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只小飞天儿+番外 by 天望(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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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小飞天儿+番外 by 天望(下)(5)
·宁仁侯的离开,让姬昭有点担心水清浅,但他并没有选择今晚出宫陪他·他的清浅可不是脆弱无依的小可怜,他聪慧,坚定,内心强大,既然能配合侯爷打掩护,就代表他接受了侯爷离开的事实。
再说,在这样敏感的时间里,你又不知道人家一家人关起门来还做了什么安排,清浅此时并不需要一个外人的陪伴··外人……·墨黑深远的眸子极致的紧缩了一下,就像猛兽见到猎物时的杀气与志在必得的兴奋,但短暂得转瞬即逝。
清浅是他心尖尖上的一团精血,与他共生,共存,不予旁人·但在他从‘外人’资格升级成‘内人’之前,还有那么一座大山,需要攻克··爹妈设计离开浮华的帝都,水清浅经过思考并最终以实际行动支持了父母的做法,因为有一件事他爹说的没错,生长环境确实可以影响和造就一个人,他为自己的人生规划作出选择,未尝没有这么多年帝都的人和事对他的感染。
他的朋友,兄长,师长,同窗战友,马仔部下……他八岁之后的喜怒哀乐全都离不开这里·他适应,并且乐在其中·可这里并不是他父母喜欢的环境,如今他已长大成人,没理由还拖着父母的脚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水清浅真是这么想的,并自信可以做到。
在军营里,在战场上,他担起过全队的生死进退,没理由现今担当不起自己的选择··但啪啪打脸来得太快,昨天刚刚配合出演送亲爹宁仁侯轻松脱身离去,转天下午,水清浅的心态就崩了——他被御史上书弹劾,俗称,参了。
“我特么……”水清浅一脸懵逼,回到帝都才三天,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军部销假,这算什么,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不是……”水清浅张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闯祸也许有吧,好,就算有,闯祸太多他也记不住,反正‘隔三差五的作妖’被官家常年挂嘴边戳他脑门上,但再怎么作也不至于接弹劾吧,这是犯了多大的事·松哥安慰拍拍水清浅的肩。
早两天前,他们还一起说笑,庆幸从此能摆脱这中二狗子,如今调令铁板钉钉,他心里却愈加难受,不该偏偏这个时候离开他们家熊孩子,清浅才多大,侯爷也真是狠心··“以前也有。”
松哥一语道破真相,而且数量还不少,“只是以前你尚未成年,御史们想骂人也够不着,只能落在侯爷教子不严的话题上,弹章都是侯爷顶着的·”·空气足足凝结两秒,水清浅吸了一口气,下颌绷紧,嘴唇轻颤。
他明白了,他没有爹妈护着了,所以,某些魑魅魍魉闻着腥味一窝蜂的涌上来,想挑软柿子捏·面无表情的水清浅在嘴边慢慢渐起一个微笑,表现出非常符合身份教养的大家公子的风轻云淡,只是眼角微眯。
太子銮驾浩浩汤汤的回城,一路的八卦传闻免不了传到帝都,所以参水清浅的内容也不能说无的放矢·人家弹的就是水清浅在安州府闹的那出,说他谋权诬告,私设公堂,以泄私愤,还说他染指了地方军权力,威逼安州府地方官告老病退……罪名老大了,祸国殃民了都。
接到了弹劾,水清浅可以提交自辩,按照套路,就是态度好好的道个歉,在道歉中再扯出些前因后果,其主要目的是合理的表示出自己的无奈,形势的逼迫,或者意外中的意外……自辩,就是一个自我洗白的过程,御史喷人无需提供正凭实据,风闻奏事,所以不管说出的罪名多吓人,实际也牵扯不上真正的罪行、刑罚,总之,只要你自辩能把事情圆过去,御史这关就算顺利通过。
但你以为御史的目的只是水清浅,那也未免把人心想的太简单·别忘了,水清浅浪了一路,全程相伴的还有一位真正的大鳄人物,太子殿下,国之储君,如今官场姬昭渐渐接手,有多少事情跟朝上大臣们正互相较劲儿。
远的不说,他不娶妻,不纳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无声无息的离开帝都消失俩月,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要这么说起来,太子殿下不合规矩不合身份的小辫子一大把一大把的,能瞬间把水清浅那点浪事秒成渣渣,只是秦王殿下声威赫赫,人家自己有地盘,有权有钱还有整个南疆培养人才储备,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官员一抓一大把。
江湖行话,他这叫点子扎手·所以此番,水清浅不被竖起来当靶子扎,简直天理难容··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所有事情的起因就是水清浅那只大有来头的腕镯,罪名定的是那老鸨子非法掠取贡级珍宝,又因为宋妈妈无法拿出赃物归还,所以还罪加一等,最后那一船的花娘子判了个充军发配,是很中规中矩的刑量,但是派去边疆驻军做奴隶,比起寻常罪犯背背扛扛的做粗活,那些花娘子的下场似乎只存在一种可能,想想边疆那些大老粗,再想想那母猪赛貂蝉的整体大环境,这下场,乍一听,就让人感觉残忍过分了。
被对方捏住狠掐的一点软肋就是腕镯的归属·水清浅当初甩锅甩得溜,但事实是,那个被讹走的、又莫名交还不出来的贡品级腕镯,就好好的戴在水清浅的手腕上,仿佛从未离开,那花娘子们的罪名摆明了不就是你设计陷害吗·如果凭着这件事能把水清浅拉下水,那后面就可能扯出太子殿下在花船上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那太子殿下的私德问题、妻妾的问题就顺理成章的转成了朝政话题,一个精准的、完美的,话题切入点。
呵呵··想得美·水清浅第二天就甩出一个自辩的折子,本尊直接杀到大朝会上···第155章 弹章·就算没有宁仁侯的爵位,就算不走石恪的途径,凭水清浅自己正六品都军侯的官位,刚好踩在可以参加大朝会的底线上。
作为六品的芝麻小官,水清浅举着自辩的折子直接站到了大朝会的中央,左边文臣,右边武将,周身十尺之内,就没有一位下过三品的·自辩什么的,他就喜欢亲身怼,·“启陛下,臣水清浅,听闻御史台对近日安州某一案的判决有异议,并质疑臣在此案件中有干预司法的行为,臣有话说。”
弹劾水清浅的掐点中心就是腕镯,文案说犯人私吞珍宝又交还不出来,所以依律判刑云云,但根据御史王大人听来的消息,腕镯被罪妇宋氏讹诈,但人家事后归还,算投案自首。
而如今大殿之上,腕镯就在水清浅手上戴着,众目睽睽,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都跟判决里说的珍宝遗失,罪妇宋氏被罪加一等的情况不符,所以,水清浅就是仗势凌人,包揽诉讼,制造冤案。
水清浅举起手上的镯子,“这只腕镯,是臣在安州布政司官宅大堂得来,据闻是由掌管民籍的刘大人亲自奉给太子殿下,当时在场的共有六位安州地方官员亲眼所见,如有必要,中枢可以派人去询问。”
姬昭坐在嘉佑帝的下首,地位足足比所有臣工高出一大截,他居高临下,面沉如水,视线犀利,无言的威压,压得前几排重臣呼吸发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水清浅提到殿下的时候,太子殿下虽一言不发,但就是有明晃晃给水清浅撑场子的感觉。
“当时在大堂之内,刘大人一字未成提过嫌犯宋氏,也无人提及宋氏自首,这只腕镯的现身,从头到尾,与宋氏讹诈案无关·王大人,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自首之说或者,臣把事情的逻辑捋得更直接一点,如果罪妇宋氏有投案自首悔改之心,她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她应该有常识知道,赃物要交付巡衙,或者,她可以上缴给提刑司,再再次,她总认得府衙大堂吧没有,一次都没有。
腕镯突兀地出现在与案情毫无关人士,掌管民籍的刘大人手里·正常逻辑下,产生的第一个疑问就应该是:罪妇宋氏与刘大人私交如何,他们之间的利益瓜葛有多深刘大人,在这其中是如何角色·现在,我更想问一下,王大人在这件事里,是怎样介入的作为一个中枢官员,大人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大人凭什么不怀疑刘大人意图行贿太子的嫌疑,凭什么不质疑宋氏讹诈珍宝的犯罪动机,反而一口咬住受害一方的我本官纵然有千般失礼之处,至少一点毋庸置疑,我的腕镯确实是被那宋氏巧取豪夺,欺压讹诈,众目睽睽抢去的,王大人没有询问一下受害方前因后果,一开口就替抢劫犯鸣投案自首之冤,你怎么做官的”·听到这里,在座诸位重臣心里都明白,那罪妇大约知道自己踢到铁板后,想选个体面的方式服软告饶,私了走人情。
平心而论,这种事常见,官不举民不究就算了,但这次摆明了算计到水清浅的头上,那只小飞天岂是好相与的不走正规流程被人捏住小辫子,还有啥立场喊冤。
水清浅把规则律法玩转指尖,他要死磕,别说一个山野村妇,就是公堂之上五品御史大人不也被质问得哑巴吃黄连苦说不出·水清浅,“那位刘大人平白得了如此一位珍稀之品,转天面见太子殿下时,就把腕镯赠送给太子殿下了。”
·水清浅,“如果是投案自首,刘大人为什么没有把此赃物送去提刑司他没把物证交付巡衙,府衙,更没试图联系我这个失主,直接把价值二十万金的腕镯送给了殿下。
王大人,你管这种行为叫拾金不昧还是该论——意、图、行、贿”·“投案自首,呵呵,”水清浅对着御史台方向一笑,明明眉目如画的一张脸,生生笑出一股寒天雪地,刀风割肉的刺痛感,“我一贯尊重御史台风闻奏事的权力,我也理解御史台大人们,因为消息不畅、供词片面等等因素,可能造成的认知偏差,会有误会产生。
但在风闻奏事前,为官- cao -守,任何一位负责任,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御史大人是不是会辨别一下消息的合理- xing -和逻辑- xing -是不是会问一句,事情发展有没有符合世俗常理,符合律法规范如果王大人有经过正常思考,有一点为官素养,也不会连这样的基本判断都做不出来。
鹦鹉学舌,人云亦云,那跟信口胡言,无事生非的街坊大婶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穿这一身官袍,为天地立心,为民请命”·振聋发聩,这是字面的意思。
水清浅把发育完全的声音经胸腔共振传出来,声音仿佛不高,但三十尺内,人人都被震得头脑一清,一字一句听得一清二楚,深深刻在脑海里·话落片刻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寂静到仿佛耳朵产生了耳鸣。
反应最快的一圈老狐狸精重臣回过神以后,小眼神开始往石恪身上扎,真是亲孙子,如假包换的,当官一世,谁身上不背几个弹章,听听就得了·偏水清浅初生牛犊,生平第一个弹章背身上,就敢针尖对麦芒直接踢馆御史台,炮轰御史王大人的为官- cao -守,更要命的是还真被他拿捏了,句句在理,逻辑通顺。
凭他这一番话,把御史王大人的- cao -守直接踩入泥里,这仕途,怕是十几年都缓不过来··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还有·”·是的,还有,扔出一个王大人,你们就以为可以弃车保帅了吗·水清浅,“一船花娘子的判决书,她们的罪名,刑量,人证,物证一一罗列,如果王大人对此判决有异议,是不是应该在弹章里对应罗列他的法律依据理由一二三。
可惜,我一个字也没看到·我明白御史台并不在律政衙门管辖,风闻奏事也不讲究真凭实据,大人不熟悉律法条文似乎也情有可原,但作为御史,在风闻奏事列举罪责的时候,有没有必要熟知相关典籍和条例,你的质疑,你的指控,是泛泛的信口开河,天马行空,还是该做到有理有据,有法可依”·中枢&阁臣:咦·御史台&律政衙门:呃……·太子&官家:嗯·这,这是个问题,一个严肃的,好问题。
“臣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臣现在就在军部任职,”水清浅转脸又摆出一副身为军部小将的规规矩矩,“我正接手训练两百人的火铳队,我接到了命令是:任何非相关人士的擅自过问,就地论罪,拒捕格杀。
我想问,这种规矩是军部的专门训诫,还是朝廷的法度从来就不允许非相关人员干扰其他部门的正常工作如果是,那么御史台弹章里的任何涉及罪证的指证猜忌,是叫僭越,还是擅权”·御史台:我去这日子没法过了·中枢&阁臣:…………·家长团:呵呵呵,该让你们招惹他。
嘉佑帝知道水清浅被弹劾,大概前因后果不用问,但凭弹章里的只纸片语也猜到七七八八·什么仗势欺人,包揽诉讼,圣人只知道清浅岂是肯吃亏的- xing -子惹得那一小只炸毛,那些个不开眼的东西还能讨得好·具体处理过程违不违规的,反正御史台就是这个调调,嘉佑帝就想着,让清浅先交个自辩的折子,走个套路,然后大朝会上,他再把清浅已经成功接受传承的大消息砸下来,一个如假包换的真飞天儿,未来无限,前途无限,但凡官场上行走,哪有人不会看眼色这点芝麻小事儿也就顺理成章的抹糊过去了。
结果,从一开朝,话题就被水清浅给带歪了,从质疑某个御史的为官- cao -守和能力延伸到撬动御史台的立足基点,现在任谁还顾得上他那点鸡毛蒜皮,根据嘉佑帝二十多年的帝王经验,他知道未来数月之内,朝中动向一定会有人趁热打铁对御史台行为规范做出种种后续反应,挤压权限,这就是朝堂的权力博弈了。
此刻再提飞天儿传承,时机不好,气氛也不恰当··错过时机,嘉佑帝又不急公布了,是一种难以说出口的,带点猥琐的嘚瑟心理: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早晚看你们啪啪打脸,呵呵。
大朝会之后,水清浅顺便去军部销假报到,还领了厚厚一沓最近两个月的官方邸报,就是各类消息通告,人事调动通知什么的,不算很重要,但缺席两个月,总不能人家提起什么变动,就你两眼一抹黑。
别看水清浅官职不大,隶属枢密院直辖,能接触各种高级别信息··各种文件没来及看,人就被青离大总管给截留了,大朝会上没给清浅表彰正名,私下里,家长准备的礼物可早早就等着他了。
本来还应该有庆祝宴,可嘉佑帝这次有点谨小慎微的意思,吸取上次刺客事件的深刻教训,他们那边高兴什么似的,清浅却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创伤,这次的事件会不会也同样情况,姬昭奔袭千里亲自去接人,哪能真轻描淡写说没事儿嘉佑帝摸不清情况,他问过石恪,他的首席大律政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从来都是这个道理·传承怎么了,笨的跟猪脑子一样,还指望化龙成精啊传承这件事,能走到什么程度,最终还是看自己的悟- xing -。”
石恪少见的透露了一点点传承的规矩,“资质不行想硬上,脑子都要被烧傻了·”·“那清浅……”·石恪又闭嘴不谈了。
嘉佑帝在心里鄙视他一遍,他不说他也知道,昭儿跟他提过,貌似清浅收获颇丰,所以也造成他在传承之后,有明显厌世的心理·寻常人可能很难理解这种变化因果,嘉佑帝身份地位如此,反而比常人更好理解这点。
要不怎么有‘难得糊涂’这样的处世警言,洞察世事太透彻,人活得更累,如清浅这般年幼心善,既让他看透了世事因果,他偏又无力担负天下苍生福祉,有厌世情绪一点也不意外。
清浅现在看似调节过来了,但连姬昭也不敢大意,保不齐就是暂时压制,这种事情就像风寒,看着症状都消了,但从来不去根儿,不一定什么时候就钻出来弄你几天难受,稍不注意还能转成危及生命的大祸,不能掉以轻心。
不然,你当姬昭为什么带着他去安州转一圈,就是找个借口陪他去散心的·回程路上,还把太子銮驾摆出来,一路慢慢悠悠接受朝拜,处理公务,也是为了让清浅渐渐适应即将开始的帝都生活。
想到这,圣人心里五味杂陈,昭儿对清浅的心思真是深沉到死不悔改,细细绵绵到无孔不入··嘉佑帝不知道姬昭蛛网般的温柔策有没有用,但宁仁侯的离家弃子可谓当头棒喝,他觉得清浅肯定要大受影响,偏石恪这不着调的亲祖父从来都没用,一问三不知。
指控要讲究证据的,就算你是官家,也不能平白污蔑臣石恪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阿衡离开的当晚,我看他还行·”石恪又干巴巴的解释了一句。
但这能说明什么,亲爹白天才走,难道晚上清浅就会哭鼻子他十六岁,不是六岁·就算六岁,当初在潜港,形势所逼水清浅跟爹妈分开一段时间,也是挺了好几天才崩溃大哭的。
跟着就是昨天得知自己被御史弹劾,水清浅嘭的炸了,关在书房里暗搓搓的准备一天自辩折子,成果你也看到了,搅和接下来的半年都不能安生·然后就是今天,短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哪儿有空悲春伤秋呢。
水清浅站在偏殿正堂,堆了半间屋子的奖赏礼物,珠光宝气的简直要把眼睛闪瞎了·除了赏赐一定会有的标配金银玉器如意,宝石盆景,织绣屏风这类门面,成匹成匹丝织品,蜀锦缂丝,十花缎,霞天缎,雪纱,羽纱,孔雀裘……珍稀的,不珍稀的织品承包了水清浅未来几年的衣料。
还有各类吃食,每年只产二斤的茶叶,他独得六两,更多的海货山珍和药材,人参鹿茸也就算了,水清浅看着那两对熊掌,头一次认真思考,在官家心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清浅还在上学,所以文房四宝也不能少,极品松烟墨成盒送,贡笔成套送,砚台直接列了一张单子,就不一一给他过目了,还有贡纸两车,已经送去石府根本不能在这里占地方。
知道水清浅会治印,也不管他什么水准,鸡血大红袍,黄金田黄石这些可遇不可求的宝石原料直接送他糟蹋,大概官家也知道有点过分,还特意嘱咐青离把东西跟文房四宝混装,别大咧咧的放表面惹人眼热……·象牙的凉席,麋子绒的毛毯,海底珊瑚树,珍珠衫。
御马监有两匹汗血马,领走··出自某、某、某铸剑大师的古剑三把··宝弓一副,武弁服四套,玉石扳指六个,麂皮指套十副,马靴六双,犀角腰带,头冠…………·姬昭作为太子辅政,大朝会结束之后,和颜悦色的好生安慰一番大丢面子在跳脚叫嚣的御史台,再周旋一群心怀鬼胎跑来探口风的权力投机分子,最后完成与内阁例行的每日一撕,才算脱身去午休。
到了月华殿,毫不意外的逮到两位明目张胆在上班时间摸鱼的大佬··姬昭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上前见礼,·“父皇,石大人·”·“太子殿下。”
石恪起身回礼··“昭儿,前面忙完了”嘉佑帝笑呵呵的点头回应··“该用午膳了·”姬昭瞥了一眼桌上的半路棋局,又问道,“清浅呢”·“在偏殿。”
这倒是提醒石恪了,“官家究竟给了多少赏赐,还没看完”·“我去找他·”姬昭示意两位家长稍安勿躁,自己转身出去。
·第156章 向家长摊牌·水清浅站在西厢,面墙而立,盯着墙上的《寒江图》发痴,除了那些能做比金银的珍宝,赏赐中最珍贵的是寥寥几个卷轴,字画孤本皆为传世瑰宝,这些东西的存在甚至不可以用金钱去衡量。
姬昭看到墙上的名家之作,眉心便是一跳,又看到水清浅的状态,顿时对前面的两位不靠谱的家长起了一肚子怒火,都乱送什么·心头微微抽疼的,·“清浅。”
姬昭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稍稍一用力就把人带到怀里·水清浅没有回头,就势靠在姬昭胸肌上,源源不断的体温热力透过布料传到原本有点凉飕飕的后背,然后蔓延全身,顿时像晒到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
水清浅已经在画前站了很长时间,此刻靠着姬昭,全身放松,才感觉到腰背发酸,腿发硬··“我以为我可以适应的很好·”水清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少见的黯哑,“从我开始到太学念书,每天能跟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
那个时候年纪小,他们还留在府里天天陪我·后来……”后来水清浅渐渐适应了帝都的生活,在太学里交到好朋友,然后麾下有越来越多的小跟班,即使下了学,即使休沐日,他也有层出不穷的邀约和节目等着他,天天欢脱得像脱缰的野狗子。
家,似乎渐渐成了一个他只是回去睡觉的地方··现在想想,似乎从那时起,宁仁侯夫妇就不会久驻帝都,侯爷夫妇夏天在山钟秀避暑,一避就是四五个月;冬天在温泉庄子猫冬,除了正月应酬回到侯府,他们能从十月待到来年三月初,仔细算来,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每年统共能有两三个月。
更别说最近一两年,水清浅在武学院,在羽林卫,都是封闭式的军营,等闲都不回家·不知不觉,他亏欠了父母太多的陪伴··“我留在传承里的时间很久,”水清浅低声喃喃,“久到我以为我早已习惯独立,无惧孤单。”
所以,当宁仁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的时候,已经长大成熟的水清浅跟宁仁侯打了一个小配合,把他爹平安送出帝都·“可我今天才明白,所有的无所畏惧只是源于我父母给我的底气。
无论我做什么,闯多大的祸,受多大的委屈,挨多少欺负,我怼天怼地,肆意张扬,嚣张跋扈,就因为我知道他们总会护着我,就像一座高山,你明白吗气势磅礴,巍巍屹立,险峻,雄伟,沉默,强大。
呵,有深不可测宁仁侯爷在,谁又敢轻易来欺负我”·“清浅……”·“我没有后悔·”水清浅飞快的斩钉截铁的表态,他抚上揽在腰间的那双大手,握住,“他们其实不喜欢帝都,他们能留下,只是为了我,这些年也没少替我收拾那一地鸡毛。
羔羊跪乳,乌鸦反哺,我如今已长大,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清浅……”·“我就是……我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水清浅再次打断姬昭,他捏着他家昭哥的手指,转向指指自己心脏的地方,吸吸鼻子,“有点空·”低下头,不知道是安慰给姬昭的,还是自我鼓励,“但过些日子,习惯就好了。”
姬昭抬手扶住水清浅的额头往自己肩上重重一按,低下头,对他脸贴着脸,嘴贴着耳,“你有我·”他代替不了宁仁侯夫妇连绵巍峨的高山,但是,清浅,“我许你一片澄净天空,俯揽九州,横跨四海,任你自由翱翔,只要我在,穷尽一生也要护你万事随心,无忧无止”·水清浅,“…………”·“我记得之前,你跟我掰扯歪理,说幸福不该是‘想做就能做’,而该是‘想不做就可以不做’。
所以即便有帝王之权,倾天下之财,也难买幸福到头,所以那个位置从来跟幸福无关·嗯,就算幸福与我无缘,”太子殿下轻吻一下他的耳朵,哑着嗓子道,“但我许诺,那个位置的权力,一定能让你幸福。”
水清浅:…………·“咳咳·”·门口一声清嗓,让水清浅和姬昭同时转头,门外是石恪,老狐狸精眯了一下眼睛。
“爷爷·”水清浅上前一步打招呼,离开肉墙,后背的热源没了,刚刚被昭哥亲过的耳朵尖却散着不太正常的热度,但在石恪的莫名注视下,水清浅没有用手摸。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爷爷你怎么过来了·”·老狐狸精的语气和脸色如常,“来叫你们,字画拿回家慢慢欣赏吧,官家等着用膳,别让官家久等。”
姬昭站直身体,也是神色如常,“是了,石大人,我们一起过去,请·”·石恪,“请·”·午膳很丰盛,有庆祝的意思,也顺带算接风洗尘,还有给水清浅受弹劾的压惊()全在这一桌酒席上了,虽然落座的只有官家,石大人,姬昭和水清浅,但席间暗流涌动的感觉一点没少,水清浅吃的没滋没味。
官家全程不说话,讳莫若深的眼神不是盯住他爷爷,就是盯住他爷爷游移目光的路上··石恪表面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水清浅有感觉,他爷爷一直在观察他跟昭哥的一举一动,不曾错过任何细节,包括昭哥给布菜,跟他说笑,连给他夹鱼肉剔骨都有眼神飞过来——拜托从十年前水清浅第一次跟阿昭小哥哥吃饭的时候,昭哥就在给他夹菜了,会很奇怪吗如果没有姬昭的布菜,他怎么可能碰萝卜和花菜。
还有,水清浅一贯不碰鱼,就是嫌鱼刺烦,既然昭哥给他夹,当然要负责剔骨,不然呢,乱挖坑,管挖不管填啊··水清浅不觉得这值得家长大惊小怪,但看老狐狸成精的爷爷这么在意,弄得他也开始心里没底,好像这真代表了什么似的。
水清浅看向姬昭,老实说,他还没从爹妈离开的失落感里完全恢复,那幅《寒江图》影响他失态了,那会儿在偏殿,昭哥安慰他……水清浅默默抬手摸上心脏的位置,感受指尖下的砰砰砰……很难讲,若说昭哥对他的兄弟情深也没什么不对,惯孩子兄长有时候也挺没底线的。
“怎么了·”姬昭侧头询问,怎么饭吃一半就撂筷子·水清浅盯盯儿地看着姬昭,小眼神略带烦恼,还夹点迷茫,复杂得很·没等姬昭看明白,只见他忽然抄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咕咚咕咚——两大口喝个底朝天。
“清浅”姬昭站起来抓他的手,太晚了,全进肚了··“怎么了这是,”官家也被惊动了,“不是说他不能喝酒吗”·“也不是不能,就是不好。”
石恪接茬,“少年人器脏没有发育完全,酒精会对它们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对脑子的影响更大,所以,最好十八岁以前都要碰酒精,但喝也喝了,下不为例。”
水清浅呷呷嘴,“嗝——”·“清浅·”家长们都看着他··水清浅摸摸有点热的脸颊,眨巴眨巴眼睛,“没事儿,我就是试试,成年之后,总有什么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不试怎么知道,是吧”·嘉佑帝沉下脸骂,“什么东西你都试,又不怕起酒疹了吗”·“酒疹,呃,是神马”水清浅歪头卖萌。
姬昭的眼角微微一跳··嘉佑帝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熊孩子,然后向姬昭求证,“他……他这就,醉了”·“呃,”水清浅舔舔嘴巴回味,可委屈了,“不好喝”然后,转头直勾勾的盯着姬昭。
姬昭深深呼出一口胸中郁气,忍着太阳- xue -上的跳动,惯孩子兄长还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绝望啊··姬昭放下酒杯,着手处理突发事件,“父皇您稍后再骂吧,先叫太医……唔”嘴角上,温热柔润的触感混着酒香和淡淡的木兰味道贴封了姬昭未完的话,睫毛扫在他脸上,有一种独特的酥中带痒,麻中有刺的柔软,直插心底。
瞬时,厅堂内,落针可闻··姬昭果断出手按住水清浅的肩,半扶半搂的把人拉开,抬眼对上家长们的目光,·石恪:(O_o) ·嘉佑帝:(⊙o⊙)…·姬昭:“呃,我带他先去休息。”
话音落,手劲转,把人拦腰抱起,直接离席··石恪:…………·嘉佑帝:…………·水清浅果然不负‘一杯倒’的名号,他唯一出息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次没有起酒疹。
姬昭凝视很久罗汉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鸟,万般情绪碾压心头·他的小鹭子终于要开窍了吗,只是,一如既往的,惹事生非,不叫他有片刻的安宁好过··管挖不管埋……姬昭忽然低头轻笑,难以自持。
俯下身亲亲他的额头,再抬眼,眸中唯最后剩下的是甜蜜与义无反顾·宁仁侯走了之后,石恪就是最后的那一座山,他没有把握这么早摊牌,但世事无常,哪能所有的计划都称心如意,一帆风顺。
姬昭回去的时候,午膳已经撤了,宫人侍婢都退得干干净净,只有嘉佑帝与石恪一坐一站,相对无言,气氛有点沉,有点尬·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他们说了什么,但姬昭不指望他父皇能给他任何神助攻,不是他低估亲爹,但如果嘉佑帝真能有本事能辖制石大人的话,就不会在短短十几年光- yin -里,生生让法权被石恪从皇权中剥离拿走。
石恪看到姬昭回来了,顿时不跟嘉佑帝大眼瞪小眼了,直接告退··“石大人,等等,”姬昭截住石恪,“孤有些事情想请教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石恪深深的看了一眼姬昭,“殿下,臣下午有件紧急公事需要去刑部衙门……”老狐狸精表示并不想跟太子殿下说话,并扔向对方一脸敷衍。
太子殿下不恼火,并礼仪完美的接住话茬,“那正好,我也有事需要去前面,我送送大人吧·”·“殿下客气·”石恪 ̄へ ̄ “请。”
“请·”·刚刚发生的事,石恪真当不好奇、不想问吗·并不是··一只得道千年的老狐狸成精,石恪早有预感答案一定是他最不想知道的有只猪想拱自家白菜的那种,就算掩耳盗铃好了,只要太子不开口,他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姬昭跟石恪以散步的速度慢慢往朱雀门外走,·“石大人对今天的御史台怎么看”姬昭的开场,挑了一个不完全贴边,又不是完全不贴边的话题。
石恪暗地咬了一会后槽牙,终于还是没忍住,“太子殿下似乎有点看法·”·“原本御史台的设置有监督百官之责,是朝廷内部的自纠程序·但自从大人一手把律政衙门打造出独立体系,审判问责就再也不容其他部门染指,权责清晰,条文明理,所以御史台的存在感越发尴尬了。”
何止是御史台,律政这一块现在连帝王都没权过问了·也许嘉佑帝能被那个什么赦免权给糊弄住,但姬昭知道,这个体系一旦建立并运转良好,从此以后,哪怕身为帝王,也再不能对犯罪审判和裁决具备话语权。
当然,石恪自己,包括他领下部属,也全部在条令的制约下,也算公平··“殿下应该知道,世间万物,此消彼长,变换不停·任何事业功业都能以一句‘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为开头,但辉煌时期也不过是区区数十年,顶多数百年光景,从无例外。
在整个历史长河里,可以说转瞬即逝,那么自然而然的,规矩,也该与时俱进·”·“大人从来都是个通透人·”姬昭微笑,毫不意外·在首席大律政官眼里,恐怕早就看御史台不顺眼了,整天屁事儿办不了,天天办屁事儿,“这些年御史台每况愈下,权责不清,定位不明,除了一些捕风捉影的- yin -私八卦,再没有拿得出手的建树,长此以往,怕是真沦落到街坊大婶的水准了。
我猜大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理·”·“说得好像我们真可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实际上,哪来的策无遗算”石恪心里深深叹气,太子的意思他懂,“官场权力一贯错综复杂,臣最多能做的,也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殿下经营南疆从无到有,这一课也不需要臣多嘴。”
姬昭,“确实如此·所以今天的势,出现得恰到好处,机会难得,我想石大人不愿意错过,也不会错过·”·石恪看了一眼姬昭,俩人瞬间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事上的共同目标和水到渠成的默契,让原本紧绷的气氛荡然无存,姬昭的话题从一开始就蜜里□□饵,偏偏他就忍不住不咬钩,石恪心知肚明·所以,这就是太子殿下光明正大的阳谋,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这心思,这手段,能不让人后脊梁起鸡皮疙瘩吗。
扯出御史台,水清浅就会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所以石恪知道,太子一定会把话题延伸,而他只能选择顺其自然··果然,战线达成一致之后,姬昭没有战罢休兵,“石大人觉得,这个因势利导的势,是来自积极主动的策无遗算,还是清浅的无心插柳”·石恪:…………·“不瞒石大人,我之前有过类似的想法,但不敢妄动,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刀是清浅直接在大朝会上插的。
不管是他的刻意谋划还是顺势而为,既然清浅出了先手,后续自然有我跟上,在这件事上,我承清浅的情·”·“清浅,咳咳,”石恪表现出轻描淡写的态度,“清浅就是心情不好,御史台正好撞到他刀口下了,算不上谋划,是巧合吧。”
少给自己加戏,清浅做这些才不是为了你呢 ̄へ ̄ ·姬昭不予苟同,“我以前就知道清浅的眼光非常敏锐,他给我整理过文书,任何消息到他的手里,他几乎都可以第一时间直指核心关键。
传承之后,他处理事务的能力,似乎更为犀利了·但是我们都知道,清浅很多时候贪玩惫懒,不爱惹事·他不惹事,所以显得他口碑良好,处事圆滑,骨子里的良善又让他足够宽容,御史台喷他,其本意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原本可以不那么具有攻击- xing -的。”
石恪:…………·“所以,”姬昭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石恪,“大人觉得,清浅一反常态的攻击御史台,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御史台受无妄之灾,还是,他为了维护我”·石恪:(╯‵□′)╯︵┻━┻所以,绕了一大圈子,你就想让我承认,他是为了帮你(▼ヘ▼#)·臭不要脸·呸呸呸·然而,老狐狸精一点儿没让这把心火烧到脸上来,反而坚定一脸宽慰相的拍拍太子殿下的肩,语气轻松,“殿下多想啦。
清浅就是心情不好,这不是,他爹,离家出走……”·“看来大人也很明白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姬昭打断石恪,眼神一秒变犀利,上前一步,气势全开,“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是如何,但侯爷无缘无故突然离开,对清浅的伤害很大。”
姬昭不掩饰自己的责备之意,“清浅被提前加冠,他刚刚接受完传承,传承不知道给他灌输了多少他承受不住、也许也不该是十六岁的他承受的东西·心- xing -未定,未来彷徨,你们没有给他指引就选择把他扔出去,是让他学会独自生活,还是任他自生自灭”·“殿下,呃,言重了吧。”
石恪心虚··“呵呵,我忘了,”姬昭的心火却蠢蠢欲动,“大人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干过,而且看到如今侯爷功成名就,万人敬仰,有家有业,都是好好的,想必还觉得很有成就感吧所以,故技重施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侯爷没有遇到他夫人呢,他现在会是什么样,醉死在某个腌臜花楼女人的床上吗”·石恪:…………·抛家弃子,上山出家,绝对是石恪一辈子的黑历史,他未曾不后悔。
这样的经历本该成为后辈们的前车之鉴,可这次宁仁侯离家更是迫不得已,而且他跟清浅好好沟通过,得到儿子的理解和全力支持·现在看来,支持归支持,清浅心里上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
太子殿下并不知道内情,可不就替清浅抱屈吗·石恪张张嘴,还没找到自己的舌头,就听太子殿下低沉铿锵道,·“你们不要他,我要你们不心疼,我来心疼”·石恪:卧——槽··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第157章 他是来拜别的·攻克水清浅的家长,这在姬昭看来无疑是最艰难的一步,他根本不知道深不可测的宁仁侯会是什么反应,而油盐不进的老狐狸精石恪常年是朝堂滑不留手之前三,他并没有信心可以打动他们,得到允许。
姬昭原本酝酿了好几个想法,包括以人格起誓,用权力作许诺,或者剖析自己十年来的心态演变,或者用水磨的功夫去表达他的一往情深……但最后,他自己也都没想到到了摊牌的这天,他竟然选择了‘威胁’。
无谓对错,还是后悔,是他没有控制好情绪,搞砸了·姬昭刚刚数落石恪那番话的时候,是真发火·他们根本不知道清浅在传承之后会整晚整晚睡不着,更让他窝心的是,清浅十分敏感,怕他担心,硬在平日白天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活泼样子,姬昭一想到这个,就好像有把烧红的匕首在心头反复搅动。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让清浅慢慢恢复一点·结果呢,这边全体猪队友家长连番拆台,宁仁侯老大不小闹帷薄不修的绯闻,侯爷夫人只顾着自己使小女人- xing -子,石恪作为一家之长完全镇不住场子,官家亲爹从来不懂未雨绸缪……他跟清浅前后分别不过才五六天,刚才抱他去休息,一入手就知道不对,清浅起码瘦了十几斤。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直视··石恪没有如想象般的拂袖而去,而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姬昭不认为自己刚刚的表现会在气势上震慑住这只老狐狸精·摊了牌,发了火,他失态了,后果未知,前途未卜。
但事到如今,他只想心平气和的,理智冷静的,完成自己的陈述宣言,“我会让清浅幸福的·”·这红口白牙的说辞,简直让人觉得辣耳朵··姬昭地位如此,他的子嗣问题,后宫问题,全是大问题。
皇后的位置怎么办,朝臣日后威逼怎么办他喜欢清浅,是把他当个娈宠,还是一个并肩伙伴权倾天下,美色如云,这是姬昭这辈子绕不开的命运,他如何保证对清浅的感情一成不变太多太多的现实问题,像一座座绕不过去的高山,姬昭却一个字都没提,当下的宣言,让他更像一个被感情冲昏头脑,只剩下满脑子风花雪月,- xing -格不成熟的毛头小子。
但,这是姬昭,皇九子,封疆扩土一手打造四个州郡之地的南疆王;不动声色击溃所有对手,以皇嫡子身份荣誉登顶的秦王殿下;也是侵吞皇权,已成火候的太子镇国··石恪不相信太子姬昭是个被感情左右的毛头小子,按太子的脾- xing -,应该有后续大招,但关他卵用石恪翻着死鱼眼,转身就往回走。
姬昭愣了一下,“石大人”他快追几步,老狐狸精不按套路出牌,完全让人摸不到脉络,“石大人,你这是……”怎么往回走呢·“带清浅出宫,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
石恪咬牙切齿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等等”姬昭脸色大变,直接捏住石恪的手腕,他不可以像宁仁侯一般,如果清浅被送出帝都,完全消失……姬昭无法保持心态不崩,如果清浅走了,恐怕他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纵有千般手段也枉然,姬昭从来不敢小瞧飞天儿的真正能力。
“殿下跟臣纠缠也没用”石恪老狐狸精龇牙瞪眼的,甩开姬昭的手,指着鼻子一脸嫌弃,“臣是管不了,但你凭什么保证清浅就看得上你”·姬昭:·石恪憋憋嘴,结合前晌水清浅的行为,他这话吼得有点没底气……呸,管他的“总归,想追人,请光明正大的来,别想着把人扣在宫里搞什么近水楼台的歪门邪道”·姬昭:…………·石恪解读不出来太子殿下那高深莫测的一号表情,越发觉得自家小白菜留在宫里实在太危险了,“这件事,清浅不点头,你一根小手指头都别想出圈我警告你”·姬昭:…………·不知道石恪脑补了什么,老狐狸精瞬间原地炸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直接伸手薅住当朝太子的领子拉近,眼中光芒渐成择人而噬,“诱拐,强迫,半迫,胁迫……我指的是任何形式,任何”石恪语气罕见危险,且严肃认真,“没有清浅同意,你敢擅动一下,你试试看。”
“石大人想多了·”姬昭伸手托了一下,把衣服从石恪的手里拉出来,用同样缓慢且坚定的语调说,“您也许不知道,我读过清浅两岁到六岁时所有的日志,侯爷对他幼时的言传身教,昭也受益匪浅。”
那些道理也许看似浅显,却可以塑造人格,一生受益,“感情与责任的这一课,在下自十五岁起就铭记于心: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这鸡汤像宁仁侯会喂的。
石恪在审视他,目光犀利,姬昭面色平静,心思坦荡,他已经明白过来了,所以不惧任何方式的试探··是他之前想差了··关于清浅的姻缘,很久以前就被各种人马虎视眈眈,只是每每被提起来,无论是宁仁侯还是石恪总一副‘要看清浅自己的眼缘’‘年轻人自己说了算’的表态。
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姬昭也把这些说辞当成侯府家长的推脱借口·‘看清浅的意思’大概就是,水清浅的喜好会成为缔结婚姻的重要参考意见,反正宁仁侯府遗世独立,不必理会他人眼色,哪怕是皇家。
但婚姻大事,根深蒂固的规矩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姬昭也一叶障目的以为,他对清浅的倾心,进而种种后续安排,都必须建立在拿到石大人和宁仁侯爷的首肯前提下。
没有父母之命,则名不正,名不正,就言不顺·基石不稳,还哪谈到未来·但是石大人刚才的反应,如晨钟暮鼓,一下子把姬昭给敲醒了:‘看清浅的心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怎么会忽略这个·宁仁侯的教导,做父亲和祖父的以身作则,潜港程靖的前车之鉴……就算这些都不提。
清浅之前多次跟他抱怨上流社会门当户对利益当先的婚姻模式,还接连惋惜他的小伙伴们被牺牲的人生未来,那小飞天对自己感情的认真和期待,表示再明显不过·就在此行回来的路上,清浅还掰扯过相亲相爱的理想婚姻真谛。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在这个的问题上,水清浅拥有绝对的自主权·自由的,奔放的,浪漫的,含蓄的……不管哪种,他的选择,他的感情,他的喜欢和偏爱,从来不容他人置喙。
皇权礼法、世俗规矩,通通都没用,石大人和侯爷一直以飞天儿和家长的双重身份为他一路保驾护航,不让任何闲杂因素干扰到清浅的感情,从来没有什么阻挠和障碍·从头到尾,一颗真心,以真心换真心,足以。
·心底升上来的巨大喜悦使得姬昭的表情管理严重失控,嘴角压不住上扬,他低头想掩饰,却没跳过石大人不爽的眯眼·姬昭深深沉淀情绪之后才抬头,恢复到那个斯文有礼,光风霁月的伟光正太子形象,对着石恪规规矩矩的一揖到底,作为晚辈的礼节,·“昭,感谢大人不反对我对清浅的情谊。”
石恪:妈哒,个小王八蛋石恪甩头就走,领孙子回家,这个狼窝是不能待了·官家那个傻狗子到底是怎么养出一条大尾巴狼的·姬昭拦着石恪没让他把清浅叫醒,好不容易借着酒劲儿睡着了,让他多睡一会儿也好,更拦着嘉佑帝叫人派步辇的昏招——这些家长果然各个不靠谱——姬昭叫来宫侍,把人背着,直接背出宫门,若有人问,就说水清浅大朝会上行为无状,事后被圣人叫过去挨训,打板子了。
嘉佑帝:·嘉佑帝:那,那还有半间屋子的赏赐礼物,今天还给不给啦·姬昭:事情一码归一码。
他成功接受传承,又校对坤舆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有功就该赏·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对御史台的出言不训,这是圣人维护朝廷体面,做出的奖罚分明··嘉佑帝:……·石恪:呵呵,套路玩得真溜。
水清浅一路没醒,回到家中还是继续睡,直到暮色降临,谢铭找他来了·谢铭知道他回来,并且前天就下帖子约定今天上门拜访,其实以他俩的关系,大可不必走拜帖形式,只是谢铭知道水清浅初回帝都肯定会忙,万一不在家,他何必贸贸然来扑空呢。
再说,谢铭如今也有官身,也有当班排表,不像学生时代整日游手好闲的··千算万算,他没想到水清浅竟然是醉酒没醒,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醒,这是喝了多少妈蛋,是谁告诉他,今天水清浅大闹大朝会然后被官家下令打板子了这特么……朝中八卦……以后还能不能信了·“行了,你跟石青先回去,我在这儿等着清浅。”
谢铭打发自己的随侍··“啊”·“啊什么啊”谢铭往椅子上一瘫,像个二主子似的,指挥水清浅院子里的阿七,“他醒了我叫你们,吃的东西都先拿去厨房小火煨上,这都什么天儿了,东西凉了怎么吃”·随侍柳黄,“不是,少爷,我……你让我跟石青回去,那你咋回去啥时候回去”·“不回去。”
谢铭翻了个死鱼眼,一扬下巴指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水清浅,“了不起我跟他挤一宿嘁,偌大的宁仁侯府,你还怕没我一张床是怎么的- cao -心”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让你回去就回去,别在这儿闲晃了,家里一堆事呢。”
“那小的怎么向郡主……”柳黄声音顿消,谢铭收回眼神,不容置疑的轰人,“回去吧,我明天一早回府·”·随侍柳黄:…………·水清浅的院子就这点好,清静。
说不留人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他俩·谢铭把人都撵走了,转身一屁股坐到水清浅的床上,轻轻戳了戳水清浅的脸蛋,绝对没有要醒的意思,根据他的经验,水清浅睡成这个样子,绝对不可能短时间醒过来,打雷都不会醒。
“呼噜噜的小猪罗·你说你这酒量可怎么办啊”谢铭捡起一缕水清浅的头发玩,无意识的在手指尖绕来绕去,视线落在水清浅的睡颜上,不需要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盯一整晚,他也甘之如饴,“呵,不醒就不醒吧。
你要是醒了,我我……我有些话还还真说不出来……”·踏着月色,石恪来看看大孙子了··他家一贯孩子散养,按着石恪的想法,水清浅没睡醒也就罢了,睡醒之后,渴了饿了,沐浴更衣,用得着他这老祖父- cao -心吗但是今天被姬昭莫名一顿怼,石恪再无法心安理得的待在自己的院子,于是决定过来看看,不用惊动旁人,就是看一眼罢了。
然后,他看见了,谢家小子坐在水清浅的床边发痴,表情荡漾却姿态规矩,傻得像块木头··石恪: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石恪驻足看了一会,最终又无声无息的原路退出去了,站在院子外,首席大律政官有点方。
他不知道谢铭今天过来,好吧,这不是重点,俩小霸王从小到大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谁去谁来都没关系,同处一室很正常,一起过夜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不正常的是…是……石恪回头看向正房,难不成,谢家小子也对清浅存了心思·他们一个两个的…………出息·如果只有姬昭抵不住清浅的吸引,对他产生思慕心思,那是太子有问题色令智昏,定力太差·但如果,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谢家小子也来临阵倒戈——就算石恪再护短不讲理,也得问一句:清浅这是给他们下降头了吧·石恪摇摇头,啥也没说就转身离开清浅的院子。
孩子大了会有自己的感情世界,这得由他们自己选择,这是他们的未来··这个家长管不了,·真不归家长管·屋内,·“清浅·”·“清浅……”·“清浅…………”·谢铭没有吵醒他的意思,就是忍不住把他的名字嚼在嘴里,在舌尖上滚过一遍似乎都能带着甜味,蜜一样顺着唾液经过喉咙,心肺,最后落到肚子里,仿佛在灵魂里的烙印都能更深一层。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你说你这么好,这么优秀,我不努力,怎么能追上你的脚步”谢铭垂下头,慢慢俯下身体,落到最后一寸,却被他忽然伸手一撑,整个人落在水清浅的身侧,然后把整个脸埋在他的被子里,“清浅,”低声喃喃,“我这样真的挺傻的,是吧睡得跟小猪罗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果现在不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天蒙蒙亮的时候谢铭就走了,等日头彻底跳出地平线之后,水清浅才醒过来·对于谢铭陪了他一晚的事,不用旁人多嘴,水清浅彻底清醒,智商上线一秒钟就发现情况不对了:旁边枕头是凹的,而且被子整整齐齐,严严实实的盖在自己身上,说没人给他掖被子,打死他都不信不过,里衣还是昨天的那身,没人给换。
水清浅又皱皱鼻子,敏锐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熏香,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很眼熟的花鸟透雕的黄龙玉香囊··“山虎昨天来啦”他俩有约,所以,水清浅这问话的言外之意是:山虎在这里过夜了香囊都落这儿了。
阿七,“是,谢公子昨天傍晚来的,在这用的晚饭,今儿一早才走·”·水清浅把玩一下手里的玉香囊,号称的从不离身呢摆弄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它挂在床头显眼的地方,转头恨铁不成钢的骂,“咱俩熟归熟,好歹铭少也是前途无限的小将军,出身名门,你们就一点眼色也没有不知道给他准备个房间呐”所以,昨晚肯定又是一起挤的,水清浅用脚想都知道,腰酸背痛,大概又被他当成人形抱枕了,山虎这睡癖真是一言难尽……·阿七结巴,“是是是谢少爷说,不用伺候。”
“人家那是客套……算了,”水清浅要被他气死,十几年如一日,他家阿七果然还笨得跟个棒槌似的·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行行行,别弄那洗脸毛巾了,准备大毛巾,我要沐浴更衣,身上快臭了。”
然后转去盥洗室··沐浴更衣吃早餐,然后逮着元宝揉搓人家一团乱毛,元宝怒踹逃跑之后,水清浅磨蹭到书房,开始摆弄新到手的松烟墨,就着墨香练了两张大字,越发心情欢喜,兴致勃勃的轮流给墨锭起名字,再亲手画了几个小花笺做标,收在香檀匣子里,溜溜排成排,看着就赏心悦目: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收拾好墨锭,不经意间,水清浅瞥到案头上那厚厚一沓军方邸报,像被戳破的河豚,一秒进入“时间紧迫,可我就是不想动”的重度拖延症模式·但今天不看,明天就回到军部回复日常训练与作息,一想到梅将军等着秋后算账的阎王脸……什么拖延症啊,什么小欣喜啊,都要死要死了。
·第158章 送别·邸报消息很杂驳,很多新闻跟水清浅都没什么关系·比如,军部关闭某州的卫所,或者,裁汰某制式的兵器·就当瞧热闹了,如果不翻这些邸报,水清浅都不知道居然还有地方用青铜制老掉牙的玩意;也有些消息看似泛泛,但可能预示什么方向,比如,军部计划去某某某几个州府检阅府兵。
阅兵什么的,如果没有军事上的行动,那可能就是去挑苗子的,补充进羽林卫,金吾卫,或者扩大火器营·在邸报上,水清浅还翻到了松哥他们的升职通报,早在他们还在安州的时候,松哥的级别就正式升到五品。
所以,他爹后来准备荐书,安排好松哥的远走高升,呃……呵呵,也许因果关系正好相反也说不定··很多消息翻翻就算了,但有一少部分是要走心的,都被水清浅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算他的直觉吧,尽管眼下还看不出来什么,回头他得拿着这些直觉猜测向梅将军请教,要做一个优秀的将帅,可不能光凭直觉。
在水清浅的小本本上,有一章是专门关于乌孙的消息··乌孙部郡是东洲帝国西北路的一个邻居,一年前,万国朝圣的时候,乌孙跟阿兰国差点在大宴上大打出手,两个小郡王还争着要娶钱芊芊的那个。
当时中枢就分析过他们之间早晚燃起战火,没准儿还会波及到东洲——双方小摩擦一直不断,乌孙一直都想要抱东洲大腿,借兵御敌,但出于多重考虑,中枢那边一直也没表态。
不过,眼下终于有举动了,军部拟了一个二十五人的战场观察□□去乌孙·作为中立的一方,说去调停也好,刺探也罢,反正从公布的名单看,二十五个人全是边疆实权的二三线将领,正八经的青壮派,既能‘观察’又能‘参谋’,谁知道真去了之后是和稀泥还是拉偏架的水清浅的级别太低,经验太嫩,这些跟他没关系,但这类布局,他肯定要在自己的小本本记上一笔。
水清浅边看边摘抄,然后……吧嗒·手中的笔掉了,摔到小本本上,甩出一片乌浓黯黑,水清浅盯着那抹墨迹,却眼神发空,指尖颤抖。
“山虎”·下一秒,水清浅跳起来就往门外跑,穿过花厅,长廊,垂花门……·“哎呦,清浅你干嘛……”路过的毛哥差点被他撞个趔趄。
水清浅头也不回的直奔东院马厩的方向,·“赛太岁”水清浅还没冲进马厩就是一句吼,正在外面溜达的赛太岁闻声站定,然后一声轻嘶,转头冲他奔过来,不等它停稳脚步,水清浅直接飞身上马,唬得俩马倌冲上去要扶,·“哎……少爷”·“您还没换马靴……啊,这衣裳也不对……”·“赛太岁,我们走”水清浅调转马头直接冲出门去。
“卧槽”毛哥紧赶慢赶也只来得及看到水清浅飞扬而去的背影·他快要疯了,中二狗子这又是闹哪出“你们快去叫人,我去跟上”·“哎呦,我的杨大人,那可是赛太岁,您哪儿跟得上”·身后宁仁侯府的马厩已经乱的一团糟了。
水清浅策马在御道上飞奔,赛太岁撒开腿跑像一阵风,却依然被水清浅轻轻催促,马王陛下很少有机会这么肆无忌惮的放开速度,它应该很高兴,但与此相比,水清浅内心深处则是晦涩与冰凉,他很后悔……后悔……·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后悔什么呢·后悔昨天不该喝醉,后悔今天早上赖床不起,后悔不务正业玩墨玩砚台犯拖延症,如果他能早一步翻到那页公告,如果他能早一天知道……·然后呢,·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军部攒了一个观察团去乌孙,抽调的都是边疆二三线的实战派将军,他们离开之后空出来的位置,对任何有野心诉求的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谢铭,有能力有理想有担当,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做兄弟的只有替他高兴、恭喜的份,虽然,此行一去,也许再没有相约有期。
可是至少,·如果他早一天知道,他可以给他摆个送别宴··如果他早两个时辰知道,他可以送他一杯践行酒··而不是像眼前这样,谢铭昨夜来跟他告别,他都不知道。
从谢铭大婚那天他匆匆告辞离开,到数月后的今天,到未来数年后的某天,他最好的朋友奔赴边疆,战事不明,归期不定,他连好好的一句道别祝福都没机会说出口··水清浅径直奔出城门,一直追到城外十里亭,那里一片荒芜寂寥,水清浅孤零零的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也见不到任何人迹车辙。
一点也不奇怪,根据军部的调令时间表,调令于三日前巳时下达,军令有定,三日之内接到调令者必须启程·所以,今早辰时三刻是谢铭最晚可以离开的时间·军令如山,没有例外。
水清浅早在奔出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太迟了,可心里总存了哪怕万分之一的侥幸··“清浅·”·“少爷·”·毛哥他们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来了,远远的就看到一人一马孤零零的站在十里亭外的官路大道上,望着西北远方,一动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毛哥看着这一幕,自己也开始鼻腔发酸·侯爷走了,松哥他们也走了,昔日打打闹闹的宁仁侯府一夜之间就萧瑟下来·圣人至今也没有要撤侯爷的爵位的意思,宁仁侯府的招牌还在,侯府的架子一天不倒,它所代表的地位名声责任就全落在那位十六岁少年的身上……是他的错觉吗,看着那少年的背影,觉得他单薄的肩都快被压塌了。
上次的弹劾没消停两天,水清浅又被御史台给揪住小辫子了,说他在御道策马狂奔,冲撞他人的车驾,又无令出城,属于知法犯法……水清浅接锅的时候,正在枢密院给包括梅将军在内的一众大佬讲解他的‘兵阵数术模型’的构想。
骑兵步兵,重甲布甲轻甲,神机营等等这些兵种,被水清浅用算术方法完全拆解分析战力,然后利用各种排列组合分析攻击与防守,制作兵阵,可以预算拼出接近完美的模式。
这纸上谈兵的东西本来该遭到大佬们的彻底唾弃,但这一套用于核算预算推演分析,却意外暗合天道数术,玄妙而不可解,让人不敢生小觑之心··如此人物,如此才华,军部天天跟捡到宝似的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养大,却被御史台一而再,再而三拎出来当众羞辱,军部大佬们碍着身份不好表态,却不代表他们真的可以忍受那些手长的文官伸到他们鼻子底下,欺负他们的嫡系子弟。
所以,当水清浅听闻消息,然后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兵阵图折吧折吧装封,并开口跟梅将军借公章蜡印的时候,其他几位大佬喝茶的喝茶,讨论的讨论,就全跟没看见一样。
眼皮子底下,水清浅在上面签注了前日的日期,然后梅将军拿出枢密院军情司掌印的密封蜡印,水清浅烤了蜡封,以印封鉴——且不管里面什么内容,这张纸,就是枢密院军情司前日下达的一等核心机密文件。
军法有令:擅阅者,斩·把信折好放入腰带暗格,水清浅继续花了点时间完成自己的讲解,然后点了手下的五十精兵,直接杀去御史台·上次大朝会,水清浅揪住一个御史贴身吊打,最后只顺手敲整个御史台一闷棍,他真是太客气了。
给脸不要脸·御史台衙门··咣一声巨响,大门被粗暴踹开,如狼似虎的五十精兵如水银泻地,从门口一路铺到衙门正堂,中途有不明真相被吓退贴壁的小虾米,也有仗着自己一身绿皮跳脚叫嚣的小官吏,这种人直接被三拳打翻在地,按在地上,堵住嘴,水清浅手下的兵,没有半点留手,管你几品官什么出身,不到十息之间,整个御史台衙门,从大门口到正院,到正堂,全都把得严严实实,水泼不进。
水清浅挎着佩剑,此刻才慢悠悠的跨门而入,一步一晃,诡异的揉和了吊儿郎当的兵痞气息和豪门公子的贵气稳当,最终迈进办公大堂,站定,满场鸦雀无声——秀才遇见兵,不是打嘴炮能赢的,这是实力差别。
当兵的从来只听上官命令,根本不会卖任何‘大人’的面子,所以,不跟大头兵浪费唇舌,这是全体文官默认的习俗··“我知道我又被告状了,别误会,我不是来道歉的。”
水清浅如此开场··“今天,我以枢密院参谋司六品都军侯的身份,来你们御史台进行官方质询,是哪一个,说我十月十一日无令出城”眼神,挨个刷过那群让所有官员都头疼不已的各级御史。
他这话问的多余,弹劾折子都有署名,所以水清浅也不是等他们自招··御史中丞被手下笔书小吏火急火燎从后堂请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治下的某从六品绿皮监察御史被两位大头兵毫无尊严的从人堆里薅出来,连推带搡的押解到大堂中央一位如玉如松的白衣小将面前。
“水清浅”御史中丞一看就怒了,这这简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请中丞大人称呼我为军侯·”水清浅紧盯着眼前这小绿□□,只微微侧头轻描淡写的回应了御史中丞大人的话。
御史中丞险些气个倒仰,论资历,他跟石恪是同年进士,论年龄他比石恪还大几岁,这这小子就敢如此轻慢……中丞大人扶着胸口狠狠的喘了一会儿,遇到这混不吝的,管不了了,可管不了了。
直接找家长,必须去官家那狠狠告上一状,那天大朝会上的威风还没逞够吗居然还打上御史台衙门来了··水清浅可顾不上什么尸位素餐的家伙,他在打量眼前的执笔的绿皮小御史,不善的眼神剐了一圈又一圈,压着对方气势一点点消磨,然后突然化气势为眼刀猛地扎过去,“你一个从六品监察御史是如何知道的我有没有军令的”·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不,不知道……”对方被吓一跳,下意识的否认。
“不知道”水清浅先声夺人,啼笑皆非的回头找人,“中丞大人,你们御史台不会连风闻奏事的遮羞布都不要了吧直接造谣,中伤朝廷命官……”·“不不不,”那监察御史反应过来飞快改口,“你你你在御街上纵马狂奔,沿路冲撞多辆车驾,而且从城东府邸直奔北城门,你没有军令……”·“放肆军情诸事,你以什么身份做质疑”水清浅强硬打断对方,开大气场,“御道的设计用途之初便是军用。
官家仁厚才允许无碍军情的情况下,批准一定级别官员可以借道上路·我是军部枢密院的都军侯,我在御街上策马,何时,何地,跟何人谁冲撞,御史台是该质疑我,还是该追究御道上闲杂人等延误军机”·“但这些事,我都可以押后再问,甚至不予追究,”水清浅面色一缓,却把森森冷意埋在接下来的时候问话里,“我现在只问,你是如何得知,我有没有军令在身的”·监察御史小虾米哪里会知道本来就是顺嘴一编。
按着潜规则,御史台弹劾,就是揪着某人一个错处往死里掐,当然不是所有罪名都禁得起推敲,很多时候,一摞摞的罪名就是顺势赶着往上加码罢了,加重事态,才能引人关注。
怼军方也不是没怼过,军方看似不好惹,但嘴皮子溜的没几个,吵嘴架怎么能掐过专业嘴炮人士可惜,眼下碰到了一个不安套路出牌的·水清浅当时有没有军令在身,御史就是在弹章里顺手一写,随便猜的,他们主要是想攻击水清浅纵马飞奔伤人什么的,败坏一个人的品质- cao -守,可比攻击他一时对错具有更有长久的效用。
·但跟水清浅玩套路,尤其他还有正式的军方身份加持,一不留神就被水清浅揪住一处漏洞反过来死磕套路,场面顿时尴尬··不能承认弹劾是信口开河,是他们乱扣的罪名,否则整个弹章全都崩了,回头被水清浅反咬一口,一辈子的前程官途就全毁了,王大人的前车之鉴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他们也确实没有什么线索能证明水清浅手中无军令·御史台里的某些人飞快交换眼神,赌一把呗·根据推测,前日水清浅还没有回军部当值,应该没有军令在手。
换句话说,就是大家都在心虚,赌呗,看谁能硬气到最后··小范围的共识,给了绿袍御史某种看不见的底气,义正言辞的表态,“水军侯不必巧言狡辩,弹劾你无令出城自然有我的根据,你不是律政司不是刑部,我也不必回答你的无理问……”·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封军部密函,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水清浅拎出来。
众人:…………·绿袍御史,“你……你你……”·水清浅玩转密信,貌似不经意的露出后面的蜡封和印鉴,“我是主动请缨来御史台问询此事的,比起其他军部部属,我自认尊重读书人,且举止斯文有礼。
但如果大人不肯配合的话,”水清浅建议绿袍御史,“我可以带你回军部问话,交给专业人士出手·我再问一遍,关于我是否有无军令出城一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水清浅轻微的眯了一下眼睛,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非常快,非常细微,却让在场的很多官场老油条都奇迹般的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以御史中丞为首的一干老官油子全都不敢贸然表态了·难难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军机大事·军机密函一贯像寒气逼人的利刃,寻常人沾上就怕要见血,加上水清浅的语气,他的态度,今天他上门踢馆,根本是代表军部有司来的态度吧如果是军机攸关的事,那是严重事态,跟水清浅纵马闹街完全不是一个- xing -质。
扯上军事机密的事情,哪怕是官员,搞不好也要褪层皮,非死即伤·军事没有小事,如果御史台稀里糊涂被卷进什么军方密案,那可真是冤死了···第159章 踢馆御史台·“不是这个”绿袍御史见到水清浅手里真捏个密信,眼都急红了。
“你不要随便拿个什么东西来混淆视听,如果是密令,早该送出去了,怎么如今还会在你的手里你怎么没有交接给别人”经验太嫩,他现在满脑子还停留在若落实了他的弹劾是信口捏造,这辈子官途都不要想翻身了,所以还在极力否认。
御史中丞:……·其他几位侍御史不着痕迹的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垂下头,脸色发白·他们现在也闹不明白了,绿袍御史发的那个弹劾是针对水清浅,还是他本来就卷进了什么不知名的军方密案·“东西为什么没有送出去,你不用管。”
水清浅拿着戳军情司蜡封的机密书函,递到他眼前,“我只问,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众人:…………·绿袍御史挣扎,“我不信你这个是假的,肯定是假的”·水清浅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环视四周,很多人都避开了与他的眼神对视,再没有之前铁骨铮铮理直气壮非暴力不合作的御史台范儿,其默认之意就是如果水清浅今天就此把人带走,他们也绝不会出口阻拦。
呵呵水清浅毫不意外,他从一进门张嘴说话开始,就在一字一句的把对方往- yin -沟里拐带··真是天真,他哪点让他们误会他属温良恭俭让了说出来,他可以改。
手上忽然一松,那封军方机要密函一没留神被绿袍御史一把抢过去,“你这里面肯定是空的……”·“放肆”·两名士兵试图阻止,但没来得及,眼睁睁的,大家看到他把军情司的蜡封拆了,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有经验老到的下意识别过头避开了瓜田李下,有反应慢的却瞪大眼睛好奇盯,其实也不算看明白什么,上面条条线线的,有数字有标注,像是什么图。
但军事机密嘛,不懂也是正常的··水清浅眯了下眼睛,抬高声音,“来人所有人,无论官职,就地羁押”·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哗——·整个御史台办公大堂一下子哗然起来,叫嚷,抗议,试图反抗,却没等他们闹出真的大乱子,从外面轰隆隆的冲进两队士兵直接动粗,不过短短几息功夫,所有反抗人等全都被按趴在地。
唯几名有体面站着的,包括御史中丞··“中丞大人,非是我不讲道理,军情司的一级机密文件,擅自拆阅的后果,不用我说,您懂,对吧”·“本官,本官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御史中丞非常懂得避嫌··“好了,信件已经装好·”·御史中丞犹犹豫豫的转过身,第一眼就看到已经重新装好的密函,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注意到封口已经破坏,脸色紧跟着变得越发难看,根据律令,根据朝令,根据军令,御史台正堂衙门今天必要见血,关键是会死多少人。
中丞大人下意识的看向水清浅,白袍小将是一副毫无惊澜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御史中丞眉心一跳,仿佛此时此刻才大梦初醒一般的审视了不远处站着的那几个监察御史,也这几日是上蹿下跳最欢的,果然,都是近三五年才提拔上来,无知者无畏,中丞大人这会儿终于有点捋明白了。
他嗅到了朝中风向,知道某些人惦记着太子利益,但太子那边水太深,有点让人摸不到底的感觉,所以有人便把盘算打在水清浅身上,拿宁仁侯府大公子去趟路,正好宁仁侯因为内宅那点糟事又不在帝都,实属机会难得()顺脚踩一下()尽管水清浅在大朝会硬杠御史台已经面露狰狞,但随即又传闻说官家罚他了,太子殿下也好生安慰过御史台,所以……御史台里的某些蠢货大约把扳倒宁仁侯府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了。
人老成精,御史中丞混了一辈子官场,孰轻孰重,他捏得明白·水清浅的亲爹、亲爷爷,一言不合屠四大大天人府几百口,水清浅又哪里会良善,因为他一贯的好名声吗当初被他当众打脸还嫌不够,如今,真的惹来这煞星要血洗御史台了。
“你们身在官场,规矩,都懂·”水清浅冷冷开场,“事关一级军方机密信函,擅动、擅阅者,斩刚刚有谁看见了,谁没看见,一由本官亲自甄别,由本官做裁决,本官”猛地提高气势压全场,“负没你们开口的份儿”话到这份上,噎得这帮嘴炮官直倒气儿,水清浅的杀意坦荡得再直白没有,就是明着告诉他们省省力气吧。
·要是官家下令斩言官,他们死后还能留个铮铮铁骨,史籍留名什么的,也算求仁得仁·但眼下被按上‘窥探军事机密被就地处决’,那就什么荣誉也没有了。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尤其是涉及机密的东西,被斩,被关一辈子黑牢从此暗无天日,或者被削籍为奴关在某个不知名的营地人间蒸发,谁都别想喊冤,这就是朝堂的铁律,也是国法。
就算水清浅今日辨错了,杀错了,滥杀了,事后自有军部对他的不当言行做惩戒,是杀是剮,跟眼下一文钱关系也没有·杀都杀了,人死都死了,谁又能保证有人出头替他们说话,全须全尾的捞受冤的回来呢·这会儿许多人都琢磨过味儿来,生死一线,已经吓得身如筛糠,看向水清浅的眼神都带着惧怕和隐隐的乞怜,水清浅说得明白,由他甄别,那谁留谁走,全凭他一句话,凭他的‘耳聪目明’做筛选,有极少的那么一部分人眼神带着说不清的绝望。
水清浅示意手下准备有序放人·距离站得太远的,刚刚懂得避嫌的,跟这件事没干系的,水清浅都会安排他们从侧门离开·那些蠢的,借踩他上位的,一个也别想跑,就像水清浅之前说的,他耳聪目明,之前哪个递过眼神,哪个心怀鬼胎,胆敢针对他的蝇营狗苟之辈,头上都插着旗呢。
很快,人分好了·不知道那些逃出生天的人事后会对水清浅报以怎样的复杂情感,但剩下的这几个,却已经吓得像一副行尸走肉的空壳,每个人得由两名大汉架着才不瘫软。
还不够··在收队之前,偌大的衙门正堂大院站满了御史台的大小官员,文书小吏,所有窥探军情的嫌疑人被白布罩住了头脸,押在一边·地中央瘫着一个例外,是被黑布袋罩住头脸的某个绿袍御史,·“与案情相关人等,我们会带走,由军部法庭过问审理。
罪无可辨者,斩在场诸位皆是见证,军法公开,公正,严明,不容徇私·”水清浅说完,微微颔首示意手下,轻声吐出两个字,“行刑。”
话落刀起,一道血线飞溅在遮面白布,人倒下,血迹沿着青砖缝隙漫延,迅速晕开··院子里,能听到有人在干呕,是极力压制呕吐欲望的那种干呕··有士兵上前揭布,验过,“目标已毙命。”
水清浅点点头,“归队,回营·”·水清浅对御史中丞祖大人微微欠身,礼貌告别,然后转身离开,轻描淡写,不见波澜··枢密院,·梅将军头都没抬,“什么情况”·传令小校,“回将军,击毙一人,带回五人,其余人等原地释放。”
·屋子里,爆出一声轻哼,不知道是哪一位将军··梅将军却丝毫没感到意外,只微微点头,“可以·”·“可以弄那么大架势,就摘了一颗人头回来……我看就是短练欠- cao -”都那般准备详细了,有整个军情司给他做背书,还以为得拆了半个御史台呢,结果就弄死一个。
出息劲儿的·妇人之仁·梅将军合上书,连气都懒得生,跟这帮不着四六的共事这么多年,他的涵养也是越来越好了。
开口吩咐自己的副官,“仲平,你去处理一下那五个人,手续流程要走全·同风,你去出个内部公告,就说都军侯水清浅有失职之过,导致机密外泄,所幸补救及时,未造成严重后果,遂,押去浩瀚楼,禁闭五日,以儆效尤。”
不着四六的将军们:…………·对,梅将军光明正大的护犊子,亲自擦屁股收尾,所以水清浅跟御史台闹的这一出,就此结案·剩下再有其他幺蛾子,那就跟水清浅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清浅在藏书阁里蹲禁闭,这算哪门子惩罚了解水清浅学霸属- xing -的人都知道,任他翻阅那些密不外传的孤本典籍,他还不跟掉米缸里的小老鼠似的,美不死他。
根本就是梅将军给他开金钟罩,关他进去躲天雷去了·你想想,不管军部占不占理,水清浅带兵冲进御史台衙门,粗鲁野蛮杀人见血的事肯定招骂·水清浅带兵去御史台杀个七进七出,血染轩辕台,这类坊间传闻情节精彩程度快赶上茶楼说书的段子手了。
官家血厚,生生扛了五天骂,让各路文官们把各种垃圾话倒个七八成,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今日,姬昭一身太子朝服出现在麟德殿,“孤来晚了,累各位大人久等·父皇今日身体欠安,正在休养,父皇吩咐,如果各位卿家有紧急要务,交给孤来处理。”
姬昭进场,开场白就干净利落,落座之后,对上一张张癫狂扭曲的泄愤告状脸,保持人设不崩,表情管理维持在一如既往的沉稳内敛,眉目和善,·告状撕逼,都是组团来的,·“殿下,御史台地上的鲜血,三天三夜都洗不干净哪……”·“当众斩杀一人,五人至今下落不明,军部对水清浅的惩罚仅仅是五日禁闭,天道不公……”·“军部内部又独设审讯衙门,内中曲直根本无人监管。”
“让军部交出人来,此案公开审理……”·“殿下,军部改制势在必行,不可纵容他们……”·啪·一口没喝,连茶碗带茶水,直接摔到正滔滔不绝的某言官脚边三尺的青砖上。
刷的一下子,整个麟德殿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太子殿下,光风霁月,从来不做有失身份、有辱斯文的事,怎么就,这这怎么就……·姬昭跟水清浅学的。
头一次用,意外发现感觉还挺爽,尤其瓷片落地飞溅擦过一群老斗鸡的脚边时,看他们从慷慨激昂一秒跳到战战兢兢,痛快·一上来就开大,震慑全场之后,太子殿下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如往常一般,不疾不徐,低沉而富有磁- xing -,“谁借给你们的胆子,敢质询军部事宜了”·“军纪严明,执法必严,军部递来事件条陈,孤可没看到哪里违规。
倒是有一句话想问问诸位,事关军机诸事,便是孤要过问,也得先请父皇手令·诸位大人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干涉军方机要呢”姬昭冷淡的语气像一盆冰水迎头盖脸的泼下来,淋得刚刚群情激愤的人们浑身一个激灵,头脑降温,有反应快的忽然想起一个事儿:军权,历来都是很敏感的话题,它几乎就是皇权的保证,由皇帝死死的攥在手心里,决不允许他人染指。
搁在前朝,连皇子过问都遭忌讳,想想官家死了多少个兄弟……·可,可这是误会,误会啊他们,一群四体不勤的文官,哪有能力插手军方·可是,真的没有吗·“前有御史台攻讦军方日常公务,擅自揣测军机,甚至找到了机会,暴力拆阅机密文件;今日朝会你们就拉帮结派步步紧逼,妄图插手军部武事,限制军权;那明天呢,你们还想干什么诸位大人不觉得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吗”太子的态度带冰碴,冰冷,坚硬,犀利。
“臣,万死”呼啦啦下面跪了一片,太子画风突变,大臣们吓得跟鹌鹑一样··太子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算是个意外呢··整个事件前后一捋,确实如太子描述的那般,仿佛大大小小的文官前仆后继对官家步步紧逼,这里有御史台合纵联合的撺弄,也有人借机想擅权弄权,整合起来便是小半个朝廷都在为这件事上蹿下跳。
思及太子殿下说官家身体欠安,太子前所未有的摔杯摔碗的暴戾,如今他们跪在地上,脸色乍青乍白乍红,- shi -透重裳·这真是黄泥落□□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楚,他们就等着凉凉吧。
“父皇一贯宽厚仁和,却被你们的得寸进尺闹得大伤肝火·孤若制不住这股歪风邪气,何为人子,何为维护纲纪法度”这最后两句话,姬昭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却杀气腾腾。
“臣,万死”众人趴在地上,越跪越低,努力缩小存在感··“你们心里是念着让军部万死吧按着你们的说法,军权不受约束,呃不,是不在文官系统内接受约束,所以必须改制改编,在裹挟军权之后,下一个是什么,法权然后呢,皇权”·“臣,万死”·太子殿下问出这样诛心的话,真真儿要他们万死万死了。
不少人都跪地抖得筛糠一样,没了同仇敌忾的目标,姬昭也松了口气·文官势力庞大,若抱成团对抗,皇权军权也要退避三舍,但是实施一些手段让他们维系一盘散沙的局面,掌控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
姬昭看着地上这些被拆卸七七八八的各方势力,没了心气儿的,没了斗志的官油子,思绪慢慢飞了·御史台的溃散终究成为定局,太子殿下绝对是一个搂草打兔子的投机小能手,利用这种机会,他顺势再收拾几个不顺眼的,经验不要再多。
不管有心无心,清浅跟他隔空打一个配合,破开的当前局面·姬昭暗暗磨了磨牙根,那一小只溜得像小油老鼠,他抬手无意识的摸了摸嘴角,撩完就跑,还死躲在军部不出现,这回禁闭之后,他就看他还能躲哪儿去。
水清浅禁闭期间,有吃有喝,耳边清静,万事不- cao -心,还有书看,也算兵荒马乱里难得轻松的五天·蹲了五天禁闭,神清气爽,一朝被放出来,他却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直接跟军部告假,然后转身又钻进了钟府。
·第160章 表白·“清浅,你来了·”钟老先生一如既往的和蔼,语调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一派学者气象··“先生·”水清浅规矩行礼,皮绷得非常紧。
平日他撒娇卖萌的时候叫‘爷爷’,眼下却只敢老老实实的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来,过来给为师写几个字·”·“是·”水清浅站在书桌前,看了一眼钟先生,老师没表态,所以想了想,他提笔写了四个字,宁静致远。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嗯·”端详了好半天,钟先生来这么一句,“你紧张了”·水清浅:…………·“书之妙道,神采为上。
你这几个字如力士挥拳,如金刚炫目,颇见英雄威严·但笔触浑圆淳厚,锋尽藏于力·虽然整体看上去温而不柔,韵律和谐,可细节之处处犹锥之在囊,锋芒逼目,特意选这几个字写,你想暗示什么你在怕什么”钟先生笑意不减。
“怕挨骂呗·”水清浅摆出一脸小委屈,钩上钟爷爷的衣袖··“心虚了看来你也明白自己这些日子都干了什么”钟先生脸色一板。
“是他们先欺负我哒”水清浅开始卖惨,“我爹前脚刚离家,后脚他们就组团欺负我……我要是这回怂了,还指不定以后被欺负成什么样呢,我不打得他们满脸桃花开……哎呦”水清浅抱头鼠窜,被钟先生的拐棍敲打了。
“哼你父亲不在,还有我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若到我这里来,我倒想看看是哪些个斯文败类敢如何败坏你”·“嘿嘿嘿,您老一辈子品- xing -端方,有匪君子,您哪儿能直降身份跟他们费神,别说这是我自己惹来的,就算他们哪天不开眼了来惹您,那也必须有弟子服其劳啊,是吧,愿服其劳。”
水清浅不着痕迹的引着钟先生往书房外头走,“钟爷爷,咱们都好几个月没见了,我想念奶奶的牛舌饼和桂花椰露千层糕了……”·“呃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馋猫你奶奶的小厨房……”·“爷爷,当然是看钟爷爷的”·警报解除^_^·水清浅嘴甜又没脸没皮,几句话哄得钟老先生注意力转移了。
不是水清浅低估自己的老师,论学问,论声望,论为人品行,那钟先生绝对高山仰止,但论起魑魅魍魉的鬼蜮手段,钟先生这种五渣战斗力甚至打不赢官场上最低烈度的斗争。
“清浅,你很好·”·就在水清浅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转移了钟先生的注意力,散步之中,钟先生忽然起了这么一句··水清浅:·“你出身不凡,少年得志,一路顺风顺水的成长,少有磨难,侯爷护你护得很周全。
所以我曾经也很担心,担心你受不住挫折进而行事偏激,尤其你热衷武事,尤其你还那么聪明·”·“梅将军的格局宏大深远,为人正直,他既有大开大合的将帅之风,又玩得了剑走偏锋的鬼蜮手段,是我朝难得的人才,甚至我个人认为他的才能比邵将军还要高一线,要不是他身体不好………唯一的缺点是他的慎独,很难结交,但也许,这是他的政治智慧。”
“你自小于武事上有热情,有天赋,所以如果你要走这条路,梅将军是最好的老师,既能教你堂堂正正的兵法谋略,又不会让你失于只会玩弄- yin -诡之术。
官家去请过,我也去劝过,最后,他决定亲自去看看你·”·水清浅默默的听着,钟爷爷的一番话解释了他很多疑惑·之前他就觉得奇怪,他到武学院的同一学期,梅将军也从枢密院跑到武学院去做客讲,以梅将军的身份去武学院教书挺奇怪的,就算只当客讲。
当然,那时他跟将军不熟,对军部内部人员调配更一无所知,他只是感叹一句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军方大咖就是军方大咖,梅将军跟其他教官的水平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真相是:没什么是巧合·“文武兼修,很好,不要理会朝中那些无能之辈,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你是注定做大事的·一路上总会出现一些跳梁小丑,但你要知道,自有人替你清除路上的杂草石砾,无关紧要的那些人那些事,从来就不该被你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钟先生点出中心意思··所以,他的老师只是担心父亲的离开让他失之偏激,毕竟,带兵踢馆御史台衙门进而大开杀戒,这标题足够耸人听闻·水清浅也知道就算他不出手,那些人不能把他怎么样,宁仁侯府大公子,靠山无数,而且一座比一座大,比如首席大律政官,比如钟先生,比如官家,比如……·“我只是,我习惯了。
自己惹出麻烦自己善后·”水清浅有自己的骄傲··“你这样也很好·”钟先生当然欣赏弟子的独立自主,他只是告诉他,“但你还有师长,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嗯”·这是来自长辈们的体贴。
也许,因为真疼爱他到骨子里了,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鸟,那个笑起来连天空也会跟着明亮的小可爱,如今像个真正的男子汉要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了,可是家长们反倒有点失落,希望他能慢一点,再慢一点,长大。
水清浅死赖在钟府小住了半个月,其实住多久不重要,哪怕只有三两天,钟先生也可以借此释放一个信号:当代的大贤学者钟隽依然宝贝着自己的关门弟子,水清浅的为人品- xing -绝无问题,正统文系出身根正苗红,不容质疑。
军方水清浅就算挂着军衔,也是天资钟粹文武兼修,容不得什么野鸡来路的文人从水清浅身上刷存在感·钟先生对水清浅的力挺,彻底粉碎了那些想往水清浅身上挂标签的人。
当然,这类人也没几天蹦跶了,姬昭和石恪联手,御史台自顾不暇,被姬昭盯住的另一部分政坛投机分子更是焦头烂额··数着日子等风头过了,水清浅才从钟府出来。
没走几步就被不知道哪里埋伏的俩金吾卫蹦出来直接架住,挟持到不远一处外表普普通通的蓝毡呢车驾上,请进去,里面竟然是姬昭,堂堂的监国太子··心跳偷停了一拍,水清浅飞快低头掩饰了一下,控制住表情,抬脸就摆出一副嫌弃样儿,“你怎么弄这么一辆车”·姬昭把手上的公文放在一边,慢条斯理的抬头,盯人,“终于舍得从钟先生那儿出来了”·水清浅小眼神闪了下,龇牙一笑,“嗯你在说神马”·姬昭挑挑眉,“好吧,就当我多心,我还以为你在躲我呢。”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那一瞬间,水清浅脑子里滚出无数种反应,嘲笑,搪塞,卖萌,耍赖……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沉默了·他确实是一杯倒的酒量,但也不至于忘记自己酒后都干过什么。
酒后发疯或者一时冲动他觉得都不是·可让他具体解释……可能,这个话题,最终会把他与昭哥的关系推到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尤其发生过谢铭的事之后,他就更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他错过了给山虎送行,甚至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见面,谢山虎几乎是他一辈子的好基友,好到穿一条裤子,好到战场上同生共死过,但这种失去的遗憾,如果跟‘失去’昭哥相比较,他甚至不想做那种假设。
但那件事,就很有可能会造成他的‘失去’,他不敢赌,他怂了,一贯怼天怼地所向披靡的小飞天,居然就怂了·水清浅这些天想过解决的方法,他什么招数都在脑子里演绎过了,但感情这种事,捉摸不定,全无章法。
并不是你努力了就一定会得到好结果,所以有老话讲‘人心难测’呵,放在感情上,竟然也是同样的道理·水清浅能想到的‘安全的’办法就是,能拖则拖,时间是永远的万能药。
他要淡化那件事,这种掩耳盗铃的法子甚至真的让他感觉此事可以拖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然后,只等风过无痕,就当什么没发生……法子虽然俗,好用就行。
姬昭抬手顺着小鸟的呆毛,柔声问,“这么多天过去,你还没想好吗”·“…………”·水清浅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不管过去多久,他恐怕都没法真的忘记当时的一时冲动,但他决不道歉··“我想过,真的·”水清浅抬眼看着他,“可我没办法给你解释,我,我不能给你具体分析我那天的行为……”·“你不需要给我解释,从来都不用。”
水清浅无措的样子,让姬昭真是又心疼又无奈,他挨坐过去,搂着清浅的肩,“我是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水清浅回避了对方的视线,低头嗤笑,“呵,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吖”·姬昭,“没有,你就去抢。”
水清浅悚然转头,盯着姬昭··姬昭,“抢不过,可以找我帮你抢·”·水清浅直勾勾的看着他:昭哥,你知不知道你在教唆什么·心里的怪兽一旦出来,我就再没能力把它关起来了。
“清浅,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那么深·”姬昭神态认真而凝重,“对喜欢的东西,你会追求,但也从不会刻意要据为己有,你的骄傲不允许;但如果是你所拥有的,你绝不会容旁人觊觎,霸道之处连天皇老子都不顾。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抢了,那我就永远不用担心你会中途后悔,退缩放弃,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高山险阻,你也一定会和我并肩面对,积极应战·但如果你不去抢,不愿或者不屑,抢我……”姬昭顿住,握住水清浅的肩的手无意识的收紧,只有收得很紧,才勉强掩盖他无法自控的颤抖的手指,姬昭目光灼灼看着他,几乎一字一顿,“那就换我来……”·“我这个人一贯任- xing -”水清浅突然打断他,以同样的目光犀利回应姬昭,“自幼,我的爹就没亏过我,他们的爱和无原则的保护让我自信又勇敢,我如此受长辈们的宠爱,大多时候根本不需要开口就会得到最好的。
除此之外,我还有无数的小手段小诡计可以帮自己达成心愿,我从来不曾真正大方,因为只要我想,我总会达到目的可是昭哥,死物件和人是不一样的。”
“家长教会我尊重生命,先生教导我为人谦逊,我的朋友们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什么是体谅和付出,在漫漫传承的孤寂里,我学会了自我控制和情绪管理,我不想让欲望超脱我的掌控,这些天,我紧张,逃避,患得患失……我在克制,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因为有欲望,所以真的迈出那一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十年了,你是我的兄长,知己,你教导过我,读过我的日记,你最该知道我是什么脾气:抓住了,那便是我的谁也不要妄想染指,神挡杀神佛挡灭佛”水清浅的最后两句话杀气腾腾,气势逼人——既是了断自己,也是逼迫姬昭——想想你未来的中宫皇后,想想你已经存在的大小姬妾,还有更多无名的后宫备选……招惹我的下场,就是你的整个皇宫会成为一个活死人墓,不会有嫡子接你的位置,也不会再有孩子降生,值吗·怒气中的清浅,眸子亮得好像盛下了整个星河,美丽又无限危险,姬昭却笑了,“清浅,我没有办法改变过去。
甚至我可以承认,哪怕让我再重活一遍,大概也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十年前,我遇到你,我从未对那时的你产生旖旎情绪·心悦六岁的你,是犯罪;钟情十六岁的你,是宿命。”
“但我能努力许下一个未来,我很清楚将来会面临什么,我做积极准备,并不曾有半分退缩·清浅,我认真考虑过娶一个正妻,生下嫡子,延绵血脉,维护帝国统治,但代价就是彻底放弃你……”·这个想法,曾让姬昭感到痛苦万分。
人人都说情爱是生活的调剂品,是生命意义的锦上添花·而家族,子嗣,宗庙社稷延绵不绝才是崇高的,不可违背的·可帝国就在这里,它一直健康运转,来自所有阁臣和百姓的努力。
姬昭可以奉献他的个人的才智和心血,努力让臣民们的生活更幸福一些,之后呢,当他百年之后,他能保证他的后人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和信念沿着他的路继续走下去不,先不提那么长远,不要忘了,走到那一步之前,还有数不尽的后宫的争宠,未来的争储,从前朝到后宫,一路都是血雨腥风,从无例外。
嫡长,未必就是最后的胜者,就算是,也不可能保证这个继承人就事事合他的心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或好或坏,根本不由他来控制·说句扎心的话,即使帝王富有天下,他真正能控制的,也只是自己罢了。
所以,未来的四十年,他要过这样的生活吗·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如果放弃娶妻,就等于放弃了他的血脉继承……纵观史册,姬昭极大讽刺的发现,根本没有区别,谁来坐那个位置,对整个帝国运作而言,血脉传承从来都微不足道。
是帝王觉得自己的血脉很重要,所以拼其全力设计这一切显得古板而重要,规矩,才变得仿佛牢不可破,不可亵渎,简直是一个妄想者的自以为是·就像狮群里的狮王,自称草原之王,可它一切的地位和统治也只不过是咬死其他雄狮的幼崽,满足自己的后宫和血统虚荣心罢了。
就为这些,要他放弃清浅·也许,鹭子的儿时日志,宁仁侯的开蒙教导真的对姬昭产生了无法估量的影响,他的思考开始背离主流价值观,或者换个说法,他洞察世事,更加透彻。
他想要清浅,他选择让自己的生命意义从此繁花似锦,而放弃子嗣,如果这是选择的代价,他,接受·“所以,清浅,你愿意跟我并肩一起走下去吗”·水清浅只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没有回应。
姬昭把人拉到腿上,侵略- xing -的禁锢,“如果你不愿意抢走我,那就换我去抢你,所有的困难,我自己扛……”·以吻封唇··水清浅放出自己心头的怪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他想要的,任何人都别忘图染指··第161章 我许给你一个仪式 上·“我想要个仪式·”·当水清浅饿虎扑羊的状态把姬昭按倒在东暖阁的罗汉床上意图不轨的时候,姬昭抓住在他身上不安分的那双手,认真阻拦。
水清浅:·小眼神转了转,下一秒,水霸天跳上线,“嚯嚯嚯,你今天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哒”·姬昭又好笑又好气,大腿一夹,腰部一扭,眨眼扭转乾坤,把水大侠压在身下,不叫乱动。
“哎哎哎……”水清浅不干了,“是你说要仪式的,压寨夫人不行吗,多应景哪”·姬昭知道这个小没羞的一贯热情奔放,没开窍的时候都敢跑到他跟前遛鸟,直言不讳各种爽,一朝心意相通,越发没羞没臊起来。
姬昭也知道,短时间内他没有办法为两人确立名分,昭告天下,这是一个长期的,值得他用尽一生努力去完成的任务·他并不能真的忍到那一日才与清浅有亲密行为,但至少,他不能任清浅这么随- xing -而至,草草寥寥的度过他一直期待的重要时刻。
哪怕就算全一个念想,姬昭也希望所有人都看见清浅走向他,明白在他心中,水清浅,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今日的一时兴起,·“不行·”姬昭拘着他,一锤定音,又没多做解释。
水清浅咬咬后槽牙,愤愤出手把姬昭的头发、衣服,身上佩饰,囫囵抓了一团糟·姬昭放开禁锢任他闹,没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被磋磨的不成人形,仪态尽失,水清浅这才算罢了,自己爬起来,整整衣服,整整头发,回头看罗汉床上狼狈的姬昭,哼哼的两声冷笑,粗声粗气的渣范儿,“今天就这么算了,大爷我改天再来。”
仪式感……·出宫走到一半,水清浅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好吧,他有个想法··“我想参加明年的进士科考试,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
水清浅直接找能说上话的人给自己开后门,一点不嫌丢人··“哈”嘉佑帝手一哆嗦,差点把新养的画眉鸟给戳到··果然经历过传承,孩子越发懂事了,嘉佑帝老大欣慰。
“瞧你这出息劲儿的·”嘉佑帝放下手里的鸟食罐子,转身笑骂,“你一个堂堂太学生,考学不去参加会试,难道你还好意思跟一般小秀才去抢举人名额呐”·直接去参加会试,水清浅都是占大便宜的。
历届会试考官都出自弘文馆学士,平日在太学授课做讲义就是这些人,会试出题也是这拨人,回头判卷取名的还是这拨人·太学生要考学,天生就比寻常人有优势,更何况是太学一霸的水清浅官家给他开此后门,真说不上是成全谁呢。
“官家,我是担心军部·我大概翻了翻历届取仕的名单,好像,还没有挂着武职去参加进士科的先例呢·”·嘉佑帝:哎呦,这倒是提醒他了。
水清浅身上是正六品的都军侯,大朝会都上过了·有名分、有品阶、有实权、有俸禄,已经是官场一员了,哪有人还会参加会试就算考了状元出来,按规矩也得去露松书院再学两年,从学院结业才能勉强开始从六七品起步,何苦来哉所以找不到这样的先例。
更现实的问题是,会试能不能取中,封闭判卷好几万人呢,没人敢打包票·所以,怎么好好的,忽然折腾这一出·水清浅不在乎,学霸摊摊手,“闲着也是闲着。”
嘉佑帝:…………·水清浅一贯文武兼修,嘉佑帝也特别期待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一天能出将入相,多大的荣耀啊·虽说不考学,也不妨碍他成为未来朝堂的领袖,帝国之国柱,但会试这一门,怎么说呢,于文官系统来说,有点鱼跃龙门的意思,没有经过这一道试炼,总显得底气不足,要当百官的领头羊,在会试中拿个好名次,也算是捷径了。
孩子要积极向上,当家长的必须不能反对··“礼部那边有没有章程说,武官不能考学”嘉佑帝从来不关注这种小事··水清浅,“没有。”
嘉佑帝,“枢密院那边有说,军职不能参加会试”·“也没有·”·一老一小,一对视,邪恶联盟就达成了。
从水清浅成为钟先生的关门弟子那刻,他就被默认为文派一系,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展露出令人惊艳的天赋,比如他的字,他的画,未来必定还有他的书,他的著·偏偏孩子刚长大成人,军方就- yin -差阳错的抢了先手,秀才遇见兵,那帮兵痞是真不讲究,文官脾- xing -又一向傲娇,两边彼此惯来别劲儿,水清浅可不想自己夹在中间当风箱里的老鼠。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所以,水清浅今天出宫的时候,是伴随着官家的‘雷霆之怒’来着,水清浅被勒令闭门思过,禁足仨月,官家还发话说新年宴、上元宴他也不必进宫来请安了,在家好好反省官家的狠话放出去,短短两天之内,前朝后院全都知晓,不知道水清浅如何惹了官家大怒,但有御史台的前车之鉴,似乎又不让人感到意外。
这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吧··很多朝中小虾米如此猜想··但朝中文派的大佬们,看到的却是事情的另一面··大好的文派苗子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被武派给拉拢过去吗今天对御史台下狠手,焉知明日会如何·甘心吗·能忍吗·“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嘉佑帝秘密约谈礼部尚书和太学院掌院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朕让清浅去参加明年的进士科,还得帮瞒着枢密院,三个月虽然短暂,但以清浅的资质,有这么多年在太学的教导,总能考个名出来吧”·“他要是考不上一甲,那你们趁早也死了这份心,别天天在朕耳边叨叨。
让他待在军部朕看也挺好,起码人家这一年半载光- yin -下来,学了多少东西,干成了多少大事啊,就说那火器营,还有坤舆图……”·对这就是让人眼红的地方·你看自打军部把水清浅裹挟之后,这两年把军部枢密院嘚瑟的,兵阵,兵器,组建火器营,校对坤舆图……一桩桩,一件件,层出不穷的功绩往中枢报。
军部这边,大到相关从属机构的权柄飙涨,小到一批官员跟着沾光升职嘉奖,不管这些功劳是不是真的由水清浅带起来的,哪怕就是他啥也没做,就当个锦鲤呢,谁不想蹭蹭喜气啊·眼下文系一脉不仅借不到光,水清浅硬杠御史台更让他们警醒。
就算水清浅被军部拉拢了,那也不能任他弃文从武,从此就跟文系站对立面吧·所以,圣人这个计划好,大善听到嘉佑帝让水清浅参加下一场进士科,俩老臣感动得差点没抱着官家大腿哭一鼻子。
明年二月中会试,满打满算水清浅还有三个月时间备考,就算他是学霸,就算考官们是他的授课老师,谁也不能保证他就一定能考中状元,甚至不能保证在闭卷阅卷的过程中,他不被落网,取中进士,毕竟,时间太短了,水清浅也没有经过专门的文章训练。
所以面上,水清浅就此在家闭门思过··背地里,以钟先生为首的一拨大儒学者,不动声色给水清浅做考前突击开小灶,万一被撞破,理由都光明正大:读书做人,齐家治国,修身养- xing -,十六七的少年被官家责骂禁足,如今不接受先生教诲,更待何时吖·桌子上摆着太子殿下走的年礼单子,伴随的还有一个香樟木盒的私人礼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书。
水清浅拿起来一翻,是姬昭的字迹,扉页上,两行小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走礼就走礼呗,还写情诗,哼··“肤浅”·除了扉页上的情话,书里面的内容却是很正常的姬昭自己的日志,他并不是每天都记,但内容杂七杂八,朝上朝下,生冷不忌。
既有正经的朝会怼人的经过,也有心情随笔,写个短诗,夹个书笺之类的,更有日常点滴,就比如这个,御膳房弄出个新款小零食罢了,太子殿下碎碎叨叨洋洋洒洒的写了半篇子夸赞……·水清浅不自觉的往桌边瞟,桌角上摆着他的日常点心盒子,他看看日志,再瞥瞥盒子,一副要死要死的样儿,伸手捞起一块龙须糖扔嘴里,瞧那稀罕劲儿的,哪里就那么好吃了又酥又脆,都不敢咬,糖渣渣随便就洒一桌子,最嫌麻烦了,用他巴巴的把厨子送过来·一小本日志,记了他们分别的这一个多月光- yin -,从头翻到尾,最后水清浅手里把玩着短笺,·‘长歌煮酒无人和,清风明月寄相思’·嘁,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还不是给看不给摸·水清浅收拾好短笺,回信俩字,“已阅。”
说不见就不见·在‘仪式’之前,水清浅就打算晾着某人了··说禁足三个月,姬昭没指望清浅真的能坚持三个月闭门不见客,总归就是创造一个让他静心考前突击的机会罢了,官家又不是真的计较。
朝中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甚至认定官家发怒是一时之气,迟早心软·这些年还看不明白吗官家就乐意当人家的野生家长,所以子不教父之过,宁仁侯大公子一闯祸,挨顿骂之后,官家得上赶着唧唧的给他擦屁股……·但这一次,水清浅还真的就在家生生憋了三个月,连新年宫宴和宫中的上元宴都没出席。
不是官家心肠硬了,水清浅闭门思过不到两个月,宫里就开始打着各种旗号给宁仁侯府送东西,一会儿送书,一会儿送笔的·但跟吃瓜群众预想的不同,水清浅并没有借坡下驴有进宫谢恩的意思,可官家不仅没发怒,上元宴,上赶着又给宁仁侯府赐了八道菜。
一切一切的内中玄妙,在会试当日被揭晓了,水清浅转身被接进考场·什么禁足啊,什么思过啊,全是扯蛋,官家在这瞒天过海呢·那只小飞天要放弃武官身份,走正统文路了·军部和枢密院得知消息的时候,当场就开锅了。
可惜,太迟··会试大院的门一关,不到时间,天皇老子来了也绝不开门·等开了门,难道他们还能指望水清浅交白卷吗·梅将军端着书,眼皮子都没抬,“既然你们都知道事实无法改变,跟我这儿叫,有用吗”·某将,“那那那就什么都不做啦”·某将,“他们敢抢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梅将军放下书,扫过一片同僚、属下,头一次开始担心帝国的安危,如果他们的将军们都这么后知后觉,迟钝到蠢。
都早干嘛去了三个月的禁足,难道就不能让你们产生哪怕一点点的怀疑官家什么时候罚过水清浅这么狠,那位惯孩子家长真是……一言难尽,唉,但说这些都没用了。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考了,不一定会取中;取中,不一定会入职;入职,他不一定会接受·放心吧,清浅是什么脾气,你觉得他会乐意穿身蛤、蟆绿(七品),在六部衙门给别人端茶递水,伏低做小”·某将,“…………”·某将,“确实。”
某将,“那那他是为啥”·呵,既然有本事,凭什么不去梅将军同为读书人相当理解水清浅的选择,所以,他也懒得多费唇舌,重新捡起书,敷衍道,“他闲得吧。”
某、某、某将:…………·会试的出题,或多或少问的都跟当下国策有关,就算考官兼师长们本着公平原则不能给他透题,水清浅自己也能押题。
更有监国太子隔三差五就送礼物、送情诗,附带日志若干篇,朝上争执,派系想法……水清浅什么都知道·所以,当他看到题目要求讨论边疆藩镇‘外重内轻,外轻内重,各有得论’时一点都不意外。
他不止明白朝中各派的取舍倾向,他自己对各种策略的优劣也有看法··以水清浅的眼界,格局,阅读的范围,知识文章的水平,书法造诣……他应该可以取中,但文章到底是什么水准,是勉强够线,还是一骑绝尘,他会不会马失前蹄,都很难讲,考试临场发挥有很多运气的成分,哪能铁口直断外加太多人对他抱着极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带来的压力也越大。
想想官家的期待,太学的面子,钟先生的声誉,文武派系暗中较劲儿的后果·很多人甚至无法想象如果他万一失手的后果·就算名分取中,文章质量不过关,也不好往太高的位置排,若真是个中庸水准,那还真不如不取,反正他还小,下一场也不过弱冠之年。
贡院大门重新开启的那天,宫里宫外,好几位大咖人物用脚画圈生生磨了一天地板·偏偏某考生全无自觉,从贡院一出来就一头闷在府里足不出户,不进宫报备,不拜访他家先生,不做人脉经营,也不出来打听消息。
三个月禁足只是借口罢了,怎地,他还非要蹲完呐,这中二狗子又闹什么脾气呢·忍了两天,率先坐不住的,竟然是姬昭··“我去看看他。”
嘉佑帝→_→哼出息的样儿这些天巴巴送了多少好东西,人家清浅待见你了吗·嘉佑帝原本把姬昭对清浅的痴恋不放在心上,年轻人嘛,头脑一时发热,谁叫清浅是个颜好的。
而清浅以实际行动三个月不见姬昭,晾着他,在圣人看来,此举动再正常不过了·理智上说,清浅若再冷淡些,就当帮昭儿快刀斩乱麻,未尝不是好事;感情上讲,官家看着清浅长大,也是盼着他能早日娶妻生子,圆圆满满,顺顺利利的度过一生。
怎地也好过跟昭儿搅合到一起,弄个孤独终老··可真的看到姬昭三个月来各种殷勤小意却换来如今折戟沉沙的局面,甚至,南疆杀伐果断的秦王,朝务上游刃有余的太子,在这些日子偶尔流露出某种患得患失的狼狈,让嘉佑帝这颗老父亲的心哪,也开始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就是心疼了呗·因为心疼,所以动摇,内心深处竟然也开始习惯认同:如果能不这么熬着,如果两个孩子都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真的···第162章 我许给你一个仪式 中·姬昭是在水清浅的书房把人堵到的,压抑了三个月一遭爆发,把水清浅从头烧到脚,险些蒸发。
姬昭逼问怀里这只中二狗子,“三个月不见,也就罢了·都考完了,为什么还不见”这是带着邪火来的··水清浅盯盯他,小眼神一秒变委屈,扁扁嘴刚要卖萌,“嘶——啊”嘴唇上蛰疼要死要死的,这是被咬破了吧。
一秒内,邪火散去,姬昭心疼又内疚,歉然道,“是我刚才急了·”低头轻轻又在原处亲亲··“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水清浅的委屈受大了,“你知道贡院是什么地方吗饭都是冷的,睡觉腿都伸不直,拉屎撒尿都不能出去。
我被两个营的兵力追杀得满山跑都没那么惨过……我考砸了,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姬昭真是哭笑不得,“有什么关系你,水清浅,从来不需要一个进士头衔彰显……”·“那我就没法给你一个仪式了。”
姬昭:·水清浅期期艾艾的,“我原本想,穿身大红状元装给你看·”·“…………”·姬昭一把紧紧抱住他,心酸得让他觉得痛,所以,三个月的时间,他要考状元,因为可以穿着大红的状元装,在闻喜宴上,走向他。
这是清浅许给他的仪式·姬昭当然有自己的计划,他的仪式也正在稳步构建中·但清浅愿意为他做,并实质上的做出努力,无论成功与否,这片真心他都接着了。
就像他之前想象到的,只要清浅愿意出手‘抢’他,他们携手并进,未来就注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们一起努力·你的不成功,还有我呢。”
姬昭透露些许计划,“我在筹谋今年八月去东山祭天,你跟我,一起·”东山祭天是大事,当然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告慰上天,告慰黎民,总得有点由头说法才能成行,最好再来点功绩什么的。
再说,即使举行祭天仪式,也是嘉佑帝的场面,姬昭要代父祭天,还要带着水清浅,肯定要有一番谋划,相关的准备工作,他早有着手,只是姬昭脾气如此,没有完全准备妥当,他也不会跟水清浅空口白牙的乱拍胸脯。
·误会说开,俩人滚在象牙席子上东拉西扯,姬昭无意戳水清浅的肺管子,但是,他确实好奇,就算考砸了,凭清浅的脾气也不至于闭门在家不敢见人吧为什么憋在家里,还是,在故意折磨报复他·“搞砸一场罢了,我还要哭三天怎样”水清浅才没那么闲呢,他振振有词,“我不得忙着谋划下一个可能的仪式吗”在水清浅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码事,他是越挫越勇型的。
姬昭:“那你的计划呢”·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清浅抓抓头发,这三天,他在家琢磨直流电和交流电呢,他想给昭哥再设计一个‘光明’的仪式,可真的从理论走到实践,在笔尖上落实,水清浅列了老长的需要一一攻克难题的单子,从冶金到机械,从开矿到基建,按着那上面的步骤,他觉得这个仪式怕不是要等到他三十而立了。
所以,水清浅下巴扬扬那边的书案,“那边,你得等我等到三十岁·”·幽深幽深的凝视,姬昭最后轻点他的唇,声音都干哑了,“那我可等不了。”
对方的目光灼灼,让水清浅感受到了眼神扒衣的羞耻感··“呸,说得色气满满,”水清浅红着耳朵,挑动姬昭的衣领,“有本事现在就来吖”·姬昭:“…………”·太子殿下翻身坐起,真的,再被这小混蛋撩下去,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就地办了他。
姬昭站在地上吐气清心,然后转身去了书案那边·水清浅刚刚指的是厚厚的一摞纸,打眼一瞧,嗯,一定确定以及肯定,这都是传承里学到的东西,他一点也看不懂,或者说,每个字都认识,但合起来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姬昭视线再扫,却看到带有‘藩镇’关键字眼的文章,呃,这不是会试的题目吗拂开上面乱七八糟的书稿,姬昭把压在很下面的两张纸拽出来,飞快过眼,皱眉,“这是你的会试文章”很多考生考完之后,都会把自己的文章再默写出来,给自己的老师或者同窗看,互相参考斧正。
在最终成绩出来之前,这也算一种评估了·按水清浅的人脉关系,他就该回来默写一份出来交给他的太学师长评估·水清浅考后闭门不出,不见书稿流传出来,可毕竟也按规矩默出一份来。
水清浅瞥了一眼,是只有两张纸的,“对,是这个·”·姬昭已经能在认真看了··关于藩镇,无论是惠帝期的外重内轻,还是武帝期的外轻内重,似乎都各有利弊,前车之鉴,最后都崩了。
但水清浅却从经济和人口的角度分析了这两种藩镇的起因与崩溃,立意非常高,分析之透彻,见解之犀利,换个皮子甚至可以直接递到中枢供大家讨论,且最后他还附有建议二三四,并不是泛泛空谈,也没有好高骛远。
好文章,好思想,好策略··姬昭没有主持过科考,但作为南疆王,作为监国太子,以他的政治眼光评估,能写出这样文章,有这样立意眼光的人,他绝对会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不过,这是出自水清浅之手,似乎,又不值得他大惊小怪了·但就算对清浅的期待标准高于常人,单以这篇文章的质量而言……·“你写的就是这个”·水清浅嘟着包子脸,不高兴呢。
“然后,你告诉我考砸啦”姬昭觉得不可思议,“考试文章……你怎么会以为,这样的文章都取不中”·“你在逗我我想好的有七条,正反论证,但最后只写出了四条……”水清浅转身在另一摞书稿里翻腾,一边翻一边回忆自己蹲小号的惨不忍睹,“我状态超级差,一直想吐。
最后成稿的时候,我甚至记不清最初的立意,丢三落四囫囵的就写完了·回家以后,我才又写了一次,呶,”水清浅不知从哪里拽出四页纸,递给姬昭,“看看这个。”
姬昭接过去··是一样的文章,立意没变,但切入犀利,分析更全,主次分明,最后建议的几点也比前一篇详尽完备得多·如果把两篇文章放在一起比较,前面那篇会显得粗糙且简单,后面这个更像经千锤百炼精修之后的完稿,但也仅仅是两相比较罢了,单单拿出那一篇,依然是篇让人印象深刻的好文章。
水清浅十分怀疑,“你认为这样的文章也能取中”·“如果取不中,我会质疑这届主考官的为官能力与政治敏感,帝国选拔人才的考试,并不是为了给他们选精修华丽辞藻的书呆子的。”
姬昭把两份稿子全收起来了··水清浅想了想,实力吐槽,“如果我的会试对手都是这样的水平,这进士科,真是够完犊子的·”·姬昭:…………·姬昭说的一点都没错,这样高屋建瓴言之有物的文章,是不会落榜的。
十几天之后,会试放榜,水清浅的大名毫无意外的高居榜首·水清浅得到消息时,他第一反应是这样婶儿的:( ̄_, ̄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能上榜,凭的是实力,但水清浅被取中为会元,也很难说是他实力的真实写照,是他的文章就此‘艳压群芳’。
会试案首向来有多方角力,文章质量并不是决定因素·那天姬昭离开宁仁侯府时带走了水清浅的两篇文章,在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他的这两篇文章就在内阁中枢被传看了。
太子殿下给大家看文章,跟会试不挨着,殿下就是想让诸位重臣们品品这番政治观点,其中深意值得讨论·当然,既然官家和诸位阁老都给文章点过赞了,那么,此篇文章不被题为案首,绝对不能接受。
潜规则,无论官场还是会试,比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更要遵守··什么,这叫胜之不武·呵·你新来的吧·水清浅拿到会元的消息之后,转身就跑进宫里。
半个月之后就是殿试,所以,他开门见山,·“官家,我要拿状元”·噗——·官家差点被他呛到··头甲名额,是官家与内阁默契的心照不宣,只要水清浅不在殿试上交白卷,前三名必定有他。
但嘉佑帝还以为清浅会更喜欢探花之名,毕竟历届探花都是当时最风雅风流的人物,可以被无数姑娘追捧的俊美公子·他家孩子长得多好啊,最探花不过了,名声好听,地位高,各种福利特权跟状元又没根本差别。
再说,水清浅出身侯府,身份矜贵,让勋贵之后拿状元之名,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也不好安抚文武两大派系的矛盾,文系光明正大的从武系饭碗里抢人,吃相难看,军方也不是好惹的。
枢密院那边,这些日子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哪·但说到底,无论状元还是探花,都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嘉佑帝瞪熊孩子好几眼,怎么随便大大咧咧的说出来··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嘉佑帝,“状元哪儿好”·“状元的衣裳好看。”
嘉佑帝:…………··第163章 我许给你一个仪式 下·嘉佑二十九年,出身宁仁侯府的水清浅,被嘉佑帝当朝亲点为新科状元·让风头本就很盛的宁仁侯府大公子拿到状元头衔,有点不合常理,文官排面尤其喜欢讲究中庸之道,越在高位越谨慎小心,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把优秀人选往后推几个名次,简直不怕让人怀疑是在保护还是打压。
但这一次,面对军方咄咄逼人的拦人态度,内阁中枢几位文官大咖几乎撇开平日嫌隙,在联手捍卫水清浅的状元之名··中枢内阁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精啊·嘉佑帝虽然没有宣布过水清浅的飞天儿身份,但很多事情根本就不用、也不该明说。
想想水清浅的考试文章,他看待时局的高度、分析切入的角度,一应解决手段,说这是一个太学教出来的十六岁孩子的眼光怎地,当这帮老狐狸精第一次看会考文章,第一天了解弘文馆的教学水平吗·如果前后把事情串串联想就更玄妙了。
宁仁侯爷无缘无故给儿子提前加冠,接着水清浅就神秘离开两个月,最后却是已经监国的太子殿下放下手边所有政事,疾驰千里亲自去接人·就问一句,凭什么偏偏官家没有丝毫责备和意外。
水清浅一回来就被御史台喷了一脸,这是小事,微妙的是官家的态度,官方宣称又打又骂了,反正大伙没看到,只看到宫里明里暗里护犊子,还暗搓搓送了好几车的赏,无缘无故。
最容易露馅的佐证是,水清浅跟军方混了两年,最后只用一个新年假期就练出一手出色的会试文章,呵呵,这等手腕不是妖精,便是神仙··史书里的明相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呐。
朝中的老狐狸,很多事情都是看破不说破·机缘这东西,谁抢了就是谁的,没得满世界嚷嚷给别人分一杯羹·水清浅注定入仕,若能拉到自己阵营,庇佑后人,未来五十年……这才叫大树底下好乘凉呢。
但军部会撒手放人开玩笑··从质疑水清浅参加进士科的合理合法- xing -,到怀疑会试考官监守自盗,有暗箱- cao -作之嫌,到扯出军法里条条框框,枢密院最终目的就是警告所有人:水清浅在军部职务敏感,涉及军机。
他想离开违法这可不是枢密院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有条有款的军方规则早有言在先,但凡涉密人士想要离职,必须要等他曾经接触过的所有军机要事‘过期失效’之后,才能恢复自由身。
这也是一种保护机制··规矩听起来严重,实际影响不了多少人·官职低微的人接触不到什么机密事宜,调任离职,坐一年半载冷板凳就熬过去了·而那些能接触到高大上军机要事的人都是军部里有地位、有排面的大人物,干的就是一辈子的事业,只能一路往上爬,直到某日荣誉退休,哪儿有人会半路跳转的·水清浅是个例外。
按着六品都军侯的军衔,要真凉凉,拖个一年半载的空窗期也就罢了,可水清浅涉密级别太高,刚做好的东洲坤舆图,内含地势机密几乎就能把他栓在军情司一辈子,更何况还有火器营呢按着水清浅对火器营的深入参与,按着火器的发展前景,怕不是连轮回转世都得脱不开身了。
除非,官家给挂特赦··比如,水清浅非要弃武从文,非要去中枢六部任文职,然后他就会被军部无情的用军法从事,然后官家再签特赦令……那场面可就热闹了,律政衙门,中枢六部,枢密院,全卷进来,内阁里的几位阁老就天天掐吧,谁也跑不了。
所以,那种场面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文官才必须在此时此刻为水清浅争下状元的名分,有了根红苗正的名分,日后,才可能争到理直气壮的地位·眼下拉人,几乎不可能。
文官在着眼在未来,武官们心知肚明,立志破坏的也是这个未来·双方嘴炮一时你来我往,但名分这个事儿,军部那边的胜算很小··军方为了阻挡文官们抢人,在水清浅的状元名分上作垂死挣扎,殊不知他们那位六品都军侯大人正在麟德殿的后殿,在兴公公的协助下,试穿定制的状元装。
往届都是官家定下名分之后,太府才匆匆命人赶制,做出成品并不算精细,这次有官家提前帮忙作弊就不一样了,就是给他量身订做的,不仅剪裁服帖,连针脚绣红也堪比一品礼服的精致。
水清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新郎官儿吗”·“哎呦喂我的公子爷,这是真正的状元喜服哪,哪儿是民间那些新郎状元袍能比得上的不过,日后等您成亲,您得穿爵位礼服,跟这个又不一样了。”
“嘁,我很稀罕吗”水清浅左右看看衣服,还算满意,所以,万事俱备,就等闻喜宴了··闻喜宴,为新科进士而设,官家和文武百官全体出席,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这是他们仕途的起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这辈子唯一能见到官家和一众掌权大佬们的机会,隆重到也许是一辈子最辉煌和值得回忆的一天,但说句扎心的话,对身居庙堂之高的中枢内阁和军部大咖来说,每四年走一回程序,也真是没啥值得重视的。
今次唯一能吸引他们注意的就是水清浅,帝都的名门公子,前途不可限量的飞天儿血脉·前几天内阁会,为他的状元之名,一班大佬狠狠吵了一架的话题人物··身为状元郎,水清浅是列队领头的,这拨新科进士以他马首是瞻,这是面上的规矩,更实际一点的理由是水清浅对朝臣的熟知,对宫廷规矩的提点,让他身后那群小鹌鹑对他心存敬畏,嘉佑二十九年状元郎的地位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如云端飞虹,不落凡尘。
水清浅穿着前所未有精致的状元礼服,从丹凤门入,上朱雀台,进南苑,到太池边的沁芳园宴会,最后在文武百官的面前站定,一袭红衣肆意张扬,眉目含笑俊逸出尘,举手投足的气韵如皎月中天,如清风拂来,那么多朝中大佬,宗亲权贵是看着水清浅长大的,知晓他的底细,领教过他的脾气,却似乎在这一刻才恍然领悟嫡系飞天儿血统的真谛,出众的从不是才情相貌,那太肤浅。
而是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说的,深入灵魂的东西··这是一个小神仙··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活生生的,天生祥瑞,顾盼生辉··这一刻,不限官家、太子,不限内阁大佬,更多机警的朝堂小狐狸精们也开始怀疑水清浅的真实‘身份’了。
水清浅全然无视落在满身的灼灼视线,他所有的微笑和注视都放在他正前方偏右,那位穿一身赭红色的吉庆冕服,一脸端肃的太子殿下身上了·姬昭也在看他,十二分的专注与温柔。
·在开宴之前,官方会有宣赏,就是把前几日中枢军方经过各种撕,最后争执妥协的定案结果公布于众,给诸位新科进士给官、给钱、给福利的套路·按着常规,官衔只有四个人有份,头甲三名授从六品官阶,二甲传胪是正七品,这是最大的赏赐,别看官阶很小,还要去露松书院读书修各种资格证,但至少身上有了官阶,做完必要的上岗培训很快就会有衙门接收。
而剩下的人,苦巴巴的修一把资格证之后还得去吏部走门路,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拿到一个实缺·不过,这些都跟水清浅无关,他这个状元郎,就不要占名额了··封赏直接跳过他,从榜眼开始宣,然后是探花,是传胪,一直到最后同进士出身五十人结束,提都没提对状元公的安排,同科的进士不明所以,朝中官员小虾米也不清楚内涵,气氛当场就不对劲儿了,有战战兢兢的明哲保身,也有心思复杂的现实派,各种眼神绕着水清浅,少见善意。
别忘了,之前水清浅被官家公开禁过足,还是因为会试才被放出来;再之前,他带兵杀进御史台,此事还没彻底翻篇儿呢;再再之前宁仁侯挂冠离去,侯府轰然崩塌……官场有站队,有派系,有起有落,别是这位状元郎……不受上面待见了吧·气氛一时诡异,但水清浅展示人前的至始至终都是荣宠不惊的大将之风,其表现远超同年龄、身份、地位的公子,朝中诸位大咖看在眼里,心中点头,小小年纪,这气场,这风度,相当能压住阵脚,果然前途不可限量。
但官家就不高兴了,这回你们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还没怎么样呢,就敢给状元公脸子瞧,技不如人还见风使舵,没点风骨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至于,水清浅,朕的状元郎,”官家挥退内官,亲自发话,“文武双全,天姿钟粹,朝中会另有安排,今天就不做累述。
清浅能有今日之成绩,朕,非常欣慰·”说着,把手上的一扳指撸下来,“这枚玉青心伴随朕多年,今日赐于你,日后当不忘文武兼修,为国效力,不可懈怠。”
嘉佑帝亲自撑场面,所有妖风瞬间消散,水清浅当之无愧的得到状元郎应有的所有排面,虽然他真的没亏什么·之前他就是正六品的都军侯,军部为了打文官的脸,前日又给水清浅提了一级,现在他是从五品的少都尉,他会稀罕六品文职那身□□绿物质赏赐就更不必人前显摆,嘉佑帝那个惯孩子家长,又夹带了不少私货。
不管怎么说,该有的流程就算顺顺利利走完了·下面就该各自入席落座,开始宴会·诸位大臣有自己的席位,新科进士有小黄门引领,有序入席,这个时候太子殿下突然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了,吸去不少人的目光。
这位太子殿下跟别的万年老二谨小慎微的皇储可不同,这位是真实权大咖,跟历史中那些谋逆上位的比起来,估计差得就剩一个孝顺了·所以,太子殿下一开气场,所有人都被降低了存在感,说笑的都渐歇了,站着的,走动的,也不自觉的开始贴缝溜边儿。
姬昭离席,脚步稳健的一步一步从台上走下来,走向空场中心,那里有一个人,一袭红衣明丽光华,就站在那儿半步未离,朝气蓬勃,姿态如柏,半分气势也未曾被夺去。
“清浅·”姬昭站定,邀请姿态,伸出手··“我送给你的,”水清浅示意周遭这大场面,“你高兴吗”他微扬起下巴,带那么点霸气侧漏的炫耀。
姬昭压住喉咙里的轻笑,直接抓住他的手,扣在指尖,拉着他肩并着肩一步一步走回御座方向,姬昭的座位是官家的右下手,这是独一无二的尊贵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姬昭就是要带着水清浅穿过文武百官的座次,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要他与他坐在一起,这是无言且明确的宣示··水清浅脚步忽然缓了一下,偷偷抠抠姬昭的手心,眉毛一挑,口型示意:官家。
官家在正位上看着他俩呢,确切的说,是瞪着他们·水清浅眼睛一转,拉着姬昭微调方向,边走边解释,“官家对我有多年教养之恩,我得感谢他老人家的悉心栽培。”
姬昭,…………·“当然,”水清浅又加了一句,“官家对你也有多年的养育之恩啊,所以,在这个良辰美景,咱俩一起给官家行礼吧。”
姬昭侧头凝视,清清楚楚明白某人的小心思··不管水清浅怎么说得天花乱坠,如何借口煽情发自肺腑,嘉佑帝是满脑空白、一脸懵逼的看着俩孩子穿满身大红礼服在他面前跪拜了三次,同样被这一幕炸裂的还有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唯一有点画风不同的是石恪石大人,一脸的生无可恋,不过无人注意。
太子殿下最终拉着新科状元郎肩并肩的坐在嘉佑帝的下首席面,对上文武百官的懵逼脸和安静到尬的宴会气氛,太子殿下眼神挨个扫过去,含着隐隐的炫耀:对,就是你们猜想的那样。
众人:…………·太子殿下握着水清浅的手,一同放在几案上,右手微抬,神色如常,“开宴,奏乐·”·番外之番外·第二天·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呢·水清浅趴在被子里,身、心哪,酸爽酸爽的。
“清浅”·修长的手指从颈子一路划下来,停留在腰间,摊开手掌,柔而有力的按摩那处僵硬的肌肉,“我弄疼你了吗”·呵,我叫你住手你听了吗现在关心给谁看哪·虚伪·不过,水清浅侧过头,眼前是一道道被挠出来的红痕粼子,这是他眼前的一小块,后背还不一定有多惨呢某只舔舔爪子,“就当我们扯平了……嘶”·“下次我轻点。”
姬昭俯身,额头抵额头,微笑且满足··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第164章 内相 一·嘉佑二十九年九月,太子昭代父祭天,内相同行·次月,帝宣布禅位。
史书里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史学家解读的时候,大概能得出这样的逻辑:太子去祭天就是个信号,嘉佑帝早有安享晚年,把帝国重担交给儿子的想法,所以才安排祭天活动。
当然,内相同太子一同登山祭天,可以看成水清浅为飞天儿的有力佐证,时间线证明,内相大人早在十七岁之前就获得传承资格,这就是实锤··提到‘内相’,史书里不用连名带姓,贯穿千年也只有这么一位‘内相’,由正和帝首设,也只有正和帝在位的三十六年里,有这么一位内相,文能治世,武能□□,出得朝堂,上得战场。
大概是高山仰止,也大概因为其特别身份,在之后的历史长河里再没人担起那个特别的职位,不能,不敢,亦或者,是不配··这便是‘内相’的地位。
但后人大多都不了解,内相这个职位在设立之初,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姬昭对水清浅做过许诺,他一定要给水清浅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不管有多难,不管花多少时间,他承诺,他就要做到。
按姬昭的脾气,他不会使什么鬼蜮手段,堂堂正正的阳谋,这也是身为帝王的骄傲·他的定位策略就是——官位··一个独一无二,不受官场规则约束,可以跟他举案齐眉的‘官位’。
姬昭登基三个月不到,就亲手挖了一个坑:根据他日常处理公文的习惯,他要设立一个御前文书的官职,让人协助他整理一些折子、诏书,直属他管辖·放在寻常人身上大约就等于养个师爷之流,给老爷代笔写点折子。
姬昭当初做秦王,做太子的时候,身边也养过文书吏,所以正和帝的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只是现在当了皇帝,文书官就必须是有名有品的官员了,新设的官位要在中枢内阁走个程序。
初创的时候没有问题,但具体到这个官职设什么品阶,如何升迁,资格要求,能力与学识要求……内阁和中枢,甚至还有军部,就各自肚肠的开始漫长的撕逼之战。
你想想,内阁大臣凭什么比同阶同僚能高出半个身位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跟官家的关系更近吗·这个御前文书官属天子近臣,别的全不论,就凭这一个‘近’字,就足够所有人眼红。
近臣不是内侍,关系近不是最重要的,可怕的是不仅关系亲近,身为朝廷官员,这个文书官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对政务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可以直接对官家产生影响·你想想这样一个位置,谁不想要跟官家建立这样一段香火情,日后升迁简直不要太简单。
简在帝心,无论日后调任去哪里,都有官家做靠山的··如此一分析,内阁先开始警惕了··现在中枢结构稳定,官家与内阁之间相互制约,互相妥协,没谁可以一言独大,这很好,权力就需要限制和制衡。
但如果这个御前文书官,有几分学识,有几分本事,不是蠢人(符合这种资历的官员,在朝廷六部可以说随便一抓一大把),他在官家身边‘培训’了一段时间之后,一旦调职出来,理论上讲,可以无缝衔接进内阁,毫无生存压力。
毕竟,文书官平日经手的都已经是内阁级别的政务了,背后还有官家的指点和巨大- yin -影·这样一想,岂不是说,正和帝凭借一个很微不足道的新官职,就分裂了内阁七阁佬他想换谁就能换谁,他想要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内阁原本就不是铁板一块,正和帝再扎进一颗钉子,所谓的权力制衡就再也不复存在了,内阁制度崩了,帝王一人大权在握。
瞧瞧,这就是正和帝的手腕,不动声色之间,润物细无声一般就能把嘉佑帝放开几十年的大权一一收回··这是内阁的小心思和未雨绸缪,但别人就不这么想了··御前文书官,天子近臣,一步登天的好机会·那些有资历,但入不了阁的;那些年纪轻轻,没背景没人脉,一心只想做帝党的;那些有各种势力,妄图在年轻帝王身边安插自己话事人的。
军部也不甘示弱,凭什么都是文官候选人,这个位置至少得允文允武,或者,一文一武然后又有人说,两个人多不好制衡,名额起码得三个人……·是不是要进士出身,还是可以不限荫补,朝上要撕一拨。
要不要经过礼部的资格审核,礼部要撕一拨··吏部要不要考绩,撕一拨··这是官家的私人文书官,需不需要走太府、还是走鸿胪寺撕一拨·至于年龄限制,出身限制,籍贯限制之类的鸡毛蒜皮都不能细数。
总之,这件事僵持了一段时间,不能定案,各派人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凭姬昭的脾气,他竟然也没催,只是每次他要推行什么政令而遇到阻碍的时候,这个话题总能恰到好处的瓦解一些妄图结盟抱团的派系,十分之好用,好用到让姬昭乐此不疲,身心俱畅。
一次,两次,三次……姬昭的套路用多了,满朝的老狐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甚至怀疑那个官位也许根本就是正和帝钓出来的毒饼子,官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放弃又暗搓搓的不想便宜别人;想妥协又经不住互相使绊子。
朝上朝下纠结了很是一阵子,不过,老狐狸精毕竟是老狐狸精,不知道他们私下如何做得平衡与取舍,一盘散沙的局面真就被他们平抑物议,权衡好了各方势力,没哭没闹没有猪队友的把一份候选人名单递到正和帝的案头——老狐狸精们出招了,姬昭微微一笑,一个反手,就把他们的小心思捣毁个十成十。
“嗯,名单是用心拟过的,甚好·”姬昭没有表示任何不满意,还跟几位卿家多说了几句,“朕非常期待,过几日会亲自招他们来一一问话·”·嗯什么意思一个小小文书官,干嘛还劳烦官家亲自面试·姬昭对候选人的要求,有聪明而敏锐的头脑,有洞察- xing -,有建设- xing -,有独立- xing -……要求标准之高,任谁会相信这仅仅是为帝王整理文书换个角度想,若帝王培养出这等眼力、资历的手下,这是早晚要入阁吖——那就是万分看重,帝之心腹的意思··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让人更担心的还有更深的一层隐晦意思,这样资质的人一旦成为御前文书官,就等于官家的私人幕僚团。
近水楼台,简在帝心,日后皇帝制定朝政、策略、某些规则,他可以直接跟幕僚商讨了,原来的内阁重臣,中枢六部的官长怎么办闷头干活,连制定游戏规则的话语权都没有了更可怕的是,正和帝才多大,未来三四十年他坐稳皇位简直不要太惊讶。
是人就有私心,尤其是朝堂上的结盟,稍微有些利益不平,结盟局面就土崩瓦解·就算这是正和帝钓出来的毒饼子,你不抢吗,你敢放手听之任之吗有如此政治前途,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必须放手搏一把,各自肚肠的老狐狸精恨不得当场翻脸,结盟抱团的局面瞬间崩盘,这个节骨眼上,谁还讲什么策略、什么平衡哪。
利益面前没有知己兄弟·拔刀吧,成为帝王心腹,荣光家族四十年,死拼到最后·不管朝廷官员们如何撕逼、如何拆台,人选的问题一日没有解决,姬昭就一天没有趁手的文书官使唤,所以按着老规矩,这段日子都是弘文馆派几个侍读学士充任文书官,但姬昭对他们的人选一直很不满意,都轮换好几个了,主要嫌人家不接地气。
姬昭对‘接地气’的标准有点高,他十五岁做县令,十七岁开拓南疆,从无到有几乎创造了一个独立王国,他对民生的了解非常深刻·按他的理解,朝上官员有一半都‘不接地气’。
·那些侍读学士有点冤,因为姬昭的年岁不大,派来的侍读学士就不能找太老的,二三十岁的侍读学士,他们要经过乡试府试会试,考过进士,读完露松书院被取入弘文馆,前半辈子的光- yin -恐怕全放在嗑书本上了,读书做学问做文章肯定都是洋洋洒洒,但具体的民生经济,能接触深入的机会太少,说他们外行,也不算姬昭吹毛求疵。
弘文馆派来的侍读学士被姬昭明里暗里嫌弃几次之后,整个弘文馆都跟着哆嗦·不敢硬杠正和帝,他们就只能杠朝中各派,御前文书官这件事,你们到底想怎样,再这样下去,弘文馆要顶不住了。
怎样·撕逼进行时,一时半刻吵不出结果的··后来不知道谁的建议,弘文馆把水清浅挖出来了——他是状元郎嘛弘文馆的内学士,这是身为状元郎的特权称号之一。
该着水清浅在弘文馆挂名,从规则上讲,也可以被弘文馆派来给官家当侍读学士·所以,时任五品都尉的水清浅就这么一脸懵逼的被从军部叫出来,派去麟德殿,给姬昭做连个正式品阶都没有的代职文书。
“凭什么吖”军方一听就炸了,文官派系贼心不死,这是生抢啊·“凭什么吖”水清浅一听也炸了。
连个名分也没有,加薪也没有,连品阶都连降四级·对,就是品阶,那边朝上撕逼,貌似要对这个御前文书官的品阶进行严厉限制,好像怕猛虎出闸一样,极力要把品阶踩到泥里,定位极低。
魑魅魍魉,小鬼各自肚肠,你们各个怀揣私心,凭什么最后找我背锅·“凭什么吖”嘉佑帝也不开心了(水清浅找上皇那儿狠狠告一状),“朕辛辛苦苦教大的孩子,争气又争脸,堂堂正正,优优秀秀的,难道就是为给你们擦屁股的吗”·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上皇一发火,所有吵吵的斗鸡秒变小鹌鹑,全歇菜了。
不是上皇霸气侧漏,关键是正和帝手狠心黑哪·上皇不开心,做儿子的打着‘孝道’的旗号顺手收拾一批官员,过程简直不要太开心·以正和帝搂草打兔子、羚羊挂角的风格,怕不是就盼着这一刻呢吧想想前车之鉴的御史台,想想曾经的二四五七王爷,正和帝真要收拾他们,手法不要太娴熟,写进史书里都是官员自己活该好吗。
呵呵,也不好说是他们小人之心,还是姬昭大魔王给他们留下浓重的心理- yin -影·正和帝姬昭的行事作风,一贯堂堂正正,光风霁月的坑··打着安抚军部和上皇的旗号,姬昭顺势而为,大笔一挥给水清浅特别封了一个‘内廷储相’的官职,不是之前撕逼重点的御前文书,而是安排了一个全新的官职,名称听着挺可怕,储相,但职能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并不超越文书官的一般权限,但允许他在宫中行走,在君前殿内行走,可以随时被正和帝召唤入宫奏对。
活动范围是有点坏宫规,但如果官家都不在乎一个成年男子在自己宫内行走,别人也没啥好反对的,勉强算微妙的一点是,这个新官位没提品阶,水清浅依旧随着自己在军部的品阶走,不知道正和帝下诏书的时候一时疏忽,还是照顾水清浅的面子,亦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这个职位哺一出世,就带着左右逢源和稀泥的味道,既能安抚抵触躁动的军部,也表明御前文书的职位依然在,没有被水清浅半路截胡;水清浅身兼二职,俸禄双份,但品阶和一应福利照旧随军职,不算被怠慢,宽慰了上皇护犊子之心,可谓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有意见出来正面杠啊·”状元郎一身兵痞气息,指着弘文馆里一群绿皮小鹌鹑鼻子放话,“琴棋书画,刀枪剑戟,经济历法,有本事踩着我的肩往上爬,我都不怕群殴,你们还不敢单挑吖”·辣·水清浅表面上好像针对的是弘文馆的酸醋同僚,实质是放话给所有御前文书的竞争者听。
他半路截胡,朝中不可能没有怨言,各种流言蜚语,水清浅出身军情司的,会惯他们毛病敢来挑衅,啪啪打脸,扇成猪头·官方说法里,水清浅不算截胡,大臣们还要继续给正和帝推举御前文书官的人选,可水清浅已经名正言顺站在那个位置了,明晃晃的碾压所有御前文书官的生存空间,身兼实权五品武官的十六岁状元郎,身份、地位、学识、资历全摆出来,没有短板。
他跟官家还是幼年相识,少年相交,被官家带着一同封禅祭天,天子近臣,谁近能近的过他水清浅做得幕僚,当得文书,懂兵法、懂律政、懂经济,所以,曾经炙手可热的御前文书官,如今鸡肋了。
不撕吧,那毕竟是天子近臣的名额··撕呢,有水清浅珠玉在前,这个职位能有多大作为,还真的说不清·若指望在政务水平上碾压水清浅,开玩笑,真碾得过,早就是中枢内阁的老狐狸精了,谁还争小小文书官呢。
在同龄人里,水清浅才令人生畏的大鳄级···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如今能压过水清浅一头的那些老狐狸精,军部的,内阁的,对水清浅新职位的态度是默认的·水清浅是军部培养出来的嫡系,如今正和帝身边有他在,军部乐得跟偷油的老鼠似的。
而一直对帝王设置私人幕僚比较抗拒的内阁,因为是水清浅,也无从反对·因为大家早有默契,水清浅身份特殊,嘉佑帝从小栽培他,现在是正和帝悉心教导,这是两代帝王的心血,早晚要做群臣领袖,帝国舵手,所以,水清浅提名为内廷储相这件事,从传出风声到走完所有正规流程,昭告天下,铁板钉钉,也就短短半个月时间。
老狐狸精:就是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哼,假公济私·”水清浅开一脸嘲讽,他的主要职责还在军部那边,因为他的职位无可取代,所以内廷文书这边就算兼职了,每隔三四天才来内廷露一面,大概是工作积压久了,每每还被迫在宫内留宿。
官家没有娶妻,于是官家与水清浅同宿在含元殿,简直就是君臣相得,解衣推食的现实写照··水清浅:呸·姬昭把人拉到腿上,“你这中二狗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能过去”·“正面杠,我怕谁呀”水清浅眼睛一扫,把好几个宫侍吓得垫着脚就滚粗去了。
“好好好,你不怕,是我怕,我怕”姬昭轻轻揉捏他颈后有点僵硬的肌肉,揉捏了好一会儿才顺毛成功,水清浅慵懒的在他身上靠着,这会儿又乖了。
姬昭并不觉得用迂回战术、巧立名目兜圈子就是认怂·策略嘛,两军对战哪有一上来就死磕的,最终能达到目的就好·比起鲸吞,昔日的秦王殿下更擅长蚕食。
清浅大概是公务不顺,又叽叽歪歪闹脾气呢·姬昭当然会心疼,就算他文武兼修,就算他过目不忘,一根蜡烛两头烧,任他年纪轻轻恐怕也吃不消,尤其姬昭还知道,水清浅在研究那个什么电,是死不撒手的研究,按他的说法,电会改变天下的。
·血气方刚的年龄,水清浅在姬昭这里休息一下午,到了晚上,又原地满血复活了,泡了药浴去疲乏,白里透红带着蒙蒙水汽,一步三晃的晃到姬昭面前·姬昭抬头一看,眸色就加深了一层,他清清喉咙,强迫自己心止如水,“快去休息,你那眼圈都黑了。
这里的这些我今天得处理完,不用等我·”·“昭哥,知道狗怎么叫吗”·姬昭:·“汪汪汪汪。”
水清浅叫完了,一记歪头杀,“那你知道猫怎么叫吗”·姬昭:…………·“喵喵喵瞄·现在你猜鸡是怎么叫的”·姬昭:→_→·“来呀~~~大爷来玩吖”水清浅很流氓的勾勾手指。
啪,正和帝把手中的笔杆捏折了··“好啦好啦,我去休息了·”水清浅高举免战牌,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嘴脸告退,然后他一转身,罩袍随风而动,袍角浪出一圈涟漪,然后,袍子就忽忽悠悠的,从他肩上滑落了…………·姬昭气笑,合着他心疼的跟什么似的,苦苦压抑,这小混蛋倒是撩得一手……正和帝黑着脸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赶上去,把人扛上就走。
姬昭巧立名目给他和水清浅的私情安上光明正大的排面,水清浅从此夜宿内廷,进出宫闱,甚至有法有理有据,经过中枢和内阁的批准,凭谁也说不出半个错字·姬昭这一手,打得无数人掉落牙齿和血吞。
但姬昭要的仅仅是名义上的掩饰罢了,只为四个字:不落口实·真情互动起来,俩人全无半分遮掩·姬昭的初衷就是步步为营,跬步千里,最后逼天下人不得不认同水清浅的身份。
回过味来的一众老狐狸精:你想的美··第165章 内相 二·时光一晃,两年过去了··水清浅和姬昭那点君臣相知、解衣推食的兄弟情,被一帮老狐狸精们扒得底裤都不剩。
再结合一下早已没有结果彻底成为冷案的‘御前文书官’,正和帝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全盘诡计,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更让老狐狸精们挠头的是,当初正和帝推出‘内廷储相’这个官位的时候没提官阶,当时水清浅有正五品在身,所以兼职没有品阶无伤大雅,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没心深究。
现在时过境迁,随着水清浅一再升迁,这个‘内相’的品阶随着他本人水涨船高,越发微妙起来··没设品阶,是表示——·微不足道还是,·贵不可言·若这个特别称号跟着水清浅的品阶一路走,待他位极人臣之后……·想想都让人血压飙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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