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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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2)
·杨时臣摇了摇头:“男子间的情爱,多是贪一夕欢愉,哪里有那么多的情深意重呢纵然床上的誓言说的天花乱坠,也只当得笑话来听,骗自己开心片刻,下床就各奔东西。”
四郎本以为又是一个因爱生恨的痴人,谁知人家杨时臣倒比他还看的清楚··只听杨时臣接着说:“我不介意他忘了昔日的海誓山盟,也不介意他娶妻生子。
怪只怪我识人不明,把他要与我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玩笑话当了真·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这些我都可以不与他计较,他只去娶他的表妹,我杨时臣还未必稀罕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只是,这位罗公子真是太会演戏了,当时竟连我都骗过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二位,我家的胡粉说是从胡人处得来的,其实哥哥早就买断了方子,我们自家的作坊就能造。
之所以要假托胡人所制,乃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两位是男人,可能有所不知,这种胡粉虽然已是粉中圣品,却有一个大大的缺陷——制粉过程中加入了少量粉锡。
这种加了粉锡的胡粉,妇人用一天两天,能使皮肤白嫩,可是若天天使用年年使用,反而会令皮肤渐渐发黄,有的甚至会长出斑点·因为发黄长斑,更需要用胡粉遮掩,就会加大胡粉的用量,从而产生了一个恶行的循环。
因为这个过程非常缓慢,简直不易觉察,夫人小姐们也只会认为是年岁渐长,红颜易逝而已·但是我们自家却知道这种不足,所以每次都假托要去很远的地方采购,只肯向每位买家售卖一小盒,这样既保证了自家的招牌,又让女眷们减少每次的用量和使用的次数,避免明显的副作用。
而我大哥之所以这么多年都不在家,就是一直周游各地收集制粉秘方,希望可以改良胡粉·”·种田文美食·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谁知罗家自从禁中传出贵妃娘娘对胡粉的赞语后,就盯上了我们集芳阁。
罗寒这个小人更是卑鄙无耻,不惜使出下作手段骗取我家秘方·有一次欢好后,见我在为自家胡粉改良的事情发愁,就骗我说他家有一个制粉师傅,早就看出了我家胡粉的缺陷,如果能够得到秘方,加上老师傅的经验,必定能够制成完美的香粉。
凭着这种香粉,他就可以摆脱罗家的控制,堂堂正正得和我在一起·而我们杨家也能够真正成为天下第一的制粉世家·现在想来,我当时真是昏了头,连这样的谎话也听不出来只心疼罗家上下对他和他娘实在苛刻,还一门心思的想要帮他脱离罗家,竟无丝毫怀疑的就把制粉秘方给了他。”
说到这里,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当时我同情他在罗家的遭遇,想必他也很同情我这个瞎了眼睛的大傻瓜吧·”·说完这番话,他又对着四郎和陶二磕了一个头,恳切的哀求:“两位并非凡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凡人日日为了那一点点蝇头小利使出浑身解数的艰难。
没了那秘方,集芳阁根本无法在强敌林立的汴京城立足·这里是我父兄的心血结晶,不能毁在我的手上·然而只恨罗家势大,罗寒为人又十分的谨慎,我不过是个卖胡粉的小贩,能把他们怎么样不得已只能求诸于鬼神显灵了。”
四郎听了就不解:“你要保住集芳阁的秘方,光杀了罗寒有什么用”·杨时臣答:“我以前很为他着迷,甚至能够记住他的每一个眼神和举动。
当时虽然觉得此人实在多疑,却也愿意替他找各种借口·现在想来,像罗寒这种人,是绝对不会将拿到的秘方告诉任何一个罗家人的·只要能杀了他,保住集芳阁,我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任何代价”·听他这么一说,不说二哥感兴趣,就是四郎也觉得这笔生意值得一做。
毕竟,喂养上古凶兽绝不仅仅是做些好酒好肉就能敷衍过去,时不时给开个荤,才是安抚饕餮殿下的好办法·而且,有杨时臣这样了解一点底细又知情识趣的聪明人作邻居,对住满了妖怪的有味斋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四郎见他磕头磕的脑门儿都肿了,忙把他扶了起来:“杨老板,不是不想要帮你·你说凡人艰难,可是这世间万物,并没有谁是真正自由自在不受丝毫约束的。
纵然是妖怪,也受到世间诸多法则的限制,并不是想要害谁就可以害谁的·你想想,若真是那样,人间岂不是早就乱了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历来妖怪作乱,多是乱世中注定的浩劫,依我看,那些穷凶极恶的妖怪们也不过天下这个棋牌中的一粒棋子罢了。
你看那太平岁月中不识趣跑出来张牙舞爪的,不是在道士的丹炉中,就是在和尚的金钵里·”·杨时臣听他说的新鲜有趣,纵然还是满腹愁苦,也不禁微微露出个笑意。
四郎看他笑了,不再如同一开始那般情绪激动苦大仇深,就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多笑笑就对了么·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要开心,不能做那种报复了仇人把自己折进去的傻子。
快过来尝尝我做的汤吧·”·说着也不管人家杨老板乐不乐意,硬把人拖到放食盒的桌子前,因为石榴粉放的时间有些长,鸡汤中的藕粒有些已经褪色成了浅粉。
四郎见了就叹:“这藕粒是用花瓣染成绛红色的,终究还是不如胭脂染得好看,而且花瓣染色易退去,不知有没有能让花瓣着色持久的法子·”·见说到了自家的专业领域,杨时臣也很感兴趣的和他讨论:“花瓣是纯天然的染色剂,当然不能持久,而且不容易上色,若要易于上色又要着色持久,就必须添加一些其他材料,不过这些材料多与人体有害。”
想了想又道:“胡人还有用朱砂水银制的口脂,据说即使吃饭喝水也不会退去呢·”·四郎也同意的点点头,古代的粉里其实或多或少都是要加铅的,否则任你是大米也好,花瓣也好,制成的粉都会结片,不润滑。
就是红楼里面紫茉莉粉,玉簪花粉,也是加了上料制成的,那上料就是制粉的必要材料--铅·纵然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据说美白产品里也有很多是含铅的,因为金属铅有一定的增白效果,且容易被人体吸收。
但是铅毕竟是种剧毒的化学物质,如果口服的话,会引起急性铅中毒,对人的神经系统、消化系统、生殖系统都会产生毒害作用··这么想着,看杨时臣兀自沉浸在兴奋中,四郎只得叹口气,一路无语的和陶二回了有味斋。
又过了几日,陶二就把四郎要的焖炉垒好了·陶二建的这个焖炉虽然只是凭借着门外汉四郎给的雏形,也颇有些样子·这种焖炉其实是一种地炉,炉身以砖砌成,大小约一立方公尺左右。
有味斋一干妖怪,除了槐大和华阳两个稳重负责的在前头招呼客人,其余的都围在厨房里看四郎焖烤鸭子··只见四郎先用秫秸将炉墙烧至适当的温度后,将火熄灭。
接着将鸭坯放在炉中的铁箅上,然后关上炉门,全仗炉墙的热力将鸭子烘熟,中间不启炉门,不转动鸭身,一气呵成··由于纯用暗火,所以火候尤其重要,就是四郎,才开始烤的那几只,卖相也不怎么好看。
要不是就烧过了头,鸭子被烤焦,要不就是火候不够,鸭子又夹生,虽然试吃的陶二哥一脸面瘫状,也看不出好不好吃,但是四郎尝了尝就知道味道与以前吃过的北京烤鸭还有段距离。
他于吃食上是个肯钻研的,既然没达到最佳状态,那就继续烤··陶二哥在一旁看小狐狸烤的满头大汗,情不自禁把烤糊的鸭子都吃掉了根本停不下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次尝试,四郎最后终于掌握了诀窍:就是在烤制的过程中,要让砌炉的温度由高而低,缓缓下降;火要控制在文火的程度,且要不断转动炉内的鸭子,使其受热均匀,减小油的流失量。
果然,找到窍门后,做出来的成品就美味多了·不仅外皮油亮酥脆,而且肉质鲜嫩,肥瘦适量,不柴不腻·即使一咬流汁,却因恰到好处,特别诱人馋涎。
很快外面就有寻香而至的食客点名要这道南炉鸭··虽然烤鸭肥美,可是吃多了难免会腻,过一阵子又有外面点了鸭子的客人叫上些饼··四郎就又用干面加冷水调和,擀薄后卷拢,再擀薄后,或加糖,或加葱、盐铺匀;再卷拢擀薄,放在坦锅上翻动炙熟,名为蓑衣饼,搭配着烤鸭一起吃,解其油腻,味道绝美。
烤好的第一炉不久就卖光了,四郎只好又另起一炉··于是这天整个有味斋都飘着一股烤鸭的香气·引的不怎么吃肉的小花妖阿措也顺着香味跑过来·她今日和一个狼族侍卫出去送各家定制的月饼,才回来不久。
阿措很喜欢总是照顾她的四郎,把他当个大哥哥看,此时就跟他嘀嘀咕咕的说自己去外头给各家送月饼时遇见的新鲜事:“今天有个人疯了·”·四郎听她说的没头没尾的就问:“谁疯了”·阿措答不上来,旁边的那个狼族侍卫叫做黑牙的替她答道:“回禀小主人,是罗家的二少爷疯了。
我和阿措去他家的时候,他把家里的一处宅子烧了,还把新娶的夫人休了·”·“休了新娶的夫人”四郎有些诧异··阿措在旁边插嘴道:“是啊,闹得可大了,好些人都看见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对了,那天送我香粉的杨老板也在哦·”小花妖皮肤娇嫩,那天胡乱抹了杨家的香粉,后来皮肤红了好几天,想起这事她就皱皱鼻子:“他家香粉不好,有臭臭的东西在里面。”
四郎见她说的可爱,不由得笑着摇摇头,本想再问他们两个几句,就听见前面又来了新的客人,只得先去前头帮忙了·   ·==================================================                 ·作者有话要说:粉锡就是铅。
古代的胡粉又叫铅粉,用多了是会毁容的·而且可能铅中毒··这章可以看出四郎也不是只小白兔啊,真是狐妖的种,不知这算不算是传授犯罪方法石榴粉讲完了,可是这故事还没有完哈。
不要走开,下节更精彩···☆、鮨鱼生1·今年的中秋八月正巧与三年一次的秋闱大比撞在一起·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忽然多出了些操各地口音,背着竹箱子带个书童千里迢迢赴京赶考的书生。
因为这个缘故,近来有味斋便日日宾客盈门,且多是些吟风弄月、高谈阔论的秀才公子··这几天坊间最热的话题就是疯了的罗二少·据说他那日疯了后就大喊大叫,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大喊一个叫做“素修”的人名。
又对着家仆大嚷道:“不是李氏,不是李氏”·偏他疯了后力气极大,那些家仆都拉不住他,被他冲到了街上,集芳阁的杨老板退的慢了些,还被他抓住了手表白:“素修,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罗老爷见闹得不像话,赶忙派几个健壮的仆人把他拖回了家。
他也是疯的厉害,最后还挣扎着大喊李氏给他下毒,要休了李氏··在座的食客里面就有亲眼见到罗二发疯的,把当时的场景描述的活灵活现·说是这罗二少他原先爱的是那个素修,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吃了一种叫移情草的花,结果就把对这素修“姑娘”的情爱移到了李家表妹身上。
在座的就有人问什么是移情草·店里众人一时议论纷纷··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跑江湖杂耍卖艺的老头,还带着一个小孙儿和一只小猴子·那小娃娃听了店里食客的议论,就问:“爷爷,他们说的移情草是萆荔花吗”·那老头子就笑呵呵的说:“是啊,上次不是给你讲过吗传说西山中的石头上就生有这种草,五百年开一次花,花可移情。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去山上乱摘花了,小心吃掉后就记不得爷爷咯~”·谁知旁边坐了个来赶考的书生,自负才高,看不上这些跑江湖卖艺的·听了祖孙两个人话,很是不屑:“哼,乡野怪谈,不知所云”·他旁边围坐着一群书生,里边也有些博闻强识的,有个穿青色衣裳的书生就道:“诶,何兄此言差也。
虽是乡野怪谈,未必就一点根据没有·”·他转过头对着那老艺人行礼道:“老人家,在下也曾经读过《山海经》,记得里面只记载说这萆荔草状如乌韭,生于石上,食之可治心痛,并不曾说过萆荔花也有这样神奇的功效。”
他虽然语气神情都是探讨的样子,何生却觉得被下了面子,冷哼道:“一派胡言,世上哪里有什么移情花不读圣贤书,日日沉迷些奇巧之物,难怪赵兄考到如今,还是一身白衣了”·赵生想来是常常被他奚落,听了此话,就露出些羞愧的样子,不再多言。
可是赵生让着他,那杂耍的艺人却不吃他这套,见着自己养的猴子对着送上来的一只南炉鸭吱吱地叫,就对着猴子骂道:“畜生,你不能吃这个,就以为别人都该和你一样吗对没见过的东西吱哇乱叫,以为自己没吃过没见过的都是错的,实在可笑啊可笑。”
这番话颇有些刁钻,把那姓何的读书人气的脸色通红··店里的食客见气氛有些僵,就都不谈这个话题,纷纷改说些别的趣事··厨间的四郎也听到了这番争吵,就有些奇怪的问趴窗户外边一边闻着烟火气,一边晒太阳的饕餮:“世上真有移情花吗”·正巧被一旁蹲着清洗莲藕的小花妖阿措听到了:“这个我知道。
小华山上就长的有这种草,看上去像韭菜,叶片吃了可以治心痛,开出来的白色小花可以移情·不过,萆荔很少开花,我以前本来有一株快要开花的,后来送给了别人。”
四郎原以为罗寒疯了乃是杨时臣所为,看来真相并非如此简单了··想一想也是,就算杨时臣在胭脂中加入大量的粉锡、朱砂、水银等剧毒物,再用这种胭脂把藕粒染红做成石榴粉,但是这也才吃了几次如此明显的效果,恐怕就是杨时臣自己也觉得惊讶。
于是四郎问阿措:“吃了移情花就会发疯吗”·阿措摇摇头,有些犹豫的说:“没见过疯掉的·不过也说不准哦,毕竟妖怪和人类是不同的。”
·种田文美食四郎又问:“那什么东西可以解除移情花的药效呢”·阿措听了又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于是四郎默默把头转向那边趴着晒太阳的饕餮殿下。
饕餮以人间欲望为食,有味斋无疑就是各种欲望汇集的地方,尤其这几日有许多读书人涌进来,给他的食谱添了许多新养分··因陶二哥喜欢变回原形蹲窗台上紧迫盯人,前几日厨房动工的时候,四郎就特意加宽了厨房的窗台,还铺了一块波斯那边来的五彩云锦织毯,又在上面垫了张宽大的虎皮。
陶二哥这几日便总忍不住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趴上面享受秋日温暖的阳光··此时陶二哥又趴上边去了,神态模样都像头吃饱了的大老虎,十分掉价·四郎就过去戳戳晒太阳晒的毫无形象的饕餮大人。
不动,再戳戳··旁边被好奇宝宝打扰了午后小憩的二哥不得不抬头:“本来罗寒吃了移情花,再吃一朵就能够移回来·但他受到毒素和外力的干扰,自己矫正了错乱的记忆,结果就得了疯病。
这种症状只有载于《北山经》的一种鱼肉可以医治·”·四郎其实也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这熊孩子根本是恃宠而骄,得寸进尺的典范,就是想要趁着那个腹黑男还没出来的时候,多欺负一下忠犬陶二哥罢了。
-_-!·而陶二哥虽然表面是个冰山般的严肃男人,其实总是面瘫着脸纵容他的小动作··此时四郎得了答案,就在心里琢磨:当初杨时臣要虐渣男,现在看来罗二实在冤枉,也不知他后不后悔把人捣鼓疯了·这念头不过想想,阿措把洗好的白生生的莲藕递过来后,他就专心致志的往切开的藕节里头灌糯米。
一边填,一边还用筷子伸进去把米捅结实··杨时臣是否后悔不得而知,此时前面却有一个正在后悔的人··书生那一桌一个年轻人一直不停的要酒喝,刚才食客间的争执也好,同伴间的不谐也好,似乎都恍若不闻。
旁边有同乡见他不停喝闷酒,就劝道:“柳兄,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过是一个侍女,死了也就死了吧·如今那疯了的罗二少爷叫嚷着要休妻,可见是恶人有恶报。”
柳生压根不理他,继续喝酒·他本是个翩翩佳公子,这时候胡子拉碴的,就像凭空老了十岁不止··柳生酒量虽好,也架不住这种喝汾酒跟喝水似的灌法。
此时已经喝得有些迷迷糊糊,醉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一个清秀可爱的红衫侍女笑吟吟的给他上了一盘菜,就一把抓住姑娘的手叫道:“石榴,你终于肯来看我了么”·来上菜的阿措一看是他,吓得尖叫一声,甩开他的手就跑回后厨去了。
后厨里四郎酿好了糯米藕,已经下了锅,此时正揭开锅盖给藕翻身,以便糖汁浸入的更均匀·另一边焖炉里还挂了一只烤的直往下滴油的小猪·见了阿措吓得魂都没了似的跑回来,赶忙问他:“怎么了店里有客人欺负你”·阿措只是抽抽噎噎的也不答话,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一旁跟了进来的华阳就把店里的事情大略跟四郎讲了讲,又温言安慰小花妖:“别怕啊,待会姑姑替你收拾他·”·谁知阿措听了这话哭的更伤心了··四郎看她一直哭一直哭,不由得非常头疼。
他最受不了女人哭·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哭,难道哭可以解决问题吗但是他历来都对雌性生物容让三分,阿措又化形不久,有些不解世事的样子,此时心下虽然不耐烦,却也只能温言安抚。
那边饕餮见这烦人的小花妖一进来就哭,四郎还对她比对自己都温柔,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哭一直哭,炉子上的乳猪都要烤焦了好吗是可忍孰不可忍·饕餮可不是什么妇女之友,阿措不过是他下属的下属,他变成人形一把把小花妖塞到华阳的怀里,很不耐烦的说:“不许哭。
说吧,你究竟跟那姓柳的书生结下了什么因果·才使你和他之间有凡人的红线连着”·饕餮发了威,阿措就不敢再哭了,只得抽抽噎噎的说了一段往事。
那柳生原名叫做柳志高·家住江城崇安里·他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是因为父亲虽然能干却死得早,母亲孱弱,伤心于丈夫英年早逝,日日垂泪,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去了。
他家并非名门望族,父亲是寒门出生,十年寒窗苦读考上进士得了官·族中其余的亲戚不是提不起来,就是隔得太远,所以他父母双亡后就没有人管教他·自幼失怙,身边虽然有忠心的老仆守住了万贯家财,柳生却养成了一个轻佻风流的性情,因诗文做的很好,又会抚琴吹笛等风雅事,才不致风流成下流,也在文人中博了一个才子的美名。
他因是个风流才子,家中有些积蓄,又没有父母管束着,以前便常常出入勾栏伎馆·但自从他去年在“上巳(si四声)”日踏春归来,见了位带着个红衫小婢的大家小姐,就一见钟情,紧跟不舍的随着小姐的车子到了人家门口。
找到了心上人的住处,柳生动用手中的关系,打听到这家里的老爷原是彭阳地方的县官,后来因病去世,只剩下孤儿寡母紧守着门户过活·又费了好些银钱才打听到这家的姑娘姓李,还有个妈妈,身边的婢女名叫石榴。
讲到这里,阿措就抹着眼泪给他们解释:“石榴就是我·我以前在山里修炼,有一年大旱,我差点干死,幸好遇见一个书生进山来采药给他娘治疗心痛病,给我浇了一瓢水,我才能活下来。
为了报答他,就把长在身边的一株千年萆荔草给了这个书生,因为这草已经临近了花期,我还叮嘱他萆荔花有移情的作用,让他轻易不要乱用,以免坏人姻缘,祸及自家··但是这位书生对我有活命之恩,我们妖怪要修炼最重因果牵连,一株草根本无法偿还他的恩情,所以,十多年后我修炼出了人形就去找他报恩。
结果这书生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我就跟在这位李小姐身边,做她的丫鬟·”·四郎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一定是这位小姐看上了这个公子,让你去牵线搭桥做个红娘,对吗你这事做的不对,男女私相授受,对你恩人的女儿可没什么好处啊。”
阿措听他这么说,嘟嘟嘴,可怜巴巴道:“要是这样倒好了·”·原来,自从那日偶然见过李家女眷后·柳生就三番五次的送些名贵的棱罗绸缎给石榴,可是石榴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而且她下山前就有经验丰富的大妖怪告诉过他:男人的东西不能轻易收,他们都是想要把你骗回家吃掉才送你东西的。
因此石榴就始终拒绝收下他的钱财礼物·还十分气愤把这事偷偷报与自家小姐知道,也叫她日后留个心··可是这位李家小姐是个很自负的人·前几年她任县官的父亲去了世,人走茶凉,原先说好的亲事就黄了,虽然她貌美才高,但是在原籍说亲便显得有点尴尬,恰好住在汴京的姨妈派人来告诉寡居的妹妹:要把李小姐说给罗家二少爷。
罗家豪富,母亲便同意了这门亲事·两家虽没有过了明路,双方父母也都心中有数··这位李家小姐很不喜欢这桩婚事,一心想要嫁个读书人,以后做官家太太。
那日见了柳生白衣风流,面相俊朗,眉目传情,就有些欢喜之意,再听石榴说他三番五次的送来贵重的东西,认为他讨好自己的婢女,是对自己情根深种··当天晚上熄了灯,就对睡在外边小榻上守夜的石榴说:“若能嫁给前些时候见面的柳生,我才叫一辈子称心如意呢。
可是妈妈一定要把我嫁给罗家二表哥,我真是心中苦涩的简直要活不下去了·”说着嘤嘤哭泣起来··阿措是个直肠子的花妖,哪里听得懂这种弯弯绕绕的闺怨,只以为她真的不嫁给柳生就会去死。
赶忙答应替她去给柳生传话··第二天石榴就偷偷跑去见柳生,对他说:“你的心意我家小姐已经明白了,我家小姐叫我对你说‘若君真有此意,何不速遣媒人,不然,恐迟则生变’。”
柳生本来因为想念心上人又无法接近而焦急忧愁,此时见石榴找了过来,简直欣喜若狂·果然第二日就送来了一份丰厚的彩礼··说起来,这个柳志高也是个世间少有的怪人,他平生最羡慕自己父母那样生死相随的感情,虽然日日流连花街柳巷,却一心要娶一个真心喜爱的。
那日见了李家主仆,不知怎么就对那个叫做石榴的婢女一见钟情,这几天朝思暮想,虽然压根没和石榴说上几句话,已经兀自沉浸在飙升的肾上腺激素中不可自拔,打定主意非卿不娶了。
当时的寒庶等级之别虽已不若前代那样泾渭分明,即使是寒门子弟,也可以藉由科考作晋身之阶·但青年男女婚配嫁娶,少有不看门第的·而依照当时的门第观念,柳生娶了李家的婢女,其实是极丢脸的一件事,对柳生的前途一点好处也没有。
也是这个柳生素来清狂,没有很重的功名心,上面又缺少父母的管束,才敢这样胡来··李小姐听到柳生来提亲,正欣喜呢,谁知就听到人家要娶的不是小姐而是丫鬟。
瞬间觉的受到了奇耻大辱··其实事情到这里,对李家小姐并没有什么妨害,毕竟,除了心腹丫头石榴,谁也不知道她自作多情的事·可她向来自视甚高,根本不接受是自己会错了意,一门心思地认为是石榴传话时勾引了柳生,破坏自家的姻缘,当晚就派人把石榴推进井里去,想要淹死她,叫瞎了眼的柳生鸡飞蛋打。
谁知阿措是个呆货,化形不久,根本没有动过男女之念·听到柳生上门提亲,简直惊呆了:她只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历情劫的啊o(╯口╰)o~~~~~~·所以被李小姐派人推到井里后,她躲在下边认真反思了好几天。
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连化出来的肉身都扔下了,慌忙逃回青崖山··阿措虽然无知又小白,也知道自己似乎做了件错事,不但报恩没有成功,反而还不知怎么回事就欠下了一段情债。
现在看到柳生,一时想起了华阳姑姑讲过的那些妖怪嫁给书生后悲惨的结局,方才害怕得忍不住哭了··☆、鮨鱼生2·四郎听了阿措的一番话,才知道原来一切的根由在这里。
罗二少的确是白担了一个负心人的名声,而且就他后面的表现看,不仅不薄情,反而算得上痴情人·虽说这事怪不到阿措身上,可是毕竟是她把将要开花的萆荔草送给了那位李姑娘的父亲,后来才差点坏了别人的姻缘。
就勒令阿措去给杨时臣解释清楚移情草的作用和功效··阿措被几个人训了一顿,也知道自己当时实在犯了大错,连平素最疼爱她的四郎哥哥都说自己做的事可以算得上是“我不杀伯伯,伯伯因我而死了”。
只能垂头丧气的往外走,还没出门就和一个提着一条鱼的白衣公子差点撞在了一起··四郎抬头一看,不觉又惊又喜道:“表哥,你怎么来了”·来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一身曲裾深衣,行动容止,顾盼生辉,庄重优美。
他虽然随意的提着一条鱼,却仍然像随手拿着一朵花一把扇子那样,那条半死的鱼一点也不能破坏他那王谢子弟般的气度和风韵··只见他走进厨房,先对着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饕餮跪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道:“见过山主大人。”
四郎看着他,就有扶头的冲动·这位恪表哥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毛病——喜欢和读书人来往·他曾经变换身形参加过当年曲水流觞的兰亭集会,也曾经偷偷在初唐那些公主们举办的文人宴飨上做过几首歪诗。
后来因为被一个读书人看破了行藏,把他抓起来,差点被扒皮吃肉……这都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华阳一直认为他是狐狸界的耻辱,就常常用这位恪表哥的事迹来教育四郎,告诫他要小心人类。
听说自从被他引为知己的男人抓住险遭扒皮后,这位恪表哥就一直很老实的隐居在燕昭王的墓穴中··上次四郎见他,还是在自己化形时,这位远房表哥专程过来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砚。
此时,胡恪对着饕餮行完大礼,就过来摸摸四郎的脑袋:“马上就要到中秋佳节,因为思念华阳姑姑和四郎,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们·”·考虑到他向来爱往读书人扎堆的地方凑,四郎就用手扶着下巴,黑葡萄般的眼睛上下左右的打量他,颇为怀疑的问:“你不会是又犯了老毛病,想出来展示一下自己超人的智慧吧”·胡恪脸就红了红,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表弟,你说凭我的文才和相貌风度,可不可以去参加今年的秋闱啊”·种田文美食·四郎简直不能相信这位表哥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教训,居然想去出仕做官,瞪了他一眼:“你死心吧,华阳姑姑不会同意的。”
又看他穿的是时下流行的曲裾式样,头上也带了一个很普通的玉冠,不是燕昭王墓中的古董,就问他:“华阳姑姑不是不许你把树叶变成银子换东西了吗你哪来的钱买这身行头”·胡恪听了,颇有些得意的拿出了一个钱袋:“这是我替人治病赚来的。”
四郎知道他一贯有些读书读傻了的样子,担心他又被人骗去剥皮吃肉,就端正了脸色:“快说清楚,不然我就告诉华阳姑姑去·”·胡恪很怕这位姨妈,赶忙对着四郎从实招来:原来,他是从燕昭王墓里偷偷跑出来的,身上没有钱,连衣服都是路上捡别人不要的破衣服来穿。
一路走到汴京城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在召集治疗疯病的医生·看人家房子很大,估计有几个钱,就去揭了榜文·进去一看这家的公子,原来是吃了移情花,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中了一种铅毒后恢复了记忆,结果就导致了癫狂症。
他讲到这里,四郎听明白了:“然后你就去捉了一条鱼打算给那位公子治病”·胡恪点点头:“癫狂症吃点鮨(yi 四声)鱼肉就好了么。
反正我家山后面的水池里多得是,随便捉一条给他们治病也没什么·这家人听我说能够治好病,就很爽快的付了我一大笔诊金哩·”·说着又把那条鱼提着在四郎面前晃晃,笑着说:“不过他们家的厨子怎么能够烹调鮨鱼肉呢所以还是麻烦表弟啦。”
因为花妖报恩惹出来的一段公案,却牵连了两个无辜的路人,四郎心里也十分同情罗寒和杨时臣这一对,既然表哥因缘际会之下出手相助,自己也没有拦着的··就把那条鮨鱼提了过来,琢磨着做个什么菜给罗家的二少爷治疗疯病。
考虑到要用鱼肉做药材,自然要尽量保持鱼肉的原味,少一些炮制的程序·所以打算做一个鮨鱼生,这样既保持了鱼肉的药性,也十分鲜美好吃··于是四郎就取了鮨鱼肚子上的一小块肉,用秤仔细称了六两,再用刀将鱼肉细细片下来。
泡在上好的酱油里面··这酱油是四郎从农历六月开始制好晾晒的,一直晾到八月,然后从立秋日算起,到夜露天降那一天提取的第一批酱油,又称为“秋油”,用来调味极佳,味道颇似现代的生抽。
然后再加芡粉,蛋清,起油锅爆炒,片刻后装盘,加葱、椒、姜粒··做好后,就有罗家的下人过来取·顺便请四郎去罗家一趟··原来罗二少疯后,虽然说了要休掉李氏的话,但是罗家不可能因为一个疯子的几句疯话,就休了明媒正娶过来毫无过错的少奶奶,况且,这少奶奶还是罗家大夫人张氏的亲侄女。
据这仆人禀报,自从那日二少爷发疯,二少奶奶就受了惊,有些靥住了,这几日不思饮食,归真堂大夫来看,却诊出了喜脉,只是说怀相不好·大夫人心疼媳妇儿,听说有味斋的胡四郎做的一手好菜,就请他过府做些李氏爱吃的菜。
四郎答应了,又说店里的事情忙完了就立马过去·待那仆人把菜放在食盒里端走了,就又重新称了六两肉,把这鮨鱼片又做了一次··一直在旁的胡恪看他行动,也叹道:“他家也是奇怪,明明出了重金广招名医替罗二少治病,我到了后宅却发现仆人对我这个不知底细的‘神医’有些怠慢就罢了,连对那位二少爷也相当漫不经心。”
四郎手上不停,听了就道:“自古正妻和小妾以及小妾生的庶子就是天敌·尤其这庶子还把自己亲生的儿子压了下去,罗大夫人手伸不到外头,可是内宅中还不是她说了算。
我看,趁机治死了罗寒才遂了她的愿·”·胡恪听了就很是愤怒:“待会我也和你一起去罗家·好歹罗老爷也给了我不少钱,我可不能因为一些烂七八糟的人砸了自家‘医圣’的招牌。”
四郎想了想就叫住了他:“表哥先别急,还是等阿措回来再说吧·”说着给他大略讲了一下杨时臣和罗寒的事··胡恪虽然是只千年老狐狸,心思却很简单,听了这两个的故事倒比四郎还激动,说什么“难得有情人”之类的话。
两个人说会话,阿措就回来了,她对着四郎摇摇头:“我去找过杨老板了,集芳阁的伙计说他今天很早就出门去了·我等了一会,见他没回,只得先回来·”·四郎看她奄奄的,不复平日活泼爱笑的样子,反而安慰她一番,就和胡恪一起去了罗家。
到了罗家一看,罗老爷正在大发雷霆,要把那个取食盒的仆人拖下去打死··罗家家资巨富,宅院自然也是雕梁画栋、极为精巧的,院子里有山有水,那个仆人从前院走到罗二少爷养病的听松院,就要经过一座石桥,谁知道他居然走路不长眼睛,冲撞了从桥上迎面而来的大少爷,这样就算了,居然还把罗二少爷治疗疯病的奇药掉下了湖。
罗老爷心里也怀疑这事是自己那个蠢材大儿子故意做的·可是自己的儿子一个天生傻一个后来疯,手心手背都是肉,没办法,只能拿倒霉的仆人撒气,拖下去就是一顿好打。
正打着,就有家人来报说那位胡神医又来了··罗老爷大喜过望,赶忙迎了出去·罗大少撇撇嘴也跟了出去··见了胡恪,罗老爷亲自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一边引他们进听松院,一边小心翼翼的问:“自从吃了胡先生的药,寒儿就一直昏睡不醒。
这里边又来了一个神医,乃是寒儿的好友杨老板花重金请来的·我当然只相信胡先生的手艺·但是到底是杨老板的一番心意·”说着还抓紧了手中的救命药,生怕胡恪不高兴有人跟他抢病人,一生气拿回去。
一边又八面玲珑的招呼四郎:“原来有味斋的胡老板和胡先生是兄弟,难怪难怪~”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难怪什么,还是说他做惯了商人,说话就是这样油滑··四郎对他拱拱手:“罗老爷不必客气。
治病要紧·”·这边罗大少却不理胡恪,反倒见了四郎很是热情,对他说自家表妹是双身子,这几日受了惊,口味颇为挑剔,劳烦胡老板多多费心云云,又详细的把自家表妹的喜好一一说给四郎听。
看他这幅体贴关怀的劲头,四郎心下也是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氏是罗大少爷的妻子呢··李氏自从罗二疯了后,就搬出了听松院,暂时和大夫人住在一起·四郎是个男人,自然不能去女眷的院子,就被安排在听松院自带的小厨房做菜,再由仆人给那边端过去。
·四郎正在小厨房给那位李氏做她派人过来传的糖醋茄和伴鸭掌,刚把白煮的鸭掌去骨撕碎,杨时臣也端了个药罐子进来·他今日没有上粉,皮肤有些发青,两只眼睛深深的凹了进去,显然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的样子。
但是,这种疲倦里头又带了种莫名的欢喜,比上次见面时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反而好些··这时他见了四郎,就对他点点头··四郎看他蹲下来熬药,点不着炉子反倒被呛的不停咳嗽,就过去搭把手:“这种事怎么也要你这个客人亲自做,二少爷的仆人呢”·杨时臣一边咳嗽一边道:“看罗老爷走了,仆人哪里还理会这么个疯了的庶子再说他们熬的药,我也信不过。”
四郎看看他,就问:“做那道用胭脂染色的石榴粉,你后悔吗”·杨时臣手顿了顿,反问四郎:“听说罗寒是吃了移情花才那么对我,世上真有这种花吗”·四郎把阿措那段乌龙的报恩故事讲给了杨时臣听。
末了又说:“想来那位李姑娘就是如今的二少奶奶了·”·杨时臣听了后就冷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药草,居然能够慢慢让人把对一个人的感情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怪不得罗二成婚后,还若无其事的来集芳阁,把我当个普通朋友看待,表现极为自然·当时我纵然怀疑他另有所图,却绝对想不到他是把对我和对他表妹的感情交换了过来。”
四郎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手上不停·用笋衣、木耳、芥末、盐、醋和着去骨鸭掌冷拌,末了再撒上一道麻油·这伴鸭掌就做好了··杨时臣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他做菜,忽然对他说:“四郎,你虽然不是普通人,但也别来趟罗府的浑水才好。”
见四郎颇为疑惑的看着他,杨时臣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的说:“听说不久前,罗家那位不学无术的大少爷经人牵线购入了一批香粉,擦脸的胡粉比我家做的还要香白,涂唇的口脂也十分鲜艳持久。
因为量极大,他又疼爱表妹,那位罗二奶奶还把这种胡粉用来擦身体呢·”·四郎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如果李氏一直这么用这批特制的胡粉和口脂,难怪罗二发作的这么快,而且,这么一来恐怕李氏的胎也是保不住的,就问他:“难道这位二少奶奶怀孕后依然日日盛妆”当时的人也隐隐约约知道怀孕时不能擦粉的道理,只有那些为了邀宠的小妾,才会这样不顾身体。
杨时臣轻蔑的笑了笑:“正是罗寒病了,她才要日日盛妆,这宅子里自然有不少懂得欣赏的人·”·四郎若有所思:“怪道她怀相不好,还不思饮食,频频夜惊。”
杨时臣可能在罗家后院安了些探子,这时便有些幸灾乐祸:“哈哈,频频夜惊我看是平生坏事做多了才这么害怕鬼敲门吧”说着,压低声音,颇有些诡谲的对四郎道:“听说这几日李氏总说有个女鬼从后院的井里爬出来缠着她,又暗地请了好几批道士去江城老宅超度亡魂。”
听松阁极为安静,而且这间小厨房有些背阴,此时正是傍晚逢魔时刻,太阳西斜,光线暗淡的在地上投下许多古古怪怪的影子·一时风吹树摇,满院沉寂,唯有柴火不时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花。
四郎虽然知道罗家应该并没有一个叫石榴的女鬼作怪,此时也不由得起了些鸡皮疙瘩,后悔没有带上凶神恶煞遇险必备的陶二哥·忙不再搭话,低头专心做菜··一会杨时臣亲自煎好了药,就继续回去照看昏睡的罗寒。
四郎看着这位杨老板瘦长的身影,不由得肃然起敬·想来若不是罗二少疯了后道出实情,这位目中含愁、顾盼多情的杨老板真能把辜负了他的人一一治死··想想这些仿佛生了七个心窍的人,再想想家里那群呆货妖怪,四郎不禁叹气。
妖怪中间也有吃人挖心的,可是比起这种粗暴直接的恶行,凡人中间的勾心斗角,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吧鬼怪也有披着人皮来害人的,可是人类何尝不是披着各式各样的皮在自相残害奇怪的是,每个人又都能为这种互相伤害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每个人都有无奈,似乎谁也不无辜,可是却谁都有无辜之处。
☆、状元腐1·他拿着一个头盖骨在路上慢慢走··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好像被人挖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如论如何,无论如何想要找回来。
他记得自己是来汴京参加秋闱的·后来……·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摸摸索索的把流出来的肠子塞进肚子里·尽管眼睛被人用刀挖成了两个血窟窿,此时却露出一种竭力思索的样子。
自己去拜见了一位大人,似乎被门房拒绝了·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记不得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对了,要去找何生他们·他拖着被人砍断的腿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身后托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暗红色血迹。
走啊走,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盏若明若暗的纸灯笼,他赶忙跟到那盏灯笼后头亦步亦趋,亦步亦趋……·今天晚上是个阴天,月亮被朵乌云遮了起来,让不少正在准备中秋拜月的人家颇为担心。
四郎在罗府给罗二奶奶做完晚饭,罗府本来是要留宿的·但是四郎自然坚决推辞:自己在罗家住一晚,不知道罗家会不会被赶过来的饕餮掀翻·而且,他也实在不放心家里的一干妖怪,自己不在家,陶二一定脾气不好,说不定还会对小妖怪们施暴万一另一位饕餮殿下提前出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种田文美食·胡恪倒是没跟着一起回来,他和杨时臣请回来的名医辩论,结果两个人说的极为投契,一起研究如何给罗二开方子·看样子完全把人家罗二少当成了他二人拼医术的实验品。
四郎要走的时候,他还闷着头改药方呢··罗府的家丁喝了几口小酒,见这么晚了还要出门,有些不乐意,赶了车出来的时候就特意抄了一条近路··谁知今夜没有月光,这条偏僻的小巷陌里格外的黑。
车头上倒是挂了一盏灯笼,但是在深深的小巷弄里就显得极为微弱·车夫需要很仔细才能看清楚前面的道路·好在这条巷陌虽然偏僻,却是笔直的,路也很好走。
但是走着走着,车夫就觉察出不对劲来,要在平时应该早就走出了巷子,今天都走了这么久还在这一团稀黑里头打转·再说,现在解除了宵禁制度,拆除了里坊,汴京城里勾栏瓦子那一块极为热闹,自己走的这条小道虽然僻静,但是也不至于一个人没有吧。
·想到这里,就觉得周围凉飕飕的吹着一股股邪风,仔细一听,除了车轮滚动地面的声音外,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车夫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出来这个跟在自己车子后面的脚步声和平常人类的脚步声大为不同。
就像……对了,就像一个人拖着一条断腿在行走一样··这声音开始在自己的车子后面,渐渐到了车子旁边,现在似乎就在自己的后背那块车夫好像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就像是三伏天里猪肉放臭了的味道。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忽然,他感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精神高度紧张的车夫虽然告诫自己不能回头,还是条件反射的回过头·————————————————————————————————————-————-—·秋天的夜晚其实并不冷,四郎看到那个罗府的车夫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看来他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四郎此时虽然是凡人之体,但还保留了一双阴阳眼,刚才揭开窗帘就看到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凑到了窗边上,要不是他穿越后天天和妖魔鬼怪混在一处,只怕也要吓得大叫。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太超出预期··难道自己就这么受冤魂的喜爱吗只要没有带上饕餮,走夜路必定遇鬼··四郎仔细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1 冤魂一只,不明原因的跟着他们的车子,可能只是被灯光和生人气吸引了过来。
但不排除暴起伤人的可能·2 冤魂死状诡异,他的全身已经被庖丁解牛般的大卸八块,此时被他自己乱七八糟的拼凑在一起,就有些像顽童胡乱凑在一起的破娃娃·可能是有余愿未了。
3 饕餮不在,自己只是个凡人,唯一的优势是有一双阴阳眼,能够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根据这个情况,四郎迅速拟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1尽量保持若无其事,不要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以免惊动鬼魂·2 把快要吓死的车夫换进来,由自己赶车,带着这个冤魂回有味斋,只要到了那里就没事了·这个方法根本算不上方法,不过是一个“拖”字决而已。
一般人用只会把冤魂请回家,可是四郎却不在意这个··中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自己变回狐狸,先跑回去··然而,这样一来,这个车夫肯定会出事·四郎自问不算圣母,但是自己一个妖怪为了保命被冤魂吓得落荒而逃怎么想都不对劲吧·更关键的是:尼玛他根本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回有味斋啊·下策:·和鬼魂交谈,看他到底有什么余愿未了。
一般这种死魂灵一旦满足了愿望,就会很快回归地府·这种方法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冤魂·没准还能大发神威,用语言感化冤魂也说不定··但是在不明底细而且己方武力值明显不敌的情况下,贸然和冤魂搭话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更大的可能是冤魂狂化之后干掉他们两个··所以思考一阵后,四郎见那个车夫已经害怕的脖子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叫到了车里,还告诫他不要发出声音,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看。
车夫回过头,见是他,松了一口气·看到这位胡老板不慌不忙的样子,自己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人在惊慌时,其实最容易为鬼魂所乘,因为人一旦惊慌,五感就乱了,魂灯也忽明忽暗,更容易落入各种幻像之中,为鬼魂所害。
这时候,只有沉着冷静,奋力一搏,才有一线生机··———————————————————————————————————————·两个人交换了座次,四郎赶着车在车头灯笼笼罩出来的一小块光晕中慢慢前行,心里颇为后悔没有把番僧给他的那口袋月光待在身边,要不此时也可以放出来照明。
在如水的月光下,与一个被人分尸了的冤魂同行,也是别样的人生体验啊··四郎苦中作乐的一边想,一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果然不一会就走出了刚才的鬼打墙,这条小道眼看着要走到了尽头。
隐约已经能够听到外头西坊市繁华热闹的市声人语··四郎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谁知那个车夫也听见外头渐渐有了人气,就把刚才四郎的叮嘱抛在了脑后,壮着胆子往外一看。
只见赶车的胡老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晃着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狐大仙的背影坐在外头··这下车夫的惊恐可想而知,忍不住发出一声大叫··这声大叫显然吸引了旁边那个冤魂的注意,他本来只是跟着那盏灯笼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此时被惊醒了一般,慢慢的把头咯吱咯吱的转向了那个车夫。
四郎心里就知道糟了·车夫主动看到这个冤魂,于是冤魂也注意到了这辆车和车上的人··只见那冤魂伸出手,手上也不知道沾了些什么红红白白的东西,手指甲里还有些不知道哪里来的肉屑。
那车夫见前面一只狐大仙,旁边一只凶鬼,吓得眼睛一翻就晕过去了··只剩下四郎和那冤魂面对面··四郎;“……”·冤魂:“你……见到……我的……”他声音嘶哑漏风,显然死的时候气管被割破了。
虽然这冤魂话说不清楚,动作倒一点不慢,五指成爪往四郎头顶抓过来··那冤魂本来就跟在车架的旁边,离四郎极近,如今四郎要避开都很难·他右手里握住陶二给他的一把匕首,一面抬左手格挡,打算拼着手臂被抓一道,也要戳那个冤魂一刀。
妈的,谁怕谁变成鬼就了不起啊·谁知预想中的鬼爪还没有落下,那厉鬼就被一道掌风掀开了,一身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碎肉也七零八落。
四郎松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果然是陶二哥威风凛凛的立在身边··四郎:天……天神一般的男纸T T 见到二哥真是太欣慰了。
陶二哥看那些肉块自己蠕动着又要拼到一起,就皱了皱眉·四郎以为他会动动手指把这冤魂清理干净,谁知道陶二哥忽然伸出手掌把四郎的眼睛蒙上了··四郎:……该看到的早看到了好吗·虽然极力吐槽,但是四郎的嘴角却控制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意。
这种被人当成纯真稚子呵护的感觉……虽然很怪异,但是似乎还不错特别在经历过一个人独斗冤魂后,看见四处散开的碎肉和落一地的内脏实在考验正常人的忍受能力。
过了好一阵,陶二才松开手,他用手小心的碰了碰四郎的睫毛,对他说:“可以睁开眼了·”·四郎一看,原来的七零八落的冤魂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仪表堂堂的读书人。
除了地上还有一行紫黑的血迹,车里还躺了一个吓晕的车夫,谁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有过任何的灵异事件··这读书人上来对二人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见过两位大仙。”
前后反差这么大,四郎不禁狐疑的看了饕餮一样··“你既然已经死去多时,为何不如轮回”饕餮冷冷道··“启禀大仙,我是今年荆州府推举来汴京参加考试的书生,叫做张鲁。
前几日无辜为人所害,怨气郁结,浑浑噩噩的游荡在这条小巷子里,今日幸好遇见两位出手相助,才能够恢复神智·”·“那你还记得是谁杀了你吗”四郎问。
这么恐怖的手法,想来不是个变态就是个厉鬼干的··那书生露出个思考的模样,然后抱住头道:“实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刚来京城,似乎不曾得罪谁,这几日除了拜访一些达官显贵,向他们投递自己的诗文希望获得赏识外,并没有遇到别的什么事。
实在不知道谁会故意将我杀了,还取走了一件对我十分要紧的东西,最后将我杀死分尸·”·四郎原以为是普通的谋财害命,此时听他这么说,也觉得不对·这汴京城里的地痞流氓四郎也认识一些,虽然小恶不断,也不至于作出这种杀人分尸的事情。
这种事不像是谋财,倒像是仇杀或者妖怪所为··“你还记得究竟取走了你什么东西吗”·张鲁就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为何,我记忆似乎缺了一块。
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不过,我还记得与我一同上京的有四个人,我和一个叫郭成的坐在东莱客栈·何昌与赵宣因为来的迟了,没有房间所以暂时住在有味斋。”
四郎想一下,自己家客栈确实收拾了二楼几间不常住的屋子给涌进来参加秋闱的学生们··似乎其中确实有一个姓何的与一个姓赵的··☆、状元腐2·因为刚才露出了尾巴和耳朵,四郎干脆变回小狐狸,被陶二哥笼在袖子里领回了家。
两只妖怪加上一只鬼回到有味斋的时候,已近亥时,店里稀稀落落的坐了几个晚归的书生,各自捧着一碗白生生的东西在吃·华阳等都不在店里,只一个槐二,正在收拾桌椅板凳,打算等主人家回来就打烊。
张鲁识趣的在门口和二人告辞,说要自己去寻访两位同乡·陶二告诫他不许弄脏自己的地盘,就随他去了··二哥揣着小狐狸回来后院的时候,刚才阴沉沉的天色已经放晴,月亮也探出了头。
如同一个喷香的大月饼挂在天上··四郎今天受了点惊吓,如今有些睡不着,就从被子下面一拱一拱的挪到陶二哥的咯吱窝里,问他:“把张鲁放着不管,这样好吗”·陶二半倚在床头,曲着一条腿。
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样的东西边看边漫不经心的答:“有什么不好他因为身体不完整,所以心有执念,又想要查出来自己怎么死的,才身化厉鬼·这种厉鬼一般都会失去理智,凭一点怨气疯狂害人。
我帮他保持了理智,想来他在有味斋里也不敢乱来·”·四郎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可不希望明天一开店就发现来投宿的书生都成了肉块··至于陶二哥没有积极主动去追查真凶这件事,四郎也表示理解。
毕竟有味斋可不是道士家开的,不做见到厉鬼就去超度的义务劳动·再说,鬼和人,谁比谁更无辜,有时候还真是不好说·四郎在心里默默替今晚要和厉鬼同屋的何昌和赵宣点一根蜡烛。
不过,想来冤有头债有主,张生也只会去找害了自己的人……吧·四郎想了想又问:“万一害张生的不是人怎么办”·陶二挑了挑眉毛:“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的。”
因为有味斋里全是妖怪,所以饕餮就要保证自己地盘上的鬼怪都不会太过分,免得惹来佛道两路的厉害人物·饕餮虽然不怕他们,但是动静闹得太大,自家小狐狸肯定不能继续在汴京城开铺子玩。
·种田文美食如果真有一个混在人群里的不安定分子,不论是人是鬼,操控欲极强的饕餮都打算将其找出来,起码做到自家心中有数··说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好比现代成了气候的黑道帮派,各自有套做事的规矩,能够与白道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那些不讲规矩,一味逞凶斗狠,什么都敢沾手的新帮派,往往会遭到黑白两道的合力打压··其实四郎问这么多,不过是好奇而已·他心宽,也不认为妖鬼和人类有什么需要区别对待的地方。
今天虽然冷不丁被张鲁吓一跳,在二哥的胳肢窝窝里拱一会,就飞快的平复了心境··再者,四郎也颇有自知之明,所谓术业有专攻,追查隐于市井的碎尸狂魔这种事,还是交给饕餮手下能干的大妖怪们干比较合适。
他的确十分好奇谁把张生搞得七零八落,可是好奇心也是有个限度的,就他以前看过不少鬼片的经验来讲,好奇心太强又爱逞能的主角一般都死的特别惨··听了陶二会去查的承诺,四郎就把今晚将要和厉鬼同眠的书生抛之脑后,反而十分好奇一贯漠然的二哥在看什么东西,看的一脸严肃·因为喂养的精心,四郎如今的狐狸形态已经颇为圆润。
他最近变成狐狸的时候就很讨厌照镜子,虽然身边的侍女姐姐都夸他可爱,可是四郎还是觉得这幅的长相完全不符合他的自我定位·而且也根本不符合野生动物的审美一个球什么的,除了做储备粮,左看右看都不是伴侣的最佳选择啊。
可是无论他每天吃多少,还是没能长大,身材也没有出现那种大狐狸才有的轻盈劲瘦的风姿,反而一发往球形发展··此时陶二哥借着帐子里夜明珠的光芒,在很严肃认真的处理公事,他就不老实的在人家咯吱窝里扭来扭曲,很快就挣出个小脑袋和陶二一起看信。
陶二也不恼,看自家小狐狸滚的可爱,就把他放到臂弯里:“没什么大事,不过明日就是中秋,家中一些下臣发来的赏月帖子罢了·”·四郎就着他的手看,见是一张木芙蓉皮裁制的浣花笺。
光看信纸就让人觉得:写这帖子的一定是位很美貌聪慧的女性··这浣花笺被人用桃花瓣细细染成了浅樱色,上面别出心裁的嵌了几朵错落有致的白色小花·笺上还用卫夫人体写着几行诗。
四郎体积太小,视线不宽,只看见最左边一句是“当年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而今紫皇高宴处,候君水晶宫阙·”·四郎:(⊙v⊙)·因为看一眼没看懂,四郎还想细看,谁知二哥已经搁到一旁。
取另一封来看了··四郎:T T妖怪们都这么高的文学素养真的大丈夫看信笺就觉得有妖气·没准是个温柔貌美的真·女神··刚刚还在忧愁自己的原型一点也不符合动物界审美的四郎瞬间危机感大起,忙伸出小爪子去够那封请柬。
等他好不容易扒拉了过来,信纸都被他抓烂了,嵌在信纸里面几可乱真的白色小花也被他的魔爪霍霍的七零八落·堪称辣爪摧花··四郎就有些心虚:大变态分分钟就要出来了。
看这种风雅的做派,高冷的气息,很可能是他的什么红颜知己一类的来信吧·刚这么想着,四郎就觉得自己忽然被人抱到了半空··子时已过,饕餮殿下出来了。
他早看到自家小狐狸对着那张请柬气哼哼的样子·心下好笑·就一把把小狐狸举到面前··四郎和他对视,还无辜的眨眨眼“主……主人,你出来了。
我做了八种口味的月饼,你要不要尝尝”想想又补充“还有玫瑰花做的馅·唔,火腿做的肉馅也有·”·所以请你赶快忘记那个被抓坏的请柬吧2333333·谁知喜怒无常的饕餮殿下今天心情很好,一点也不追究他辣手催信的事,还摸摸它的脑袋道:“调皮的小东西。”
又扯扯四郎的耳朵:“今天吓坏了吧·早点睡,明晚有中秋宴会,你陪我一起去·”·不等四郎问清楚是不是那位花笺主人的宴会,饕餮殿下就起身出去了。
四郎这才明白,刚才二哥一直不睡,原来是等着和这位交接··既然饕餮殿下发了话,四郎不敢东问西问,非常识相的老实睡了··————————————————————————————————————————·赵宣不是来参见京考的。
他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出了许多大官,他的兄弟好几个都先后考上了进士、明经的功名,唯独他,天生就对四书五经这些科举的学问不感兴趣,反而爱看些农商水利的书,也不爱做诗文,很愿意看些志怪传奇。
前几年他父亲看他实在不成材,干脆将其扔到了松鹤书院,希望这所荆州府著名的书院能够正一正自家这个不肖子的性子··谁知赵宣到了书院依然我行我素,虽然同辈都看不起他的不务正业,他也不以为意。
这次他当然不同于其他三个,并不是被荆州府推举上来的贡生·而是奉他爹之命,前来汴京拜访自己的大伯父·谁知到了京城,才发现伯父几个月前就被外放了。
不用见严肃的大伯父,自己也知道自己很不争气的赵宣偷偷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就有些无所事事,见汴京城歌舞升平,就日日出去寻访游历,打算等到秋闱结束,再和落榜的同乡一道回去。
这天他从外城的净元观回到下榻的地方,见同住的何生又出去结交应酬,就打算自己先洗洗睡··刚脱去外衫,就听见外面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他以为是店里的小二过来送热水,就大声吩咐:“门没锁,进来吧。”
敲门的人没有回话,也没有人推门进来·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他二人住的这个房间不大,家具摆设只有一个红漆木衣柜,一个带一面铜镜的梳张台。
另外就是他和何生一人一张床··虽然简陋,但是好在干净整洁··秋闱期间,各家客栈的房间都很紧张·他和何生带的书童都只能住在城外的大佛寺里面。
因为身边没有人伺候,赵宣只能自己背对着门铺床··此时听到敲门声,赵宣又道:“是来送水的吗进来放门口就行·”·谁知还是没有人回应。
赵宣再好的涵养也有些恼火,自己气冲冲的过去打开门··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并不见店小二的身影·再四下一望,同住的几个书生也不知回来了没有,各间都是紧闭着房门。
他左右看了一下,颇有些疑惑的走进了房间·没有注意一道血脚印也随着他延伸到了屋里··赵宣关上门的时候就觉得一阵阴风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想到何生还没有回来,就没有上门栓,径直上床歇息。
因为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十分疲倦,很快就睡着了·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了何生开门进来的声音··谁知睡到半夜,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先是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拖着条腿走来走去,然后似乎是喝水的声音,又像是婴儿吮吸的声音。
何生平素虽然总是看不起他,对他呼来喝去,但是既然是同窗,赵宣就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此时被吵醒了也不恼,反而掀开蚊帐打算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谁知道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过去,见何生好好的睡在床上,连个鼾声都没有··赵宣抚了抚额头,怀疑是自己做梦,正准备倒回去继续睡,忽然瞟到对着何生床榻的梳张台,那妆台上头立了个铜镜,此时反射着窗外清幽的月光,赵宣分明见到镜子里头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正俯下身子从何生的脑子里面挖出白生生的脑花吃·赵宣险些吓得惊叫出声,忙回过头看向何生,见他一动不动的兀自沉睡;又转过头看铜镜,却发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把头转向了铜镜方向,和赵生的目光在铜镜里撞到了一处·那东西看……看见我了。
赵宣吓得慌慌张张地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果然就听见那拖着腿走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在慢慢地、慢慢地朝自己的床边走来··赵宣飞快的念着些乱七八糟的佛家经文,又把今日去元清观求来的附身符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把头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随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隔着被子也感到自己的四肢都像被沁在了阴寒的冰水里头,渐渐失了温度……        ·☆、20·状元腐3·今年的八月十五天气晴朗,想来夜间必有好月色。
有味斋的厨房前几日都是通宵达旦的赶制月饼··四郎当然不会事必躬亲的去做厨间所有的活计·他只负责调制各种馅料·昨晚上给饕餮殿下说的八种馅料并非虚言。
这八种馅料还是粗略数来的·比如豆沙馅一样,就有红豆沙、绿豆沙、 白豆沙等五种·此外还有松子枣泥的,南瓜芋泥的··阿措、华阳几个最喜欢的就是清水玫瑰、梅子桂花这种甜而不腻,带着淡淡花香的馅料。
若不爱吃甜的,也有火腿猪油、香葱猪油、鲜肉、虾仁各色咸香爽口的馅料··老年人若是怕不克化,四郎还调制了枸杞山药的··因为许多人家都慕名过来订月饼,四郎还特意嘱托槐大去打制各色不同形状的月饼模子,有圆形、正方形、椭圆形、甚至还有形如莲花状的。
上面又有“嫦娥奔月”、“银河明月”、“玉兔捣药”“犀牛望月”、“暗八仙”、“八宝”等吉祥图案,外环也有各式图案花边,雕刻的无比精巧。
来买的客人没有一个不赞的··大户人家除了整盒整盒的买,还有特意来定制特大型的月饼,专门用来祭月··小户人家就买那种四个一封,用油纸包好的简装版,也回去应个景。
赵宣这天早晨就在月饼的甜香气中醒过来··外边街道上,有街市小儿高声的叫卖些葡萄、西瓜、甜柿子,糖炒栗子·走廊上也有人陆陆续续走动的声音。
赵宣一个跟头翻起来,就看见何生正站在窗边摇头晃脑的温书··“难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赵宣坐在床边一面穿衣服一面想。
等他穿好了衣服,发现床上枕头边落了一小撮香灰,是自己昨日求来的道符·难道……难道昨晚的事情并不是噩梦那么自己见到何生被人挖去脑花也是真的·这么想着,他就盯着那头的何生看,见他除了神色有些疲倦之外,头上发髻整齐,并没有什么伤痕。
又注意看何生在铜镜里印出来的人影,也是全须全尾的,看着并无不妥··待他洗漱完毕,何生也温完了书,两个人打算一同去大堂吃些早饭··出门的时候,赵宣忍不住又往铜镜里面看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眼晃过,赵宣也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前头的何生后脑勺上有张人脸·那张脸见他看到了自己,还对他裂嘴笑了笑··那是张鲁是书院的同窗——张鲁·难道张鲁就是昨晚的黑影他又为什么吸食何昌的脑花今天还附到了何昌的头上·赵宣的心里又害怕又惊疑,早饭也不吃了,假托自己有事,就出了有味斋奔元清观而去,打算找到昨日给自己道符的道士问个清楚。
何生见他衣服都没有怎么穿齐整就急着往外跑,不禁摇摇头·若是往日,他必定要对着赵宣说教几句,可是昨晚他在清河坊里多喝了一些酒,今天早晨一起床就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连温书也没什么精神。
想来大概是宿醉未醒罢··这几日说是在外边投文应酬,其实何昌都是消磨在了清河坊里·与坊里的明玉公子日日饮酒作诗,夜夜尽欢而归··这件事何昌自己也觉得稀奇。
虽然他好男风,可是历来对小倌戏子一流非常鄙视,而且他极有上进心,一心要在这次秋闱中“蟾宫折桂”,实在不该在这当口迷上清河坊的头牌··种田文美食·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来汴京城后,就与偶遇的明玉公子一见如故。
仿佛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两人十分的默契·在何昌心里,明玉公子真是皎皎如玉,才华礼仪丝毫不比那些大家公子逊色,虽然身处风尘之中,却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
这么想着,何昌就到了一楼大堂,老规矩,还是点了一份状元腐··四郎在厨间听到又有一个书生点这道状元腐,不由皱了皱眉,问槐二:“你说昨晚我不在,也有许多书生去外边买了状元腐回来吃”·槐二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谁家最先传出来的做法,我看这道菜除了讨个好口彩之外,并没什么独特之处,实在不知道这些书生为何都如此沉迷。”
四郎听了叹道:“状元自然人人想当·”也许这群书生沉迷的不是这道菜本身,而是这道菜带来的那些光明辉煌的幻觉吧·两个人说归说,因为住在店里的书生今天早上几乎都点了这道菜,脑花就有些不够用了。
四郎便叫槐二先去给点菜的客人上些今天新煮的毛豆,都是连皮煮熟的嫩黄豆角·金黄色的毛豆盛在粗瓷碟子里,别有一种质朴的可爱··因为状元腐的主料是猪脑,四郎就吩咐槐大把下午候潮门外南猪行送过来的猪料理了,把脑花取出来备用。
他们家历来用南猪行送货,因为这家的猪都是用杂谷子、米糠喂养的··不像北猪行那家,用的是城里各处收来的馊水喂养,虽然白胖,四郎却不喜欢,总觉得肉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臊气。
当下槐大就持了一把杀猪刀,庖丁解牛般的把半扇猪的皮肉剥开,手法老到,并没有弄得四处鲜血淋漓·不一时就取出了一个脑花送到案头··四郎接过来,去掉脑花外面的膜,打成腐,加花椒、酱油、酒一起上笼蒸。
待脑腐出笼时又撒少许青蒜末··做好后就端出去给要这道菜的书生们··何昌待槐二把状元腐端了上来,忙不迭拿起筷子就吃,行动中有种奇怪的急切。
他大口大口的吃完后还点评:“恩,虽然风味独特,但是不如清河坊的鲜美·”·旁边的书生就有赞同的,说些:“有味斋别的都好,就是这道状元腐不如清河坊的味道好。”
一类的话··四郎在汴京开店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质疑他的手艺··当下就问常在外面采购食材的槐大:“清河坊是城里新开的酒楼”·槐大躬身答道:“并非酒楼,是上瓦那边的一家倌馆。”
四郎听了就好奇那清河坊究竟在状元腐的做法上有什么独到之处,引得吃过的书生都这般念念不忘·如果有机会,他倒是想去尝尝看·须知无论哪一行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真的是自家做法上有不足之处,也好取长补短。
唔,还要带上饕餮殿下一起·这位殿下虽然不会做菜,但是身为天下老饕们的祖宗,一条舌头挑剔的很,连食材中间轻微的变化也能品鉴得出,实在是厨师们偷师学艺的最佳作弊器。
·因早上的生意忙完,四郎此刻也得了闲,就取了糯米粉,黏米粉,澄粉调上鲜牛乳和糖,放在蒸笼里头隔水蒸,这是用来做冰皮月饼的外皮··他昨夜受到那张精巧的浣花笺的刺激,琢磨了一晚上,打定主意要做些符合饕餮殿下以及众位神仙审美的吃食。
一来,也是要哄这位殿下开开心心的,不要动不动就黑化,特别是不要一边冒黑气,一边又弯出个温柔的微笑,常常把四郎笑的胆战心惊;·二来,四郎想着今日要与饕餮殿下一同去参加宴会,估计十有八/九都是那张请柬上提到的什么紫皇。
既然要去参加宴会,怎么也该带些小礼物吧,别人看不看的上另说,自己礼仪上却不能疏忽·毕竟礼多人不怪··所以他想来想去,打算做一盒冰皮月饼·这种月饼不同于传统用糖浆做皮的月饼,成品的外观呈半透明的白色,里头的馅料只用清水玫瑰和梅子桂花两种,都印上了对应的精巧花纹。
冰皮月饼做起来其实很快,四郎这边刚做好,华阳就按他的吩咐叫人抬过来一个铜冰鉴··这铜冰鉴是汉代的古物,也不知道饕餮哪年哪月得来的·鉴身为方形,其四面、四角一共有八个龙耳,作拱曲攀伏状。
这些龙的尾部都有小龙缠绕,还有两朵五瓣的小花点缀其上··铜方鉴内又套了一个小方盒·这就是古代的冰箱了·四郎自己才看到的时候也大为惊异,被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狠狠震惊了一把。
此时华阳已经在铜鉴里头装满了冰,四郎就把做好的月饼放在方盒里·冰皮月饼本来就用的是熟粉,包上馅料就能吃,只是冻上了口感更好,卖相更佳而已··过了两个时辰,四郎把铜鉴打开,果然冻过的月饼外皮就像冰一样亮滑。
看着冰清玉洁,莹彻可爱·他用一个暗红的粗陶盘子盛了,高高兴兴的拿去了后院··后院里,饕餮殿下挺直脊梁坐在槐树下,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听青溪的汇报。
四郎见他正忙,就不急着打扰,把那盘月饼放在桌上后,就跑去里屋取出个穿心罐,在旁边装模作样的煮茶··吃甜食当然要配上一壶煮的浓苦的武夷茶咯··然而茶道博大精深,四郎一个现代人哪里懂什么煮茶不过是前世看了随园食单,纸上谈兵的读了些“烹时用武火,一滚便泡,一泡便饮”的规矩。
此时不过糊里糊涂的乱煮一气··饕餮一面听着青溪讲话,一面分神去看他在旁边捣鼓·见他糟蹋茶叶也不生气,反而挥手止住青溪说话,在一旁噙着笑意看四郎“煮茶”。
仿佛自家小狐狸手忙脚乱的笨拙样子很能取悦他··而四郎还自以为风雅的在那里感觉良好呢··只有一旁刚从罗府回来的胡恪表哥看着自家的表弟毫无自觉、一脸无辜的卖蠢,恨不得用袖子遮住脸,免得跟着这个俗不可耐的表弟一起丢丑。
说起来妖怪们的一生是很漫长的,就是再怎么热爱吃人、和道士打架、勾引书生小姐,也总有厌倦的一天不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些大妖怪们都不得不开始发掘各种特长爱好,什么插花,煮茶,书法,绘画,抚琴,有的是大把大把光阴可以消磨。
所以呢,大妖怪们可不像人类臆想的那样茹毛饮血,反而个个都堪称风雅··待四郎烹好了茶,就端过去,还被饕餮殿下抱在怀里狠狠的夸了几句·一时简直得意的尾巴都要露出来了。
╭(╯^╰)╮浣花笺有什么了不起,小爷煮的茶做的月饼比你风雅一万倍·唯有曾经在茶道上认真钻研过得胡恪,暗暗下决定日后一定要悄悄给自己的小表弟搞个文化课程特训。
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那些千金难买的好茶啊·————————————————————————————————————————-·这边有味斋里茶香袅袅,那边清河坊里也有人正在煮茶。
何昌颇为沉迷的看着明玉公子起手换水间从容不迫的优雅身姿··可是附在他后脑勺上的张鲁看到的却根本不是什么明玉公子,而是一个人脸猴身的怪物!·见到这个怪物,张鲁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是了,那天他从刘大人府上回来,因天色已晚,就打算抄近路回家·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张鲁,张鲁·”·他以为是遇见了同乡,可是转过头去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
走了一阵快到客栈,就听见后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张鲁·“·那语气和音调都像是同住的郭生,张鲁就下意识的应了一声·谁知转过头却看到一个人脸猴身的怪物!·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张鲁却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被那怪物变成了一头猪·想到这里,张鲁那双空洞的眼睛留下了两行血泪,那血水顺着何昌的后脑勺一滴滴的落到何昌跪坐的地毯上,被那张鲜红绣花的毯子悄没生息的吸干了,何昌丝毫没有察觉。
张鲁想起来了,却恨不得自己根本记不得自己的死法··他被人当成一头猪卖给了北猪行,起初他坚决不吃馊水,谁知道那屠夫见他不肯吃饭,就抄起木棍把他打了一顿。
他一介书生,本来身体就很虚弱,如今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吃这一顿棍棒就晕了过去··这还不算,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倒吊了起来。
那屠夫在他身上比比划划,尽管他拼命哀求,发出来的却是猪叫··于是,张鲁就这么生生的被那屠夫当成一头猪给大卸八块·也不知道那妖物用的什么法子,他被庖丁解牛般剥皮剖肚的时候还保持着清醒·那屠夫也是奇怪,杀了猪也不卖肉,只取出来一道脑花,送去清河坊做成状元腐,恰好被何昌吃了下去。
究竟是谁这么歹毒要用这样的法子折辱虐杀他·一定要……一定要报仇·拼着魂飞魄散,也一定要报仇·☆、状元腐4·赵宣火烧火燎的赶到了元清观,要找昨日遇见的道人除魔驱邪。
那道人游方到此地,年岁并不大,但是长相颇为老成,似乎是习惯了皱着眉头,眉间就形成了几道浅浅的折痕··道士的主业自然是收妖·但是收妖的工作也不是天天都有,有时候几年才能够遇见一桩真正的妖怪作乱,其余的不过是天灾人祸。
·道士也是人不是神仙,四方云游说起来浪漫,也是实打实的需要些路费盘缠,所以这几日他就在元清观里摆个摊,卖些各式各样的符篆,顺便等待生意上门。
赵宣跑的气喘吁吁的,见这道士还在昨日的地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过去把昨夜的怪事说给他听··道士仔细的听他说完,问道:“你那个朋友现在何处”·赵宣就带着他去有味斋找人。
谁知却扑了个空,一问店小二才知道何昌吃完早饭就急匆匆地去清河坊了·两个人又急忙赶往清河坊··槐二在店里看着他们走了,忙去后头禀告饕餮:“我照着殿下吩咐,已经引他们去了清河坊。”
饕餮就点点头··四郎听他们说完有些奇怪,也不摆弄茶具了,扭头问:“这道士要去收张鲁”想了想又说:“难道是清河坊里有古怪”·“我昨晚派人去查过,那清河坊里有只食脑山魈。
张鲁的事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饕餮漫不经心的答··山魈就是山林里成了精的老猴子,这种鬼怪常常跟在进山的行人后面,唤其名字,一旦行人答应了,就会被山魈害死。
食脑山魈是山魈中最为凶残的一种,是山林中被虐杀的动物怨气所化,以人脑为食··因为四郎小时候在山里长大,普通的山魈见过不少,都是极低等的小怪,但是食脑山魈这种怨气凝结的鬼怪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下颇感兴趣的问:“那种东西不是都躲在山里吗怎么汴京城里也有还在清河坊那种地方”·想到食脑山魈的凶残,又替道士和张鲁担心:“也不知道他们几个能不能打得过”·一旁最喜欢读书人的胡恪听了这件事,就起了兴头,表示很想去杀怪救书生。
其实四郎也想去看,他早就好奇清河坊的状元腐究竟怎么做出来的,难道是食脑山魈跑去清河坊兼职厨师,专挖了书生的脑花做菜想到这里,四郎自己不由得打个寒战,倒不是害怕,纯粹是被恶心的。
饕餮抱着他,感到自家的小狐狸冷不丁打个寒颤,又拿毛茸茸的脑袋蹭自己的下巴,心下就软成了一团,温言道:“既然四郎想看,那么就一起去清河坊吧”·喂,这是妖怪挖脑事件,不要用这种好戏即将上演,买好零食速去围观的口气说出来好吗·种田文美食·——————————————————————————————————————————·清河坊里,张鲁见到了虐杀自己仇人,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因为张鲁的情绪太过激动,被他附在后脑勺的何生也觉得一阵阵心烦气躁··接过明玉公子递过来的茶杯后就问他:“厨下还有状元腐吗有味斋实在浪得虚名,他家的菜还不如你做的好吃。”
明玉公子笑了笑:“何君哪里的话·胡四郎的手艺的确出众,我家也就这道状元腐约莫比他做的好些·说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食材用的好。”
何生听了奇道:“不都是猪脑花吗难道还有什么说法”·明玉听了就对房里的小童挥挥手:“我正准备了一道新奇的菜色给何君,用的就是做状元腐的食材。
大人您一看便知·”·他的话音刚落,何生就看到两个小童推着一张桌子出来,里头锁着个大马猴·猴子的脑袋被剃的光溜溜的,见了何生,就不停的吱吱乱叫,声音凄厉,似有哀求之意。
何生颇为不解的问:“明玉,这是怎么回事”·明玉正在准备杯盘,有个小童搬来个炉子,上间煮了一口小火锅·锅底应该是用鱼汤和红羊汤熬得,显然煮了有一阵子,此时锅子里面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一阵阵鲜美的味道扑鼻而来。
见何生不解,明玉道:“前几日何君不是总说想要吃些新鲜的花样吗我早年看书,知道南边有一种极好的吃脑花的方法·”·何生见了那啼声哀戚的猴子,不知怎么就觉得这幅情景似曾相识。
因为想起那桩极力忘记的旧事,他就有些不忍心:“这么一只活猴子,是要现杀了吃”·明玉公子就调皮的笑了笑,还朝他眨眨眼睛道:“不是啊。
现杀了有什么趣味·咱们把这猴头顶明盖揭开,趁着这猴子还鲜活,挖出脑花儿,慢慢烫火锅·这样才得这道菜的精髓呢·”·那猴子听了这话,叫的更凄厉了,还从眼睛里落出两行泪水。
手足也不断的挣动,可是那铁链看着不粗,却把它紧紧的锁在桌子里··何生见了明玉这幅调皮的模样,本来是平日自己最爱的,可是此刻却不由得觉得有些心底发凉。
不不……一定是巧合而已·明玉怎么会知道那件事·而早晨就开始隐痛的头此时也发作的更加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头疼的影响,何昌觉得眼前明玉的脸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不由得盯着明玉看··明玉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对他笑了笑,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他作出这个动作,何昌才忽然发觉明玉的确长得很像自己的前情人——沉舟。
怪不得自己会对他一见钟情·即使自己极力不去想起两年前的事情,可是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歉疚还是让自己再一次爱上了和沉舟极为相似的明玉·因为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何昌也没兴趣吃什么脑花了。
于是他站起来整理好衣襟,就对正在摆盘子的明玉道:“我忽然记起来今天与张鲁他们约好要去拜访一位大人·这猴头火锅就下次再来吃吧”·说完他就往门边走,可是当他想要拉开门栓的时候,却发现那门仿佛被钉死了一般,怎么都拉不开。
何昌此时再大意,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头··明玉好整以暇的看着满头大汗的何生·他理理衣襟,闲庭信步的向着何生走过来:“何公子果然贵人多忘事。
才分别不到两年,就记不得当年和沉舟的海誓山盟了吗”·何昌也不是个傻瓜,此时他也发现了不对劲·听明玉提到两年前的事,心下一沉,勉强露出个笑容:“不……不会,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眼见着明玉从自己脸上撕下来一层皮,后面果然是沉舟的脸·脸小小的,下巴很尖,眼睛灵活有神·这张脸与明玉有几分相似,但是不如明玉俊俏。
“我还以为你忘了沉舟呢特地给你准备了一只猴子让你想起来·来,别辜负我的心意,把他吃了吧·”说着递给何生一个小榔头。
何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去拿那个榔头,此时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接过那榔头一点点机械的敲着那只秃头猴子的头盖骨··那猴子不知道被沉舟使了个什么法子,已经叫不出声,只是看着他不断地流泪。
何生的头疼的更厉害了··似乎那榔头不是敲在猴子脑袋上,而是敲在自己头上·整个头都轰轰直响··而此时附在他头上的张鲁看的分明,何生敲得根本不是什么猴子,而是和自己同住的郭成果然……果然这个妖孽不会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每一个和那件事有关的人都会被他折磨死·眼见着何生着了魔似的一锤子一锤子的敲开了郭成的头盖骨。
旁边的明玉公子就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如果伺候心爱的夫君一般,用把小刀切下来一小块脑花,在锅子里烫好要喂到何生的嘴里··这场景,就是变成鬼的张鲁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可是他自知敌不过这只妖怪,也对吃了它脑花的何昌没什么好感,此时就在旁边袖手旁观·等待机会复仇··也不知是不是这妖怪要故意折磨何昌,何昌此时也发现了自己敲的不是什么猴头,而是同窗张鲁。
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何昌知道,这是来自沉舟的复仇,他们三个恐怕都难以幸免了·也罢,自己的确对不住沉舟,只是大错已成,无辜者的鲜血早已风干,而今说什么都像狡辩。
何昌不再费劲挣扎,认命一般地看着那勺烫好的脑花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撞门声··那砰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吟吟的沉舟就拉下了脸,嘟着嘴对何昌嗔到:“这些人真是讨厌,活该都挖了脑子给何郎吃”·说着就把勺子放下。
撞门的正是赶过来的道士和赵宣··他二人偷偷溜进清河坊,恰好遇见一个小童,两个人在小童的指引下找到了明玉公子住的小楼,此时整栋楼都笼罩在一片黑气之中。
见赵宣撞不开门,道士就取下了背后的竹剑··也是奇怪,虽然是一把极普通的竹剑,可是一道青光闪过后,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门就被斩开了··☆、状元腐5·此时房门一开,一股甜腻的香气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是肉桂一类浓香掺杂着丝丝缕缕血腥气的味道。
那扇黑气弥漫的大门刚被斩开,从里面出来一个翩翩佳公子,对着门外的人拱手笑道:“贵客上门,明玉有失远迎·”他仿佛站在宴会外面等待久候不至的客人一样,热情又不失矜持,然而配上后面黑气弥漫,鲜血遍地的背景就显得十足的诡异。
赵宣本来是打算找道士来收冤魂张鲁的·此时见了这么一个温柔有礼的小公子,担心他也被冤魂所害,还问他:“你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吧对了,何昌呢”·那道士可不是赵宣这样的蠢货,一见此人出来,心里就明白:恐怕这个才是闹鬼的元凶。
明玉公子见那道士瞪着他,知道被看出了原型·他也不惊慌,反而笑道:“看来大家都到了·道长和这位公子都请进来说话吧·”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一让开,那道士就见到了房里血腥凄惨的情景,还有被挖了头盖骨,一时半死不活的郭成,心下十分厌恶这只害人的妖怪,就冷冷道:“不必装模作样了·在汴京城中也敢如此胡来,真是欺我道门无人。”
他不领情,明玉公子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的问:“道长宅心仁厚,出身玄门正宗,没见过这种做菜的法子,一时吃惊也是有的·”·道士皱了皱眉,显得整个人更加老相:“你生挖人脑,算什么做菜的法子。”
胡乱杀人莫非还有道理不成·明玉就笑了:“怎么猴脑猪脑挖得,人脑就挖不得人自称是天地灵长,将其他动物都当做盘中餐。
弱肉强食,原本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既然现在我是强者,人类做我的食物,又有什么不可以”·那道士是个言辞上笨拙的,虽然知道他这是歪理,也反驳不得。
只是双眉拢在一起,于是眉间那道刻痕更深了些··这时候,一直没搞清楚状况的赵宣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小公子也是妖怪,听了他的话就斥道:“胡扯,猪没有知觉,人有灵窍有知觉,怎么能一样”·明玉道:“那么依这位公子而言,只要开了灵智的动物都不能吃了”·赵宣是个认死理的,就道:“当然,只要开了灵智的,就不能去吃。
我不是佛祖,做不到众生平等,但起码对所有有灵智的东西,都应该一视同仁·”·隐身在一旁的胡恪听了这话,心下大赞这个读书人见识不凡·恨不得立刻跳将出去与他结交结交。
四郎真不知道这位表兄哪里来的勾搭书生偏执症,赶忙死活把他拽住了··他认得这个道士,不久前在古道村婴灵作怪案中遇见过么,是个厉害而且有分寸的人·胡恪此时跳出去,说不定就被道士当成山魈的同党一道给灭了。
明玉听了赵宣的话就笑:“公子宅心仁厚·我虽然只是妖怪,也愿意守规矩·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这几个人喜欢吃脑花,吃了别人的脑花,人家肯定是要来找他要回来的。
道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不等那道士答话,明玉就自顾自的笑道:“我的确杀过许多人,其中肯定有人觉得自己是无辜冤死的,把我当成个胡乱挖人脑子的妖怪。
于是就自觉很有道理的要除魔卫道,是不是”·“可是道士有道士的正义,妖魔有妖魔的正义·人类觉得我血腥残忍,我也觉得人类血腥残忍。”
说着他转头对着那个道士行了个礼:“我听人说起过苏道长,您是茅山派出身,对妖怪也从不滥杀·这一点我们都很敬佩,今天就请道长听个故事,然后告诉我,这三个人究竟该杀还是不该杀”·说着,他就讲了一段往事。
四年前,何昌在松鹤书院读书,有一次在山里的老松树下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猴子,就将其带回去细心包扎伤口··那猴子感念他的善举,变成了一个叫沉舟的少年。
何生向来有龙阳之好,见了这个活泼天真的小少年,虽然知道他是妖物,也贪一晌欢愉把来报恩的沉舟拖上了床··此后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可以说的上两情相悦,·讲到这里,明玉公子的脸上就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然后叹了一口气,对那边的呆若木鸡的何昌道:“我忧心何郎夜夜读书至深夜,不惜去山间猎取一些小猴子的脑花,给你做状元腐·谁知道人心叵测,你贪心不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何生原本不过闭目等死,此时听了这话,忍不住弱弱的辩解:“是张鲁告诉我的,说是他无意中得来的秘方……沉舟,我对不起你,当时我被鬼迷了心窍,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后悔那么对你。”
何生这话倒是真心的·他的出身不好,读书是唯一的晋身之道,所以就尤其的拼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做的文,自己读来很好,偏偏入不了考官的眼。
眼看着自己的同窗纷纷榜上有名,自己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不由得整日忧心忡忡··每当何生想起母亲日日纺纱织布供自己求学的辛苦,想起父亲屡试不第之后的穷困潦倒,就五内俱崩,痛苦的发狂。
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把沉舟和自己的事情说给了同住的郭成听··这之后,郭成就常常劝何昌要当心,说些“沉舟毕竟是个妖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话。
种田文美食·又说何昌是被妖孽迷惑了,没有全副心思的读书,才会屡试不第··其实郭成原也没有什么大的恶意·不过是人有亲疏,何昌是他的同窗,自然过错全在妖怪沉舟身上。
积毁销骨,这种话听得多了,何昌渐渐就有些疏远沉舟··一个人若是长期处在担忧恐惧等负面情绪之中,性子难免会古怪一些·所以沉舟见何昌待他一日不如一日,只以为自己做的好一些,让何昌少些烦恼,早早考中状元,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反而对何昌更加体贴·还四处替他找些补脑益智的秘方··有一天何昌十分开心的回到家,对沉舟说张鲁得了一张秘方,他们几个把其他药材都凑齐了,唯独缺个药引子。
沉舟听了虽然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秘方吃了能叫人忽然聪明起来,但是看何昌难得这么开心,就陪着他多喝了几杯··谁知自己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现出了原形,还被锁了起来。
原来何昌所谓的药引子就是灵猴脑·而且要成精百年以上的灵猴··一再落榜的打击,对前途暗淡的恐惧,以及郭成说的那些话结合在一起,何昌就鬼使神差的把自己的枕边人交给了张鲁,谎称是自己买来的灵猴。
而郭成知道那是何昌的枕边人,可是他从不把妖怪当成人来看,反而认为吃猴妖的脑子和吃根千年人参并无区别,只是怕张鲁知道要宰杀的是常常见面的沉舟下不去手,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
然后,他们三个终于凑齐了秘方·吃后果然都变得极为聪明,下笔如有神助,一举成为书院里的佼佼者··讲到这里,沉舟便对何昌道:“那天你趁我醉酒后,给我喝了药,叫我不能变回人形,然后把我交给不知情的张鲁,让他替你动手,挖了我的脑花入药。
你知道吗,何郎,当初我也是被锁在这么一个桌子里,被张生敲碎了天灵盖生挖了脑花出来·无论我怎么哀叫,他都不予理会·何郎,你知道我有多疼吗”·四郎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原来是山魈复仇记。
难怪要把张鲁变成一头猪送去宰杀,又挖出脑子给何昌吃,还把郭成变成只猴子揭了天灵盖·这些手段说来残忍,在这只山魈的心里,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赵宣和道士听了他的话一时也有些恻然。
但是,道士君的三观显然十分的端正,而且是个非常理智难为外物所动的男人·他听了山魈的话,沉默片刻便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今天我是一定要带回何昌和郭成。”
胡恪在一旁听了就替这只山魈不平·引得四郎也连连叹气··唯独饕餮殿下在一旁冷笑道:“自从人族掌了天地气运后就是如此·”说是这么说,他也丝毫没有动手救这只山魈的意思。
妖族历来如此,同一族的尚且弱肉强食,更别提不同族的··那明玉公子听了道士的话就笑了:“道长要除魔卫道,把宰杀妖怪当做是天经地义·可是妖怪被人骗了害了,又该找谁诉说冤屈我确实杀了不少人,可是被杀的都是不义之人。
这就是我的正义之道·这世道,看着是个正人君子的,越可能心肝都是黑的·你说是不是何公子”·话音刚落,他就一个闪身,露出利爪向一旁站着的何昌头顶落去。
那边的道士一直在警惕他的动作,此时见他忽然发难,立马把一进门就攥在手里的一把附骨钉打了过去·这些钉子是他的师傅传下来的用具,他用朱砂、黑狗血浸泡过,看着不打眼,一扔出来,就见万道金光齐射。
隐身在一旁的四郎看的十分入神,见那山魈拼着被道士扎几个洞,也要去杀何昌,也跟着紧张·但是他心下也明白:这个道士实在说不上坏,山魈也说不上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魔鬼,也有魔鬼自己的正义标准。
道士见他宁可挨上一打附骨钉也不肯停手,就祭出了竹剑,凌空飞过去格挡山魈的利爪··他自己也手持拂尘,和那只山魈斗在一处··姓苏的道士是茅山这一代的大弟子,很有能为,食脑山魈看着凶残,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对上苏道士就完全不够看。
眼见打不过道士,自己复仇无望,这只山魈就有些发狂,看到赵宣站在一旁,就向他扑了过去,打算挟持赵宣好逃跑··道士立马口中念诀,操纵着竹剑向他后背斩落,要逼得山魈不得不回身自救。
谁知那边一直呆若木偶的何昌却忽然扑了上来,替这食脑山魈挡了后背的竹剑·但是被他这么一扑,赵宣也顺势后退,躲开了山魈的利爪··( ⊙ o ⊙)都打算捂住眼睛的四郎被这一出神转折惊呆了。
山魈此时已经化成了个猴身的怪物,浑身长着灰色的毛,面部青紫,嘴角裂到耳朵根下面··即使何昌扑过来替他挡了道士的一击,他也毫不留情的当胸给了何昌一爪子。
他的爪子泛着幽幽冷光,一爪子下去,何昌当场肚破肠流··见他要痛下杀手,何昌又不知道犯了什么魔怔的扑过来,那道士只能指挥竹剑再去格档山魈的利爪··何昌在一旁本来垂垂欲死,见那道士举剑要削山魈的手臂,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对着山魈的利爪冲了过去,替他挡了一剑。
又对着山魈大叫道:“沉舟,快走”·那山魈本来就受了些伤,此时也不敢恋战,把替他挡剑的何生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扔到地上,就想往外逃去。
谁知道一直附在何生后脑勺的张鲁见着了机会,立马化成一缕缕黑烟缠在它身上,把他困住不叫他跑··那道士指挥着竹剑一闪,就把山魈的脑袋取了下来·剩个身子倒下去,只流出一点点紫黑色的血。
濒死的何生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砍了头的是他一样·然后他就拖着肠子爬了过去,也不嫌弃山魈的样子狰狞,扑到山魈灰扑扑的身子上,缓缓滚出两滴眼泪,和山魈那一丁点紫黑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沉舟,我是个不够彻底的坏人,所以,我很后悔·       ·☆、千日酒1·无论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河水不会因此倒流,月亮也不会因此不再盈亏。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只是无可奈何下的自我安慰而已···尽管清河坊之事叫人唏嘘,饕餮殿下和四郎依然准时赴中秋的仙人宴去了···青溪给准备的都是穆王八骏一族后裔,四匹挟翼长着漂亮的肉翅,翅膀张开的时候,如同翱翔万里的大鹏。
·四郎是个妖界土包子,以前从来没坐过这种足不践土、乘云而奔、日行万里的马车···刚飞上天的时候太兴奋只顾着东看西看,结果看了一会儿觉得和坐飞机也没什么区别,就开始摆弄他带来的小礼物。
·把华阳给整理好的小藤筐打开又盖上两次之后,四郎假装不在意的问饕餮:“主人,我们是去月宫吗”··饕餮还以为他能憋多久呢,心里暗笑,脸上却一点端倪不露:“不是月宫,是月母宫。”
·“月母宫”土包子表示没听过,“我只听过广寒宫和月中仙女——嫦娥·”··饕餮就给他解释:“真正掌管月宫的是妖族天帝的妻子常羲。
可惜自巫妖大劫后,帝俊便陨落了·如今广寒宫里的嫦娥不过是个可怜可笑的叛徒,哪里配称为司月之神呢”··四郎奇道:“所以嫦娥真是为了长生不老,偷了后羿的灵药后飞升的吗”··饕餮想到这次要去月母宫中做客,也担心四郎到时不知底细而犯忌讳,他虽然不怕月御和紫皇,可是妖族也确实不宜再起事端了。
于是给四郎讲了一段仙界旧闻:··“嫦娥的丈夫是大羿,而非后羿,远古十二大巫之一···而嫦娥也是当前的妖族天庭中最美的明珠·天后常羲没有女儿,就把嫦娥作为自己女儿对待。
·可惜后来嫦娥却与大羿一见钟情···当时巫妖二族的矛盾还没有激化,常羲虽然不愿意嫦娥嫁给巫族,可是嫦娥极为坚决·常羲是个极温柔和善的女神,因为真心把自己看着诞生看着长大的嫦娥当女儿,就同意了嫦娥嫁去巫族。
还帮忙说服了天帝俊···大羿和嫦娥也算千辛万苦走到了一起,婚后异常恩爱···可是好景不长···在圣人的算计与有心人的挑拨下,妖族帝俊之子,即妖族十大太子——十大金乌,从他们的出生地——太阳星上飞到人间。
大地顿时一片哀号,而作为大地之主的巫族更是损失惨重,于是大巫夸父怒而逐日,却不幸落败生死···巫妖二族结下了仇恨,从此进入战争状态···此时嫦娥的身份就十分尴尬了,一边是族人,一边是妻子,大羿也左右为难。
·于是为了挽回自己的爱情,同时也是看到了在十个太阳的照耀下,大地上寸草不生,民不聊生的惨状···嫦娥做出了第一次背叛···以善良和爱情为名,将她从常羲处听到的金乌的弱点告诉了大羿。
·于是后羿以一己之力射杀了九个太阳·成为了巫族的英雄,而嫦娥也备受巫族人的爱戴·还用巫族秘法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巫族人,从此舍弃了自己作为妖的身份。
·可惜她的旧主常羲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九个儿子·而且还备受丈夫和族人的指责···嫦娥背叛了旧主,虽然为巫族取得了一段时期内的优势,但是巫妖二族败落,人族兴旺是天道注定的劫数,谁也无法改变这一宿命。
·于是巫妖两族开始长达百年的征战·嫦娥渐渐厌恶了这种连年征战的生活···巫族人最大的特点是生来就有大神通,但是寿命有限,连大巫往往都只有五百年的寿数。
五百年后就烟消云散,连轮回都没有···有一天,变成巫族的嫦娥惊讶的发现自己老了,丑了,是的,连年的战斗和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由天庭最美的明珠成为了一个荣光不再的中年巫人。
她出卖旧主的行为并没有拯救这个世界,昔日理想主义的激情褪去后,现实以一种丑恶的姿态降临···而自己的丈夫失去光环后也不再是那个完美的英雄,而是个被族中事务折磨的憔悴不堪的中年大巫。
·嫦娥生来就是妖族天庭的仙子,有着漫长的岁月可以浪费,变成巫族后才知道原来时间是会流逝的···于是爱情终于败给了时间···最后的决战前,婉妗,也就是后来的王母,当时她还是常羲宫中一个不甚出众的侍女,因为偶然窥得天机,便去劝嫦娥顺应天命,明哲保身。
·上天又一次给了嫦娥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从婉妗手中接过了不死药···将一把桃花木做的精美小刀送进了大羿的心脏···于是,本来必胜的巫族在接连损失了后土和大羿两个大巫之后,与妖族二帝在最后一战中同时陨落。
·巫族残余的族人退避到崇山峻岭之中,常羲失去了丈夫和儿子,自闭于昆仑山月母宫·妖族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两族再也不能和有圣人扶持的人族争夺天地气数。
·此后人族的阐教截教在商周时大战,建立封神榜,昔日鸿钧座前的扫地童子昊天成为新的天帝···为人族天庭的建立立过汗马功劳的婉妗顺理成章册为王母··种田文美食··而两次叛主的嫦娥也算求仁得仁成为了月宫中的仙女。
··当然,真正御月,司掌月亮盈亏的还是昆仑山月母宫的常羲·这是玉帝也无法改变的天地秩序·嫦娥只是徒有其名,广寒宫也没什么仙侍愿意前往,实是嫦娥在知情人的眼中名声太臭之故。
·也就是现在天帝爱其美色,天庭新进的小仙又多不知其底细,才将其捧成了天界第一美人···她又天生一副楚楚无辜的脸蛋,作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处处学着常羲的做派。
常羲大概是真正的善良温婉与世无争的月母·至于嫦娥那个女仙,哪天他迷晕天帝干掉王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四郎:( ⊙ o ⊙)真是猛料,他原以为仙女啊神女啊不说都是餐风饮露雪肤花貌心地纯善的女神,起码也该是太上无情冰冷冻人那一款吧。
想不到还有手段这么高超的小白花型啊···以后遇见可要躲开才好···想想四郎又开始为那封请柬担心了,问道:“那封请柬是这位司月之神发的吗”想想又问:“主人,请柬上那句‘当年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究竟什么意思呀”这是近日来一直徘徊在四郎心里的问题,此句怎么理解也不像是邀请帖的内容,反而有些缱绻旎丽的味道,倒像是调情。
总之左看右看都像在表达:我两有奸、情,快来八一八···四郎是个藏不住事的,又缺乏转弯抹角套话的技能·这几天想来想去没头绪,这会见精分殿下处于温和状态,就坦白的问了出来。
·饕餮殿下嘴角微不可见的向上翘了翘:我就知道你想问这个·唔,自家小奴隶的醋劲这么大作为主人还真是困扰啊···这么想着,尽管这位殿下的背后都要开出一朵朵黑色的玫瑰花来了,但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帖子哦,你说那张请帖啊,是她身边的侍女长夷所书。”
·因为心情好,所以还很耐心的解释:“阿瞒也是常羲的一个侍女罢,我记不太清楚了·银桥是通往月宫的道路·至于什么一笑成痴绝,也是长夷写来玩笑的。
当年龙汉初劫后,我因故在昆仑山呆过一段时间,长夷那时与他认识,当年交情颇深·”“他”就指的是陶二了,殿下果然腹黑,一边撇清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情敌”插刀。
·虽然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是四郎也知道第一次龙汉初劫后,天地间的先天神兽一族几乎死伤殆尽,“因故在昆仑山呆过一段时间”这句话瞬间被四郎脑补出来无数囚禁啦镇妖塔啦寄人篱下啦卧薪尝胆啦美女救英雄啦之类的狗血情节。
·之前四郎是有些模模糊糊的危机意识:毕竟饕餮的生命实在漫长,而之前那么多年的光阴自己都没有参与过……··但他毕竟不是小气的人,也没有点亮拈酸吃醋的争宠技能,这会儿知道人家是患难中的交情,也就不再抓住不放了,反而转移话题兴致勃勃的问:“那位长夷女神是不是很漂亮见面了能让她抱抱我吗”虽然不爱女人,但是四郎有个坏毛病——最喜欢被各式各样风华绝代的女妖怪抱在怀里。
·因为四郎小时候是个半人半狐的样子,萌萌的小娃配上大尾巴和尖耳朵,又嘴甜又乖巧,简直风靡青崖山所有雌性·他也是个怪胎,别的人穿越,小时候就不喜欢被人抱来抱去,觉得很没有面子,他却一点不觉得被美人抱着有什么丢脸的,反而十分喜欢待在香香软软的绝代佳人们的怀里。
所以此时提出这个请求,绝对只是因为仰慕昆仑女仙的风姿,没有半点猥亵占便宜的想法···说起来他这个毛病也实在是小时候被华阳姑姑等惯出来的,后来被饕餮殿下用非常手段整治过,再加上年岁日长,四郎也认识到自己长大了,不好再变成小狐狸随便卖萌,所以已经很久没犯。
·这次因为是第一次去见一个传说中餐风饮露的姑射真人,而且重点是连饕餮殿下这么挑剔的家伙对她都没什么刻薄之语,想来是个真正的仙女姐姐了,于是特此向自家金主提出求抱抱的申请。
·饕餮正期待自家小狐狸再醋下去,继续表达对自家主人的无比依恋和爱慕,谁知道四郎迅速转移话题,居然还敢提出这种要求真是不安分的小奴隶,今天不惩罚他明天还不被他骑到头上去··其实也是饕餮殿下以己度人,他平生最爱吃飞醋,便也乐意看见心爱的小狐狸也为自己醋一醋,谁知道……··唉,乱吃飞醋的殿下尊可怕。
·总之当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昆仑山半山腰时,小狐狸刚刚接受自家主人教训完毕,被温柔的整理好衣饰抱下了车···于是小狐狸再一次用亲身经历告诉了我们什么叫“伴君如伴虎”——真是喜闻乐见。
·☆、千日酒2·四郎和饕餮刚下马车,就见早有一队昆山神女在云雾缭绕中翘首以盼·而饕餮殿下用来充门面的护卫和侍女也随后陆续抵达···昆仑山自成一个空间,所以他们出发时虽然已是日暮时分,到了昆仑山后,却是天气清朗的白昼。
·从半山腰向上望去,隐隐可以看到山顶处有一座散发淡淡光晕的宫殿···因为此处有护山大阵,所以领路的女仙温柔文雅的过来请饕餮把拥在怀里的小公子放开,由她们一对一的领着客人入阵。
·四郎大觉丢脸,拼命向饕餮殿下挤眉弄眼,饕餮才笑吟吟的放开四郎···之后又恐吓四郎:不许在阵中乱跑,不许变回原形向女仙们求抱抱···杂七杂八叮嘱了一通,完全无视那些原本崇拜爱慕他的昆山神女们的表情由·(*@ο@*) 变成了=_=··可见这位殿下无视他人我行我素的能力果然是神龙嫡传。
·昆仑是紫皇——元始天尊的地盘,这位手里法宝很多,所以护山大阵是一个混元一气小阵套一个诛仙大阵,十分复杂·每次都是一个侍女引导客人进入,可谓门禁森严。
·这次派出一队侍女来迎接饕餮一行,每位来客都由专人亲自带领入阵,也算是给饕餮的面子了···进入阵中,四郎就觉得踏入了一片云海里,瞬间生出自己渺小如尘埃的感觉,仿佛置身浩瀚大海中的一叶小渔船。
这片海中唯有前面侍女所踏之处有黑石浮起,四郎一通过,那石头便自动消失···要是不跟紧前面的侍女姐姐,岂不是要被困在这一片云雾中了四郎暗自警醒,忙打起精神认真看路,生怕一个不慎一脚踏空。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走了有十二块石头的时候,前面的侍女姐姐就忽然不见!了!··四郎:这时候出事故真的很有阴谋的味道啊·X﹏X··四郎虽然是个法术废柴,但是他并不笨。
·他忖道:阐教和截教虽然时常斗法,但是和妖族已经和平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前看来也没有什么矛盾·饕餮是吸取人间欲望的先天神兽,虽然不是瑞兽,但是天地的正常运转还真是少不了他。
·就算饕餮殿下时常装哔,成天一副劳资天下第一的狂狷邪魅样,但人家也的确实力超群,几百年来众妖在他的统领下与人类相安无事·元始天尊实在没有拿饕餮开刀的动机。
·再说,就算要动手,也不至于和自己一个小透明过不去啊,正常来讲,圣人不至于这么没品的···所以这事只有三个可能··1 有人蓄意挑起事端,用自己作筏子,挑起紫皇和妖界的战争··2 故意针对自己的恶作剧,无关大局,但是自己肯定会吃些苦头,没准还会小命不保。
毕竟在仙人们眼里,他一只半妖小狐狸的性命难道很金贵吗··3 纯属意外··四郎和饕餮在一起的时候呆萌呆萌的,可是他并不是个拿无知当天真,把鲁莽当勇敢的二百五。
这次的事无论是不是意外,那个背后的黑手都同时挑衅了紫皇和饕餮,简直是在作死···再说,他对元始天尊很有信心,这位大神不可能忽然脑子短路要出手对付饕餮,那么只要自己不在在他的地盘上乱跑,相信很快就会没事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四郎隐隐约约对这里弥散的一股气息很熟悉,给他一种很亲切祥和的感觉,并没有什么暗藏杀机的氛围···可是四郎敢赌上自己的尾巴,只要自己在吃惊之下到处乱跑,肯定马上就会触发杀阵。
说不上为什么,四郎就是有这样的预感···所以,此时他也不着急,就老老实实的坐在原地等饕餮来领他·自家一个路痴,出门买个香料没人跟着也有迷路的危险,在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阵法中还是不要添乱了吧。
·边等边从随身带着打算送礼的精美小藤筐里拿了一个小罐子出来·因为最近四郎有些秋燥,就自己煮了一罐冰糖雪梨带在身边,打算路上口渴就喝一点·这也是四郎前世的经验,外出游玩时习惯带一瓶水,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买不到茶水,也好润润口。
·虽然出去游玩还带瓶水的行为怎么看怎么不潇洒,但是事实证明是很有必要的,你看,现在就用上了···他不着急,有人就着急了···长琉是月母宫的侍女,说是侍女,也算是这月母宫的实权人物。
因为司月的常羲没有女儿,自从帝俊陨落后,已经几千年不曾管过宫务了,加上长琉的姐姐婉妗后来嫁给了玉帝昊天,如今是神界炙手可热的新贵,所以她也被尊一声长琉娘娘,与长夷一同掌管宫中事物。
·加上百年前她又拜在了紫皇门下·不论当年出身如何,如今也算被包装的血统高贵起来,所以历来看不起下界的小妖怪···当然,对于饕餮这种先天神兽,与天地同寿的祖龙遗脉,自然与下界小妖不同。
·本来王母是有意将她嫁与饕餮,好笼络妖界和先天神兽们,可惜几次提起都被饕餮殿下彬彬有礼又滴水不漏的拒绝了···这位长琉娘娘是那种我得不到别人也不能得到的性格,霸道上倒是完全和她姐姐一脉相承。
可惜聪明和手段却半分没学到···她姐姐整治玉帝的小情儿好歹师出有名,手段再毒辣三界也不能说人家做错了·她就完全是没脑子的,以前听说饕餮宠爱过一个小花妖,婚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就急忙派人去把那小妖本体的根折了,又把人家小花妖禁了妖力送给人间的一个贵族享用。
·那次事件激怒了饕餮殿下,直接把长琉娘娘的爪牙一个不拉全部废了仙根弄断筋脉送去人间最肮脏的地方做下奴···当时长琉也去王母面前哭诉,可惜面对软硬不吃的凶兽饕餮,王母一贯的用强权绑架婚姻的手段不奏效,只能帮自家妹妹找了个替罪羊。
·因为有月母宫的侍女主动出来承担责任,加上紫皇和王母的面子,饕餮方才放过了她···本来这事也过去几百年了,这位娘娘也与东海的大太子议定了亲事·这事也就算揭过了,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至于当年那些冤死的无辜者,也只能怨他们既没有一个好姐姐又没有投靠一个好主子了,人家长琉娘娘依然是风光三界的王母之妹,月宫掌事··种田文美食··可惜世上神仙也有许多种,有聪明的,就有蠢笨的。
有大智若愚的,就有看似聪明实则蠢笨的···这位娘娘一直苦恋饕餮殿下,当年被他伤了心也无怨无悔,现在王母要把她许给东海的大太子,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在她看来,东海的龙族根本不是祖龙血脉,不过是一群越过龙门的鱼精罢了,跟祖龙嫡脉饕餮一比,简直高下立见。
·所以一直拖着不肯嫁过去·最近听长夷说饕餮要来参加中秋群仙会,她就打算趁此机会再努力一回···谁知道不过是去趟瑶池采颗明珠,就听到天界几个小仙在八卦饕餮宠爱上了一个下贱的半妖小狐狸。
还带那个下贱种子来昆仑山参加群仙会··长琉娘娘气的生生把自家的指甲掐断了···但是她上次受了教训,姐姐也嘱咐过她别再去招惹饕餮这个煞神了,可是她不甘心:凭什么你就能嫁给玉帝,我就只能嫁给什么龙王大太子我哪里比你差了可见天道不公。
·不过她现在也学聪明了,不会再做那种直接派人打打杀杀的蠢事···长琉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明丽的笑容:她只是一时大意被巫族的余孽钻了空子,被他装作侍女混了进来,所以半途上才会把客人孤零零的留在护山大阵中。
事后饕餮再生气又如何自己不过是受一点办事不力的惩罚而已,说不定自己求一求姐姐,连这点惩罚也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本来按照常理推断,谁忽然陷入了一个大阵中,难免会四处查看,稍有些道行的还会祭出法宝,试图找到生门。
可惜这套护山大阵的巧妙处就在于:混元一气阵就是诛仙阵的生门···真正好的阵法不在于机关精妙,而在于对人心算无遗策·试想:但凡心怀不轨的闯阵者,谁会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呢就算他一动不动,护山神每日巡查也必定会发现此人,带回查看。
·而长琉的这计划不可谓不聪明不歹毒·但凡是个有点修为的生灵,陷入阵法中都会四处查看寻找生门,谁也不会在原地坐以待毙···一旦四郎离开黑石乱跑乱撞,护山大阵对这种擅闯的小妖就绝对不会留情,立马会由护山大阵转为诛仙阵,一入诛仙阵,除非四大圣人齐出,否则这个下贱的半妖死定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哪里知道四郎不仅是个胆子小反应慢的呆货,而且还是个对道术一窍不通只会随身带着零食和水的大废材,被困在阵中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找出路,而是坐在原地边吃东西边等人来救。
·遇上这等不按套路出牌的奇葩,智珠在握的长琉娘娘着急了,对着屋里的另一个女子道:“你出的什么计策,一点用都没有”··一旁的女子见了水镜中的情景也有些吃惊:“还真是沉得住气,怪不得能把饕餮殿下那样的上古神兽也迷得神魂颠倒。”
·长琉一听啐道:“什么东西,不过是月精嫦娥之流,靠床上本事迷住男神罢了·”··那女子笑道:“床上本事也是本事·”··长琉恨恨:“我就看不上这样下贱的东西,也不看看他自己什么出身,上古神兽也是他肖想得的”··那女子在心里暗笑:什么出身人家好歹还是天狐族的小王子,你呢说起来也是妖族侍女出身,靠出卖旧主的姐姐得势的玩意儿如今也大言不惭的论起出身··但是她还要用到这个无脑的女仙,于是也附和道:“唉,可不是吗。
可惜天道不公,饕餮居然看上了这种不入流的半妖·”··果然长琉听了更加生气,站起来道:“不行,我不能让饕餮的名声被这样的半妖拖累·”··那女子看着她身着七彩霓裳羽衣的背影,微微露出一个笑意。
转身也出了玉虚宫·         ·           ·☆、25·千日酒3·长夷出了玉虚宫,刚走到宫门口那株五千岁一湿,万岁一枯的风声木前,就从树后转出来一个巫人。
·此巫长的十分吓人,整张脸似乎被什么东西啃过一般,坑坑洼洼的,肋下多生出一双手,穿一身黑铁战甲,头上戴着一个狰狞的猛虎盔、背着一个箭筒···长夷打量他片刻,忽然问道:“当日嫦娥背叛我月母宫投靠巫族,后来又叛出巫族投靠人族。
还杀了你师傅·你就如此痴情,半点不计较灭族之仇”··那男性巫人呵呵的冷笑起来:“灭族之仇巫族难道就是什么良善之辈吗天道要灭巫族,何必将责任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当然,你和大羿都是大人物,要争夺的是天地气运,种族存续,我却只是个极为自私的小人物,只能顾好我自己和我心爱的女人而已。
沧海横流,与我何干”··说着又笑问长夷:“倒是你,对妖族忠心耿耿又如何,还不是连个爱慕自己的小花妖也保不住天道如此,何必逆天而行妖也好,巫也好,人也好,还是多为自己想想才是真聪明。”
·长夷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对他点头道:“去护山大阵吧·办完此事便如你所愿·”··蓬蒙看她神色冷淡下来,也就不再多言,哂笑一声,转身离去。
·这巫人正是她借长琉之手放进来的·长琉是故意在侍女的安排上有所疏漏,好借巫人之手干掉碍眼的小狐狸,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昆仑山风光极好,玉虚宫终年开北门以纳不周之风,吹得宫门外那株风声木的枝叶发出金玉相交之声,细听又有浑然天成的奇妙韵律。
·那巫人离去后,长夷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来·妖族的血液十分宝贵,失却一滴便少一滴···如今这样大口的呕血,正是不祥之兆···长夷却毫不在意的用一块鲛绡拭干净唇边血迹,眉目低垂间透出沉沉的厌倦之意。
·她的一生,简直就是为了妖族而生·就算妖族最后战败,她也从没想过背叛,反而忠心耿耿的陪在常羲身旁,因为当年常羲被嫦娥和王母等人伤了心,她便再没想过嫁与谁。
·这样辛苦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自私一点的确会让人轻松很多,可是连人类都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又怎能不为生养自己的妖族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许正如蓬蒙自己所言,他的确是个极端自私,记仇但是也很痴情的人。
因为他曾经意图谋反,杀害自己的师傅大羿,所以被巫族施加了万蛊之刑,他自认为巫族十分对不起他,所以对自己的种族毫无眷恋,只肯忠于当年替他求情的嫦娥···后来随着嫦娥一同背叛了巫族。
嫦娥受到玉帝宠爱去了天庭,蓬蒙却受到天帝的厌恶,将其发配到蛮荒之地做个杂役···可见就算说的再好听,叛族之人不过丧家之犬,命运随时可以将其玩弄于鼓掌之间。
·长夷在烈烈长风中漠然回望玉虚殿:天地不仁,吾辈只能挣扎求存···她闭目算了一下时间,便往北方而行···穿过疏圃之池就是酒泉···长夷打算在酒泉边上采些玉红草回去,正好被看守酒泉的那只开明兽看到了,向她行礼问安:“长夷娘娘,上次酿的千日酒又喝完了”··长夷笑着的回礼道:“是啊,谁让四不像那个小家伙总来偷喝呢。”
·长夷待人亲和,赏罚分明,对常羲忠心耿耿·这些年多亏她在天庭、玉虚宫与月母宫中来回斡旋殚精竭虑,才能保住昆仑山上的安宁,所以昆仑山上的一些上古留下来的兽族和妖族都和她亲近。
·这只开明兽亲自给她盛了三杯酒泉中凝出的万年水精,就算是替四不像给她赔礼的意思···辞别了开明兽,长夷就回去了昆仑山西边的月母宫。
·月母宫的旋室外边生了一株桂花···这株桂花树长的极为茂盛,繁花满枝,有的花枝因为开的过于繁茂,仿佛经受不住这样的生机一般垂了下来···长夷俯身拾起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色丹桂,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珍惜的放进袖子里。
·然后她抬头对着树冠笑道:“别躲了,我看见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额,四不像的圆肚子也露出来了·”··一时满树桂花乱摇···“哎呀,别挤被发现啦。”
·“是你太肥啦不关我的事好吗”··随后从树上掉下来两只被晕的香喷喷的小团子···一只是雪色的小狐狸,一只是玄色的小麒麟。
·因为刚才被浓烈的花香晕的难受,两只团子一掉到地上就拼命打喷嚏···小麒麟还从鼻端喷出几点火星···小狐狸爱惜皮毛,看他边打喷嚏边喷火星子,赶忙离他远些。
·这只小狐狸正是被长琉娘娘誉为三界第一狐媚子的四郎小朋友···他本来一边喝着冰糖雪梨水一边盯着云海发呆,饿了就吃块冰皮月饼,无聊了就自己给自己讲故事。
·编故事编到孙悟空七战二郎神后就停下来,打算喝口水润润嗓子·忽然听见自己放在脚边的藤蓝中传出一个声音:“后来呢喂,你在喝什么酒给我喝一点好不”··四郎顺着声音向下一看,筐里的月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躺着一只肚子溜圆、小狗般的动物,头上有一个独角,藤筐外还耷拉一节牛尾似的小细尾巴。
偷吃被四郎发现了也不害羞,反而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小狐狸,你好”··四郎挺惊讶:“你是昆仑山的麒麟吗为什么长得四不像”··“嗯哼,你虽然道法不怎么样,但是也不太蠢嘛。
我就叫四不像,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小麒麟·”那小兽以一种与他的体态极不协调的动作从藤筐中一跃而已,努力想要摆出仁兽麒麟的威风,可惜圆滚滚的肚皮和嫩乎乎的独角一点没有说服力。
·“你吃了我的月饼一整盒全部吃掉了”四郎可不是舍不得那些月饼,只是这个藤筐是华阳施过法术的,看着不大,其实很能装东西,四郎不知道主人家的口味,所以特意各种味道的冰皮月饼都做了好多带来,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十个人的分量。
·现在被这么一只小狗大的麒麟全吃了,四郎看看他溜圆的小肚子,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小麒麟也有些不好意思:“昆仑山的神仙都不吃人间的点心·所以我以为你是特地给我带的。”
说着又抱怨“以前那些愚蠢的客人尽送些莫名其妙的石头和鬼画桃符的破书,以为我是吃石头也噎不死的饕餮吗”··四郎看他长的圆滚滚的鹿身,脑袋也圆乎乎的,头上只长了一个角。
浑身充满祥和的瑞气,简直就差没在脸上写上“我是善良的小瑞兽”几个字·于是也不计较他吃掉自己月饼的事,反而十分好脾气的说:“我还会做其他种类的点心呢,以后请你吃。
你们昆仑山中秋也做月饼吗”·种田文美食··小麒麟摇摇头:“哎呀,昆仑山的仙人无趣死啦·天天都在修炼修炼修炼,酿酒酿酒酿酒,捣药捣药捣药唉,逝者如斯,何必呢。”
·也不知道是学谁的口吻说话,小麒麟装模作样发了一通感慨,用蹄子拍拍四郎的大腿:“听说你们凡间的小妖过得很辛苦·你手艺这么好,以后就跟我混吧。
在昆仑山,谁都得给我四不像面子”··四郎故意逗他:“那可不行,你比我还小呢·”··四郎觉得小麒麟是年纪小才不会化形,谁知道麒麟真心只是生长缓慢而已。
按说元始天尊也没少他吃没少他喝,可不知道为什么,麒麟长了几万年还是不能化形,堪称妖界巨婴···此时小麒麟被戳中死穴,顿时没了精神·但是因为刚才的点心实在和口味,小麒麟想了想道:“那我会化形之后,你愿意做我小弟吗”··四郎被他圆滚滚的大眼睛又期待又害怕的看着,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可四郎也不想骗他,就问:“你要多少年才能化形啊我是个凡间的小妖怪,活不过两百年的。”
·小麒麟从没有去过凡间,也不知道混血和纯血对于妖怪的区别,所以听到不到两百年的寿命简直惊呆了···这点时间还不够麒麟偷喝千日酒后打个盹呢,就是昆仑山上最喜欢装模作样的白鹤童子炼一炉不入流的丹药也得几十年吧··时间对仙人来说,最起码也得用一甲子或者一百年为基准来计算。
·四郎看他又吃惊又懊恼的样子,忍不住好笑,自己一介凡人觉得百年已经很漫长,可是对仙人而言,百年的生命只比朝生暮死的浮游好上一点点吧难怪嫦娥要去求灵药了。
·对于习惯用几百年等待一坛酒酿好,用几千年等待自己长大的小麒麟来说,凡人有限的生命里要紧巴巴的挤进去那么多事情大约很是不可思议···小麒麟沮丧了一会儿,又高兴起来:“我带你去见长夷吧。
请她给你一颗不死药就行了·”··四郎本来打的是等人来救的注意,这会儿来了只麒麟愿意带他出阵,当然要抓住机会···虽然是打着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也没有说就真的毫无作为白白傻等的道理。
毕竟护山大阵千变万化,留在阵中多一刻就多一分风险···但四郎还是比较谨慎的问了句:“你知道怎么出阵吗”··小麒麟顿时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这等小阵法,我如入无人之境。”
其实自从他能跑会跳后,就无数次试图偷溜下山,然后无数次被困在阵中不敢乱动的哇哇大叫,再被紫皇派陆吾来领回去·所以,后半段的阵法怎么演变,他如今的确是烂熟于胸。
·前几日他偷听长夷的安排,知道今天有客人要来,思量能不能借机作一千零一次破阵尝试···结果好容易闯到一半又卡住了·正思索阵势变化的时候闻到一阵香味,闻香而至发现了四郎。
·他是天生祥瑞,能辨善恶·因为看四郎十分顺眼,最重要的是吃点心吃的心花怒放,于是决定暂时打道回府,先收小弟比较重要···四郎哪里知道这些内情,想着他好歹是昆仑山上的瑞兽,就打定主意要赌一把。
他在阵内坐着等待虽然是分析情况后的理性选择,多少也是无奈之举···但等待不是坐以待毙,也许小麒麟的出现就是那一闪而过的生机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于是四郎当机立断决定跟着麒麟走。
·至于等着主人来接什么的·哈哈哈四郎表示男人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好···于是他就开开心心的跟着麒麟出了阵···一出了阵,四郎就想去寻饕餮,免得那位一会儿黑化起来,自己有理也说不清。
·可小麒麟不干了,硬要拖着四郎去找长夷要不死药···四郎本来很不愿意的,他就打算老老实实的找个仙女姐姐,请她带自己找到饕餮·毕竟,昆仑山他可从没来过,在这种陌生的地方乱闯乱跑怎么想怎么傻x。
·可是小麒麟是谁啊··他爹是太古始麒麟·他就是根正苗红的神二代·他爹在龙汉初劫后,识时务的向天道发下宏愿——麒麟出没,必有祥瑞,于是天道降下功德,为神兽一族争得了一线生机。
然后始麒麟在陨落之前又给他宝贝儿子找了个巨大的附身符做老师···有这么一层因果在,昆仑山上的兽族遗脉都感念他父亲的恩德,对他百依百顺···元始天尊平生最喜欢收些根正苗红的徒弟,也对他爱护有加。
除了不许他下山之外,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如果说四郎是青崖山的小萌物,四不像就是昆仑山的小霸王···就算麒麟本性不坏,被这么教养出来,也是很会任性胡闹的。
要星星就不能给月亮···四郎被他在耳朵边上唧唧歪歪什么“有变态拿水镜偷窥你哦”“不跟我走会被血盆大口的女怪物抓去吃掉哦”·极尽恐吓之能事。
还给四郎讲了个小花妖被女怪物砍掉双腿的血腥故事···四郎走了一路,他就在旁边哼唧了一路,还在短时间内迅速编出一句顺口溜“昆仑有女魔,最喜食小妖,看见四郎过,抓住煮一锅。”
翻来覆去的念啊念,别提有多烦人了···四郎:orz......··虽然也不怎么信满嘴跑火车的四不像,但是自己被无故留在护山大阵里的确不是虚言·昆仑确有神人在暗中算计自己。
谁能保证自己老老实实去问路就能见到饕餮呢··四郎想了想也就同意和麒麟一起去月母宫···谁知到了月母宫,长夷并不在宫中·月宫侍女今日十分忙碌,因为大家都认得四不像,就放他们进旋室自己玩耍。
·旋室整个都是由汉白玉筑成,室内通透如水晶宫殿,光华灿灿···门前摆着两盆护门草,看见麒麟如脱缰野狗一般冲进来后就开始尖叫:“滚出去~滚出去~”··麒麟脸皮可厚的回道:“就不滚就不滚。”
·把两盆护门草气的连叶片都红了···因为主人没有回来,月母宫今日又有宴会,所以一位侍女端了盘红色果实进来后,就再没有人理会他们两了···在殿内坐了片刻,麒麟又开始折腾。
·哼哼唧唧的逼着四郎变成狐狸和他一起去爬庭院中的桂花树···然后就有了前面的一幕··作者有话要说:护门草:置门前,人过,草必叱之·《格致镜原》·风声木:汉太初太初三年,东方朔从西那国还,得风声木士枚,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有武事则如金革之响,有文事则如琴瑟之响。
上以枝赐大臣,人有病则枝汗,将死则枝折·里语曰:“年未半,枝不汗·”此木五千岁一湿,万岁一枯,缙云之世生于阿阁间也·《洞冥记》·☆、千日酒4·小麒麟的确是个皮实的孩子,掉在地上打几个喷嚏就带着一身的浓郁花香扑了过去,嚷嚷道:“长夷,长夷,给我一袋不死药吧。”
说的好像不死药是什么糖丸子似的一抓一大把···长夷笑道:“我可没有一袋不死药·”··小麒麟深懂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之道,于是立马改口:“唔,那给我几颗也行吧。”
·长夷奇道:“你一只麒麟要不死药做什么”··小麒麟立马得意洋洋,指着一旁的四郎道:“看,我新收的小弟”··四郎明显没有他这么耐摔耐打,从高高的桂树上掉下来,还有些眼冒金星晕乎乎的样子。
·长夷过来抱起小狐狸,看他和麒麟一起淘气,把柔顺的雪色皮毛爬的乌七八糟,就一边帮他理顺乱毛,一边问道:“你就是饕餮家的小狐狸吧”··刚才跟着多动症晚期患者上蹿下跳,四郎也有些累了,此时呆在长夷怀里被女神顺毛别提多舒服了。
·唔,不愧是昆山上的真女神·背上再给挠挠吧···平心而论,在平均水准很高的妖仙界,长夷长的并不叫人惊艳,甚至可以说有些普通了·单论五官,还不如四郎耐看。
但她给人一种水墨画般清淡飘渺的感觉,眉目间似乎有种驱之不散的倦怠神色·乌发如墨,映衬着冰雪般的肌肤,有一种黑白分明的凛冽之美·十分的动人心魄。
·看到四郎点头,长夷就问:“饕餮也放心你这样的小东西到处跑”··四郎被小东西的称呼雷哭了,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啊亲可是扭头看看自己的团子般身形……·瞬间感觉到了来自宿命的恶意。
T T··于是四郎没精打采的回答:“在入阵的时候分开了·然后不知怎么的,领我入阵的女仙忽然不见了·”··听说四郎被不负责的侍女丢在阵中,虽然这是早就计划好的,长夷也疼爱的摸摸四郎的耳朵表示安慰,又问他:“是四不像带你来这里的吧”··前几日她故意让来偷酒的小麒麟听到她对侍女的吩咐,目的就是引麒麟去阵中救狐。
但小狐狸是龙子殿下的心肝宝贝,出不得半点差错·若不是为了让长琉上钩,借叛徒蓬蒙之手射杀长琉,以此离间玉帝和王母的关系,再以长琉心怀不轨故意放入巫族的理由,顺势将月母宫中的天庭势力连根拔起,饕餮也绝对不舍得让自家四郎身陷险境。
·如今计划一切顺利,看见小狐狸依然一无所觉的活蹦乱跳,长夷也微微松了口气···倒并非四郎有什么霸气侧漏的属性,叫长夷这样的人物一见就掏心掏肺自动追随,不过是饕餮看重四郎,她也就跟着看重而已。
·听了长夷的问话,四郎还没回答,小麒麟就抢着插话:“他是我在护山阵中捡到的·所以这是我的小狐狸了·快给我不死药”··长夷掀起长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小麒麟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但还是强撑着道:“师傅说谁捡到的东西就归谁的么。”
·长夷对付他素来很有一套,知道跟固执的小霸王没法讲理,于是转移话题道:“不死药我是真没有了·就算有也不能给小狐狸吃,你道世上真有不用修炼不用渡劫就能飞升成仙的好事吗好了,我这边也难得来客人,今天你和小狐狸就在我这里用点仙果。
虽然不是不死药,也都是些延年益寿的好东西·我记得今日应该有一坛千日酒可以开封了·”··别的还罢了,长夷这里的千日酒都是多年前阿瞒还在时酿的,小麒麟最爱来这里蹭酒喝,以前长夷都只拿自己新酿的那些敷衍他,今天竟然要开封一坛陈酿。
于是小麒麟总算不执着于不死药和收小弟了···长夷发了话,不一会儿就有侍女搬出个墨色玉石打造的矮几,又取一块云毯铺在桂花树下·这云毯也不知是如何织成,四郎坐在上面,觉得又舒服又熨帖,仿佛置身云端。
种田文美食··长夷亲自提着一坛酒走了过来,正要开封·忽然有侍女疾步进门,说宫中有要事禀报,请长夷出去说话···四郎微微觉得奇怪,那侍女的衣摆上面有几个红色的斑点,看着像是特意染上去的红梅花瓣。
·可四郎直觉那点点红斑倒更似鲜血喷溅而上的痕迹·按说这昆仑山应是世外桃源一样的仙境,人人心如止水不染尘埃,四郎却明显感到那侍女有种极力压制的兴奋和淡淡的血腥气。
·别问四郎为啥连淡淡的血气都能闻到——饕餮殿下有时候早上回来就带着这种气息,这种虽然极力遮盖但还是洗刷不去的嗜血之气···四郎表示:与变态同居的日子真是亚历山大。
·因为饕餮不在身边,四郎遇事就会多想想,否则无知无觉的做了被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那也未免太悲催了·当然,麒麟是能辨善恶的瑞兽,他既然与长夷如此亲近,想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四郎倒不是担心自己·他也是个男人,也希望保护自己的情人···如今局势不太分明,月母宫似乎暗藏着什么玄机,四郎莫名有些焦躁:饕餮虽然天生神兽,可是他脾气不好,还有精神病,万一在这群仙聚集之处犯了病……··就算饕餮真是吊炸天的上古神兽,在昆仑仙山黑化也讨不到好处吧··想到这里,他下决心要跟出去看看,抖抖毛正要往外跑,就被小麒麟一把抓住尾巴,霸气的命令道:“小狐狸不准走,快给我倒酒。”
·刚才长夷随手把酒坛子放在了四不像的面前,被他一蹄子敲开了封口,但是他不能化形,酒坛子对于他的体型而言大了点,于是决定要自己的准小弟给倒酒···被他这么一打扰,长夷和那个侍女已经不见踪影。
四郎只好悻悻然变回人身,心不在焉的给小麒麟倒酒···小麒麟才不是什么体贴的乖孩子呢···他一点不体谅自家小弟的心事,而且属于一喝酒就话多的类型。
边喝酒边给四郎叨叨:“你可不能乱跑,上次我说小花妖被女怪物砍掉双腿的事可不是吓你哦·以前这里有个叫阿瞒的小妖怪,千日酒酿的最好,后来就不见了。
师傅说他被妖怪捉去人间啦·”··似乎想到了自家不靠谱的师傅,小麒麟小声的咕哝了句:“师傅骗人,明明是长琉……”··因为是诽谤自家师傅,小麒麟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四郎没听太清。
·小麒麟这个话痨又继续说道:“以前阿瞒就和长夷关系最好,他们都是草木化形,所以长夷向来很照顾阿瞒·可惜后来阿瞒不见啦,之后长夷又种了一棵丹桂,还常常喝酒,有时候一醉就是几百年,管理宫务的事也没有以前精心,都交给长琉那个丑八怪。
长琉可讨厌啦,把我喜欢的小仙子都换成天庭来的讨厌鬼·”··抱怨一阵,他又仰起小脑袋问身边的四郎:“长夷为什么不管事了呢唉~师傅说是因为她很伤心。
可是长夷为什么要伤心呢”··四郎本来有些在意那侍女裙上的血迹,此时听了小麒麟的故事,似乎若有所悟:原来“当年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是应在这里。
可是长夷给饕餮下帖子为什么要提到阿瞒这个早就死去多年的昆山小妖呢··而尤其叫四郎在意的是这次自己失踪了很长时间也没见饕餮过来找···当然,四郎并不是有什么怪癖,非要被饕餮时时管着才舒服。
·只是就他对饕餮的了解,那位殿下打心眼里不觉得四郎有在自己视线之外自由活动的权利,如今紧迫盯人的殿下居然任其在陌生的昆仑山野跑,的确非同寻常···四郎心中盘算:饕餮没过来找自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他也处于危险之中,没工夫过来找自己;第二就是他在做一件不希望自己看见的事情,就像以前他常常在自己熟睡后离去,天明时带着微不可觉的血气归来一样。
·想到入阵之前饕餮特意叮嘱自己不能乱跑,难道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被人恶意的丢在阵中·如果这次事件都是饕餮和长夷有意安排的话,那么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一时四郎想的有些出神,小麒麟见他没有关注自己,于是很不高兴的抱怨:“小狐狸,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因为手中信息实在太少,小狐狸再聪慧有见地也想不出来饕餮的本意,于是他也就索性不去想了,抬手给小麒麟面前的空碗满上:“嗯嗯,在听在听。
谁都会伤心的·失去亲人朋友恋人就会伤心难过·长夷为什么不能伤心”··住在仙山上的小麒麟从来不懂什么是失去,由于紫皇和陆吾无微不至的保护,也真的从未伤过心。
他顶多因为紫皇不许他下山而不高兴,但是这样的小脾气也会很快过去,此时听到四郎说谁都会伤心,就不服气了:“我就没有伤心过,长夷也不该伤心·她本来就是昆仑山的上古空心木,得月光中的第一股帝流浆而化形。
没有心的空心木,为什么还会伤心呢”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了小麒麟很长时间了,但是又模模糊糊知道不能直接问长夷,所以更加的疑惑···四郎想想似乎也是,人间的妖怪和地上的凡人都会伤心,可是仙人们是不同的,他们住在美轮美奂的仙境里面,不愁吃不愁喝,没有忧愁烦恼,不会在匆匆的流年中不断的失去。
·虽然四郎不知道空心木是什么东西,但是顾名思义,长夷大约是真的没有心·没有心的神女会不会伤心这件事,四郎也想不明白了·可是却隐隐约约有些说不清楚的难过。
·这千日酒都是用红玉草加上酒泉的千年水精酿造而成,红玉草是一种玉红色的植物,据说食它的果实会醉三百年,然后再醒来·而传说中酒泉的水“其味若酒,酒味美如肉,清如镜”。
·用这两样东西酿造出来的酒劲道可想而知···四郎在旁边倒酒,开始只是微醺,随着小麒麟一杯接着一杯的要他给满上,四郎也被酒气冲入鼻中,不知不觉醉卧在了云毯上。
·沉入那最美最深的梦乡之前,四郎还听到一旁的小麒麟任然在嘀咕:“师傅说情深不寿,慧极易伤,可是什么是情呢没有心的妖仙,也会那么那么伤心吗”··月桂树的香气在云气缭绕的院落间飘荡。
·这仙家宫阙里安静的有些寂寥···月桂开的如此茂盛,却并无一人欣赏·一阵风吹过,高树上飘落几朵素白小花,打着旋儿依依不舍的落到地上,过了一阵子就自动消失在尘土里。
·四郎趴在玄石桌上睡着了,长长的黑发垂落到云毯中,放在桌上的玉色手指不时的轻轻动一下,睡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麒麟也撅着屁股醉倒在云毯上,一边睡还一边嘀嘀咕咕的说梦话。
·长夷看两个小的都睡着了,才从院落外走进来···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原来四不像这样的小呆瓜也能看出她的伤心吗··是啊,什么是情呢··阿瞒活着的时候,她待小花妖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算知道对方的情谊,也只当是晚辈对长辈的仰慕,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的生命中,有太多更重要的责任需要承担,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考虑·她的所有精神都花费在如何维系妖族存亡、如何保证月母宫不被天庭慢慢架空这件事情上,于风月之事毫无兴趣。
既不想去爱别人,也不稀罕别人来爱自己···看过嫦娥和大羿的结局之后,她越发鄙视那种为了盲目的感情不顾一切的人·不过是以爱为名来逃避肩上更沉重的责任。
那些只能维系几百年甚至更短时间的激烈情感,在她眼里都是既可笑又可怜的···大概因为自己的本体是株空心木吧,才会这样天生无情···可是没有心的自己,为什么在阿瞒死后总是难以释怀呢几百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也足以让自己忘记阿瞒的模样。
可是那种鲜明的失落和心底的空洞却从来不曾消失·酿酒千坛,终未得一梦···没有心的妖怪,也会懂得什么是情吗··算无遗策的妖界长夷,也有错估自己的时刻吗··长夷自嘲的笑笑。
但她不是沉湎过去只知后悔的人,百年蛰伏不过是为了布今日之局···指挥侍女悄悄把四郎和麒麟抱进宫殿安放妥当后,长夷就毫不停留地转身走出了旋室···外面,风声木发出的金玉之声更响了,隐隐有金戈铁马的磅礴之气。
·滚热的鲜血染红了千年来不动声色又风雨飘摇的昆仑··                    ·☆、混沌钟1(番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面你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四郎现在就知道自己大约是做梦··因为他在飞··当然飞没什么奇怪的,现代人坐上飞机也能飞,动物中只要长翅膀的基本都能扑棱两下··但是四郎觉得自己这种飞不是单纯意义上长出了翅膀。
而是一种真正自在自得、随心逍遥的飞翔,仿佛自身就融化在了天地间盘旋的气流中·甚至……甚至四郎有一种庄子描述的“虚已以游世”,体验万物一体的“大梦”、“大觉”之感。
这种感觉很玄妙,根本难以用语言来描述,如果硬要他谈谈凌虚御风的感受,曾经是个学霸的四郎只能这么回答你:·通常情况而言,只要开了灵智的动物都是把自我作为主体,通过这个主体来观察万物,将自我与万物对立起来,主客二体泾渭分明。
而此时他的感受是:自己似乎还是自己,却又不只是自己,他是一片花瓣上将滴未滴的露水,是从长满青苔的怪石旁游过的一尾小鱼,是从九重天外吹来的长风,是浩浩荡荡无端涯的秋水。
四郎体会着这种玄妙的感觉,有一个瞬间几乎在这浑然境界中迷失··这时,他听到一个温和雄浑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你是谁”·于是四郎瞬间清醒了过来:我是胡四郎,我只是一直普通的小狐狸啊。
额,也许半人半妖这一点比较特别··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发现自己身边的场景忽然变化了··遍地黄沙中矗立着一座神殿··风卷黄沙,残阳如血。
天空都是昏黄的,这是诸神的黄昏··在这寂静而不详的土地上,走来了一个人,或者大约是一个神吧·他披着一身龙鳞铠甲,空着双手,手上缠满了绷带。
他似乎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一个人战斗了很长时间·满身都是伤痕,新伤叠旧伤,使得他不得不用绷带胡乱的缠在龙鳞甲外面··虽然浑身都是伤,满身都是孤寂绝望的气息,这个神祇却依然很高傲很尊贵的样子,单看他面无表情的神情,真会让人误以为那些丝丝缕缕渗出的血迹都是别人的。
四郎心里微微疼了一下··他几乎没有认出来这是饕餮,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千年前的饕餮·这时候他的轮廓还有一些少年的样子,但是无论谁见了他那沉郁的气势和深不见底的眼睛,都会说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种田文美食··四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饕餮年少时的模样·而且还是这么不可爱的样子·难道自己已经习惯那位殿下的独占欲,所以连梦里都全是他了·四郎被自己的假设吓坏了,但是身子却情不自禁的跟着饕餮往宫殿处飘去。
宫殿里的神仙似乎也发现了饕餮,很多看起来很厉害的人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宝涌了出来,口里叫嚣着各式各样的怒骂·可是饕餮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一只手按着绷带的结头,漠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这些人就自动变成了血雾,血色的雾气朝着饕餮的伤口涌过来,很快一些旧伤就不再往外渗血。
终于,神殿里不再有人涌出来了,残阳给这座神殿抹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四郎尾随饕餮一靠近神殿,就感到一股十分亲切的力量在呼唤他·见饕餮完虐对手,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于是心随意动,四郎忍不住朝着召唤他的声音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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