吞下白来的吃食,跑到施舍者脚下摇头甩尾,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强压怒气,荀渺冷冷瞪着不速之客:“你来做甚”·那人一脸轻浮态:“方才说荀少卿贵人忘事,看来不假·昨夜荀少卿尚欠着在下赏钱,这便忘了”·眸中火光闪现,荀渺压低声音:“昨夜之事,是你理亏,却还敢讨赏再说做东的是官家,你若自认有理,何不找他讨去”·挠着鼻尖一哼,那人不屑:“若我能入宫,自早去了,还须来此与你多话”抱臂往前踱两步,显是打定主意要将这桩烂账在此了结,“实话与你说,舞你既赏了,便须给钱,否则莫想令我跨出这宅院大门一步”·荀渺回头后顾,好在内室尚无动静。
心知软肋已被他抵住,只得任命,狠狠心:“你要多少”·伸出三指,那人面露报复得逞的快意:“三贯”·“三贯”荀渺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不去抢”·狡黠一笑,彼者悠悠然:“既有人甘心奉上,我又何必去抢”·“你——”荀渺气急:光天化日,竟容他上门行此讹诈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拂袖:“此处无钱,你若自认有理便往开平府鸣冤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不必,”似早知他会出尔反尔,那人只是一咂舌,竟猝不及防抬高嗓音嗔怨起:“荀少卿,苏某敬你是为君子,遂昨夜才由你先行离去,然你怎可出尔反尔,翻脸不认账须知这三贯钱,与你富贵人家或无足紧要,然我贫家……”·荀渺一急,几步上前要去捂他嘴,然彼者身姿较他灵活,闪身躲开,竟还往窗下跑,继续喧哗。
“吱”一声,卧房窗牖乍然开启,内间人声三分慵懒、七分不悦:“一大早,何人喧哗”·荀渺心一突跳,暗下叫苦,忙自上前将喧哗者挤到身后:“无事,只不过……”音还未落,就教那愈发悲怆的人声打断。
“郭殿帅,你可要明辨此理”闪身挤到窗前,苏清安恭恭敬敬向里一揖,“昨夜荀少卿在酒楼观我舞绾,本是讲定的价钱,谁知临了却反悔,不愿付钱。
你也知我景况,唐懋修尚在苦读,如今一家生计皆指望我外出卖艺赚取,荀少卿却出尔反尔,令我一场白忙,今日家中尚等米下锅,若空手而回,实不能向家中交代”·冷冷一眼扫过其人,郭偕看向荀渺:“你昨夜出去饮宴,令他献艺了”·“我……”心一慌,荀渺低头嗫嚅。
这便是认了·不再管他,郭偕回头:“既这般,钱自要给,只你二人既出龃龉,当下又是在我家中,为免日后多话,还是找个见证者为好·”眼看苏清安一怔,乍露惶色,心中便了然,一挥手:“我看这般罢,你这就回去将你家唐官人寻来,好做个见证,吾自将钱备下,彼时一付两清,如何”·“这……”苏清安一迟疑,讪笑推脱:“这便不必了罢我与你立字据不可么”·“可”出乎意料,郭偕点头:“那便立罢。”
彼者露喜,匆急走入内去,研墨打算立据··“想必你出来挣钱,唐官人也是知晓的罢·”郭偕依旧云淡风轻,似随意一问,看彼者点头,便道,“那甚好,你昨夜那场舞的酬劳如何定,本须当着唐官人面商议,以免他事后得知不满意,不过你既愿立字据,倒也无碍了,一阵我便命人将据送去府上令唐官人一过目,也算于他有交待。”
“啊”才落到纸上的笔一滞,苏清安瞠目抬头,见荀渺捂嘴窃笑,心下忿然,却无奈七寸教人拿住,翻盘无能,一咬牙,起身拱手:“方才在下又想了想,既比邻而居,则这钱,我倒着实不应收取,否则教懋修得知必然怪我枉顾人情,遂此回,便算了罢。”
言罢不待二人答话,赔笑作揖向外退去,一出屋门,转身一溜烟跑了··一口恶气得纾,荀渺笑意才上脸,转却见郭偕面上已是- yin -云聚拢,心顿一沉,垂眸蔫蔫,一面苦思编造,一面缓自:“昨夜……我吃多了不爽适,遂独自出门闲逛,在……勾阑见得西域舞伎献艺,便坐看了一阵,孰料……”·“勾阑”那人一哼:“然苏清安怎说是在酒楼且勾阑入内皆是先出钱,他却道与你讲定的价钱,张嘴便要三贯,这是何故”·“我……”一急,荀渺咬牙:“我包场了”·斜睥他一眼,郭偕冷嗤:“平素除了买零嘴,去酒楼都少见你拿钱,竟还会去勾阑包场”·“我……”临场编谎着实不如考场做文章容易,一不留神便破绽百出,任荀渺再是才思敏捷也难片刻圆全,加之那人再三逼问,只得吞吞吐吐、三分虚七分实将情吐来:“昨夜外出途中巧遇友人,遂一道去酒楼饮了两杯,不巧唤来献艺的舞伎是苏清安假扮,才有后事。”
“友人”郭偕眉梢一挑,“姓甚名谁”·“你不认识·”荀渺望天,答得倒快。
略一忖,郭偕尽露轻蔑:“你不说,以为我就不知了么”言罢竟拉起他往外走··荀渺忙问去何处··“邵府”那人头也不回,答得干脆。
“为——为甚”心中一阵绝望,荀渺面上还做懵懂:“此事与邵家何干”·转头,郭偕眸中冷光划过:“有干无干你心中无数”即唤来小厮备车,看那人还欲挣扎,索- xing -挑破:“你还敢当我撒谎我一再告诫你不可伴官家胡闹,你为何不听昨夜竟去酒楼观舞,万一出何不测,让邵景珩知道能饶你”·他既已猜到,荀渺便也不再装痴,一昂首:“又非我要去,是官家密旨召我,我还能抗旨再言来,他出来带了侍卫,去的也是闹市中的酒楼,能出何不测”·不想他竟冥顽不灵郭偕怒意愈甚:“你以为不测仅指凶祸么我早告诉你官家年轻,心- xing -不定,或经不得诱惑,你偏不听,竟还伴之去看西域舞伎,此间但出万一,传到邵景珩耳中,难免将罪责扣在你头上,到时能饶你才怪”·听他这一言,荀渺乍竟觉有理,眼前浮起邵景珩那张戾色毕显的脸,不自禁一个寒颤:“这……这般,你却还要令我去见之”·被彼者一眼瞪回:“这叫未雨绸缪你此刻去告知实情,好令他心中有数,再出万一,也不至将过一应归咎于你。
且说令你记住这一回,今后才能引以为戒”·原是要令自己当人前受戒,荀渺自不愿,车已备好,他却挣扎着不走,只怕丢脸··郭皆冷嗤:“你此刻知道丢人了,则昨夜当着西域舞女,圣贤书中学得的礼义廉耻,一应皆喂给喜福了”言罢不容分说,拖着他出门上车。
一早闻此二人来访,邵景珩自还诧异,至听闻了原委,倒是喜怒不显,言语却将郭偕好一番奚落:“我素以为郭殿帅勇武,却岂料,不仅家中的狗看不住,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看不住难道殿帅这身功夫,皆是用在平外上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受此羞辱,郭偕倒是不羞不躁,一言轻出:“郭某无能,自是惭愧。
不过原以为邵知府文韬武略,高谋远虑,看人管狗,皆可与我做个榜样,却岂料此事之源终还在你处,难免教人失望啊”·言罢见彼者面色微变,背过身去:“事我已知情,得机自会尽力上谏。
只荀少卿也须自律,莫忘圣贤之言,从命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但伴君侧,便须谨言慎行”·荀渺垂首丧气:“荀某自引以为戒,不蹈覆辙。”
将二人打发走,邵景珩饮下两盏凉茶,才招来管家,吩咐:“今日便召工匠,将西院围墙加高三丈”·管家一愣:“郎君三思,莫说从未见过这般高的墙,但如今西院那墙,实已快超出宫墙高度了,再加下去,难免招非议啊况且……”垂眸一沉吟,“这万一有人爬了摔下去,就出大事了”·忖来也有理。
邵景珩一时彷徨,困兽般踱了两圈,新出一计:“那便加高半丈,继将府中所有□□收起烧了,再于墙下挖沟注水——”一字一顿:“养——蛙”·管家领命。
此间心机用尽一番忙碌,却不知,那侧的宫墙内,大熙天子也才打定一番主意:受了昨夜那一惊,他久时存心的那一执念终断,自今后,再也不欲看什么蒙面舞伎了轻纱之后,万一再遇张浓妆艳抹、虬须乱生的脸,他这心悸病要被催发不说,且接下整年的膳食,也可免了……·后记·荀渺这一整日心中都不爽适,倒不是因了那一番怪责,而是因那人一句话,令他看轻自己。
及至就寝依难释怀,看身侧人已将入梦,不愿将这股心寒气带着辗转一宿,便一手拍去:“阿偕,你白日里说,生怕官家年轻经不得诱惑,那我呢你就从不忧心么”·“你”那人半梦半醒,淡淡一嗤:“又穷又酸,笨还迂腐……”·荀渺一跃坐起:“你果然嫌弃我”·“嫌弃,不还是留着你……”翻个身似呓语,那人口气依旧寡淡。
怔楞片刻,灵光一闪,满心- yin -霾尽散,嘴角轻勾,躺下贴着前人后背,带笑入梦··第47章 番外八·明星烂合约, 鸡叫扶桑白··一夜辗转,穆昀祈又是早早醒来。
而最糟的不是未歇好,而是这竟不是一场梦——因为丢了盘缠, 他被困在这江南烟花地已有数日·天色亮起, 鸟雀也始喧鸣,愈发没了睡意, 穆昀祈披衣起身:经了半宿斟酌,他终是决心下定:今日须去城中走一遭·跨出屋门, 晨曦初起,院中弥漫着淡淡的粥香。
吱呀一声, 院门开启··“郎君起了”来人讪讪一笑, 便向厨间走去,“粥已好,还有昨日的馒头我也热好了·”·“一大早,你去哪了”穆昀祈缓步随在他后, 随口一问。
“我……”那人似迟疑··想起昨夜与他提起之事,穆昀祈眸光一亮:“钱借到了”·“未……未尝……”心一慌,荀渺攥着衣角脱口:“族中宗祠需修葺,堂叔令我为众表率……”·“表率”穆昀祈面色一变:“你将剩下的钱也捐出了”·“不……未尝”忙摆手,荀渺耳热:“是……我应允回京之后将钱寄回,然……”不敢回头看彼者面色:“我也实无脸面再提借钱之事……”·“又是颜面”穆昀祈一拂袖, “当日在临江城丢了包袱, 你便顾及颜面不肯去府衙,只因怕遭你那同年(1)讥笑,这般,难道吾二人要在此终老”·“这……那李某人因当年榜上被我压一头而愤懑不甘,曾还作诗讥讽我, 如今看我落难,怎会真心相帮”荀渺委屈,垂眸呢喃:“且说那包袱又非被偷被抢,是半途不小心遗落,如此,官府也未必找得回啊”还余一言不敢说出口:若非当- ri -你非要绕道去江边游玩,怎会途遇大雨急策马归城,丢了包袱·或也自知理亏,穆昀祈踱了两圈,便绕过前话,道来打算:“我决定了,今日去城中一试运道。”
“试运道”荀渺正打算去掀锅盖的手一顿,回头满目疑惑:“如何试”总不至随意拉个人提借钱罢还是……威逼利诱,甚……打家劫舍想到此一惊,然看彼者,却不是那面相啊……·“你想甚呢”穆昀祈一眼横去,“与其在此胡乱琢磨,不如想想如何脱困。”
这倒着实提醒了荀渺,当即一振:“郎君容禀,我一早出去虽未借到钱,却听闻了一生财之机·”面上喜光乍露,“城中马员外家近时出了些怪事,原以为妖邪作祟,然请道士做了几回法皆不见效,我粗闻内情以为有人装神弄鬼,既马家出高价求请高人去祟,我忖来可一试遂用过早膳便令堂叔带我前往,若得功成,自便不愁回京的盘缠了。”
想来也是一法·穆昀祈点头:“也成,你去马家,我去城中,各自为政,但得一处事成便可·”·计既定,匆匆用过些粥点,二人便分头上路。
穆昀祈经人指点,出门一路往南,走了约莫七八里,至一酒楼颇多的街上,又七拐八绕,穿了两条小巷,便见一处开阔门庭,上提“皆宜轩”三字,想来是此了。
下马上前,便有守门的小厮迎上,问吃酒还是品茗,穆昀祈只答两字:“取乐·”小厮一点头,引他入内·或是时辰尚早,外堂几乎不见人,小厮请来客随意就坐稍等,自向内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片刻,出来一看似管事的男子,上下将穆昀祈一打量,笑问:“贵客是初来平江么”·看来是方才那小厮听自己口音不似本地人,已禀告上去。
穆昀祈无意瞒他,自如实:“在下开平府人氏·”·那人又问:“看来官人是南下赏春的罢这等晴好天色,如何一早不去赏花踏青,却至鄙处消磨”·看他对自有盘问之意,穆昀祈心下自不悦,然又知此乃难免:孰教他这营生难为见光呢便暂压不快:“我南下已有数日,该去之处皆已去遍,渐也有些怠倦了,便欲重拾旧趣,好生消磨一日再言。”
“原是这般·”彼者一捋短须,便侧身做个“请入”的姿势:“官人随我来罢·”·出了前厅是中庭,此处花木繁盛,中间的通道却窄,曲折回绕,蜿蜒前伸。
只是越往深去,渐能听到喧哗声··“官人偏好什么戏法”引路者忽问··穆昀祈怔了怔,才明白这“戏法”所指,一忖便道:“既是博弈,自须惊心些的。”
“好个惊心”彼者言出赞赏,又问:“官人是赌死还是赌活”·“死……活”穆昀祈目光一滞,脚步缓下:“我……是前来消遣,可未想……”·知他误解己意,那人即笑告罪:“在下忘了官人初来乍到,不知行中术话,还望恕罪。”
继便与他细解这“死”、“活”之意··死,指死物,如骰子、棋牌等;活,自为活物,虫鸟皆属此类·若赌后者,可自带活物来,不然,便在此聚养的虫鸟中择买参赌亦可。
穆昀祈暗自忖度:虽就喜好而言,他更倾向于赌活,然就地选材却难有成算,既是输不起,便只得忍痛割爱,选择赌死棋牌骰子,穆昀祈倒是无所谓如何选,定要说的话,自是耗时短、赌注大为佳。
出了中庭,又进一扇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两层小楼伫立于前,黑瓦白墙,倒也似江南的山水般,娴静典雅··“官人欲下注多少”引路者回身笑问。
穆昀祈一怔:“此刻便要下注”·那人颔首,往身后正中那间房指去:“此室专供双陆,入门注为五贯·”·“五贯”穆昀祈瞠目,迟疑片晌,厚着脸皮:“可有……少些的”·“有最左那间,入门一贯”言者面色已有几分微妙。
“一……”心中叫苦,穆昀祈耳根发热,欲言又止··看他露窘态,管事者皱眉:“官人能拿多少”·“我……”如芒刺在背,穆昀祈此刻才知,屈辱的味道,实是较之任何一种刀剑伤都要难忍百倍一拂袖,转身欲走。
“且慢”身后一声轻叹,似也无奈:“罢了罢了,来者是客,官人不欲下大本钱,便当一早说明,自也免了那许多周折·”谁教做这等营生的,不敢随意得罪人呢·绕过这小楼去,前面一排数间低矮小屋,然而嘈杂却较方才的小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近前推开一扇门,一股酸腐气扑腾而出,似是酒味夹杂汗酸,只沾一丝入鼻,穆昀祈已作呕·引路的小厮一笑讪然:“皆是这街上的闲汉,有些已在此数日未尝出过门,因此味道重些。”
·摆摆手,穆昀祈憋着口气绕过此去··第二扇门被推开,倒是无甚怪味,穆昀祈心头略松,向里瞧去,见十来条人影围拢一处,中间的台上传来阵阵高亢的鹅叫——斗鹅心头一动,大步入内,然只少顷,又满面晦色退出:“里间怎有小童”·小厮口气似寻常:“此处开门纳客,但只有钱且能说出囫囵话的,皆可入内。”
向里瞥了眼,“且说,十三四岁,也算不得小了罢”·“十三四”穆昀祈一指那个头尚不不到自己腰间之人:“那个,恐是尚不足十岁罢”·“那是城郊李员外的幼子。”
小厮一嗤笑:“都二十出头了,然十岁起便是这般高,连带……”一戳额角:“此处也不见长,成日只知吃喝玩耍,与这干小后生为伍。”
不知其人所言是真是假,然也无碍了,索- xing -自也无钱买斗鹅,因是此间屋子,非他能进··摸着袖中瘪瘪的钱袋,穆昀祈终是挪到最后一扇门前·里间倒不似先前那些屋中嘈杂,只闻琐碎的话语声,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此处是叶子戏场·”小厮说着推开门,“若是运道好,一局也可收获几十文·”·已无多选,暗叹一气,穆昀祈摸出袖中那十二文钱,在一屋昏黄老眸的注视下,缓踱入内。
整半日,不知多少回,在等对家出牌的间隙,穆昀祈昏昏欲睡,几回梦到幼时坐在祖母身侧看戏牌的场景,却每每都被邻座马婆一把推醒,继在三个古稀老者的嗔怨声中摸牌出牌,又于等待中昏昏欲睡……周而复始,半日下来,倒是将前一夜因辗转难眠而涣散的精神补回大半,除此,还知晓了马婆五十年前险与富平侯妻舅的表弟喜结良缘,王婆大嫂的堂兄曾将不守妇道的妻子与隔壁李甲捉女干在床,邓老汉卖鱼之前考了十三次解试……·消磨半日,时过晌午,穆昀祈精神回转,面前的铜钱也已堆砌高起,心绪自好上不少。
马婆摸牌,邓老汉闲来继续前话:“老朽虽说犹今也算安足……衣食不愁、子孙绕膝,然未得金榜题名,登金殿一睹天颜,依旧是为毕生之憾呵……”·穆昀祈看他一眼。
“汝等后生,怎知老来将死,却悬结在心是何滋味”老汉痛心疾首,一面颤巍伸手去摸牌,“若此生得一睹天颜,老朽便死可瞑……”言未落,抓住牌的手乍一抽搐,便见五指蜷成鸟爪状,伴随面目扭曲,口角出涎·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穆昀祈一时失色,却见马、王二婆已双双起身冲到老汉身侧,一个扳正其人脑袋,一个猛掐人中。
手脚之快、猛、准,与牌桌上的龙钟老妇判若两者·片晌,只听一声怪异的声响自老汉喉中发出,便见之眼眸转动,缓缓清醒·马婆又替他捶背几下,令之吐出堵塞喉中的浓痰,再饮几口茶水,便恢复如常。
“这是……”老汉转眸一打量,“轮到孰人出牌了”·王、李二婆各自坐回,嘴向他一戳:“你”·怔呆半日,穆昀祈才相信,方才之事,绝非自己臆想。
“后生,到你了”马婆又一掌拍来··心意乍定,穆昀祈起身:“诸位,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跨出门。
“哎,这已是这月被你吓走的第六个了……”身后王婆幽幽低语··轻舒一气,掂掂手里沉甸甸的小包袱,穆昀祈昂首阔步向前去··经了小厮清点,这半日他赢了九百九十二文,加上自带的十二文本钱,总是凑够了一贯,得以叩开那栋二层小楼的门。
机不可失,穆昀祈在接下的两个时辰中不遗余力大杀四方,几经进出,日将偏西时,已在楼上正中那间屋子就坐·实则盘缠早赚足了,只此刻回去也无事,且难得此处“戏法”精全,可不带顾虑戏耍一日,自无不好。
时近黄昏,一局双陆又近尾声,穆昀祈啜口茶,拿起骰子,向着虎视眈眈的对家一笑,甩手掷出:两个六·一锤定音·“十贯啊”身后惊呼。
嘴角不屑一勾,穆昀祈暗嗤:区区十贯,也值得大惊小怪想当初,他可是投出过一个禁军都虞候的·“官人是继续在此,还是去隔壁”小厮在侧低问。
侧目扫过一众或不甘、或艳羡的目光,穆昀祈起身:“去隔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厮应了声,手脚麻利替他理好包袱,便引之往外。
上了走廊,忽见一人自庭中走出,神色慌张,默自向上打了一番手势,小厮见下面色一沉,转头大声:“诸位,外间走水,还请快散”·眼看众赌徒闻声而起,向外逃命般奔窜,穆昀祈满面惑色,拉住小厮:“走水何意”这天高云淡的,前处根本不见一丝烟雾,何以道走水·将包袱塞与他,小厮口气急促:“是官府来捉人了,快跑罢”(2)·第48章 番外九·“火已烧到中庭了”不知何处人声高呼。
如梦初醒, 穆昀祈瞟了眼楼梯处,见已挤作一团,不时有惨呼声传来, 想是有人滚下去了·四一观望, 当机立断冲回房中由后窗跳下,落地不敢停留, 向后门跑去。
途经方才那排小屋,见众赌徒也正做鸟兽散, 只马婆几人却不急不躁,立在门前看着奔逃的众人, 一面耐心提点:“慢些……瞧着路……莫摔了……这钱是孰人丢的……”·穆昀祈紧走几步:“汝等为何不走”·一看是他, 马婆一笑露出仅余的两颗门牙:“走,也要走得出去啊”·邓老汉颤巍巍:“老朽这年岁了,怎挤得过后生们去”·王婆一摊手:“捉贼拿赃,我们三人身上各就几十文钱, 一阵说是此处的杂工便是。”
看这安然之态,显非第一回 ,乃是有恃无恐··不过这倒提点了穆昀祈,暗一琢磨,正想着自己可以何种由头蒙混,却被马婆一把推醒:“后生, 你就莫想了。”
戳戳他手中的包袱:“凭你今日这收获, 被抓去,出来当是——”一指邓老汉:“与他一般年岁了”·“对呀,”王婆一拍脑门,“上回那朱瘸子,鞋子里搜出两块碎银, 就要关五年”·“五年”穆昀祈似觉心随那包袱一沉。
身后远远已闻人声厉喝:“不许跑,都给我束手就擒”·一咬牙,穆昀祈使出全力奔到后墙下,先将包袱扔出,继而跃上,骑着墙头回看,数名公差已追到小屋前,幸得无人向此看。
无隙多想,跳下捡起包袱飞奔离去··还是宋衍说得对,但凡技巧,多学些,总是有利无弊·万幸中的不幸,马没了不过也无妨,有了钱,明日再买一匹便是。
七八里路,回到荀家天已将黑·推开院门,见堂中亮着灯,穆昀祈乍以为是荀渺回来了,然一看槐树下系着的两匹马,自又推翻原想,迟疑间欲转头离去,然室中飘出的肉香又令他迈不动步——四五日了,日日清粥馒头,他实已腹中寡淡,难敌诱惑。
堂中走出一人·遥遥对望,那人似费了片刻才看清他,疾步迎来,看似正企待·近前接过他手中的包袱,掂了掂,又探手进去一模,顿诧异:“这许多钱何处来的”稍沉吟,嘴角上勾:“你将荀渺卖了”·穆昀祈一声不吭,闷头向里。
“阿渺如何什么卖了”内中又慌慌张张跑出一人,迎面险与他相撞··幸得收步及时,穆昀祈恨恨一眼剜过来者:“朕将荀渺卖了,你欲如何”一拂袖:“这等酸腐聒噪之人,你家中本就容不下,留着作甚”·郭偕一愣,瞠目无语。
任他二人在后琢磨,穆昀祈顾自入内,看桌上酒菜已铺开,也不客气,坐下独吃·酒足饭饱,忽听外间喧哗声,跑出一看,却是荀渺被他那堂叔扶着进了院门,看来已酒醉。
听闻原委,乃是荀渺所猜不错,马家近时出的一应怪事,皆是人为,起因乃为争夺家财·当下被荀渺点破,免了一场无妄灾,马老员外满心感激,不仅兑现了钱财,还设宴款待,自午后饮到日落,便成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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