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只小飞天儿+番外 by 天望(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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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只小飞天儿+番外 by 天望(上)(5)
·门子,“隔壁人口简单,好像只有老爷和夫人带着一个孩子,有几个仆人吧,人数不多,当初也没见他们采买下人……说是来找亲戚,想来找到了,就搬离了吧”·门子,“这事您不能问房东,房东十有八九是不知道的,您得去找当初的中人问问……”·门子,“没有,没见隔壁时常有人拜访,最初搬来的时候,咱们街坊邻里的彼此客套一下……不,我们不熟。”
内侍和一班金吾卫:…………·打发走了官差,苏家的门子觉得自己后脊梁都- shi -透了,缩回苏宅关上大门,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才有力气连滚带爬的去找管事。
路过园子的时候,看见水家小少爷跟他家小主人正排排坐在廊下台阶上,裤腿袖子挽得老高,正嚷嚷着身上的蚊子包··“小的最初也没想太多,只想着搪塞过去,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后来我觉得那架势……武官左胸上系着两条绫结,来头怕是不小,便更没敢说实话……”跟着管事,门子在苏夫人面前一五一十的交代个仔细。
苏家只是寻常门户,并不能懂官府的条条道道,所以在苏家夫人的心里,这事儿就天大了,惹得官差来抓人了都照常理,他们这种小门小户最好躲得远远地,就像门子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夫人下意识的转头看窗外,廊根下,她家小女儿蓉蓉正揪着那俩矮冬瓜的耳朵,拎着往西厢走,清清脆脆的声音骂了一路,“……还想不做作业了……反了你俩,要上天哪”·苏夫人回过神,一把抓着老管家,声音都发颤,“让大狻……呃,不,你亲自跑一趟,找老爷,就把今天的事告诉老爷……还有,得说,说咱们受过水家的大恩啊,叫老爷这个时候千万别犯糊涂……”·“还有,出门的时候仔细点,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还有夫人,也得帮忙提醒着点老爷,别让人跟上,千万别大意·”·一屋子丫头婆子当成天大的事,千叮咛万嘱咐的给设计的滴水不漏,才放管家离开。
苏夫人坐了一会儿定定神,又忽然不放心起来,她得把俩孩子放眼皮底下……呃,不能慌,别吓着孩子,苏夫人脑子里在演绎全本的‘赵氏孤儿’,快上升到家破人亡了,那边三只正做作业的小土豪却拿大把的银票互相打脸。
话说,水清浅和苏小胖被苏蓉蓉押到做作业,俩人盯着书本,一脸苦大仇深——‘富贵不能- yín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先生给留的,要他们联系实际,讲讲自己的看法。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不、会、写·富贵不能- yín -,理解··正是因为他们家里有钱,他们这些孩子才会从小就被父母教导正确的金钱价值观。
比如小胖子,自己的月钱有账本;水清浅还管过家呢··威武不能屈,也好理解··苏平和水清浅被绑架一回,再不能不亲身体验了··但是,作为含金汤匙出生的富N代,他俩真心体会不到‘贫贱不能移’,在他们短短七岁的人生里,没有贫贱过 (ㄒoㄒ) ,怎么叫不能移啊水清浅就因为自己不会做的,所以才撺掇小胖也不做作业(妥妥一枚熊孩子),结果被蓉蓉无情镇压了。
“你想象一下嘛,如果,如果,有一天,咱爹做生意赔了,把你卖了……”·“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是旁边的嬷嬷。
“啊呀牛妈妈,就是打个比方……”·嬷嬷,“小孩子不许瞎说话”·小胖&清浅&蓉蓉:……………·“好吧,”蓉蓉拍拍手,转转心眼儿又给小弟们编出一个悲伤的贫穷故事,“你,是个穷书生,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
忽然,有一天,在街上看上一个大官儿家的千金小姐……啊呀,那个小姐可好看了…… ”·水清浅提出质疑,“他们怎么可能遇到穷人都住在南城。”
“庙会,庙会懂吗”小姑娘霸道的瞪了水清浅一眼,继续脚本,“……你们在庙会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从此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小胖疑惑,“才见第一面就私定终身啊”·清浅质问,“那小姐凭什么喜欢他”·“他们见了好多面,当然就能彼此喜欢啦。”
清浅:“怎么能见很多面”·苏小胖:“对呀,对呀,都门不当户不……”·“闭嘴”苏蓉瞪着他们两个,舌战一对二,“怎么就不能配了,人家是书生,有才华,前程远大戏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这根本……”·女霸王龙喷火,“不许打断我说话”·小胖&清浅 :呜 ╥﹏╥...·“反正他们山盟海誓了。
但他们的爱情……好吧,还是遭到了家人惨无人道的阻拦,”霸王龙很惋惜的唱念俱佳的继续演,“千金小姐的家人是绝对不能容忍她嫁给那么一个穷书生……”·你看我就说吧。
水清浅给小胖子一个眼神··“可是又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于是,小姐的母亲亲自找上了书生的家,对,对,就是你,哎呦喂你家那叫一个穷。”
苏小胖:………·“他们对你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拳打脚踢……威武不能屈啊,注意扣题·”蓉蓉一秒出戏,然后,“可是这时,你要对他们说,我对小姐的爱,坚贞不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字字铿锵。
·苏小胖打了一个冷战··“然后,重头戏来了,”苏蓉回戏,“对方看你软硬不吃……(苏小胖:上门就对我一顿拳打脚踢,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给我吃软了)你给我闭嘴总而言之,对方决定利用怀柔政策……刷的一下子,”蓉蓉抽起手边的一张书签,捏着兰花指哗啦哗啦抖,声音- yin -阳怪气的,“这是五百两银票,足够你衣食无忧,拿着它滚吧,离开我女儿”啪的一下子,把书签扔在小胖的脸上。
苏小胖:……………·水清浅:→_→·苏蓉,“好了,现在到你了,该怎么办”(敲黑板)注意表现贫贱不能移。
苏小胖再确认一下: “五百两”·蓉蓉掐腰,一副无良媒婆嘴脸的继续演,“拿钱消失,不要再让我……”·“这不是侮辱人吗”水清浅气哼哼地拍桌子站起来,指挥,“小胖,甩一千两银票扔她脸上,就说,你女儿我买了,不用找”表情:霸气威武的。
蓉蓉用书打水清浅的头,“坐下穷的要饭了,懂不懂扣题,贫贱不能移……”·“可是,才给五百两”苏小胖委屈巴巴的幽幽开口,“这位大婶,我这可是真、爱”·门外的苏夫人:…………··第44章 完美时间差·被官方的人马找到南瓜胡同,证明对方的脚步离自己又近一步,会不会被找到,水庄主不算很在意,毕竟,亲爹都在人家手里拿住了,这一天早早晚晚而已。
但他掐指算算,某个大雷近期就要落下来,如果能在落下之前,他们一直置身事外,无疑会显得自家更清白无辜、温和无害,任谁也怀疑不到他们身上·再怎样说,仁术先生的好名声他用心刷了十来年呢。
水庄主打开自己的行程盘算,五月末了,要不,带孩子度个暑假 ·话说,在南瓜胡同没有堵到人,石恪身边就多了好几双眼睛,对此,大家都心照不宣,内阁里那帮老狐狸都修炼成精了,表面上,各个端坐钓鱼台,老神在在的样子,没有丝毫急躁,包括并不老谋深算的陛下。
但私下里的小动作就多了,石恪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最近不论去哪儿,都能间或偶遇个同僚或者什么别的熟人··比如,今天··石恪是照旧要到来仪书院讲课的,但谢大人可算书院的稀客。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你怎么有空也要去”·“怎么,听这话,敢情我还不受欢迎”首辅大人跟石恪一样下衙出宫门,去宫门前的车马轩路上碰到了,三两句话一聊,居然目的地是一样的。
“总归算不得正事·”石恪吐槽,“你们没事也该学学我,给学子们上上课,讲讲真经,别真被弘文馆教出一班书呆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儿,出去也与百姓无益。”
“行了,行了,我这才一句话,招来你这么多口水·”谢博背着手慢慢踱步,“老钟得了幅字,蔡版的《熹平经》,他让我帮忙掌掌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也该着我今儿有空,就是不知道你这老狗走了什么运道,竟然也撞见了,一起走吧”·“蔡版真的假的”·“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钟先生跟水庄主在书房聊天,俩人早就约好的时间,聊聊孩子的问题·水庄主一早跟着儿子到书院·路过书院的湖,见湖里正有几队人马在练龙舟,看样子都是新手,一群孩子呜呜嗷嗷的叫嚷此起彼伏,看似努力,几条龙舟却在水上原地画圈,场面如此惨不忍睹,水庄主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只见他家鹭子正陷于羡慕与假装不屑的表情包中。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水庄主并不想说风凉话,但是,“你不去上课,所以,人家现在龙舟选拔会也不带你玩·”·水清浅是钟先生的入室弟子,但并不等于是来仪书院的在籍学生,这是水清浅自己选的。
他不爱那些正统经书,更不耐烦缓慢的正常教学进度·跟着先生多自由啊,想学就学,想玩就玩,钟先生出身高贵才华横溢,他教水清浅可不是为了逼着孩子背书本的,文韬武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算是玩,这里也有名堂,比如茶道投壶,比如和歌品酒,又比如马球蹴鞠……钟先生并不拘泥一定把弟子培养出仕,虽然他自己就在官场又兼着两所最大官学的山长。
水清浅的爹妈也觉得无所谓,传承才是他们的未来,再之后,儿子要如何如何,那是水清浅自己的人生··有得必有失,话是这样说,但真的眼巴巴看着人家在湖里玩龙舟,小鹭子哼哼唧唧的抱着元宝拖着威武在湖边磨叽不走,水庄主摸摸小鸟的翎羽,留下孩子原地叽歪,自己转身去找先生了。
谈心之后,钟先生现在有点懵··所以,水庄主就是仁术先生,而他新收的弟子很有可能是个…………小、飞、天、儿钟隽活了一甲子,头一次发现自己竟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吧,除了嘴上说说,水庄主并没有拿出真切证据证明自己是仁术先生,而他更没有承认自己是飞天儿,可是……·水庄主直言不讳,“本来也没想扯出这些,鹭子拜您为师,只因仰慕您的学识品格,但于情于理,该跟您说一声,省的您从别的地方听到些什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当然,如果让您心里产生芥蒂,我们也能理解,如果您不想继续教孩子,我回头会跟……”·钟大人一抬手示意水庄主先停停,他得消化一下··心存芥蒂什么的,好像应该有一点,毕竟自己被蒙在鼓里有一阵子了。
可是要说很介意这个,那也未必·好孩子就是好孩子,他真心喜爱水清浅,就算以前以为他只是商户家的孩子,钟隽也不曾有过半分歧视·现在这个弟子疑似飞天儿……从古自今,还没听说过哪个大儒学者教过飞天儿呢……这样一想,钟大人还油然而生一股迷之骄傲。
当当当当——·外面下课的钟声提醒钟大人回神,看着水庄主,半天还是找不出什么话说··“爷爷爷爷爷爷……”·外面他家小弟子的声音一路由远及近,好像跑过来的。
打开书房大门,看到水清浅举着他那只肥狸子在外面廊下往这边跑,身后还跟着他的狗狗……·“慢着跑·”·水清浅蹦蹦跳跳进来的,水爹抬起一边眉毛,情绪真是谜一般的,在湖边那会儿还各种不高兴呢,眼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叽叽喳喳像个小鸟。
“钟爷爷……”水清浅一进屋就腻过去了,拉着钟大人显摆,“你看元宝换毛了,现在更偏金色的,我都没想过一到夏天他还会换毛,可我还没有找到他的来历,你找到了吗”·钟大人摸摸水清浅的包包头,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的弟子,会借他拐杖打枣,会给他唱儿歌的那个清浅,至于什么别的,他才不要把这么好的徒儿拱手让出去··钟大人跟水庄主一并水清浅还在书房里说话,那边有人通传石大人和谢大人两位到了,按礼节,两拨人应该彼此回避,先把两位大人引到厢房去喝杯茶,不过钟先生转念一想,互相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中间的纽带就是水清浅这个嘴甜的小宝贝,钟大人就直接让人把两位大人带到正厅,总归他跟水庄主要嘱咐的也快说完了。
“这就到了……老钟一向清闲,怎么今儿还有访客了,热闹,哟”谢大人一进门,打了个晃,钟隽的书房里,除了钟大人自己,还有一面若冠玉的年轻人带着粉妆玉琢的小孩子。
谢博一愣后,随即认出来了,就是那个附近人家的孩子,去年秋天的时候,孩子跑来书院摘果子玩,还给自己抓了好几把枣子呢·虽然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但谢博对此印象依然深刻,那孩子聪慧乖巧讨人喜欢,孩子的父亲也不错,仪表堂堂,言之有物,是个大好青年,呃……姓什么来着·“爷爷……呃,好谢爷爷好。”
水清浅行礼,差点喊漏一个人··谢博弯腰看水清浅,“你还记得我”·“记得,来下棋的爷爷·”·“好好好,好孩子。”
大人们也彼此见过礼,见过礼之后,钟大人对老友们告了声罪,继续跟水庄主各种嘱咐,交代的都是水清浅的事,“……我给他划的那几本书,记得让他念……书院里有武师父,不要着急练,没行家指导怕是要受伤……”林林总总,又说足有好几分钟,这才结束。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受教了,我会看着他的·”水庄主开口,“既然先生有客,那我们就先回了·鹭子,跟先生告别·”·“钟爷爷再见。”
水清浅拉着父亲的手告别,然后是另外两位,“爷爷再见,谢爷爷再见……”蹦蹦跳跳到门口,不忘回头叮嘱,“钟爷爷,你要好好的哦,不能总看书,要按时吃饭和休息,奶奶让我叮嘱你。”
钟大人&lt( ̄︶ ̄)&gt “嗯,先生知道了·清浅,要记得看书要练字,回来先生可是要考哒·”·“放心吧,钟爷爷再见。”
钟大人站在门口挥挥手,目送孩子··笑得一脸菊花都开了,石恪看着门外,内心冒酸,那是我孙子··“哎,老钟什么时候收弟子了”谢大人也不见外,从钟先生这里翻出好茶之后,亲手泡好一壶拎过来落座,抬手给石恪续上,随口问一句。
他知道老钟想招孩子来书院念书,这不是秘密,最开始认识那孩子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了·没想到最后他还真的收了··“想当初,那个孩子……”首辅大人感慨到一半,突然卡壳了,他忽然想起来了,那孩子他爹姓水。
姓水·那孩子,刚刚钟隽叫他什么……清,浅水……水,清,浅谢博差点呛到。
九殿下信里头讲,仁术先生不就姓水吗他儿子不就叫水清浅吗所以,所以他……他刚刚还叫了……爷爷·谢博猛地回头盯着石恪,那孩子嘴里的爷爷,刚刚,指的是……石恪·这时钟隽回来落坐,“怎么了”·谢博内心翻江倒海,一眼扫过假正经的石恪,还有状况外的钟隽,最终面上丁点儿痕迹没露,自然的咳了一下,端起茶盏,慢悠悠的把话题续上,“嗯,那是个好孩子……既然是你的弟子,刚刚老夫应该给份见面礼的。”
钟隽,“好啊·”·“你现在才说这个”石恪瘪嘴··谢博想了一下,从袖袋里拿出一块成色非常好的玉把件,从上面的旧络子看,是谢大人平日不离身的心爱之物,“子律,这个见面礼怎么样要不,你先替收着”他递给石恪,是试探,也是某种笃定。
石恪瞥了一眼,“马马虎虎吧·”接下放袖袋里了··钟隽:(¬_¬)  什么情况给我家小徒弟的东西,怎么给石子律这个老狐狸难道不该交给先生我保管吗干嘛,想撬墙角哇再看谢博,正摇头呢,无奈兼无语的样子,偏偏脸上挂着笑,是那种如释重负十二分满意的笑。
这俩老东西打什么哑谜·后来……·后来,大家就一起赏字帖了··谢博作为朝堂排名第一的老狐狸精,总不至于这么点城府也没有,都已经攥住尾巴了,还用得着现在火急火燎的去追仁术先生同样,钟先生也压根没想提及水清浅的另一重身份,如今朝上势力乱糟糟的,他自己都唯恐避之不及,哪里会把仁术先生一家子也牵扯进去。
石恪就更不理会了,三个老狐狸都各自肚肠,笑眯眯一起品字论画··第二天上午,金吾卫的调查准确的摸到了仁术先生位于燕子巷的新宅,只是先生一家都不在·这不入夏了么,先生带着孩子去别院避暑了——很意外吗不应该啊你们昨天不是看到了,临走前,家长带着孩子还特意跑到先生这里请假,先生还布置暑假作业了呢。
·第45章 山中秀·“鹭子,让爷爷歇一歇,陪你下一个时辰的棋,爷爷都累了·”水夫人带着茶水点心进门··“无妨·”石恪笑眯眯的看着孙子,怎么看怎么喜欢,但同时又不得不暗暗捶捶腰,坐太久了,还真吃不消。
“可是……”水清浅拉着石恪的衣服不让走,理直气壮的,“爷爷,我还没赢呢”·“嗯”石恪放下茶盏,这算什么规矩·“他得赢。”
水夫人一边指挥下人布置下午茶,一边跟石恪解释,“小东西咬尖儿得很,只能他赢,惯得他毛病·”点点儿子的大脑门,“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了吧”·石恪乐的抱着小鹭子一顿猛亲,“爷爷不走,咱们明儿继续下,总得等我家鹭子赢了才行……”·旁边以肖楚为首的围观金吾卫心里猛地一抽抽。
小祖宗哟,你才多大一点就想赢大人石恪在帝都那也是鼎鼎有名的棋道国手,更是少有敢把嘉佑帝剃得光板没毛的牛人·你想几天之内赢你祖父我的大人哟,您不是年老体虚,不堪劳苦,还当朝中暑晕倒被太医好生嘱咐‘回家修养’的吗您其实就是偷懒跑出来度假吧·早在入夏前,石恪入手查了一批尸位素餐的五六品荫官。
自然,能得荫官的必出身世家,世家与寒门的恩怨就太宽了,石恪作为寒门代表人物之一,有这类举动合情合理,律政衙门的举动被大家归于‘一批不小心撞在石恪手里被敲打的小虾米’,谁也不会太在意。
但一两个月后,律政衙门真的证据确凿的撸了一批世家子的荫官,马上就有人坐不住了,世家的关系多广啊,一批人朝上□□脸,一批人朝下唱白脸,一拉一打,还没唱完一轮呢,风口浪尖上的石恪突然在朝上怒急攻心晕过去了。
大朝会一下子就炸了··众目睽睽啊·处理一帮无能的靠着祖荫的纨绔子弟为非作歹,合情合理合法而你们,你们这些自私自利,以权谋私的家伙居然就为了护犊子,颠倒黑白,以势压人。
在大朝会上,居然把秉公执法的一品大律政官生生气晕了·简直是目无法纪·态度张狂到骇人听闻·朝廷的脸面,内阁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所以,圣人当下表态,支持律政衙门的判罚,他不会签署任何特赦。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太医院和了稀泥:石大人年老体弱啊,肝虚脾虚啊,最近天气变化频繁,是偶感风寒,大家不要过分解读··内阁大手一挥,批了两个月假。
了解石恪的人都有点莫名其妙,石子律身体挺好的,心胸没那么窄哪,还气急攻心,还晕倒·再说,你干嘛非要针对世家子的荫官呢收拾了一批小五六品芝麻官,你一个内阁一品的老光棍,清出来萝卜坑也落不到你身上好吗·看不懂。
肖楚他们这杆子金吾卫原本也看不懂,但是后来就明白了··别以为石恪真的闭门谢客,在家修养·修养第一天,这老头儿埋在库房里,翻箱倒柜妥妥折腾一整天,这些年皇帝赏的,下属送的,旁的走礼……还列了单子,派人出去采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活蹦乱跳的样儿怎么也不像太医嘴里那个虚弱快起不来炕的大律政官。
石恪石大人折腾了三天,准备了两大车礼物,换了衣裳,然后衬着天色蒙蒙亮,偷偷从北城角门出去了,都没给城门官亮一品阁臣的腰牌·肖楚他们倒是一起跟着,也谜一样的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肖楚半路上才知道石恪出门的目的,当场惊得结结巴巴,“大人,您……您,这是去看望……孙子”所以,您现在终于承认有家眷了,竟然还是祖孙三代的家眷,不惜装病得要死要活的,就为看孙子,还巴巴准备了两大车礼物·石恪更吃惊,“难道在你们家里,爷爷去看望孙子的时候都不兴给孩子带礼物吗”·金吾卫们:(;¬_¬)  ·当他们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座山中别院的别致,便看到了水庄主一家子迎在门口,然后,他们家大人腿脚利索的嗖的一下子蹿过去,一把捞起地上那只矮冬瓜举过头顶,“哈哈哈,鹭子,爷爷亲亲的小鹭子”·石恪这一住就不走了,跟儿子团聚,跟孙子做游戏,正好夏天,山钟秀还避暑。
水清浅抓着石恪的衣角,“爷爷,那我们说好了,明天继续下棋·”跟石恪拉钩,得到保证之后,鹭子从榻上跳下来,拉着石恪身边的护卫的衣角,“何叔叔咱们出去玩吧” ·石恪此行而来,最高兴的是水清浅。
倒不是看在那两大车礼物的份上,关键是爷爷带来了一班护卫,个个身手出众,把水大侠那一颗小心脏勾搭的不行,得了空就拉人出去疯野,打猎摸鱼什么的,大家都是专业的。
短短数日,水清浅‘玩’的进度再一次吓到了大人们··水清浅以前在家的时候练过箭术,不过他学来的都是民间农户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何永发誓最初接手指点的时候,水清浅的箭术基础非常差,何永花了几天时间纠正水清浅的不良- she -箭习惯,别扭的新姿势让鹭子原本还能十中五的成绩惨跌停板。
不过,经过几天的适应之后,何永眼见着水清浅的成绩开始往靶心上靠拢·当他的箭上了一次靶心之后,水清浅的十步靶就再没有脱过红心,真正的指哪打哪·若不是他出身高贵又人小力气短,这绝对是神机营里百步穿杨的好苗子。
“我的天爷啊这就是飞天儿么难怪……难怪……”何永都不知道自己该感慨什么··水清浅如今的成绩,就算他不入伍当神- she -手,这一手箭术也足以让他在权贵少爷们的狩猎场里傲视群雄。
比起其他公子哥日积月累而成的高明箭术,绝对不会有人相信这孩子是个练了半个月的菜鸟新手·而且这半个月的练习水分极大,人家鹭子少爷要吃、要睡、要跟狗狗和金毛老鼠玩,要弹琴、要画画、还要下棋,这个箭术成绩是每天抽出那么一个、半个时辰,本着锻炼身体、技多不压身的目的玩出来的。
要不是何永自己亲手教,打死他也不会信世上竟然有这么有天赋的人··“这也太吓人了”肖楚也在惊叹,却不是惊叹水清浅的箭术,而是他的弈棋。
记得最开始,水清浅还被石恪剃得光板没毛呢,这才几天的功夫·首席大律政官如今跟孙子下棋,态度认真多了,不复之前轻松愉快的样子·肖楚并不是棋道高手,但他能看出来水清浅在跟自家大人的对弈中,以惊人的速度在学习,他几乎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而石大人的圈套也很难两次同样奏效在水清浅身上。
“你怎么做到的”第一次平局,石恪忍不住问·他也是飞天儿,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鹭子这么妖孽的本事··水清浅抱着元宝歪歪头,“元宝你看,爷爷没赢,要耍赖。”
石恪哭笑不得,捏他脸蛋一把,“就你鬼机灵·”·石恪因病修养,嘉佑帝有点放心不下,国之重臣哪,被起子纨绔气得怒急攻心病倒了,他怎地也得亲自来看看,也好放心。
所以,石恪前脚偷溜,后脚某天下午,趁着今天天气好,嘉佑帝叫上青离,轻车简从的来探病了··一想到石恪,嘉佑帝的心思就飘到仁术先生身上,忽然有点后悔当初自己的小家子气,眼皮子浅的一个消毒剂就让他早早的把侯爷给出去了。
等真的把人请到了,还怎么赏啊哎呀,这个得记下来,好好问问广章的意思,但估计还是按着封妻荫子的套路··宁仁侯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才华横溢、天真烂漫、七岁大的小飞天儿。
嘉佑帝忍不住把自己那些女儿、侄女、外甥女全拉出来想了一个遍·家大业大,圣人除了有限的对自己女儿有印象之外,其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不过这个不用急,孩子才七岁,嘉佑帝想。
三个腿□□不好找,两个腿的人不有都是但凡能封上公主、郡主、县主的,家教才艺都必须是一流中的最一流,哪怕让她们从现在就开始训练,他就不信教不出一个让飞天儿满意的媳妇。
嘉佑帝的脑补于石府中戛然而止··“不在出门去修养”嘉佑帝看向青离,他家首席大律政官是少有的两袖清风的穷官儿,他还真不知道石恪在别的地方还有宅子,帝都的宅子并不便宜,哪怕京郊的庄子……等等,出门是……他还会回来的,是吧不会一去不返的意思,是吧·圣人的脑补如脱缰的野狗……·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官家,老爷留了信。”
管事的及时把脑补打断··嘉佑帝一把抢过信,把信展开,一目三行,很快松了口气·是很普通的留言条,大意就是,他回家休养了,儿子的家也是家啊,反正也没人规定养病必须在帝都的官宅嘛。
两个月后,大约、可能、也许、说不定,他还会带着孙子一起回来·啊呀石恪顺口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宅子太小,房间太旧,他儿子可是大富豪啊,他一两袖清风得罪人的官儿,还真不好意思接宝贝金孙过来受苦……·嘉佑帝看到这里,满脑子都是那只狐狸精嘴脸,后一句更让嘉佑帝气结,“……官家可不要忘了跟臣在太池边的约定……就算官家忘了也没关系,金剑臣带在身上防小鬼了,锋利依旧。”
嘉佑帝放下信,环视一下自己的大律政官的待客正堂,石恪说自己的屋子‘老旧不堪’这有点夸张,宅子小倒是真的,只有三进,适合当初石恪刚入朝的从六品缺,现在都是内阁重臣了,还真是有点小。
只不过石恪原本一个人,鳏寡孤独的,一直够用,他也没提·若仁术先生叫回来同住的话,仁术先生已经被封了宁仁侯,还有,金吾卫也要再加,另外还有女眷加孩子,男孩子得习武,得加练武场,加跑马场,还得加个养花的园子,添上几只玩意儿,鹿啊,鸟啊什么的。
回过味来的嘉佑帝忽然醒悟,石恪故意离开,就是为了让他掏腰包给翻修宅子呢吧·被嘉佑帝暗骂的石恪正跟鹭子在院子里玩球,一个喷嚏没憋住,脚下的力道就控歪了,哗拉拉——蹴鞠一头扎进树枝里,被挂住了。
“糟了·”水清浅目测了一下,根据这只小鸟儿多年的爬树经验,树枝禁不住他的重量,会摔下来的·必须找个比他还轻的……水清浅四下里看看,“元宝,过来。”
元宝躺在阳光晒得热乎乎的石台上翻了身,把头一埋,埋到肚皮底下呼呼睡了··水清浅:……·“等养肥了你,把你做手套·”忿忿咕哝完,水清浅回头看肖楚,“肖叔叔,你能跳么”比划一下子。
肖楚看了一眼距离,摇摇头,就算他们会功夫,那也要借力使力,人又不是鸟能凭空飞的·“我去问问花匠要□□·”·“哪儿用那么麻烦,咱们扔鞋吧。”
这是首席大律政官仰着头的建议··四个绑陪来玩蹴鞠的金吾卫正为自家大人的主意脸红,那边一只攒金的牡丹花鹿皮小靴嗖——的就飞上去了。
肖楚回头一瞧,水清浅练金鸡独立呢··水清浅仰头看着树梢,蹴鞠和一只鹿皮小靴顽固的黏在树梢上不愿意下来,“没管用……爷爷,鞋也挂上了,现在怎么办啊”·石恪四下张望,看到花丛角落里戳着一个竹条篾的扫帚,大概是花匠用来收拢枝叶的,大小合适,重量……应该……也合适吧·晚上吃饭的时候,水庄主无意中聊起,“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刚才我从‘柳絮飘香’那边过来才发现那老杨柳的树梢上还挂了一只笤帚……我以前也没注意,这也是风水么爹,你们道家对这个摆法有什么内在说道”·“隔瘴散霾之举,玉真小佬儿的雕虫小技,不必特别放在心上。”
首席大律政官转身变神棍,一副道骨仙风的姿态··水清浅低头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鹿皮小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山钟秀住着,看似桃花深处不问世事,其实庄内外的通信全没断过。
利好钱庄帝都总部这里还专门派个副管事给水庄主跑腿·水庄主的生意不小,什么蒋氏米行,白家药行,顺水漕行,天悦金银楼等等有名有号的商行也派人拜访山钟秀,拜访水庄主,此处清幽,却不避世。
肖楚暗暗观察了数日,亲眼见有访客、信使每隔两三日便登门,更有仁术先生每日固定在书房处理公务私务,便试探的问了问,仁术先生随即大度表示信使随便用,更不介意他们去联络帝都上峰,这般开诚布公,让肖楚大感意外,隐约还有被戳破小心思的不好意思。
“爹都在你们手上攥着了,还有什么可避讳的”水庄主笑着说··肖楚无力吐槽··水庄主随意挥挥手,“若官道走得快,免不得还要借你们的方便用一用。”
肖楚:…………··第46章 生日礼物·肖楚得了水庄主的首肯,迫不及待往帝都传消息,并不大张旗鼓——窗纸还没捅破嘛——但大家显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消息递出去没几天,打着发酷暑津贴的名义,朝廷里就派人给首席大律政官送来几车冰砖和新鲜瓜果·东西给的名正言顺,石恪收得心安理得·可巧,随行押车来的,有两个小伙子是肖楚的熟人,此行顺路出差顺便再放个假。
巧了么不是,俩人的身手也好,都是无家无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狗如果先生不介意能不能也来别院住几天避暑不白住可以当个看家护院顺便给小公子当个武师父什么的……·水庄主:家里大的很,空房间多的是。
·O(∩_∩)O多谢先生··然后,没过几天,又有两车东西送到山钟秀大门口·官家赐的夏日得宜的丝帛锦缎和新进上的新茶·不光石恪有,几位阁老人人有份,是内阁大员的日常福利,这也得收着。
只是除了两车东西,还有随车附赠的另外四名车夫兼武艺高超正巧休假无家可归的单身狗……·过几天,一车玉器金银赏器玩物上山了,这回还跟着一个宣赏的宫侍,说是因为律政衙门近期的什么功劳,奖赏给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石大人的。
石大人扫了一遍那些金银器物,别的也是寻常,只有一把精致的牛角小弓,模样大小正合适正在- she -箭入门的鹭子练手··好巧呵··再后来,水清浅每天能喝上一小盅鲜鹿奶,因为山钟秀多了两对梅花鹿。
除了朝廷给的,石恪的同僚们打着夏至的由头,也纷纷把走礼送上山钟秀·众多礼物里面,单单水清浅就借光得了小动物若干,金银玉饰若干,文房四宝若干,杂七杂八加一起,收拢了一整樟木箱子。
水清浅不独整理出那一大箱子,还亲自把自己收的这部分撰个明细账目,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有章法,让石恪看得啧啧称奇··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我可不是小孩子哒,”水清浅甩着手里的账本宣称,喝着奶,还得- cao -着颗管家的心, “他们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三位家长:………………·水爹:“呵呵呵呵,你说的他们是谁啊”·水清浅:“不要闹了爹,我八岁了”是大人了·水爹:“还差六天呢。”
“这倒是提醒我了”水清浅忽然端坐起来,仰起头冲着天空喊,“我想要个昴、日、星、官…………我的二、十、八、星、宿、就、凑”·水爹一脸懵逼的跟着抬头望望天空,天上一丝儿云彩都没有,“鹭子,你不会以为你就这么喊喊,天上就会掉下个昴日星君吧”·娘亲扶额,“鹭子,还没到生日呢。
再说,生日许愿也不用喊这么大声啊·”·爷爷:“许愿要默默的心里说,神明自会知道·”·“我懂·”水清浅(¬_¬)“可是神仙知道没用,他们不知道啊。”
三位家长:…………·那些个他们:…………·在水清浅过生日的当天,最大的惊喜是阿昭哥哥的回信和礼物。
去年入冬那会儿水清浅给阿昭哥哥写信,说好了让程靖小叔帮忙转交,结果石沉大海,这么久才收到回信,果然程小叔是个不靠谱的,水清浅总结··但阿昭哥哥的生日礼物完美的吸引小鹭子剩下的注意力,帝国海防总长的将军甲,按着水清浅的尺寸订做的,跟邵明川将军身上的真货丝毫不差——石恪已经验证过了,并且对小鹭子穿着朝廷二品大员的作战服的招摇行为完全没有觉得不妥。
“啊啊啊啊啊啊……阿昭哥哥最好了”水清浅接到信和礼物后,乐得到院子里疯狂跑圈··水爹挑挑眉毛,确实,这礼物真别致,邵明川的将军铠甲岂是寻常能拿来玩的可它偏偏就送来了,既能投鹭子所好,又含蓄的表露送礼人的不凡身份,不似金银玉器般流俗,也不特立独行的扎眼。
至少,那些金吾卫就没当回事·摊手,海上作战的战斗铠甲,多少旱鸭子见都没见过呢··其实,水爹还准备了一份大礼给儿子,就在这一天·只是这份大礼,他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他只希望他的宝贝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成长,作为父亲,他要有一双坚强无坚不摧的翅膀,敢于绞杀任何企图威胁到儿子安危的势力··给水清浅过完生日,石恪就差不多准备回帝都了,装病也不能装得太嚣张,对吧。
可还没等他启程,外面的世界已然风云变色··先说江湖之远··就是那伙拐子、贩卖儿童,又经营暗娼鸭寮的畜牲败类,正在成为过去式·江湖风声紧哪。
不管那种营生背后的黑手有多高背景,多大咖位,执行绑票、拐卖、经营暗娼鸭寮的人,说到底还是市井- yin -沟里的地痞流氓·所谓江湖事江湖了,直接踹门开杀,把这些黑心烂肠的家伙屠尽满门,鸡犬不留什么官府人脉,灰色□□通通让他们没有用武之地。
话说,自从小鹭子被绑票过,水庄主就动用一切人脉势力,掘地三尺,花了数月功夫才把那些娼门据点全摸个清楚,目的就是要做到雷霆一击,杀个血流成河,把那些娼门暗门一朝拔干净,杀得其背后势力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就要雷霆迅速·让其幕后势力,就算能及时得到消息,也让他们来不及反应;就算他们来得及反应,也让他们没有理由出手··都是江湖人士的厮杀,幕后就算有官府势力靠山,这种江湖恩怨,尤其是上不得台面的这种江湖恩怨,始作俑者只能选择自吞苦果。
更别说,其幕后势力已经自顾不暇··在庙堂之上,一记惊雷,震得所有人半天没缓过神来:·天人府的徐府,满门尽没,一个活口都没留··(⊙o⊙)啥·什么意思·怎么可能·好几百口人哪,嫡枝旁支的……你就是杀五百头猪,十天半个月也忙活不完哪,要是全族被灭口,这得多大一伙山匪路霸才能犯下……·不,不是人祸,是天灾。
又是天灾··他们不是回乡下祭祖修祠修坟去了么,春天那会儿徐氏子孙纷纷启程,四面八方的往达县草甸乡的祖居聚拢,五百年传承下来的嫡系旁枝聚得叫一齐全。
因为传闻要修族谱,嫡枝旁支都有自己的盘算,所以几百年了,徐氏祖地大约头回这么热闹,山坳坳里的乡下祖宅都不够住的··也许因为夏季多雨,也许因为之前加盖屋舍,奴仆们过度砍伐了山上的树林,也许,因为他们拐卖儿童赚了黑心钱,仁术先生说过他们必遭天谴……总而言之,就在祠堂祭祀的当日,山龙下山,轰隆隆的山体下滑裹挟了大量黏土、泥沙,几乎眨眼之间便填平了整个徐氏族地的山坳。
没有人可以确定在这场天灾里徐氏一门有多少人遭了劫难,也没有办法肯定是不是真的灭门全族·反正山龙地动过去好几天,才有某个采药人意外发现这件惨事,层层上报,消息传到帝都之后,掀起后知后觉的大片哗然。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编瞎话的人脑子进水了吧这种谣言也能信·可是后来陆陆续续得来衙门官方传出的确定消息,确认是无一活口的天灾。
包括朝廷、包括姻亲、其他三家天人府面全是一脸懵逼,手足无措·不说别的,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 cao -持徐氏一族的身后事,满门尽丧,尸骨无存啊,出殡连个打幡摔盆的都凑不上。
这个骇人听闻的惨事在帝都闹腾得轰轰烈烈,就算水庄主他们在庄子里都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但这跟水庄主一家子全无干系·反正跟他们也不熟··这是天灾,或者,勉强也可叫,天道好轮回。
石恪作为朝廷大员,好歹也得去徐府吊唁一下,走走形式人情,所以,最终依依不舍的走了,以肖楚为首的几位金吾卫必须得跟随自家大人回城,但其余六位借口休假的单身狗们则厚着脸皮留下了,水庄主默认了。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回帝都第一件事,石恪跟顶头大上司报到··递了入宫的申请帖,嘉佑帝早就等着了,特意叫人布置一番,选了气氛轻松的御花园,表示这是非正式场合会面,然后坐在繁星阁里,看着石恪顶着一张好生修养得红光散发的脸踱进门,待抻头看看他身后——空的顿时怨了,“怎么是你一个人朕的宁仁侯呢”·石恪:┑( ̄Д  ̄)┍·石恪慢条斯理的行过礼,才开口,“官家,臣本是闭门修养之人,但一直心系帝君朝廷民生,在不能上朝的两个月期间,臣拉下身份,厚着脸皮,软磨硬泡,好生废了番口舌才帮官家招揽到宁仁侯……”嘉佑帝为之气结,可更让他气结的话还在后面:“我知官家急着要见宁仁侯,宁仁侯,栋梁之才,官家千万不要看臣的面子,该赏赐赏赐,该褒奖褒奖,务必把人留住。”
嘉佑帝看着手里的茶盏,忍下扔过去的冲动,“早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先生入朝·”·“哦,那臣就没事了·臣想问一句,臣的病假……”·“三日后是大朝,来不来你看着办。”
咣啷一声,嘉佑帝没好气的放下茶盏··病了两个月,首席大律政官一回来就被官家施恩安抚了(不排除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假公济私),石恪被升了俸禄、加了食户,加了封地,更重要的是,给加了官宅的标准上限……种种重赏就差直说:你儿子宁仁侯那份俸禄你就直接替领了吧。
不过,接下来,就等于明说了··官家宣赏了如此多的让人侧目的好处之后,一举捅破了那层窗纸:子律啊,成功的把仁术先生找到了,仁术先生终于被石大人说动了要出山,要为国效力啦·哗——不明真相的文武大臣们一下子炸开。
仁术先生,谁不知道啊看看一款消毒剂把宁国大长公主府上肥成什么样早年的牛痘,若不是某某猪头得罪了仁术先生,那才是真·摇钱树。
咳咳,最近有奎宁,内阁的南推计划多少都透出些风声,让当初没下狠手竞拍的几乎悔的肠子都青了·那个,先不说后悔的话了,仁术先生要入朝了,逮住了大活人,拜神还怕找不到庙门吗不知道最近先生有没有什么新的成果……·“是皇帝仁德,苍生之福,天下归一……”回过神来的文武大臣们都赶着忙的拍马屁。
嘉佑帝被拍得很舒服,接下来,嘉佑帝语气一转,开始透漏八卦:众卿有所不知,宁仁侯早年生活困苦,母亲早逝,父亲离家,所谓天将降大任,如今苦尽甘来,跟我们的大律政官一见如故,认作父子……子律也是个有后福的,孤身一人十几载,如今有子有孙……·这不叫暗示的暗示,震得不明真相的满朝众人鸦雀无声。
石恪的疑似飞天儿身份,一直有人怀疑··仁术先生的飞天儿身份,一直有人深信不疑··从历史直到现在,自曝飞天儿来朝要官的人数不少,不过查到最后全都是骗子,如此形成思维惯- xing -,到动真格的时候,反倒不敢相信了。
但如果像官家暗示的那样,石恪和仁术先生是真父子的话,那疑似就肯定不再是疑似了·不管你承不承认,他们不是飞天儿的几率已经太小··飞天儿·真的有飞天儿现世入朝·活哒·一百多年了都·这种惊喜的感觉,就跟发现白鹿、景星之类的祥瑞大吉一样。
什么天人徐府覆没之类的,再也没人关心·死不死的反正他们都一百多年没飞天儿培养出来,早过气了,眼下这个却是新鲜出炉冒着热乎气儿的,此刻不拜庙门更待何时 ·除了惊喜兴奋,还有晦暗不明的情绪涌动。
眼下宁仁侯也许只代表了财富,但飞天儿三个字的意义更多代表的是权势和未来·想一想天人府凭什么屹立百年说白了,最初也不过只是一、两个飞天留下的血脉罢了。
势力要大洗牌了·石恪年过五十,也许没大希望,但仁术先生可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先生也许还有孩子,那就是无限可能……··第47章 挖个大坑·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
生日过后,水庄主给儿子开了个账户,钱不多,端看儿子怎么用,可以作吃喝玩乐,也可以作乐善好施·结果水清浅盘算完自己的私房钱,就开始翻弄水庄主那些资料,就是融资商会送来的各式交易单据,小小年纪有钻钱眼的趋势,水爹有点担心,待问及原因……·“富贵不能- yín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水清浅严肃认真地给水庄主讲普世价值观,“爹,你知道吗五百两就能买个媳妇儿·”·水爹:·帝都还有这等市场行情·“……就酱酱酿酿,然后被人扔在脸上……”水清浅给他爹解说五百两媳妇的来龙去脉,“所以,我可不想有一天让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
要是有人敢甩他一脸银票,他得保证能双倍的扇回去··嗯水爹表示深切关注,攒老婆本这种事必须严肃对待··不过,就算严肃认真,没有强大的知识储备也不能保证钱不打水漂。
水庄主关注儿子的筛选那些单据,看他剔除海商冒险,剔除了勘探矿藏,畜牧的留下了,还有一个纺纱的,还有做酒楼的……稳妥的选择·但是你觉得稳妥,别人也会觉得稳妥,大家一拥而上,能分到水清浅头上的也没多少,即使日后盈利,也不会有大赚,因为还要付商会一笔不小的佣金。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靠谱的开始··水庄主关注的重点跟水清浅就大不一样了,水清浅也翻过他爹筛出来的那些单子,好多他都看不懂,地图什么的就算了,还有一些画的是结构、机械的图,复杂至极。
“这些都是什么呀”·“是永动机的设计概念图·”·水清浅一个字都没听懂··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庄主想了想,拎起儿子放在腿上:爹今天给你好好上一课。
永动机这事儿得先说背景··现在东洲大陆的商业和手工业前所未有的发达,又有海外贸易的刺激,某些行业就特别火爆,比如,纺织品·单说纺纱,以前,一个织娘围着一个纺纱车转,十天半个月能织出一匹布就不错了。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纺纱车改良了,同是这个织娘,一天能干出以前四个人干的活,对于纱厂的东家来说,好事哇别说四倍,织娘能织出十倍,二十倍,一百倍的纱,他也不嫌多啊。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既然能有出产四倍的纺纱车,那为啥不弄个出产十倍二十倍的纺纱车……事实证明,只要你敢想,一切皆有可能,现在,帝国有名的大纱坊用得都是水利纺纱车,一种用河流流水推动的纱车,比之原始的纺纱车,十几、二十倍的纺纱速度不再是个梦。
但是,人心总是贪婪的··水利纺纱车不是没有缺点,它有严格限制——必须建在水边·问题接踵而来,建好纱厂,万一发生洪灾怎么办万一发生旱灾怎么办地方不够大怎么办而且自打水车发明之后,它可不独用在纺纱业上,印刷的,炼铁的,磨谷子磨面的……更有富人们追求的山水风景,文人们追求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水边的地皮也不便宜哪·就算这些问题都不存在,如果能找到更省力省钱,更快更好的纺纱车,又有什么不好呢最好是什么要求也没有的,什么环境都不挑的,能用最少人的,能产最多货物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早有人提出假想,如果有那么一个机械,不需要水力了,也不需要人力了,它就能动,能一直一直动,一直一直给他们赚钱,这个世界就完美了。
如果这个假想是个路边乞丐提出来的,免不得被人嘲笑一番白日做梦·但如果这是个有身份有学识有地位,尤其在格物方面还有些资历和底气的大家,那代表的就是另一番气象了。
挑起这个话题的人物,叫廿五··在格物领域里,这是位大咖··廿五先生闯出名,是四十年多前他寄给工部的一本叫‘兵戈’的手稿·猛的一看,里面是介绍数种武器的设计,很新颖,很实用。
照猫画虎的,工部伎官一个月内顺利地提高护城床弩的功能,这位廿五先生就在官方挂上号了·然后朝廷伎官们越研究这本‘兵戈’越发现,武器设计什么的只是小节,更重要的是,廿五先生对‘力’的介绍和应用。
在其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位廿五先生都在似有若无的指引着帝国格物发展的方向·从冶铁到锻造,从度量到标准化,听说,连水力机械都是廿五先生率先提出来的概念,然后被朝廷的伎官们攻关,如今水力作坊遍地开花,比如那些纺纱的作坊。
廿五先生的各种学术课题,先是出现在格物总会的期刊上,再被朝廷的伎官们追捧,攻克,然后设计应用流到权贵之家,再慢慢流入民间,技术革新成全的不仅仅是帝国的武力值,还有手工业的进步与权贵们的私人荷包。
从那一篇篇学术的课题期刊看,廿五先生比较侧重理论,也许他想引导的是研究、建立格物学的理论体系,但眼下,似乎人们更急功近利的热衷把廿五先生提出的课题琢磨到易得利益的小巧机关上,比如设计那些水力机械臂,风力机械臂,很少有人花精力深入廿五先生的力学背后的枯燥理论……说到这里,水庄主的嘴角歪出一个笑纹,好像在无奈,又似乎含着丝惋惜。
话题扯远了··也许帝国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抄近路、走歪路·但这并不妨碍廿五先生在格物领域的地位和口碑·廿五先生一直没露面,但也一直没有消失,时不时的给皇家格物总会的期刊上投个稿,回答一下别人的疑问,廿五先生想来年纪也不小了,最近这些年并不十分活跃,但只要他有消息,那必定就是格物领域的大震动。
永动机这种想法不止一个人想过,甚至‘永动机’这个名字都是别人起的·但那些无名小卒的影响力根本没法跟廿五先生比,现在,廿五先生提出永动机的话题,官方、民间一片轰动。
最近最热的话题就这个··“现阶段是纸上谈兵,有各式各样的图纸,但要搭建模型,然后测试,修改,揣摩,再修改,再搭建模型……想要实现它,必须有庞大投入,恐怕非是寻常人能拿下。
但同时,廿五先生可不是旁人,即使投入再大,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因为一旦成功,这就是财源滚滚,更甚,收获的恐怕不仅仅是金钱·”水庄主说。
水清浅晃荡着小腿听完了这个长长的故事,爹说的这些他都能懂,而且因为传奇- xing -人物廿五的缘故,这个永动机还听着挺有那么一回事的·但他觉得,也说不好,他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爹,听起来,这个东西很不劳而获呢。”
“鹭子怎么想呢”水庄主鼓励他··“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也太占便宜了,白占便宜得不像是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它就一直一直工作那岂不是等于说‘天道酬勤’就再没有意义。
那还讲什么‘□□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鹭子最近跟爷爷学了点易经··水庄主忽然笑了,举起怀里的小鹭子,么么亲了好几口,真是个大宝贝。
“所以,永动机是根本不存在的·”水庄主轻声说··“啊…………哦”小鸟机灵得恍然大悟。
所以,永动机是个大、坑·水庄主挖个坑,还拉着廿五先生做背书,蝎蝎螫螫的捣鼓很久··原说带着老婆孩子来山钟秀避暑的,结果这一折腾,一直磨过深秋都入冬了还不见回程。
帝都朝廷那边,内阁那边能一直稳当当的不见行动,完全靠那几位单身狗金吾卫一直厚着脸皮没名没分的跟水庄主一家在一起·所以最先坐不住的,是想念孙子的首席大律政官,几乎一天一封信的催,一会感叹人生寂寞空虚冷,一会担忧孙子的学业前程,失学儿童好可怜,到后来,石恪甚至大度的表示不介意先接孙子回来,儿子和儿媳愿意在山钟秀住到明年,他也无所谓……·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庄主哪儿能顺了他爹的意生生拖到快过年,拖到挖坑填土工程安全收尾,才带着老婆孩子和那几只单身狗回帝都。
一进城门,就被亲爹的金吾卫截胡了,连燕子巷都没回,直接跟肖楚拐到东城青蕞巷的石府,嗯,万事俱备,石府果然扩建了,修了园子出来,还有水庄主夫妇的院子,水清浅的院子,连那几只单身狗的院子都准备好了……不过,要水庄主说实话,他爹的官宅真不如燕子巷自己家簇新宽敞大方,这还是入冬前太府给扩建翻新过的。
“好像爷爷家很穷哦·”·他家小鹭子都没用上半天时间,就洞察了他爷爷落魄的经济状况··水清浅闷着头,他在给他爷爷算账,“每年禄米一千五百石,俸钱一千两百贯,还有一千亩的田租,还有绫罗二十匹另计……”掰着指头算,正一品大员的薪俸米禄都有据可查,还有朝廷规定的一系列生活津贴之类的,比如茶酒钱、厨料钱、薪炭钱、马料……偶尔皇帝赐下来的东西那就更不好估了,属于花钱都买不到的珍稀品。
光算能查到的,加起来就比他们在水吟庄的田租收入多,水清浅- cao -持家务的时候,五千贯可养活一大庄子的人呢··账目算的清清楚楚,根据俸禄计算,他爷爷会两袖清风确实很匪夷所思。
面对儿子的刨根问底,水庄主满脸血的给懒爹兜面子,“那一千亩田租,指的是免一千亩田税的意思,不是给你一千亩良田让你收租·如果爷爷没钱买田收租,那不能算进项。”
“哦……”·“鹭子,看那边,要吃小馄饨吗”在儿子挖出更多他爷爷的黑历史之前,水庄主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回帝都之后,水爹悲催的一天休息都没有就被老婆轰出门,为采办年货·不是买寻常吃吃喝喝的那种,是各类礼节- xing -的艺术品和奢侈品·节日走礼是必须的,以石恪的身份还得给宫里准备一份更好的。
还有前些日子,那些明里暗里打着送石府的走礼,实际送的却是他们一家三口得用的各类礼物·礼尚往来,是时候还人情了··其实,石恪非得把儿子一家接来,也不是单单因为空虚寂寞冷。
以石恪如今的地位,过年远不是一家团圆阖家欢乐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府里没有当家主母的- cao -持,石府顶着‘破落户’的名头已经很多年。
石恪他一个老鳏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帝国法典》,他一个位极人臣的五十多岁的老飞天儿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哪但今年不一样,满朝廷上下都知道他有儿子和儿媳妇了,再破落户下去就打脸了,而且,新春佳节可谓天时地利,是水庄主一家切入上流社会绝佳时机。
呃,对了,大家都以为仁术先生是水庄主,而水夫人没有丝毫澄清的意思·用夫人的话说,宅在丹房里做实验的药剂师仁术生是水夫人,但名满天下万家生佛被朝廷封为一等侯的仁术先生则妥妥是水庄主一手炒作出来的。
所以,水夫人一脚把丈夫踢出去顶‘仁术先生’的雷,毫无心理压力┑( ̄Д  ̄)┍·带着儿子一边享受街边美食,一边聊风土和八卦,水庄主完全不知道官家派出的传召使已经摸到石府的大门了。
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但再过些日子衙门就封笔了,帝国最近没天灾没人祸,可想而知,人心早就不在公务上了,就算扯话题,也是不急不缓的鸡毛蒜皮·于是,‘仁术先生终于回城于昨天中午抵达石府’这点不算事的事就被禁军统领给怼出来了。
表面上好像是问:放假的几个金吾卫怎么安排实际就是告诉官家,财神爷回来了,官家你看,能不能给咱们引荐引荐哪仁术先生就住在石府,离宫城不远,现在赶紧去请人,还能赶在散朝前让大伙见一见。
如此没有定力,这就是寻常朝臣与内阁老狐狸们之间的差别了··传召使先到石府,水夫人作为唯一的女主人见客,一句“带儿子出门去了,不知道”就要把天使打发走。
石府的管家可不敢让皇帝加满朝文武傻等·好说歹说,劝夫人同意把威武派出去了,威武闻着味儿就追出去了,不带迷路的,最后找到水庄主的时候,父子俩在街边等着糖人师傅完成市值五十文的龙凤大作。
等传召使意识到眼前举着糖人这两位就是仁术先生和那个小飞天儿,给跪的心都有了··水庄主要随传召使进宫,儿子就……就先送到他师父那里去吧。
说好只请个暑假,结果一休休到快过年,水清浅心再大,也知道这不太合情理,所以,在钟老先生‘我小徒弟回来了’的意外喜悦还没过渡到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的生气模式之前,小鸟举着糖人\(^o^)/~扑过去卖萌,“钟爷爷我可想你啦啦啦啦……”·还给师父带礼物了:都城第一著名超级大至尊龙凤糖画。
不忘邀功:举了一路,我一口都没舍得舔~~~~··第48章 宁仁侯·当第一拨报信的回来说仁术先生带着儿子出府了之后,朝里的人就知道今天恐怕够呛·这种事挺常见的。
“既然如此……”石恪出列,措辞推脱·儿子昨天刚到家,有没有这么紧迫盯人哒·“官家,”礼部尚书的翟大人笑眯眯的压了石恪一句,“臣已经把庆典邀请的使团名单定下来了,还请官家准奏。”
然后,跟原本正走神打酱油的首辅大人飞快使了眼色··“如此甚好·”嘉佑帝借坡下驴,他也怕夜长梦多,宁仁侯能早见一天是一天··首辅立刻搭台子,“臣启官家,细节问题恐多需耗时,臣建议让各部各司的副职暂且回衙办公。”
狼多肉少,这意思就是小鱼小虾米就别跟着搅和了··嘉佑帝从善如流,放走了一大批,剩下的都是内阁要员和各部官长,“各位爱卿,随朕去东辰殿,先用些茶点,再听细细奏报。”
石恪路过翟大人身边,“使团名单很重要,嗯” ·“子律,你我共事十年,难得一遇你今日风采·”翟尚书笑的一团和气。
这是滑不留手排行榜高居前三的之一··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另一个之一则满肚子傲娇心思:哼别费心机了,我家鹭子才不会看上你孙女呢。
东辰殿是小朝殿,两边的配殿是平日内阁大臣们的办公之所,后面的德政殿是嘉佑帝的书房,有时候嘉佑帝叫人过去问话,有时候他自己到东辰殿来·这里是真正的帝国权力中心,却没有大朝那样正规肃穆的气氛。
能在这里出入的人起码都是朝上打滚十年的狐狸精了,有过节的不会显在脸上,意见不同也不会喊打喊杀的·嘉佑帝更不会时时刻刻都端着帝王架子·所以,东辰殿的气氛一直比较轻松和谐。
·说是到小朝殿继续听奏,谁不知道这是磨洋工呢·一干重臣到了东辰殿后,就有内侍张罗茶点,茶点刚过,正点的工作午餐就送到了,然后君臣一起在后舍吃吃喝喝,然后好不容易磨蹭掉了工作餐,转战到配殿各自落座后,刚开聊点年前灌水八卦,就有小黄门进来通风报信,仁术先生找到了,快到皇宫丹凤门门口了。
终于……·快请·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听外面小黄门尖着嗓子唱号,里面的人纷纷正衣冠,端坐,水庄主在外面也整理过衣服后才跨步进殿。
嘉佑帝端坐御座,旁边是两排内阁重臣,再往下排是各部官长,十几号人视线刷刷扫过来·只见来人,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若冠玉,体态修长,步伐从容镇定,目光湛湛有神,好一个神清骨秀的青年才俊。
水庄主在殿前五步的地方站定,自报家门,跪,拜,问安·这是临时补习的礼仪,但端重从容,仪态完美无缺··嘉佑帝从御座上站起来,向前走三步,躬身长揖到底,这是回礼,同样郑重。
接下来是按部就班的走程序··嘉佑帝先是口头夸了一遍仁术先生的仁心仁术,然后着人宣读册封仁术先生水衡为一等侯爵的诏书,什么‘克躬励己、诚爱于心、仁厚之至’满篇嘉奖之词往仁术先生身上套,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这诏书才读完,之后水庄主接旨,一等侯爵封号就算正式落在头上。
然后是唱赏··印绶、朝服、各种侯爵应有的仪仗标准,还有真金白银的俸禄及空口画饼的各类福利像流水一样从嘉佑帝的口袋里源源不断的往外掏,这表示了嘉佑朝帝君和重臣们的器重和关爱之心。
果然是早就准备万全了,这边唱,那边赏,宫侍一样一样的端出来,各色齐备,一点缺漏都没有··这些程序正常走完之后,后面还有一个非官方的、关乎地位的微妙排名。
在东洲大陆,官和爵是互不干涉的两个系统·官代表的是‘权’,爵就是那个‘贵’·但‘权贵’这俩字就没分开过,所谓权贵,说的就是帝都这些官宦勋贵豪门。
越是窄小的圈子,里面的人就越在乎名分——见面谁先行礼,送东西礼轻礼重,乃至婚丧嫁娶,门户高低··一个新封的侯爷,没实权,放在这屋子里敬陪末席,挑不出毛病。
但同样,作为一个侯爷,地位尊贵,坐到皇帝身边压过所有臣工一头也说得过去,东洲帝国的规矩是,官员不致仕,爵位暂时为空·所以,当权与贵混搭在一个屋子里的时候,这个座位问题就变得很微妙,一张矮凳的位置,也将意味着水侯爷未来在帝都上流社会的地位。
皇帝赐座,内侍搬个锦缎面的小矮凳出来,满屋子人盯着那矮凳,从最末的门边进来,然后一路往前,一直越过礼部尚书的前头,放下·座位排名仅次于首辅、枢密院大臣和首席大律政官,位居第四。
水庄主见了,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仁术先生的药剂再厉害,民间口碑再好,帝国封一个一等侯爵都已经很高很高了·而如今封了一等侯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尊贵身份拔高到六部尚书之前,仅次于朝廷里的三公。
放眼帝都权贵阶层,这得多招人眼热都不用回头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水庄主就知道这里面的小算盘··要不怎么说是都是人精呢·帝国给仁术先生一个无比清贵的地位,这样几乎不合身份的爵位等于直接把飞天儿三个大字印在宁仁侯的脑门上。
不用你承认,反正是用水晶罐子罩起来,严防死守、小心轻放,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而且你还没有理由生气,伸手不打笑脸人,官家亮出多么赤诚的一片心意啊。
水庄主几步走到矮凳前,坐定,面容沉稳·新出炉的水侯爷坐定后,抬眼跟父亲眼神一瞬碰撞,彼此心知肚明··好了,到这里,正式的、非正式的程序就算全走完了。
嘉佑帝从御座走下来,整个东辰殿的肃穆气氛立刻烟消云散·嘉佑帝直奔宁仁侯而来,其他臣工也随之从座位上起身,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嘉佑帝挽起宁仁侯的手,眼睛扫扫石恪……这父子俩怎么看怎么觉得像。
那鼻子、那耳朵,那前额饱满的样子,真像··“仁术先生,朕的宁仁侯·”嘉佑帝拉着水庄主的手不放,仔细端详,左看右看百看不厌,跟相看儿媳妇一样满心欢喜。
欢喜里一点儿不掺水分,仁术先生是如假包换的飞天儿,难得如此年轻,上连着石恪,下连着未来的一个小飞天儿,这代表什么这就是活的祥瑞啊·这就是福泽绵长、国运昌隆至少六十年的保障啊。
皇帝想着他的嘉佑朝,他的江山后代,还有青史留名……美得跟什么似的·“朕盼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这次多亏了子律才说动先生出山·是不是啊,子律”·石恪:…………·“官家言重。
我本人木讷不喜多言,心静才能做好研究,所以不太习惯闹市的纷扰·”·“朕知道,知道·”嘉佑帝握着宁仁侯的手轻拍,那叫一个慈祥贴心。
“……放心在帝都住下来,你的宅子就在子律隔壁,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朕叫太府派人再修,若不喜闹,回头朕给你写个门神贴,保准没人敢打扰·哦,待会留下陪朕一起用晚膳,加上子律。
朕这里还有些小玩意,想转送给先生……”·嘉佑帝拉着宁仁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旁边三三两两的大臣视线火辣辣的盯着这边·官家,您还没絮叨完么您什么时候能让我们也跟仁术先生好好交流交流哇是不是飞天儿神马的,官家您也没有确切证据,但仁术先生财神爷的身份,咱可是摸得清清楚楚了,这年头,挡人财路是要被马踢的……·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让钟先生展颜的并不是水清浅的大龙凤糖画和撒娇卖萌,老先生教过多少学生眼睛毒辣的很,考较弟子学问,只看水清浅默写一篇文章,他就知道他的小弟子这半年光- yin -并没有荒废,虽然看着总像贪玩惫懒的样子。
但凭这一手字,蚕头燕尾,平和端庄,已有小成,但凡有一天他偷懒不练,写出的感觉都是不这样··现在,水清浅脱下梭银八宝福纹小褂,换上青色细布小袄,站在桌边整理笔墨,弟子服其劳,说的就是现在这个状况。
快过年了,大大小小的门都要贴对联,贴福字,不仅仅钟先生的府宅需要,还有他工作的两处书院,办公衙门,还有各路来求墨宝的……每年钟先生会亲自写一些,大部分让晚辈弟子代劳,今年也不例外,本没有水清浅的任务,只是他正好撞上了。
·那会儿考较完毕,钟老先生转手把那大龙凤糖画转给小鹭子当奖励了·刚吃到一半,先生就收到宫里的传唤,不得不换衣裳入宫·左右闲着,钟先生就指了那边已经裁好的纸给水清浅,随他去写,能写多少写多少。
水清浅正在磨墨,这时候,外面嘈嘈杂杂的声音传过来,由远及近来得很快,水清浅抬眼透过窗子,一个身穿香色锦身披着黑貂裘衣的十六七岁的公子步履矫健地的往书房这边走,他身高腿长,行动干练,一步顶人两步,累得身边几个小厮和书房门房全叔带小跑的跟着。
“……赶时间,大舅爷爷不在就不在,我先写完不就完了吗”少年剑眉飞扬,率- xing -跳脱,推门之前转头嘱咐,“就小豆子一会儿给我磨墨……啊……啊不用了……”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里面正在磨墨的水清浅,声音一波三折,充满惊喜。
水清浅换了身细布小袄,就像个小厮,可颜值逆天啊·两厢一对比,他瞬间抛弃了自家的干扁小豆子··“我叫孟少罡,你叫什么名儿”孟大少两步蹿过去,像个活猴,“我说全叔,大舅爷爷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小书童……·“少罡少爷”全叔及时把孟少罡的话头截住,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解释,“这位是老爷最近收的关门弟子,水家少爷。”
“关门、弟子,就是你”孟少罡回头,瞪圆了眼睛··钟老先生收关门弟子这件事,如今权贵层差不多传开了,只是先生如今权势不再(辞了太子太傅,仅仅留着书院山长名头),少有人继续深扒关门小弟子的身份。
两家有亲,孟少罡知道稍多一点,听说那小弟子年纪小小,是个家世普通的平民·乖乖,这孩子长得太好了,别说平民,就是罪民也得拉拔一把,不然三清佛祖飞天儿众神在上都瞎了不成孟少罡围着水清浅前后打量转圈,像捡到肉骨头的小狗,尾巴摇的欢。
水清浅看来人,大约跟阿昭哥哥一样大,目光清亮,唇红齿白,眉宇间带着股淡淡的骄傲,身上的穿戴无一不精细,大约这一位也出自名门,水清浅想··孟少罡管钟先生叫舅爷爷,是实打实的亲戚,从拜师的角度说,他得管水清浅叫师叔。
但是……·“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师兄·”·“师兄好,我叫水清浅·”小孩可乖了··“好,好,你这是……你也要写对联啊”孟少罡搓着手猛地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就是最小的被童工,没想到,今儿遇到一位更小的。
“嗯,是这些,我还没开始写呢·”水清浅指了指身边的纸·想想刚刚的对话,水清浅明白了,这位师兄才是真的被抓来服其劳的··孟少罡目测了一下纸摞厚度╥﹏╥...大舅爷爷,您的底线呢·“小豆子,去告诉杨少今儿下午马场我不去了。”
孟少罡内牛满面的吩咐随行小厮··“哦,啊为什么呀少爷”·孟少罡瞪眼,“你就说你家少爷我一心想学,为长辈分忧,懂不懂”·小豆子被训的缩缩脖子,早就订好的,少爷今天来写五副对联,然后下午跟几位世家子弟一起去马场,突然变卦……这,这他们家少爷又英雄难过美人关了,是吧·“内个啥,全叔没事儿了,茴香过来,给我们磨墨。”
挥手打发了多余的小厮,孟少罡说干就干,拉开架势干净利落的就开始了·瞥了一眼那让人眼晕的纸摞,孟少罡深吸一口气·也没别的意思,他是可以只写五副对联,就像之前计划好的那样,然后自己潇洒的挥挥手,下午出去跟一票纨绔子弟出去耍,把剩下的那些推给他这位不到他胸口高的小豆丁师弟他孟大少的脸皮还没那么厚。
说起写字,孟大少还真不如水清浅有天赋,水清浅的书法筋骨初成,奔逸超纵带着鲜明的自我风格,孟少罡练字时长多水清浅一倍,可能跟出身环境和教育有关,字体严整带着金石气,但黑大光亮,多了匠气,只是写对联再好看不过了。
水清浅写足一个时辰,就像平时练字一样,也才将将够六副对联·孟少罡比他能多写了一副,俩人的进度不快不慢,但旁边那一摞空白的大红纸才少了将将三分之一。
水清浅甩甩手,孟少罡:“累啦,去一边歇着去吧·”·“少罡哥哥,你不休息一下吗”·“嗯,不急·”孟大少瞥了一眼那边的纸摞,深吸一口气,气氛悲壮,“你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是被宫里的人叫走的。”
孟少罡一抬眼,还知道是宫里的不是说平民出身的吗“然后,他就让你写对联”·“嗯。”
水清浅跑去一边翻糖果子,钟奶奶最好了,每次都有好吃哒··“写到他回来”孟少罡忽然疑惑了,应该不会要求都写完吧,那么厚呢。
“钟爷爷没说,就让写来着·”水清浅嘴里含了块芙蓉果,含含糊糊道·顺手嘛,反正每天也要练字,其实,他不写也行,写一幅半幅也都可以哒。
孟大少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他小时候顽劣,太皮,家长没法管了,就扔给他舅爷爷好一番锻造·如果说水清浅学习的时候,钟先生能化身老顽童,还能跟水清浅一起学儿歌,那在孟少罡面前绝对是地狱级严师模式。
就说这一笔字,孟少罡真的是一把血一把泪练出来的,没天赋,最后成就出个匠气·所以,推己及人,水清浅的模糊回答让孟少罡直接往最坏的方向想,以为他家大舅爷爷又开启魔鬼训练的变态模式了。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孟少罡闷头一路从上午写到金乌西垂,最终这个误会,还在书房都被写好的春联晒满之后,才被说破·孟大少一脸悲愤地瞪着水清浅,哆哆嗦嗦,气得他一个字儿也说出来了。
甩甩手腕子,酸疼酸疼的··水清浅:(·?_?·)?………·孟少罡钩起水清浅的后衣领,扬脖子喊外面的跟班,“走,羊角胡同的刘一手,”帝都老字号的卤猪蹄专卖,“累死我,可得好好补一补。”
水清浅:诶·“看什么看,哥哥我今天牺牲大了我跟你说,”孟少罡一番咬牙切齿,然后拽着小师弟就往外走,“大爷要吃饭,小美人得作陪……”·水清浅,“等等,我家威武还陪着钟奶奶呢……还有,我得把衣服换回来啊,少罡哥哥我们吃什么,我想吃肉……”小吃货就这样颠颠儿的被拐跑了。
·第49章 太学·深藏在平民巷子里的小吃店,难为孟大少怎么找到的·水清浅吃得挺愉快,并且决定有机会把这个地方分享给同是吃货的苏小胖·孟大少倒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以为这个小师弟出身平民,可是处了大半天,感觉不太像啊·这孩子长得太好了,后来水清浅又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孟少罡就越发感觉违和了··人要衣装,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好衣裳料子千千万,理论上来讲,只要有钱就能买,可现实是,金贵东西向来有价无市,量太少,先被宫里采买一批,再被勋贵权臣们抢一批,还轮不到市面上就没了·做衣裳的手艺也是。
帝都有名有号的绣坊绣娘常年都被各路达官显贵们占用着,根本不愁没活计,说实话,顶级的师傅也根本不接外面的单子,忙不过来,也为自抬身价·所以,哪怕是同色同款同花纹的衣服,达官显贵们穿的和寻常平民富家翁穿的也相差分明,尽管在更多的小老百姓的眼里,那都叫绫罗绸缎。
孟少罡不懂衣裳布料的细节,但作为生而勋贵豪门的一员,他能感觉出来,就像区分古董和赝品,正品跟山寨的那种感觉·水清浅的穿衣打扮,从头上的卷云发带到马蹄袖上绣的小蝙蝠,无一不精细雅致,是最好的等级,是每次换季和过年添新衣时才会裁置的等级,而不是家里的针线婆子日常做的那种。
能引起孟少罡注意这些细节的,最开始还因为那头叫威武的狗狗,耳朵直,眼睛亮,身细腿长,品相相当好,这要是带出去打猎,倍儿有面子,不吝拥有一匹好马·无论是猎犬还是宝马,都可遇不可求,门庭矮一点的都抢不到。
除去这些外在,水清浅小小年纪,那一笔字,那浑身上下的风采芳华,一点不输百年家世的气韵……总归,这小孩儿,要颜有颜,要才有才,不哭不闹脾气还好,综合起来判断……·“少罡哥哥,我们回家吗”水清浅摸摸小肚子,猪蹄儿好好次,好饱啊。
“哦·差不多了,”孟少罡正好奇呢,“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现在跟爷爷一起住了,在青蕞巷·你知道吗”不知道也不怕,他还有威武呢。
孟少罡一抬眉毛,青蕞巷,熟官宅区嘛,果然不是小门小户的平民;还有,‘现在跟爷爷一起住’是几个意思祖父尚在,当然不会分家,所以,他是跟家人在外地为官,新近迁来帝都嗯,这就说得通了……·孟少罡,“你以前不住帝都吧”·“不住。”
水清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荷花挎包,“我去年才搬来的·”·“青蕞巷……哪一家”孟少罡脑海里搜了一圈,没想起哪位朝堂新贵之家姓水,水这个姓氏不常见呢。
当然,帝都别的没有,官多得是,他不可能知道所有人,尤其是文官系统,不知道也不奇怪··“是青蕞巷,石府·”·“石,咳咳咳……石府”孟少罡被一口凉气呛咳,“首席大律政官……石,石大人的那个石府”内阁大佬,帝王心腹的那个石大人“你你你……石大人,是你的祖父”·“啊。”
水清浅的语气理所应当的··那为什么你姓水,你爷爷姓石啊孟少罡肚子里的惊疑都快炸了,可首席大律政官家的八卦他可不敢乱扒,生生咽下呛咳,“那我知道路了。”
一路上,孟少罡脑子里都乱哄哄的,帝都里谁不知道石大人是才华风流的老鳏夫,不是说全家妻小全死了吗石府每年打出去的媒婆都能凑够一个团,怎么孙子都这么大了还有,石恪的身份,疑似飞天儿的身份,是上流社会公开的八卦哪,时不时就有人拎出来举例说明一二三,连孟少罡这类年少不知事的都有耳闻,只是人家石大人从来没承认过……不过,孟少罡现在真的愿意相信水清浅是个小飞天儿,符合传说的一切嘛,又美又伶俐又聪明又乖巧又富贵……咦孟少罡才意识到水清浅怎么连个小厮长随也没有别说供不起啊,他身上随便一个金项圈都能买四五个书童了。
有那么一会儿,孟少罡甚至怀疑过也许是自己听误会了,水清浅根本跟石大人没关系,他寄住在石府,也许因为他父亲是石府里的管事或者师爷什么的……但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石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石大人正等在前厅,迎面就是一个抱抱··“……吃过了,少罡哥哥带我吃卤猪蹄,好好吃……爷爷,等我有空,我带你去吃。”
“那咱们一言为定,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孟少罡:…………·说好的位高权重不怒自威铁面无私两袖清风堪称为官楷模的首席大律政官呢·梳着两个包包头的鹭子,今天,衣服的主题是富贵牡丹,石榴红梭金缎小褂肩头前胸后背左右下摆绣着大大小小的八团缠枝牡丹。
下裳是同色系的紫红撒花绫裤,脚下粉底鹿皮小朝靴·可瞧着要过年了,这一身打扮喜庆的,贴在墙上就是一年画娃娃·加上眉眼鼻唇无一不精致,配上那张白嫩得能掐出水的婴儿肥小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巴,浓密睫毛一呼扇,直教人心里都跟着软了……呃怎么还抱了一只狸子·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忽略胸前那只猫,在场几乎所有人看到水清浅的时候心里都震撼了一把,包括那些之前已经跟宁仁侯见过面的人。
石恪就是俊俏的好相貌,而宁仁侯的那张脸就已经不能用寻常的俊俏标准来衡量了,但他们真的没想到宁仁侯的儿子长得更好,这不是容貌上强几分的问题,是那种气场,小小的人儿浑身上下透着的一股仙气儿,眼神那么一转,真正的美目生辉——灵童下凡,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来,鹭子,给诸位先生行礼·”石恪安抚的摸摸鹭子的背,好生哄着他··水清浅臭着一张脸,被祖父硬拉过来上学了··宁仁侯原说再过几天太学就过年放假了,等过完年再考虑儿子上学也不迟,而且还要看鹭子的心意,是喜欢上太学(权贵扎堆),还是来仪官学(精英扎堆),反正他家先生兼任两处山长,哪处都方便。
宁仁侯还计划着过年的时候去拜见先生,家长们能坐下来细致聊聊各自利弊··谁料圣人如此心急,给宁仁侯授勋当天,也把钟先生叫宫里了,当着正牌先生和家长的面,就把水清浅的学籍问题摆在台面上,像水清浅之前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请个暑假一直休到过年,那可不行。
非拟出个章程才放人离开··所以,宁仁侯的爵位下来的第二天,太学的朱笺也送到府里了·朱笺上的授课时间,授课分类,授课内容全安排好了·程序上合法,逻辑上是合理,小鹭子接到朱笺的时候,还傻乎乎的觉得无所谓——确实有点突然,可上学嘛,他又不是没去过,去玩玩也没什么。
可是,真的到了要上学的日子,天没亮就被从暖呼呼的被窝里薅出来了,小鸟顿时就炸了··辰时七钟到校念书,而且冬天日头短,天又冷,进宫门那会儿,太阳才见个鸡蛋黄大小挂在树梢。
宫里不让带小宠物,水清浅身后跟着威武,身前趴着元宝,死活不愿意进去,他爷爷好说歹说,说服了水清浅,让威武趴在侍卫处等他,元宝还小就算了·然后小鸟被爷爷拉着手,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威武,大眼泪转了一圈又一圈差点就掉出来。
朱漆的大门一点点在背后关上,那一刹那,‘被关小黑屋’的心境让水清浅整个人都不好了·第一照面,太学把水清浅得罪狠了,初次拜见师长,脸- yin -得跟什么似的,给博士们行礼是行礼,涵养礼仪无可挑剔,但水清浅脸上明明白白挂着‘愚蠢的凡人,才不要跟你们讲话’的表情。
因为先拜见各部先生,所以水清浅进课堂的时间就比同窗晚,从外面廊里路过时,听到里面热闹得像菜市场·进门的时候跟在钱博士身后,原本吵闹的课堂在水清浅脚跟落地的一瞬,刷地一下子安静了,落叶可闻。
钱博士一扫底下僵住的各家少爷,心下摇头,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进来的缘故··太学是字面意义上的贵族学校,能在里面读书的孩子全是拼爹后的优胜者,这就导致先生们的态度不会像官学那般严厉,随之产生的,学生的胆子也不像寻常孩子那般见了先生好像耗子见猫。
今儿教室里头回这么肃静,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钱博士把水清浅拉到教室前面站定,然后肃了肃嗓子,“坐好·给诸位介绍一下,这是水清浅,出身宁仁侯府,从今日起,是你们的新同窗。”
言简意赅的说完,钱博士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近的前排座位,“你坐这·”没办法,若这个小飞天儿坐在后面,这一堂课怕是全班学生的脖子都要扭歪了。
既然博士没让他做自我介绍,水清浅吝啬的笑也没露一个,转圈眼神一扫新同窗,看不到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心情没好也没坏,转身落座了··太学按照学习进度粗分成五级,分别冠上‘仁、义、礼、智、信’以区分,然后再视每级学生人数多寡,分出甲乙丙丁班,水清浅现在所处的是礼甲班,正好是中等进度的班级。
其实刚刚入学考核的时候,主事梁博士随口问了几本基础经义,水清浅一问三不知,最应该被扔到仁字小班去,可谁叫他是飞天儿嫡出呢,更有钟先生做师父·而且钟先生建议过让水清浅直接跳级去礼级班,都是定好的,若临时变卦把水清浅弄到启蒙小班,简直分分钟打钟大人的脸。
分班之后,几个博士有点忐忑,飞天儿之名,实在是……实在是……言过其实吧·或许,因为孩子还太小·不管怎么样,水清浅被勉强塞进了礼级班,按着礼级的进度,大部分学子有十二三了,进度慢的还有十五六的,都是懵懂人事冷暖,又幼稚得可以浑身长草的年龄,如今来了新同窗,又漂亮又神秘又出身高贵,看在眼里,心里痒痒的不成,直到博士不得不把戒尺祭出来,敲了敲桌子,这才压住场面。
各个摆正态度正襟危坐,但眼神还不由自主的往房间某个地方瞟,水清浅倒是坐的稳当,不过小脸上见不到一丝读书兴奋,面前光板的书案上,除了一只蜷身瞌睡的金毛兔子,什么都没有。
钱博士心里摇摇头,对如雷贯耳的飞天儿大名不由失望,他清清喉咙,“今天我们讲《诸子百篇》第二篇……”·嘉佑帝知道今天是水清浅第一天入学,待早晨把为数不多的公务处理完,圣人跟光禄大夫就乐颠的去了大律政官的办公院子,拉上石恪要一起去太学视察。
教育兴邦,办学乃帝国第一要事,尤其太学里的学生,从出身和父辈祖辈传承角度讲,都是帝国未来的希望,朝廷重点的培育对象,所以太学的教育视察很必要,很应该,有意义。
这番话是谢首辅说的,在东辰配殿侧的游廊里,他与太常卿和吏部礼部几个尚书大臣一起‘偶遇’了正在翘班的官家和石子律·因为教育是国中大事,所以去太学年前视察,身为帝国首辅及帝国重臣,很应该同行。
所以前去视察太学的队伍变得更大了··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年前的这段时间大家真的很闲··皇帝打头,后边浩浩汤汤跟了半个小朝廷很八卦的一起杀向太学。
太学就在皇宫大内之内,进了德贤门,就在福成院边上,距离东辰殿不算很远··宏正殿,长三十三丈,宽十五丈,基高五尺,太学里十六个授课课堂都安置在宏正殿里,东西南北各四间,围成了一个圈,大殿的中央立着起地一丈高的儒法道墨名- yin -阳纵横七贤像,还有布告板和各类榜单。
皇帝及重臣年前视察太学,无论对先生还是学生来说,这都是很大的荣耀·皇帝和一班大臣从一进门,就挨间课堂考察··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皇帝一进课堂,屋里的师生全体呼啦啦起立行礼,然后,皇帝先询问博士的教学进度,顺便抽查若干学子,能对答如流的学生可以得到皇帝的御口嘉勉,可谓得了新年最好的彩头。
皇帝率内阁这帮重臣从这屋进,从那屋出,来来回回几次,宏正殿里其他课堂的人就听到了风声,于是就开始了刻意的准备·自然,大部分并不知道,皇帝此行的重点考察目标,是第一天上学的那只小飞天儿。
水清浅所在的礼甲班,无论从前从后数都排在中间,所以他们这班的师生早就做好的心里准备·待皇帝大臣们一出现在门口,便纷纷起立行礼,大面上很是漂亮规整。
可不幸的,屋子里有个行为慢半拍的家伙,尤其这个慢半拍的家伙还穿的像个红包,坐在第一排···第50章 太学第一课·嘉佑帝的脸色有点绷不住··估计水清浅还做着梦呢,随大流迷迷糊糊的行个囫囵礼,压根儿没注意满屋子的肃穆,更加没理会落在满身的各种视线。
等他困顿的揉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石恪了,终于……·“爷爷,我可以回家了么”语气那叫一委屈啊··嘉佑帝没绷住,笑了。
这孩子养得真好·一脸聪慧,满身福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嘉佑帝原本因他在课堂上睡大觉不太爽的心情也拨云见日了,落座,冲水清浅招招手,“为什么着急回家你今天的课程都学会了吗”皇帝开口问话。
水清浅这会儿更清醒了一些,他不仅看到祖父,还有谢爷爷,还有其他很多的穿着官服的大人,还有站在所有官员半步前的这位问话的老伯伯,身着玄色绫罗十二纹章袍,袖口滚着金丝蟠龙,腰系虎头白玉腰带,很是一番富贵威仪。
呃,这个是皇帝,水清浅明白了··皇帝……长得有点像阿昭哥哥·水清浅结论··因为帝王长得面善,水清浅决定给他两分面子,没继续今日主题为‘冷暴力’的行为艺术。
水清浅转着这些念头打量嘉佑帝的时候,当祖父还没觉得怎样,把教学博士紧张得够呛·水清浅学到什么了这孩子都睡过去了,你觉得一上午他能学到什么按照水清浅这样的表现,做先生应该先给打几戒尺好好教训教训才是,可是钱博士不敢冒失,无关他是一等侯的嫡子。
必须承认,是钱博士自己心里没底,他只是弘文馆的寻常六品讲学士而已,给飞天儿讲学人家的正牌师父可是曾任太子太傅的一代大儒钟隽呢··水清浅打量完皇帝,开口,“先生讲《诸子百篇》,从第二篇开始。
我以前都没读过,所以……”·“所以听不懂,觉得没意思就睡觉了,是不是”皇帝自己做了注释,还瞥了石恪一眼,那里面不无责备之意。
瞧瞧你们怎么教孩子的,《诸子百篇》都不教,好好的孩子,差点被你们荒废了··水清浅话说一半被抢答,他回头看看石恪,石恪平白挨了瞪视正不爽,给个眼神示意鹭子尽管放心大胆的说,于是鹭子转回来,“没有,因为没学过,我向先生要书来自己补习了。”
“这不是很好的么·”嘉佑帝一听,心情顿时又好上几分,“那为什么后来又睡着了”·水清浅看看钱博士,“先生一直在讲第二篇的《颜渊》。”
大伙都等着水清浅的后文,水清浅则疑惑的回望他们,又回头找石恪··嗯,他说完了嘉佑帝回过味儿,“你说先生一直讲《颜渊》,后来呢”·“先生一直念颜渊,没讲新的,然后我就睡了啊。”
水清浅口气理所应当的··钱博士:……·“那你学会了么”官家问··“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这是很长的一篇文,别管先生有讲没讲,水清浅全流畅的背下来··通篇能背诵,这很不错,但以礼班的水准要求,背诵不叫本事。
因为学童开蒙的时候,有很多先生都会从《诸子百篇》挑来讲,太学头两年也是如此,粗粗讲过一遍,长大一点后再继续细讲·若是将来入朝为官,露松书院的大儒会再挑节选讲。
《诸子百篇》如此重要,其实,全班里不会背《颜渊》才叫凤毛麟角·考虑到水清浅今天第一次念,他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好很好了·但嘉佑帝决定不助长孩子的骄傲之心,所以,圣人教育他,“会背,不等于会懂。”
 ·水清浅这回真的迷惑了,求救的看向钟爷爷,为什么皇帝说他‘不会懂’难道他看起来像个白痴么·没等钟先生说话,石恪先出手了,把孙子揽在跟前护着,“跟爷爷说说,这篇文讲的是什么”·“主要在讲仁。
颜渊问,怎样做才是仁·他的老师就说:‘克制自己,一切都照着礼的要求去做,这就是仁·一旦这样做了,天下的一切就都归于仁了……”水清浅尽量用很直白的话解释,虽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又不是外藩话需要翻译,只是古语跟现在的遣词用句稍有差别而已。
钟先生摸着胡子点头,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荐水清浅直接上礼级班的原因,他家小弟子从来不需要在背书和基础释义上面浪费时间·解释全面细致,能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能说他没懂,哪怕是他第一次读。
然后见石恪又问,“你自己怎么看呢”·这个问题就属于礼级班的教育范畴了·但水清浅刚刚接触这东西,对文章会背会懂就很是让人刮目相看,再对书中之言提出自己的想法,并旁征博引,论述点评,应该还不是他这个阶段能明白的。
只是大家不免好奇,前有飞天儿大名如雷贯耳,后有钟大人的担保,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多加几分关注··水清浅认真的想了想后,“非常崇高的道德准则,但过于理想,没有实际用处的。”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黄口小儿之言·”·“果然孩子还小啊·”·“毕竟无人能生而知之·”·……·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绷不住了,“为什么你说没用”·水清浅奇怪的看着圣人,“如果有用,人人都不犯错了,那要律法干什么”·崇尚法家,家学渊源,果然是个石子律的孙子么·首辅笑眯眯的为儒学正名,“这是儒学教诲,修身正己,教化读书人就要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自己,所谓修身齐家治天下,这样以后才能做个好官。”
水清浅嘟嘟嘴,明显表示不信,但没有出言反驳··太常卿在旁边打个圆场,“书中教化,以最高标准严格要求……”太常卿本意想说,世间大多凡人,所以做不到也不稀奇,不能因为大多数人做不到,就妄言儒学仁道没有用。
不过,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顺着这个思路,满屋子人此时此刻已经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是啊·如果‘克己复礼’真的有用的话,那中枢督察院是干什么的,曾经处死的贪官恶吏又是干什么的你可不要说他们没有读过《颜渊》哦,所以,儒学的教化思想果然是‘过于理想、不切实际’么·教室里有一瞬间诡异的静默,水清浅拉拉石恪的袖子,他只关心,“可以回家了么”·石恪看看嘉佑帝的脸色,只得无奈的哄他,“现在还没下学呢。”
·“学完了也不能走吗”·有理·石恪一甩袖子,他可管不了··钱博士看看官家与大律政官的各异脸色,急忙出声打圆场,“接下来,我们要讲第三篇《雍也》。”
水清浅看着钱博士,很不好意思的解释,“这个我也看完了·”·“那……”钱博士忽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这一本都看完了”·水清浅点点头。
“都懂”·“先生可以考·”鹭子不乐意了··好吧··真的考较了··也真的没难住··嘉佑帝看着那边的对答如流,不禁怀疑地看向石恪,低声问,“他以前真的没学过”·“这个问题官家还是问他师父吧。
臣不知道·”·早上负责考核的梁博士也开始发懵,早上那会儿,水清浅确实一问三不知,不过,也许是孩子在闹别扭·一大早,那小脸绷得跟什么似的。
那边考较换人了,礼部翟尚书是上一届考学的主考官,亲自披挂上阵·这厮老女干巨猾得很,大家不是都在疑惑这小飞天儿的能力么翟尚书把当朝大儒柳先生新作《农说》拿出来了,这可是新鲜出炉冒着热气的,昨天老先生刚完稿,今天早上被翟大人拿到东辰小配殿里,大家一起赏析评论。
翟尚书趁刚刚考较的时候,让旁边的学子誊抄了一份,没添注,没解释,干干净净的一份文章拿给水清浅看,然后等着看水清浅的反应··两柱香的功夫,水清浅看完了。
“看懂了么”翟大人捋着胡子,笑眯眯的问··“能看懂大部分·”·“不错,不错·”翟大人嘴上夸着,其实心里不信的,“那你能跟我说说么”·“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稚嫩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学堂,早上有幸赏析过这篇《农说》的大人们极力忍住脸上惊讶的表情,听着水清浅字正腔圆的背诵这篇《农说》。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是一篇非常现实,分析当下朝廷农业政策的文章,算是治国方略中的老成之谈·东洲帝国现在商业,手工业日益发达,有学者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因为手工坊需要大量工人,所以耕种的人少了;又因为桑蚕棉花更能带来财富,所以耕种中,种粮的人又更少了。
但金山银山再多,人终究是要吃米才能活的·所以,这样的矛盾下,朝廷内外,有识之士纷纷表达自己的忧患,一并解决方案··水清浅如今说的这篇文章,出自一位理学大儒之手,大儒文采风流,年高德劭,这篇文行文优美,词句严谨,但并不意味观点一定正确。
所以,背完了,水清浅有了自己想法·“钱粮是赚的,不是靠攒的·我觉得,如果担心种地的人都去经商,粮食不够吃,那就拿商税去补贴啊,降低田税,用商养农,哪里用它说得这么麻烦……” ·别管水清浅的想法是稚嫩还是有用,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反应告诉大家,他真的看了一遍就把整篇文章记住了,并不是死记硬背,他看懂了,包括里面的各种民生数据,各种专业知识·更甚的是他不仅看懂了,还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个想法你还不能用‘异想天开’或者‘幼稚可笑’来形容,是很经济务实的一种想法。
屋子里极静极静,过了好半晌,谢首辅长叹一声,“过目不忘,智慧天成·今天老夫真的是开眼界了·”尤其非常难搞的这一小只,仅是一个不到十岁、连诸子百篇都是第一次看的小不点,一只如假包换的小飞天儿,他的前途,帝国的前途,超越想象。
现在,这一小只再一次拽石恪的袍角,哼哼唧唧的要耍赖了,“爷——爷——”软糯的童音拉得老长老长··众人无力地看着他,他们对这个小东西执意要回家的想法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人家鹭子这回学聪明了,没直接说回家,·“……我渴了·”··第51章 太学不好玩·“太学这个地方,其实不仅仅教读书,还有书画,音律,骑马- she -箭,大家也一起组织蹴鞠。
听你祖父说,你还喜欢下棋太学里面很多人都喜欢,不愁找不到对弈之人……”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趁水清浅叫渴叫饿闹着要回家的功夫,嘉佑帝命人摆驾太清池旁边的绛芸轩,然后把这吵着回家的难搞小东西领过去了,哦,还有他寄在宫门侍卫处的一条狗。
冬天景致不多,这里靠着水边,还有一大片梅花林,气氛胜过太学的肃穆·嘉佑帝用宫里的招牌点心安抚了水清浅一大清早起就饱受摧残的小心肝··吃过点心,又跟威武在结冰的湖边玩了一会儿,太阳高升暖洋洋的普照大地,鹭子的心情指数终于恢复正常。
这也让嘉佑帝开始有更多的机会利诱这小东西·不得不说,利诱还真戳到了水清浅的痒处··离开水吟庄一年多了,虽然游历让水清浅的眼界大开,但也得指出来,他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小伙伴可以一起玩,小胖是共患难,当然是好朋友,可要水清浅评一评,博学多才的阿昭哥哥才是最对他脾胃的,短短几天相处的情谊甚至远胜于昔日庄子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可以说,姬昭是水清浅交到的第一个能跟他脑电波同步的优质朋友,俩人的感情能一日千里绝对离不开这样深层次的原因,这就叫一见钟情、莫逆之交··孟少罡也应该算一个,但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也许,太学里能找到跟他脑电波同波段的小朋友,可惜,水清浅的床气让这一切都毁了,直到被领出门,他连同窗的名字和脸都没认全·不过,他对同窗们并没有恶感,日后说不定会交到几个好朋友,这样一想,太学应该是个好玩的地方。
但是,哼哼,这一小只多精乖啊··水清浅压根没接话茬,坐在嘉佑帝身边,跟这位当今世上权力最大的人套关系拉感情,“官家,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哦”嘉佑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是家乡的小伙伴吗”·“不是,是我出门认识的。
我们一起救元宝的妈妈·”水清浅抱着元宝语气骄傲··嘉佑帝看着元宝,他早就想问了,这是什么东西狸子还是兔子·水清浅:“我很喜欢他,你跟他长得像,所以我也不讨厌你。”
·这是深感荣幸的圣人:……·“你刚刚夸太学的那些好,我没见到,不过我相信你没骗我哒·”·这是君无戏言的圣人:……·“下棋、画画,弹琴,骑马- she -箭……其实跟我在家玩的都差不多,太学也不没了不起的,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鹭子拉着长音,开始谈条件,“这里也可以爬山,也有瀑布,也能堵到兔子洞么”·嘉佑帝拆穿孩子的小心思,“西山那边有一个真正的猎场,别说兔子,狍子、狐狸都有,还有狼和熊。
每年秋猎是很盛大的节目,要求弓马娴熟也是太学里的考核之一·”·“真的”鹭子眉飞色舞,紧接着扭扭身子,绝对不承认自己刚刚心动了,反将一局,“那也能下河摸鱼么”·这是被得寸进尺的圣人:……·“官家,这个湖可以捞鱼么”水清浅指着宫城有名的聚水格——太清池。
嘉佑帝第一个念头:这问题头一次有人问,值得思考··嘉佑帝第二个念头:为什么我听他嘴里叫‘官家’,找不到任何畏惧威严的感觉呢·“唉,就算可以也没用。
太学真的不太适合我·”水清浅一本正经的叹气,“上学太早了,我可起不来啊·” ·嘉佑帝有点哭笑不得,第一次听到人把懒床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想起这小东西在课堂上睡的流口水,嘉佑帝得考虑现实问题,人家读一百二十遍才记住的东西,这小飞天儿看一遍就融会贯通了,你让先生怎么教每天让他跑到学堂里睡大觉,影响太坏了。
嘉佑帝不禁摇头·学什么并不重要,今天水清浅的妖孽能力已经充分证实了飞天儿的独一无二·对嘉佑帝来说,让水清浅参加太学是为了社交、人脉、千丝万缕的羁绊……嘉佑帝想让这小东西慢慢融入这个世界,成为上层社会的一份子,而不是像其他飞天儿那样,说避世就避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水清浅被嘉佑帝抱在腿上,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跟圣人谈条件,讲他每日辰时三刻起床,上午有间食,中午要午睡·若今天要骑马那就不能画画,衣裳不对,影响心情发挥。
他喜欢上午练字,下午弹琴,爹还说他上学不能带威武和元宝·官家,为什么我不能带他们以前在来仪书院的时候都可以,钟爷爷还帮我看着呢,威武很乖的,其实一点都不凶,还有元宝一出生,我就有照顾他……鹭子的水汪汪大眼睛必杀技,无往不利。
嘉佑帝捏捏水清浅的翘鼻头,这小东西果然是石子律的亲孙,跟他爷爷一样,一贯难搞··吃过、玩过,睡过,水清浅从宫里出来,打道回府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三点了。
石府的马车拉着他行至德贤门,赶上了太学放学,原本挺宽敞的宫门小广场此刻挤满了各家马车,拥堵盛况那叫一壮观·太学的规矩:凡家中父祖,爵位正三品以上者,或官职四品正职以上者才有资格送孩子上学,而且每户只有一至三个就读名额——就这么一点人,不至于拥堵交通吧。
水清浅挑开帘子张望后才明白,学生当然只有二百来人啦,可是一个少爷来上学,他身后至少得跟两个拎包伺候的书童,外面还得有候着的贴身小厮与清客,另加府中的马车、轿夫、保镖……随便算算都有七八个随从。
哪像水清浅,跟后爹养的一样,巴巴被赶来上学,还得顺搭爷爷上朝的顺风车··作为太学的正式学生,每日必须准时报到,不许迟到早退,不许无故旷课,要努力学习,要尊师重道……听说,连皇帝、皇帝他爹爹,皇帝他爷爷,包括皇帝的儿子和孙子们上学也没得破例,一样抹黑早起,完不成作业也要罚站挨手板,所谓规矩就是规矩,就像东洲律,你不能触犯,触犯了就是违法,就要受罚。
但是,法律也是有两面的,利用好了,一样可以损人利己——这是他爷爷教的··生活如此辛苦,制度如此残酷,学海无涯,长路漫漫,水清浅直唉声叹气自己遭遇到的不公待遇。
哪怕他跟圣人插科打诨,东拉西扯地磨了一白日,也没叫官家松松口·水清浅掏出金壳的小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无聊地趴车窗上望着外面拥堵的放学大军自怜自艾,一边哀悼自己就此被关了小黑屋,一边搓着元宝,眼珠子乱转不知道琢磨什么。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元宝愤怒地扭动:毛都被你搓乱了·第二天清早,卯时过半,天色还跟夜半一样是黑压压的,北风一起,好像风里都夹着冰碴,打在皮肤上像割肉一样,残月在天上挂着,现在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想一想都觉得万分艰难。
不过,石府的南溪苑已经开始忙起来了,内院的下人打了马灯,张罗着洗漱热水,官袍穿戴,外院有门房马车夫也开始整理车马,院子里还有从厨房端来的早点,人来人往,安静的气氛中一派忙碌。
这是石大人的院子,大人今天要上早朝·就算不上早朝,石恪每日去衙门公干也不会比这晚太多·石府的老管家每日都要早上过来盯着,十几年如一日··在南溪苑里盯了一阵子,管家掏出怀表看看时间,招手叫来小厮苗哥,“少爷那边准备怎么样了”·‘少爷’指的就是水清浅,孩子要早起去太学读书。
“新来的那个郑婶子已经去了,我看着她去的,还有李大壮家的也跟着了·”苗哥回话··管家点点头,早就这样安排好的,没什么可说的,但管家又忍不住摇摇头,也是为了这样简陋的安排。
堂堂帝国首席大律政官的嫡孙,宁仁侯的嫡子,万分珍贵的小飞天儿,难道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才对么这么金尊玉贵的少爷,半个贴身仆人都没有,院子里伺候的只有俩嬷嬷,李大壮家的原是府上管着针线的大娘,这是人手不够派过去支应的,而苗哥提到的那个郑婶子,是夫人新买来的仆从之一,也不知道是什么脾- xing -,养不养得熟。
唉,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管家大人心里叹气··石府缺人手,很缺人手··原来石府只有石恪一个主人,三进的宅子也不算大,没太多活计,家里有三户家仆,丫头媳妇做灶上,做针线,男人做门房、车把式加采买,再聘上十来个长工加几个粗活短工,怎么忙都足够了。
但宁仁侯一家子住进来之后,就立刻捉襟见肘··首先是宅子翻扩了,有官家的意思,隔壁原监礼司郎中的宅子和花园就一并划过来了·扩了几乎两倍的房舍就代表需要多两倍的下人照顾,多两倍的看家护院,园子另计。
多了三位主人,意味需要更多的灶上娘子,更多的针线、浆洗,打扫;更多的采买、跑腿小厮;马车、车夫、轿夫是成倍的往上加,所有这些,还是无关紧要的部分,更重要的是,你看哪家大人夫人身边没有七八个贴身伺候的更别说他们家还有个矜贵的小少爷,一只小不点,不说两大四小的低配贴身丫鬟,至少得请几个嬷嬷吧。
别家少爷这个年纪,嬷嬷们得伺候穿衣吃饭、哄睡觉,更甚还有要奶嬷嬷背着走路的呢··像石府这样的显赫门第,多少人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就有人打听,仁术先生入朝更是轰动帝都的大事。
石府缺人,没等到大管事派人找牙婆,自有那消息灵通的隔日便带着一串串丫头小子上门推销··采买下人,主家大多愿意可着年纪小的挑,六七岁,七八岁,甚至四五岁的也可以考虑,就是奔着孩子单纯好□□,卖了死契入府,生死都是主家的话,等闲生不出别的心思,用着放心,再教个一两年就能干活了;年纪大的就不行,把十五六七岁如花似玉的丫头买入府里,当家太太这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还是找不自在啊·那赵婆子带着一水儿六七岁的小女孩给水夫人请安的时候,管家就在身边,还暗暗点头,这赵婆子确实好眼色。
以管家的观点,这都是上上等的小丫头,懂事了,能干活,又不是调三斡四的年纪·可巧那时水清浅也在,这些小丫头貌似得了少爷的眼缘,大管家看得真真儿的,他家小少爷一直笑眯眯的,还问小丫头叫什么名,还给发糖果子,甚至拽人家的辫子。
管家和赵婆子满心以为这一批小丫头都会留下来,却不料,夫人一句话给否了,“赵大娘费心了,但我不需要这样的小丫头·”·水夫人的意思就是找直接能上手的,十五六七的花样年华毕竟不合适,但年纪更大一点的婶子、媳妇之类的也可以选择。
通常大户人家是不稀罕采买这样的下人,就像大管家忧心的,成年人心思多,主意正,会偷女干耍滑,不像那些小孩子无依无靠的,买下来更容易培养对主家的忠心·水夫人知道大管家的意思,只是自己有事业,并不是整日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内宅妇人,也因为昆仑奴不合适石府的环境,所以水夫人不得不考虑折中。
不选小丫头更重要的原因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进府伺候,起早贪黑的干活,水夫人不是矫情,但她的小鹭子也才八岁,这样的环境,对鹭子的身心成长真的没有坏影响么所以一来二去,暂时就怎么凑合了,如今孩子要早起上学,石府却也只挤出两个中年婶子的人手。
天色还暗着,郑婶子提着马灯,俩人跨门进了水清浅的居所·水清浅跟宁仁侯夫妇一起住在梅花坞,并没有让他去住自己的院子·侯爷夫妇住主屋,水清浅睡在东厢。
郑婶子和李大壮家的到梅花坞的时候,四下静静的,廊下的几只马灯孤单单的照着亮,主屋和东厢都是一片黑,看情形不仅水清浅还在睡,侯爷夫妇也还没起呢··几步上了台阶,来到东厢门口的廊下,“哎。”
大壮家的拦下欲推门进屋的郑婶子,“侯爷昨天吩咐了,说让我们等在外面·”·郑婶子手一顿,有点不以为然的咂咂嘴,“你没听错咱们可是派来伺候少爷的,在外面等……你瞧瞧,这除了咱俩还有别人来伺候么”·郑婶子说完,就要推门进,却又被拦下来了。
李大壮家的,“郑婶子,咱们还是别坏了侯爷的规矩·”·“我说李家妹子,别怪我说你死心眼,”郑婶子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这事儿你得会看主家的眼色,你看咱们不进去伺候少爷起床,待误了少爷进学的时辰,这就是大事,到时候怎么对侯爷交代那个时候,侯爷可不会跟你再提什么‘在外面等’这番说辞了。”
郑婶子这都是经验之谈··郑婶子年轻的时候在别的府里当过丫头,后来被放出去嫁人,说是丈夫做小生意赔个盆干碗净,便又把她给卖了·赵大壮家的也听说了这事儿,所以被郑婶子经验之谈说得开始犹豫,“可是……侯爷确实说了让我们在外面等。”
“行·你是府里的老人,我听你的·”郑婶子收回手··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俩人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四周还是静静的·郑婶子眼睛转了转,又有说辞了,“你说都这会儿时辰了,咱真的不进去伺候少爷起床少爷上学迟了,真的没有事儿”·郑婶子这么积极,主要因为伺候少爷是绝对的美差。
孩子年纪小好哄哇,就算当不了奶嬷嬷,能当少爷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几年感情培养下来,将来也少不了她的好处·水夫人当初买下她,就是觉得郑婶子是个有经验的,如今看来,不仅有经验,还是个有主意的。
三两句话,把赵大壮家的说的心里发慌··郑婶子提了提手中的壶,“再过一会儿,水可就凉了·”·大壮家的底气不足的反驳,“可听夫人的意思,原是不用我们伺候少爷穿衣洗漱……”·“不用伺候”郑婶子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这怎么可能”他们家少爷才几岁啊。
郑婶子正要再开三寸不烂之舌,却听吱呀一声,正房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颀长,面若冠玉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简单单薄的蓝织缎袍子,外面披了件厚厚的灰鼠皮斗篷,这正是东洲百姓拱了长生牌位的仁术先生,朝廷新封的宁仁侯。
宁仁侯绕过回廊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看到两位婶子,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当他的视线扫到郑婶子扶在门上欲推开的手,郑婶子就觉得扶在门上的手又好像被火燎过一般,后脊梁又好像窜过一只冰耗子,又冷又惊。
·第52章 元慕·“噤声·”宁仁侯淡淡吩咐,然后推门进了屋,让两位婶子点上灯,把厅堂和次间稍间都照得亮亮堂堂,热水毛巾都备了妥帖,宁仁侯却叫她们在前厅等着,自己则转身进了里间。
前厅跟卧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尽管有几层帷幔遮着,两位在外间等着的婶子还是听到了里面孩子哼哼唧唧的闹床气,然后没一会儿,声音就消停了,再一会儿,看着帷幔动了动,伴随着吧嗒吧嗒爪子抓地的声音,从屋里跑出一条半人高的猎犬,看着高高大大的吓人,却安安静静的跑到门口一趴,轻摇着尾巴看着屋里。
而帷幔深处的里间,窸窸窣窣的开始有穿衣洗漱走动的声响··两位婶子在外厅没等多长时间,就见宁仁侯领着一只粉妆玉琢的孩子从里面出来,孩子虽小,但美目流转,自然风流,就是那张小脸- yin -成什么似的——这是他们家的小少爷,传说中珍贵无比的小飞天儿。
郑婶子也是头一回这么近得瞧得真切,掉在眼睛里,觉得这简直就是个会走路的金娃娃,各种自家小心思走马灯似得在心头绕,耐不住阵阵火热·等着郑婶子激动过后,再仔细打量,顿时又觉得这金娃娃穿得也朴素得忒不符合身份了,细布的小袄子,没项圈,没金锁没玉佩,甚至因为穿着小袄的缘故,连块压袍子的玉坠都没有,郑婶子在心底里撇撇嘴,这还不叫人伺候呢堂堂一等侯的嫡子竟穿成这副寒酸样子。
一看就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小门小户,小里小气··赵大壮家的注意到水清浅不仅穿戴齐整,连头发也打理好了,梳成了一束,虽然简单,但是很规矩。
要是他们家少爷自己弄的,大壮家的还真有点不敢相信·但若说是侯爷给弄的,就更让人刮目相看了·不过,这时大壮家的倒有几分明白夫人说的‘穿衣洗漱,不用她们伺候’的意思了。
宁仁侯领着儿子出来,边走还边低头问他,“上学去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嗯·”·“好,早饭准备好了,吃过之后,爹送你去上学。”
“嗯·”·“不许淘气,不要随便欺负同窗·呃,也不许欺负先生·”·“嗯·”·“你要是表现好,等你下学,爹带你去街上吃好吃的。”
“嗯·”·“儿砸,你这是设定自动回复了吗”·“嗯·”·“…………”·宁仁侯走到外厅,左边稍间就是水清浅的小书房,宁仁侯进去,转身的功夫拎着一套四层的木提匣出来,里面装的是上学用的活计,是太学的标准配置,水清浅自己做主收拾的,虽然他爹觉得那些东西不太对,但是,好吧,这事儿他们家小鸟儿做主。
宁仁侯一手拎着木提匣,一手牵着儿子,抬脚外出时,才随口吩咐,“哦,现在你们可以进去收拾屋子了·”没注意到郑婶子的色变和赵大壮家的失望情绪。
‘少爷贴身伺候的嬷嬷’和‘少爷院里的打扫婆子’这中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搁在讲规矩的老世家里,一等差事和四等差事月钱就能差出两倍有余。
石府的月钱是没少,但若能当上少爷的管事妈妈,跟少爷拉近关系,攀上感情,日后的好处多得难以想象·你想想,石大人的官场人脉,宁仁侯的爵位,未来全都会落在少爷身上,作为少爷身边的管事妈妈,日后别说在府里,就是在帝都街面上都尽管横着走。
在此之前,她们从不怀疑,毕竟她们是唯二两个被分到少爷房里伺候的,舍他其谁·结果,别说贴身伺候,她们连小少爷的衣角都休想拈到·更没想到的还是侯爷竟然会不假人手的照顾孩子。
侯爷夫妇不清楚这些下人的小心思,也许他们知道,但不会在乎·帝都这潭深水没有表面看着这么平静,无论是作为帝都权贵新贵,还是作为小飞天儿的家长,他们都不会允许什么人轻易接近儿子的衣食住行,他们家的小鸟可宝贝呢,成年之前自有父母的羽翼亲自守护,容不得旁人觊觎。
天蒙蒙亮的时候,石府的马车驶过太学院的宫门口,远远的停下,水清浅掀开帘子望了望,他这里远离人堆,身前左右都挺空的·水清浅今天是轻装上阵,元宝和威武一个没带,从马车上溜边儿下来,手拎着套匣,然后又伸手从车上接过一件玄色大氅披身上,天色还没大亮,水清浅就着这身黑漆漆的衣裳,悄没声儿的顺进熙熙攘攘的人堆儿里,半晌周围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像书童一样提着套盒,估计谁也没认出来这位就是帝都最新鲜出炉的话题人物,宁仁侯家的珍贵小飞天儿·水清浅提着套盒在宫门口没等多一会儿,辰时正,阁楼里的金钟鸣响,太学的宫门应声大开,乌央乌央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水清浅随人群一起进宫门,然后顺着人流一直被冲到宏正殿门口··先是每日签到的地方··殿前有个小角门,在这里签到后,身后不远的大殿回廊是下履处,学子们从这里脱鞋进殿,门口有监察博士,书童随从是不能进的,不过他们也在忙,忙着服侍自家少爷脱鞋进殿,还得把纸笔课本一套一套地从提盒里翻出来,另有更仔细些的备了手炉、毡袜……不一而足。
安静严肃的宏正殿每日就这会儿攘乱,水清浅挤在人群里,换过签到的花牌之后,衬着这股乱劲儿把大氅哗啦一脱,露出里面的短打小袄,一改他平日花开富贵的各种红包风格,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亚青边牙色小袄,挤在门口一群书童跟班里,瞬间就被淹没的无影无踪了。
然后堂而皇之的,大摇大摆的,无视五步外站在宏正殿门口的面目严肃的监察博士,水清浅拎着他的套盒,跟着同样提着套盒的书童们,出了宏正殿正院,待转了房山拐角后,某人脚步一蹦三尺高,如同化了形的六耳猕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宏正殿作为主要的课堂场所,是太学的一处主建筑,不过,偌大的太学,如果你以为仅仅一个宏正殿便是太学的全部,那就太狭隘了·人家是全方位的贵族精英教育,太学生是奔着文武双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九能六艺一样都不能少去的,什么棋社、茶道,马场,琴房、武场……设施的各种高富帅就不说了,光大大小小的藏书阁就有六个,有侧重经史道学的,有侧重格物数学,还有琴棋书画的展馆和各类团社小楼,花园另计。
水清浅提着套盒推门进了一处名为‘天然居’的三层小楼书阁,打扫的宫人早不在了,此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水清浅昨天被领着走马观花的时候,第一眼就相中这里了。
书阁分东西两侧五大开间,朝东的稍间、次间落地一排排书架子,从竹简到帛书,从手抄到拓印,一层到三层,满屋散着墨香,玻璃窗子前掩着青绿色的单纱绫,既保证透光,又不至于让阳光直晒到书本上。
朝西那边的厢房,南墙上也有几扇大大玻璃窗,遮阳的纱帘都被撤下了,保证室内的冬日采光,现在天色还早,若等再一个时辰,清晨阳光照进来,满屋子的金色··这一侧厢房,起地就是一尺半高的暖炕,地龙的热气在榻下回旋,白里透金的麻席儿织在上面,冬暖夏凉。
榻上分布摆着几张四方桌,桌上有茶盘,桌下有烹茶小泥炉,炕柜上还有各类文房四宝·这是给太学生们读书的地方·只是现在没人,冷冷清清··东边藏书,西边翻阅,从典藏到学习环境,堪称周全到奢侈,全帝都满打满算只有六个类似的地方,全在太学院里。
水清浅就是奔着这儿来的,西厢南窗跟下的暖塌让他有严重的熟悉感,老家水吟庄,他自个的小书房也有这样一块地方,水清浅迫不及待地进门脱鞋上榻,铺开胳膊上搭的大氅,抖开叠在套盒里的毛毯,拽过旁边的靠垫……·呼噜噜,他都爱死这儿了。
元慕一连数日都没有上太学,其实今日他也可以不来,不过,他自觉得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与其在家里躺得骨头发酸,还不如在太学里随便翻翻书来得逍遥自在·早晨时光,整个太学最清净的地方就是书阁——全体师生现在都在宏正殿里背书呢。
哪怕下晌,书阁这里也热闹不起来,敢在书阁喧哗,被□□博士抽一顿板子,那是皇子龙孙都没得例外··所以当元慕一进门,察觉书阁竟然有人,意外一愣,然后他看到炕下那双鹿皮靴口上的攒金线,抬头捕捉到南窗根儿下呼呼正睡着的一只白嫩嫩的蚕宝宝。
元慕没用近瞅,神奇的第六感告诉他,他好像是遇到传说中的人物了··元慕五岁起在太学读书,小一旬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跳过级,夺过魁,太学里的百八十号人,可以说少有他不认识的,饶是胆大包天的谢家小霸王,也没敢翘课跑到书阁呼呼大睡。
说起来,元慕今天抱恙还来上学,多少也有点飞天儿情节··那小飞天儿上学第一天就横扫小半个朝廷,与石大人一脉相承,崇尚法家思想;两句诡辩噎得当朝重臣半晌没回过词儿;并且这还是一只过目不忘智慧天成的小飞天儿……‘人家孩子’的各种八卦一夜之间传遍帝都,连元慕这种在家歇半个月病假的人都听个源源本本,威力可想而知。
元慕嫌弃在家躺得骨头发酸,其实,说不上是不是潜意识里,他就想来太学院,来会一会传说中的小飞天儿·但也万万没想到,真巧了,竟然是这样的情况下,碰了面。
元慕在东厢挑了两只竹简,回来端坐桌前沉静阅读,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六尺开外的大毛茧,那毛茧身边有一个小巧的座钟,只是金蛋的幼稚造型让元慕最初有些失笑·时间就在座钟滴答滴答声中慢慢流淌。
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眼瞧着真的到太阳要晒屁股的时候,忽然,咔哒一声脆响,元慕闻声抬头望过去,那金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机枢,忽然裂开了盖子,顶出个小鸡仔,一边转着圈,一边叮叮当当的起了乐声,就像八音盒一样。
毛茧终于有动静了·先是蠕动了两下,然后又扭了扭,之后安静了,安生小半晌又开始动了动,扭了扭,忽然毯子隆起一大块,毯子下的水清浅起身坐定,抱着毯子,茫然的小脸蛋睡得白里透红,这是还没醒呢,得容他坐在那儿先神游三界五行一轮回。
呆愣愣的坐着念佛好一会儿,水清浅大大伸个懒腰,三魂六魄这才算正式归了位··醒了,所以看到离自己不远处,有一位正在读书的好学生,十三四岁的华贵少年,天青雁纹马蹄袖深衣,外披淡蓝绫锦罩甲,握着书卷的手在冬日阳光下莹白温润得跟玉一样,水清浅不认识对方,但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芝兰气度弥漫在房间,书卷味浓郁得仿佛摸得着闻得见,水清浅好像被摄了魂儿,痴痴地盯着对方,迟钝半晌才眨巴眨巴眼睛,打招呼,“早啊。”
元慕乐了·都什么时辰了,太阳晒屁股,他还真敢理直气壮地道声“早”··“这里有水·”元慕指着不远处的铁壶,料想他睡完火炕,必然口舌干燥。
壶水用来沏茶的,水早滚过了,眼下仅剩余温,正好入口,水清浅临睡前可没准备这些,想也知道这是眼前这位同窗弄的,甚至对方很体贴的提前把壶从泥炉上拿下来·就凭这,让水清浅对对方的印象又上了一个台阶。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谢谢·”水清浅给元慕一个笑脸,转身拿自己的套盒去了··煮水是因为元慕得按时吃药,那小飞天儿一觉醒来,元慕出言提点是顺便好心。
谁料……敢情这只小飞天儿逃学睡大觉不是偶然事件哪元慕吃惊地微张着嘴,见那只小飞天儿从木提匣里扯出方手帕,用壶水温- shi -了抹脸,然后又摸出个杯子,从壶里倒了小半杯水,掺了竹盐咕噜噜的漱着口就跑出去了……·现在人家在门口梳头发呢。
他竟然还会束发·足足两三秒,元慕才发现自己竟纠结这个·不过,也不能怪元慕被吓了一跳,时下七八岁的童子,莫不是剃个半秃瓢,梳着总角或各种福寿头,出身高贵的太学生也不会例外。
想如小飞天儿这般留一头黑缎子似的泼墨长发,怕是身前身后跟的就远不止是书童长随,还得有奶娘嬷嬷了·别说元慕不恭维他们,太学里这些同窗,算上二十浪荡仁字班的学子,会自己束头发的,未尝一个手能数的过来。
好吧,束发洗漱之类都是小节·水清浅梳个鹊尾,上面系了孔雀翎,精神饱满地像只小鸟儿从外面蹦回来,收起他的金蛋座钟,他的毛毯,收拾完自己的套盒,他抽出最后两层,跑到元慕跟前,放在他书桌上,“我带了点心。”
水清浅决定在太学里交朋友,这个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看顺眼的,“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水清浅·”·“我叫元慕·”元慕微笑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包蜜饯,幸好他今儿吃药备下了。
·第53章 认识一下·水清浅跟新朋友聊八卦,一边咬着零食,一边晃荡着小腿,“你今天怎么没上课啊·”·“我请了病假·本来可以在家休息的。”
元慕解释,但是他觉得这话从水清浅嘴里问出来,有股特别违和的感觉,“你呢,你也没去上课”·“今天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
水清浅可理直气壮了·不过,元慕的话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原来生病也是可以不来上学的……·“那你可要小心·”元慕不知道水清浅转着的小心眼,他在说另一件事,“我听说,因为你过目不忘,所以博士们要另外给你安排课程。”
“你怎么知道”·元慕抬高眉毛,作为得意门生,总能听到点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水清浅忽然醒悟似的直起身,看看食盒,又看看元慕,敢情自己的马甲掉了“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就没误会我是书童呀”·元慕无语抬头望房梁。
太学设在大内禁苑,这里有宫规约束,哪家书童敢在书阁重地闲逛还连吃带睡还在套盒里装了蜂蜜、牛乳、各类点心别看每位太学生都随身带着两三个套盒提匣,那装得都是上学用的正经活计,书本笔墨,字帖棋谱,若是轮到有乐科,不止得带琴谱乐集,也许还得带着乐器;若是摊上武科,还得准备骑- she -的皮弁装束,等闲三两个提匣都不够用,还装点心元慕没多费唇舌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抬手指着水清浅身后,“我认识,那是‘半寸金’。”
水清浅回头,元慕说的是他刚刚睡觉盖的毯子,这东西正经叫‘克什米方巾’是原产自西漠克什米古国的珍稀之品·别看水清浅把它当被子用,其实东西轻薄得很,这一大铺盖束起来,能轻易穿过一枚扳指。
传说,是用大漠西北的寒羚羊的贴身绒毛织就,而且三个纯熟的织娘用时一个月方能织一寸··用料珍稀,工艺复杂,方巾的产量每年有数的就那么几张,还要进贡给东洲上国。
传说,东洲的丝绢卖去荒漠西北,是与黄金同价,但这方巾子在源产地买卖,竟要比绢还贵一倍,等闲克什米王族都用不起,桑蚕能养殖,那漠西羚羊生活在苦寒绝地,跑跳极快,等闲猎人见都见不到。
要不怎么起诨名叫‘半寸金’呢··东西如此珍稀,便是家中有藏,也常常来自御赐,非老祖宗不用,元慕还真没见过谁家如宁仁侯府这般,任孩童裹来卷去,如此漫不经心。
“还真是个矜贵的宝贝·”元慕低声咕哝,也不知道他感慨人,还是东西··东西好用,于是就用了·水清浅的处世哲学一向单刀直入,水吟庄山高皇帝远,乡下民生淳朴嘛。
如今,京都居,大不易,水清浅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书中的话·元慕今天给他上了一课:三六九等,身份地位什么的,在帝都这里,原来不只是人,连东西也分着高低贵贱。
“想什么呢这是”元慕看他半晌不言语··水清浅在反思呢··之前,为了能不上学,他想过扮文盲,扮官话不通的乡下土蛋儿,扮不学无术的纨绔混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被否定了,然后找到这个扮书童逃学的门路,看来也不保险,这么快就被拆穿了……·水清浅忽然把手摆了摆,没头没尾的,“不管了,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元慕这一刻福至心灵,他觉得……这小飞天儿……咳咳,他在说逃课么·“这是棋谱”水清浅回过神,第一次注意到元慕手里的书简。
“吴图棋经·”·“竹简的”水清浅小吃一惊,他所知的、买过的、读过的,都是书局里批量的印刷版··“并且是吴公亲笔手书。”
元慕有些骄傲地对着水清浅晃了晃手中竹简,吴图棋经最原始的手稿本,珍藏于太学的天然居书阁,现在握在他的手上··说不上是不是膜拜心理,水清浅转头看向对面的东厢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柜藏书,之前,打死他也不会信吴公真迹就这样收录在如此平凡的小楼里。
那么,除了吴公手书,对面那间屋子,究竟还有多少令人羡慕垂涎的珍稀善本水清浅忽然有点明白了:所以,这就是太学,帝国最显赫的书院,它的显赫并不仅仅指权势富贵,更因为这里汇聚天下最精英的资源,珍宝无数。
不入此门,窥不到终南踪径···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看着水清浅痴痴地看着对面愣神,元慕忽然饶有兴致地提议,“我带你去个地方·”·“这是吴公最后的珍珑局。”
元慕指着墙上那幅大大棋盘说··元慕带着水清浅到了千机阁,这里是太学传统的弈棋道社团千机社的活动场所·“当年吴公在这里为传道业师,留下了数本经典的棋经棋谱。
墙上这一副也是吴公的手笔·”·于水清浅来说,吴公圣手是仅存在书中与历史里的人物,一个作古三百年的大师,留给后人无价财富,他站在圣人生活多年的地方,看着圣人最后的手笔,特别有种神奇的激动。
水清浅定了好一会儿心神,才抬头研究墙上的珍珑,第一眼看过,很肯定的说,“我没见过·”·“那是当然·这副局没有流传出去,是唯一的。”
元慕也抬头看着墙上的棋局,带着骄傲和膜拜,还有些挫败,“这是吴公最后之作,无解·”·“无人解开”水清浅很是怀疑。
“反正太学中没有·”元慕说起这个,感情很复杂,“如果流传出去……也许吧·毕竟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众多·谁知道呢。”
但,这一副最终还是没有流传出去,藏在太学,只有特权阶层能接触·也不能说太学敝帚自珍,水清浅似乎能明白那种复杂,是纪念,也是珍惜,还有身为太学生,身为吴公嫡系子弟的骄傲和矜持……不一而足。
不过转念,水清浅抛弃了那些复杂的情绪,心神被吸引去了·刚刚冷眼一瞧,他只觉得这局珍珑是个残的,处处是破绽,应该不难解·一旦揪住细节琢磨,又发现破绽可杀,活处可死,步步是死地,就如元慕所说,无解。
水清浅不信邪的咬住一点再琢磨,又挖出死机可活,仿佛处处活路,转眼又入死地,一动而发全身··“奇怪·真奇怪·”·“嗯,”元慕一点也不意外水清浅的反应,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你第一眼看上去,觉得这是一个未完残局·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布局完美,无处下手·再继续看,又像个残局·真要落子破局,又发现无破绽可用。
据说,吴公摆局,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等着仆人发现时,他已经作古·所以,也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珍珑局·”也许,仅仅是个不完整的废局。
元慕讲完,与水清浅一起静静的站在地上,看着墙上的棋局··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清浅忽然动了,踢掉鞋子,腾腾腾几步跑到榻上,拾起一粒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一处杀眼。
元慕对棋局已经熟烂于心,此刻看着棋盘气势瞬间变化,猛然感触,愣了一愣,便也下履登榻,腾腾腾几步跑到墙边,从棋盒里执白,啪,举子落在另一处··水清浅看着自己的活眼要被斩,转手曲四脱骨,死又变活;元慕白子断尖,然后黑子立,白打,黑吃……两人你来我往,一替一手,棋局很快纠缠起来。
原本一片迷离诡变的珍珑局面,在两人的厮杀中渐渐棋路清晰起来,元慕的白子藏龙卧虎,平静中杀机四伏,水清浅的黑鹰亮翅抵抗顽强··这一手,元慕的白子落,藏龙显真身,眼见再一步便是飞龙在天,全局盘活,轮水清浅执黑,他不顾自己被逼得中盘气危,反而直入对方阵中,啪,一子点在龙尾虎脊,酝酿许久的杀招一出,生生斩断了元慕渐成的龙腾虎跃之势,一举翻盘。
元慕面色净肃,盯着棋盘思考良久,最终深深吐一口气,“我输了·”·尽管棋面看起来依然胶着热闹,很是一派轰轰烈烈的战事正酣,但是元慕知道大势已去,两人已然交手许久,水清浅布局缜密,步步危机,俨然让元慕打起十二分精神,可依然不知不觉中让对方在自己局中埋下杀眼,一举翻盘,这样的对手是不会随意犯下致命失误的。
所以即使继续下去,元慕也无非是死缠烂打,垂死挣扎,那也太没气度了··也许元慕心里该有那么点点不甘,不过,比起那点点嫉妒之心,他感到更多的是神奇和惊叹:这就是真实的、神秘的、传说中的飞天儿么·那只传说级的小飞天儿却长长出一口气,累得一屁股坐下来,赞赏元慕,“你可真厉害。”
元慕也累,但他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墙上棋局久久回味,回想刚刚强攻智取的厮杀,回味珍珑的布局巧妙,在所有所有这些感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我们,我们把珍珑破了……”元慕喃喃,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破了珍珑局,意味着他们这一盘厮杀会永远地记录在太学历史上,流传千古·一个不经意的逃课的上午,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拜访,甚至他只是出于某种炫耀的心理带水清浅来参观这儿,这只小飞天儿甚至是第一次看到这局珍珑。
元慕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你,你怎么做到的”元慕回头,没见到人,一低头,只见刚刚还女干猾狡诈、杀气爆棚的小飞天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像只亮肚皮的猫儿。
水清浅一挥手,很肯定的,“凭感觉·”·“什么”·水清浅扭了扭,指着几处,“这里不行,这里活路转死,这,这,还有那眼……我都算过了,不好用的。
所以,”摊摊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就全凭感觉摸一个咯·”·元慕:幻灭感是肿么回事……·入夜时分,·“……后来元三公子带着水公子去了千机阁,他们在那破了吴公珍珑局。
分别的时候,瞧着俩人有说有笑的……”一位赭衣武士正在汇报··嘉佑帝听到这里,抬抬眉毛,好兆头呢·那小东西难搞得很,强按牛头喝水肯定不行。
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嘉佑帝就不信偌大太学找不到合他眼缘的,果不其然,竟跟元家的孩子碰上了,元慕的家世品貌才学是一等一的好,在圣人心里都是挂过号的。
“其他方面的动静呢”·“回官家,是有些怪话流传,不过,除了元府的三公子,水公子没与旁的人交集·”在侍卫长大人看来,那只小飞天儿心眼儿可多了,并不像什么人都能亲近去的。
“至于别的,还暂时没有迹象·”·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嘉佑帝闻言,觉得安慰了,至于是什么人,传了什么话,总归就是那些酸话,总归也逃不出有数的几家。
“你让下面的人都警醒着些·他那亲爷爷不着调,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尤其是安全·”·“是·”·比起皇宫里威压肃穆的气氛,元慕家中就显得活泼多了,大侍女一边备汤婆子,一边语气轻快,“三爷这是风寒好了呢,大半天都没听到一声咳嗽,可算宽了太太,老太太的心。”
“咱们三爷是文曲星下凡,一见书本,便包治百病的·”澄夏手脚轻快地给元慕松散了头发··元慕坐在那儿等着侍女给蓖头发,回想白天的一幕幕,有水清浅,有珍珑局,心情也挺不错。
“我早该不听你们的,整日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了,我若早一日去学里逛逛,没准儿病早一日就好了·”·“三爷这话可不厚道·”立夏铺床,笑着说,“奴婢听说,想风寒见好,需把病气过给别人,过去了,自己就好了。
今天爷在学里头,可是把病气过给别人了”·“哪来的乱七八糟说法”元慕想起水清浅,看得出来那只小飞天儿被家里宝贝着呢。
还有那盘棋,元慕没想到水清浅事后竟然会要求他保密·共同拥有一个小秘密,这感觉……还真不坏··那只小飞天儿挺好相处的,一点不像传闻那样。
“呵呵,一只难搞的小飞天儿”·同时,石府··“啊啾——”水清浅揉揉鼻子,若有所思,然后提笔回信道,“我觉得我病了,这不是个坏消息,你知道么,听说明河已经上冻了,我今年还没坐过冰车呢……”·水清浅趴在桌边絮絮叨叨的写回信,讲爹妈有多狠心,天不亮就要逼他上学,描述课堂多像多像小黑屋,好不容易前天下了一场大雪,有很多地方他都想去,最近办年货高峰,六坊四市,很大很热闹……·在水清浅的左手边,放着一只掀盖的花梨木匣子,里面有讨吉利的金银锞子,有象征平安如意的玉器,就是标准的过年走礼,最近水清浅收到不少这类的东西。
只是这个匣子除了这些,另有点小玩意,比如绿翡翠雕琢的叶子哨,拇指大的铁蟋蟀,三套象牙镂空香球……花梨木匣子下压着一张名笺,上面的字体俊逸有力,露出来的半张笺里,祝福鹭子在新的一年平安快乐,健康如意,署名是简单的‘阿昭’二字,没有姓氏。
某人深更半夜不睡,抱着玩具稀罕来稀罕去,点灯熬油的写长篇回信,然后第二天、第三天,几乎全上流社会的人都知道那只小飞天儿病了,不是如某人所愿‘借口不去上学,趁机可以跑出去玩’的那种病,倒霉孩子出水痘了。
·第54章 上元宴·“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过来照顾鹭子的屋子吗,我能用的人有得是·”·赵大壮家的脊梁都快被汗- shi -透了,嘴里也苦苦的,她真的不知道。
小孩起水痘也算平常吧,但主家若真的计较起来,他们这些伺候的免不得被拎出来挨板子·又有侯爷和夫人初来乍到,这杀威棒恐怕真的要落在自己身上了··“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回夫人,有十二年了。”
“那几乎就是老爷刚启了官职的时候·你一直做针线,老爷任职五六品时,你的手艺合用,如今老爷是当朝二品,你觉得你的手艺还合用么”水夫人一点不客气。
赵大壮家的瞬时涨红了脸,唯唯诺诺的,“夫人,夫人教训的是·奴婢,奴婢是技艺太差,配配不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结巴颤抖。
“可我依然选择你去照顾鹭子的衣裳针线·知道为什么”水夫人忽然峰回路转,“因为你可靠·”·赵大壮家的猛地吃惊抬头,心里又惊又怕又喜又患得患失,脸上的肌肉都止不住的哆嗦。
“衣裳是贴身的东西,跟入口的东西一样,都很重要,府里人手不够,注定要有新采买的入府,可我必须保证有些重要的事情交给能让我放心的人去- cao -持,你明白么”·“夫,夫人,我我我……”·“现在告诉我,把鹭子的衣裳配饰一应屋内摆设交给你,你能让我放心么”·“能,我能夫人夫人放心,奴婢必定把少爷照顾得好好的。”
赵大壮家的没有一张巧嘴,抹着眼泪磕头却见真诚··“你只要盯紧他的衣物就行了·”水夫人点点头,“鹭子这一批的衣服被褥全要浆洗,在水痘退下之前,他换下来的衣服都要滚水煮过。
这个我要你亲自去看着·天气晴好的时候,被褥要暴晒·日后,他的外裳会包给锦织坊做,内衣则由你准备·但不管外裳还是内衣,上身之前必须经过高温熨烫。
现在柜子里的衣裳……”水夫人林林总总的交代儿子的生活起居,赵大壮家的在下面认认真真的听着,记在心里·俩人正在这里忙着,就听水清浅的声音由远及近,·“本大侠是不会屈服的。”
“给我老实点·”这是宁仁侯的声音··“华山之巅会留下本大侠永远不屈的灵魂……”·“不屈真新鲜,你有什么好不屈的,一个绿林强盗,抓住了就打五十大板。”
“侠盗是侠盗劫富济贫的……”·“嗬,迟了,你现在是官府阶下囚·去书房给老爷我写大字去……”·然后水夫人就看到儿子的手和胳膊被捆了个结实,被他爹一路拎着经过前厅门口。
水清浅最初的热烧退了之后,又开始活蹦乱跳,完全没一副病人该有的样儿·只是疱疹起痒,家长们怕孩子伸手乱抓,一贯要把手捆在身体两侧,谁家孩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偏偏这么点事也能被他家鹭子抓住演上一阵子。
甜文青梅竹马天之骄子·爷俩从门口走过去,方向直奔书房··“咱水霸天从三岁起,扛着五十斤大刀纵横山林,拳打南山,脚踢北海……” ·“少来这套,你就是抗五百斤铁锤,一天五篇大字也不许少。”
“哼男子汉大丈夫……呃,爹……我肚子上痒痒·”水清浅忽然没了霸气侧漏,哼哼唧唧的撒娇。
“绿林好汉么,疼你都不怕,还怕痒啊”·水夫人,“行了,”水夫人揉揉额头,“暂时就到这,有些事儿你要心里有数,自己知道就行了。
你出去后,让郑婶子进来·”·暂且不提侯爷夫妇转了什么心思,水清浅意外出了水痘,但水痘状况良好,一直被控制在正常的症状内,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水清浅也慢慢好转了。
甚至除了最初的发烧,他没觉得很难受·相反,不用早起上学,小鹭子还觉得自己因祸得福了·唯一不足就是怕病气传染,都没有允许小伙伴们登门探望,也没允许他出门,哪怕新年的时候为拜年礼节。
水清浅错过了新年社交,律政官大人和侯爷夫妇可没有,在各色新年宴会上被追捧的简直红到发紫·于是,水清浅的缺席就倍显注目,一个小儿水痘,不知道被多少人关切问候过,水夫人出席的各色宴会里,也不知道给出多少金银锞子,甚至为某些出身名门的小姑娘,还饶进去几套镯子和玉饰。
待正月十五的时候,水痘早就彻彻底底的好了,水清浅错过了新年宴,这次皇家上元宴就成了他人生第一次的重要社交场合·自然,上元宴跟新年除夕宴相比,隆重略减,热闹十足。
因为是非常正式的场合,所以小鹭子这次的打扮不仅仅依从了红包风格,今天这个红包,堪称是描了金边、镶了明珠的富贵红包:大红底的百蝶穿花锦云缎,白玉腰带系五彩丝绦,还挂着一块红玉葫芦配饰,胸前戴着金螭璎珞挂着羊脂白玉。
头发也绾起来了,不再是包包头,而是小大人儿似的束发盘至头顶,系了一只金缨展翅的紫金冠,正面有偌大的明珠,发冠后面甩着两根精巧薄雕的凤羽尾,随着水清浅的每个动作,凤尾轻颤,富贵非常又动感十足。
宴会设在淳德殿,东侧日月楼是男人们的主要宴会场所,西侧斗极楼则是家眷所在·水清浅作为石府嫡出少爷,既可以跟着父祖去日月楼与官家同庆,也因为不到十岁,与家属女眷们待一起也没什么不妥,选择权在水清浅,水清浅看看一身正式端肃大朝装的爷爷和爹爹,转身腻在漂亮香喷喷的亲妈身边,当小尾巴跟进了斗极楼。
然后他就后悔了··“我还是头回见到像你这么受欢迎的,脸都红了呀”·水清浅提上裤子回头,旁边这位搭话的正解手嘘嘘,凭着衣裳看,是个宫中禁卫,不过,他锁甲胸右侧系着三结绫,是高阶尉官,瞧着年纪也不大嘛。
“我叫封冉,顺便说一句·”这位二十郎当的少壮军官说··水清浅想了一下,宁国大长公主的夫家姓封,消毒剂药方卖的就是他家·好吧,这个可以交往。
“我叫水清浅·”·“我知道你·狼奴跟我提过……哦就是元慕,元家老三·” 封冉抖了抖,系上裤子,“他是我小舅子。”
水清浅:这个消息还来不及掌握··“他说在日月楼没见着你,想来你就在这边,让我看到你时,帮忙带个话·”封冉看了一眼水清浅,那眼神有点同情的感觉,话锋一转,“没事儿,吃一堑长一智,你得庆幸自己还小呢。”
指的就是刚刚宴会厅里,水清浅被拉郎配的盛况··水清浅忽然觉得此人讨人喜欢了··水清浅刚刚在斗极楼被诸位夫人围攻,事实证明,在三姑六婆方面,这些诰命夫人跟乡下大婶也没本质差别。
比乡下大婶们更凶残的是,她们自己围攻水清浅不算,还敢拉来左一个右一个的小丫头给他交朋友,还要他带着她们去玩——难道他长得像很奶妈么这帮夫人算无意踩了小鹭子的尾羽,他最讨厌女生啦因为她们不敢下河摸鱼,不敢上树掏鸟窝,堵个兔子洞更是废材加三级,甚至有的看到虫子还会尖叫……烦都烦死啦最后,水清浅很有风度的,或者说是很没出息的,顺尿道遁了。
封冉目睹了期间精彩过程,很是同情··“嗯,女人不好惹,能当丈母娘的女人就更不好惹·”封冉乱七八糟的一脸感慨,“所以,你还是去日月楼吧,要不然在外面广场上放烟火也行,飞廊那边还有灯谜,元老三跟我说,他一会儿也要过去。
他让我告诉你,若有兴趣,你到那儿找他·” ·俩人说着话,一起出了恭所,水清浅遥遥的看到飞廊那边一片璀璨通明,“你一起来么”这位小爷颇对他的胃口。
可惜,封冉一脸苦逼的指了指腰牌,“我当值呀·”·飞廊连接着日月楼和斗极楼,里面挂着许多精美的花灯,有宫里做的,更多的出自各个勋贵之家,所有的花灯都放在一起,上面还有灯谜,规矩是猜谜赢花灯。
最初是君臣共乐的节目,慢慢演变成全是孩子的天下··水清浅告别了封冉,偷偷溜去飞廊那边,眼下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勋贵家的少爷千金,十几丈的距离水清浅一眼扫过,全是陌生面孔,呃,其实他也就认识元慕和孟少罡而已,水清浅仰着头看着梁上的各色精美花灯,决定先不去日月楼了,好花灯得先下手为强么。
各种华丽的花灯挂满棚,既然每家都送了花灯进宫,难免带着攀比之心,比谜题构思的精巧,更比花灯制作的别致·石府也做了花灯,还是水清浅亲手做的,是他养病期间用来打发时间的,但他做的很用心,灯罩都是亲手所画,前后画了七八幅才挑出这个。
画的是‘初夏商集街一日游记’以潜港那天的街市为蓝本,上面有他,也有阿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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