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3)

分类: 热文
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3)
··宫殿最深处,一个拖着蛇尾的女人焦急的走来走去,不时担忧的看着另一个人首蛇身的男人··那个男人闭目凝神,牙关紧咬,正在炼化面前的法宝··那法宝是一口玉白色的小钟,晃晃悠悠的悬浮在空中。
似乎感到了四郎的到来,它喜悦的发出了五彩祥光··“成功了”女人欢呼到··随着她的欢呼,男人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伏羲哥哥”女人一摆尾巴,匆忙上前扶起男人···旁观的四郎随着那声呼喊也抖了一下: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圣人女娲和人皇伏羲·不过他更关注另一个问题:尼玛饕餮出现在自己梦中还可以理解,这两个来凑什么热闹啊·说起这两位,虽然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但是四郎却一丁点也不待见他两···本来女娲和伏羲都是妖族中人,女娲还是妖族圣人,可是后世的传说中女娲因造人而功德成圣,日后还被封为人族圣母,伏羲则是人皇,可以说是名利双收,不过都和妖族没半点关系。
甚至后世还有好事之人猜测,当年是女娲谋夺了妖族的气运给人族,以获得人族圣母的功德成圣··不论真相如何,总之结果就是妖族命中注定的失去了天地气运,与巫族两败俱伤之后就一阕不振。
·若是女娲作为圣人窥得天机,知道妖族的败落是天道注定,也明白逆天而动要遭报应,所以和伏羲两个选择了对母族袖手旁观,这种明哲保身的做法四郎也可以理解··毕竟女娲不是至公至大的天道,有私心也算正常。
然而,叫四郎恶心的是,这两位在妖族败落之后,一转身又把自己打扮成人族的圣母和偶像,作出一副大公无私心怀苍生的模样,和他们当年对自己母族的背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尤其是女娲,就她在封神榜里的作为,简直称得上是可耻了···根据史书记载,人家商纣王在妲己没出现之前也是明君一个·只因为在她的庙宇里留下了一句艳诗,就被这位尊贵仁慈的人族圣母派出狐狸精妲己,从而断送了商朝江山。
·可是四郎看这段传说的时候总有一个疑惑:商纣王是个帝王,不是个没见过女人的吊丝男,他是不缺妃子也不缺性生活的,那女娲的泥塑雕像是有多风骚,才会引得商朝最尊贵的高帅富看见个雕像就意淫不止而且意淫的下流程度激怒了仁慈的人族圣母女娲娘娘,要以灭国大祸来报复这个下流的yy男。
·其实要说下流,纣王也不过是留了一首艳丽的诗词,大意就是诉说这塑像真美艳啊,要是能动就好了,我要娶回去做媳妇儿啊之类的··四郎不是妹纸,但是也知道世上没有女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长的美。
就算女娲自认是个尊贵至极的女神,认为长的漂亮是我的事,对着我意淫就是犯罪那也犯不着要灭人全家断人传承啊·由此可见,女娲多半是知道了商灭周乃是天道,所以再一次顺应天道而为。
依四郎看啊,那纣王一见就着迷的塑像没准就是女娲故意搞出来的花样·就算这次纣王不上当,还有下次呢··当然,这些也就算了,女娲更无耻的地方在于她明明出身妖族,巫妖之战时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在这之后对着群龙无首的妖族,也是只有利用,没有半点怜惜。
·因为四郎此生的母亲是狐狸精,所以他最气愤的就是女娲利用他们青丘狐族时的嘴脸···当年妲己可是遵照女娲的旨意去做事,结果人家顺利完成任务后,女娲又说狐狸太残忍了。
既然觉得妲己残忍,你当年生纣王的气时就该派个太白金星之类的老好人去帮助纣王改正好女色的毛病啊还有,既然妲己残忍,她害人的时候你女娲怎么不阻止·哦,后来利用完了妲己,为了自己人族圣母的名声,又怪妲己行事残忍。
论起来,妲己的行动不是女娲委派的吗妲己的残忍不是女娲默许的吗妲己是个小小的狐狸精,没有女娲的默许,她多大胆子敢去坏一个王朝的气运结果用心执行女娲的旨意,反而落个悲惨的结局。
·就好比现代雇凶杀人,某人请了一个杀手,对他说:我不想见到这个人,帮我做了他··谁知人家杀手完成任务后,此人忽然想到杀人是要坐牢的,转手把杀手卖了,还说什么: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想到杀手会这么残忍啊。
典型的又要当碧池,又要立牌坊··就算妲己确实有错,也不过是作为一把刀的过错,女娲才是真正的持刀人···所以四郎对这两兄妹真心是一生黑·早在当年读书的时候,他就常常在班上同学间宣传这两位的光辉事迹,还常常和女娲粉伏羲粉吵得不可开交。
·女娲和伏羲却不知道旁边还有一个黑黑在瞪他们···女娲把吐血倒地的伏羲扶起来,焦急的问:“哥哥,你没事吧”·伏羲缓了一阵道:“我没事,东皇钟内的东皇元灵已经被我炼化了,只是需要新的元灵才能真正发挥神器的全部功能。”
·女娲听得此言,松了一口气··伏羲面露不平道:“东皇那个蠢货,得到混沌钟这样的先天神器却不懂运用,以为盖个戳就是他的了。
还不知羞耻的将其改名为东皇钟,真是不知所谓·”·女娲也点头同意:“世间宝物,唯有德者居之·妖族的气数已经尽了,这宝物自然应该归哥哥这个人皇所有。”
伏羲面露难色:“要真正发挥混沌钟的作用,需要重新注入元灵,而且这元灵需要自带先天混沌之气·”·女娲笑道:“哥哥糊涂了·饕餮不是扬言要血洗我娲神宫吗不如就用他的元灵吧。”
伏羲听了有点犹豫:“老子早就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年中央之帝混沌就是那个一,他死后‘一’便遁于天地之间。
如我所料不差,饕餮之所以在龙汉初劫后活了下来,便是应在这个‘二’上面·”·女娲听了有些吃惊:“你是说饕餮是天道属意执掌阴阳二气之神”·伏羲点点头:“没错,三清也在其中。
而饕餮应该是执掌天地善恶之欲的神·”··“一”是混沌未开状态的东西,一切都混和在一起,没有分化,没有分离·“道”创生的第二个阶段是“一生二”,这里的“二”指的是阴和阳,它们是事物的属性和功能,是同一个事物的两个面,它们的相互作用改变着一切,创造着一切。
·世上本来是没有善恶,美丑,好坏之分的·这样的境界是先天最圆满的境界···但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天地间便分出了阴阳,渐渐的也有了诸多对立两面的东西,互相作用从而让世界更加丰富多彩。
·女娲造出人之后,就发现人类性格天生就有一些阴暗的东西·随着他们的成长,滋生出了许多的欲望,有善也有恶,这些欲望无时无刻不在逸散··而人类死后需要轮回转世,每一个都要清洗前世的记忆,这时候一生中的执念啦欲望啦就没了去处,只能逸散在天地间。
长此以往,人间必定乌烟瘴气·还会滋生天魔··所以天道选中了饕餮,让他以人间欲望为食·说白了,饕餮就相当于一台大型空气净化器·因为人类的欲望实在太多了,自从人族繁盛之后,饕餮的存在便越来越重要。
·女娲听了伏羲的话,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皱眉道:“那怎么办我们已经得罪了饕餮,以他的脾气不会善罢甘休的·纵然你可以用河图洛书摆出伏羲八卦阵,估计也困不了他多长时间。
如今能克制饕餮这种先天神兽的只有混沌钟·”··伏羲点点头:“那就先用混沌钟摄住饕餮,将其炼化为器灵·这样既可以发挥混沌钟的全部功能,还能让他作为器灵继续吸收三界的欲望。”
·四郎听到这里,虽然知道是梦境,但是也气得不行···虽然他常常抱怨饕餮殿下是个腹黑的变态,陶二哥又管他管的太紧,但是四郎也知道,饕餮对自己绝对是宠爱有加,有时候那种宠爱几乎叫四郎自己都迷惑。
·四郎可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可是他的性子历来豁达,对于这种情情爱爱的事,想不明白就不去琢磨了,何必为难自己呢·再者说,他一个半人半妖的普通小狐狸,难道还有值得饕餮这样的先天神兽谋划的地方吗这些年若没有饕餮在他身边,他早不知道流落去哪里了。
就是没有中途夭折,也必定过得十分辛苦,哪来的有味斋中那样轻松快活,无忧无虑的日子呢··纵然饕餮别有所图,四郎觉得,自己有的东西他都尽管拿去好了·当年就一个小襁褓裹着一个小团子,如果饕餮不介意,四郎也是愿意把小襁褓送他的。
纵然饕餮只是要和他玩一个百年的爱情游戏,四郎也认了··总之,饕餮对他好,他就大大方方的接受·饕餮不对他好了,他就安心在人间开个小食肆···四郎很明白:这世上,没有谁是应该对谁好的。
别人对你好,就应该懂得珍惜,知道感恩,所以四郎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却很维护饕餮·此时听了女娲和伏羲的谋划,简直气炸了毛··                    ·☆、混沌钟2·“这是我的梦境”四郎心里默默的想,虽然还是没明白为什么女娲和伏羲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但是四郎实在不是个没自信没主见的人。
如今在自家梦里,更是豪情顿生:在我的梦里,什么女娲伏羲都速速退散···我才是自己的王···就算你女娲和伏羲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受到无数人族的顶礼膜拜,但是也不能在我的梦境里欺负我的人··虽然有时也被迫“主人主人”的叫着饕餮,但那在四郎看来不过就是情人间的小情趣,而且他心里还有种“我的情人是个精神病,所以作为他男人就该大度温柔”的感觉。
所以虽然表面上是饕餮在宠着四郎,但是四郎觉得其实自己也是很宠饕餮的呀···而且四郎毛病真的不小: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世开始,对那些偶像啊神佛啊,他会去了解,会佩服他们做的某些事,却从来没法产生那种打心眼里崇拜的情感。
反而经常质疑历史资料神话传说里的记载,还因为蹦跶的太欢脱,多次被自家导师拎去单独谈心·O(╯口╰)O·当然,在那个个人意识高度觉醒的时代里,四郎这种做法并不出格。
种田文美食··但是穿到这个封建迷信大行其道,神仙鬼怪到处乱窜的时空,他依然没有那种看见神祇情不自禁顶礼膜拜的冲动·不论对着饕餮也好,昆山上的神女也好,自带祥光的小麒麟也好,四郎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低人家一等,至于那种“他们都是高贵的大神,而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啊好羡慕好自卑嘤嘤嘤”的蛋疼情怀,四郎表示那是啥··也许他在有些人眼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甚至可能觉得他配不上饕餮,四郎自己却从不这么认为。
·当然四郎也不是个完全无法无天、张狂的没边的半妖,他敬畏天地,敬畏时间,敬畏规则,敬畏自然界里生生不息的生命···所以总的来说,四郎的确算是个温柔又心善的小狐狸了。
虽然他从来不曾去路上捡小兔子小鸟回来包扎,也不曾天天敬拜各路神佛为世人祈福,更不曾见到野兽捕食可爱的小动物就心疼不忍,但是他会情不自禁的偷偷亲吻一朵花,会友善的把倒在地上的老人家扶起来,遇到有街坊上的邻居遇到点难事,他也会量力而行能帮就帮。
··只是他的确就是那种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的熊孩子,然而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禁不起刨根问底的·所以他才会质疑女娲和伏羲的完人形象,才不会轻易的折腰下拜,向高高在上的神佛祈求怜悯。
·现在在自己梦里,四郎更不会怕什么女娲伏羲了·于是他摩拳擦掌的跟随在商量好计策的女娲和伏羲身后···为了给伏羲炼化混沌钟争取时间,整座神殿里的侍从都被女娲派出去抵挡饕餮。
所以,此时的娲神宫安静的像座坟墓,只有蛇尾划过地面那种叫人微微毛骨悚然的声音···女娲因功德而成圣,圣人除了天道,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了,可是今日女娲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窥视在旁。
所以她不断的回头看,伏羲也发现她的异常,安慰她:“妹妹不必惊慌,我在整个大殿里都布下了伏羲八卦阵·待会你只要用话稳住饕餮,引他进殿即可·只要伏羲阵能困住他片刻,我就可以用混沌钟炼化他了。”
女娲虽然心有所感,到底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于是点点头,蛇尾一摆,先行离去·四郎急忙跟上···女娲到了殿外,面容一变,双目蕴含泪光但是却含而不落,面容柔和慈祥。
她本来是妖仙,长相极美,又有圣人光环加持,如今眼睛里闪动泪光的样子,真的是圣洁、慈悲中又带着淡淡的柔弱,让见到的人既想要膜拜她又想要保护她···果然,女娲的出现,让殿外节节败退的神殿侍从精神一震,纷纷跪在地上乌哩哇啦的表示自家愿意为了为她去屠凶兽,我们相信邪不胜正,娲神与我们同在。
不得不说,这种充满宗教情怀的自我牺牲氛围还是十分感人的···但四郎虽然也敬佩那些前赴后继的人族战士,却很替他们不值:你们的女神若真的爱你们,就该说:都退下,让我来。
然后安排侍卫们提前撤退,而不是明明知道此时人族还很弱小,却怂恿他们去正面抗击饕餮···要知道,女娲可是不死不灭的圣人,就算打不过饕餮,也顶多就是被揍一顿,然后把抢来的混沌钟再还回去。
可是混沌钟本来就是帝俊的兄弟东皇所有的法宝·被伏羲趁火打劫抢了过来,再被饕餮来砸场子要回去不是天经地义吗若真心把人族当成儿女,就该自己上,而不是躲在后头捡便宜。
·不过女娲愿意用人族的性命来换一个先天法宝,算起来这也是理性选择,用泥巴捏出来的造物和夺造化之功的先天第一大法宝孰清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四郎编排人家女娲是个脑残圣母,实在是他被偏见蒙住了眼睛,这位能以自己在洪荒中并不出众的实力成为圣人,着实是个厉害的人物呢。
·虽然前赴后继的侍卫被女娲打了一针鸡血,可是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不一会饕餮就缓缓的步入了宫门·因为吸收了不少人族侍卫的血肉,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
见到仪态万千的女娲,他还彬彬有礼的打了个招呼:“女娲,好久不见·”··龙汉初劫前,连鸿钧都还没有成圣,女娲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妖,也曾对着翻云覆雨冷漠英俊的饕餮殿下心怀爱慕,可惜好不容易被选作这位殿下的侍从,却因为这位不喜欢蛇族血统而被遣送回了族中,受尽族人耻笑。
·只是天心难测,当年的龙子殿下如今国破家亡,族人死的一干二净,而当年的这个先天神兽不屑一顾的小妖却成了妖族唯一的圣人,日后还将成为人族的圣母,受到人族万代敬仰。
而当年的龙子殿下不仅要为人族吸收善恶之欲,还要背负凶兽之名受万世唾骂,·女娲想起往事,不由也有些志得意满的问:“龙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年之事”·饕餮礼貌的微微回忆了一下,然后满怀歉意道:“当年整个洪荒都是三族的猎场,我实在记不得你了。
说起来当年曾捕食过一条吞天巨蟒,难道你是他的后裔”·女娲对自己长相很自负,觉得饕餮一定记得当年对她的错待,谁知道除了食物能给饕餮留下点印象外,其余事情都是浮云。
·自己还记得那种羞辱,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转身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憋屈的感受是女娲成圣后就没有过的了···可她毕竟也是个大人物,虽然生性小气,但是涵养气度还是有的,于是便岔开这个话题,诚恳地说道:“我知道龙子殿下对我娲神宫多有误会。
其实我与伏羲不过是顺应天道才去帮助弱小的人族·我们的心还是向着妖族的·”··饕餮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道:“哦,骗取帝俊的信任,得到洪荒妖族的气运后偷偷送给人族,再转换成功德加诸己身,这就是你向着妖族的方式天道重平衡,不允许有哪一族把天地灵气耗损光。
如今巫妖二族繁盛太过,能人辈出,对天地灵气大肆掠夺·天道至公,为了天地的正常运行,才扶持最弱小最驯顺的人族·可是天道也会给巫妖二族留下一线生机。
你和伏羲出身妖族,就算不愿意介入这场大战,起码也该为自己母族找寻那一线生机,而不是急着去抢夺妖族的法宝·尊敬的女娲圣人,您说是吗”··说完最后一句话,卑鄙无耻的饕餮就忽然对女娲出手了。
·女娲本以为饕餮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武夫,谁知他对自家的那点小算盘居然了如指掌,如今被扒了皮露出没有那么光鲜的内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她是功德成圣,战斗力远远不如那些以力证道的圣人,再说她历来喜欢躲在伏羲或者人族后面,做的都是远程输出的工作,如今正面抗衡饕餮这种先天神兽,首先气势就弱了。
·饕餮的先天混沌之力汹涌而出,昏黄的天空陡然暗了下来···两个神各出法宝,打得昏天黑地·然而女娲一边打一边心中暗暗叫苦,饕餮不入正殿就要动手,自己和伏羲的计划怎么办·正面对敌,就算自己和伏羲能惨胜,也会修为大退,在这弱肉强食的洪荒里,修为落后是致命的。
饕餮是个光棍不在乎,她和伏羲为了日后的风光前途,还要在乎天道的想法··顾虑多了,打起来便更加束手束脚···虽然四郎是个外行,也看的出来饕餮明显占上风,简直是压着女娲打。
四郎表示这很正常,自己的梦里肯定是期望饕餮赢的,于是把人家饕餮辛苦战斗的功劳全厚着脸皮揽到了自己身上···可是他高兴地太早···女娲和伏羲处处顺应天道,虽然也有趁火打劫的行为,但是天道不查小节或者说暂时不理会二人的小动作,所以如今二人正是气运加身的时候,用现代人的说法来讲就是:这二人被天道开过金手指,无论多么没道理的事情他们做出来就是有道理的,无论多么凶险的场合,天道也会保证他们安然无恙。
·如今女娲被饕餮打的喷出了一口鲜血,尾巴也断了半截···饕餮的旧伤也添了新伤,一把斩妖飞刀插在他的左肩,他毫不在意的用手拔出飞刀扔在地上··因为刚才激烈的打斗激起了凶性,此时饕餮眼珠血红,笑意依然温和从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看到这个恶魔慢慢朝自己走过来,女娲的眼里流出晶莹动人的泪滴,美丽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慈悲和不舍,对着天空大声道:“天道可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族,人族尚弱,没有我他们怎么办”一时声振寰宇,无数懵懂的人族跪下替她祈祷。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昏黄的天空聚起了万朵劫云,紫色的电光在其中闪烁不止···饕餮蔑视的看着女娲,无视天道的警告,在紫雷的威压下依然停直脊梁漫步上前。
·四郎在一旁看得着急死了:中二是种病,得治你和天道犟什么啊犟,天道护着女娲和伏羲,你就不能顺势而为吗··饕餮如今还真是一个中二情怀正浓的少年。
·其实也可以理解,无论谁忽然有一天被自己老爹封印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种族已经灭绝,不负责的老爹和兄弟都死掉了——只留下自己还必须背负宿命憋屈的活着——同时还要在洪荒众修士追杀中努力变强——这种苦逼经历,想来都会有些心态扭曲的。
·可以说,饕餮在龙汉初劫里失去的不只是身份和地位,还有整个族群,现在他虽然为妖族出头,不过是妖族和他同是兽类化形,有些物伤其类而已·但是准确说来,饕餮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族人了,就连同为先天神兽的麒麟和凤凰,也只是他们龙族的对手,并非同伴。
·所以目前少年饕餮正处于对这世界没有归属感和眷恋感的时候·满心都是:天道如此不公,世界如此黑暗而冷漠,不如一起毁灭吧哈哈哈的中二思想,所以故意要和天道对着干。
·当然对着干的结果就是挨雷劈···外面如此大的动静,本在殿内布阵的伏羲也奔了出来··看到女娲受伤,饕餮被困在天雷形成的网络之中·伏羲便要趁机除去这个隐患。
然而这雷电网一方面困住了饕餮,另一方面也保护了他,让想要趁机下黑手的伏羲进不去··于是伏羲掷出了混沌钟,要趁着饕餮被天道困住惩罚的功夫,摄其元灵为己所用。
·虽然四郎有时候生饕餮的气,但是也没想过在自己梦里看到饕餮被这样欺负·简直有种狗大户仗势欺负无家可归流浪儿的感觉···于是四郎出离愤怒了,谁说咱们家的饕餮没人疼··放开那只饕餮,我来··觉得是在自己梦里的四郎果断的飞了过去,果然,天雷都避开了他。
于是四郎更加坚定了:这果然是我的梦境···此时见伏羲依计祭出了混沌钟,就和身扑过去挡住了飞过来的混沌钟···然后四郎惊悚的发现:混沌钟没入了自己体内··擦,这是什么破梦啊,求醒来··四郎一开始进入此境时是无形无相之体。
混沌钟没入他的体内后,就缓缓显出了身形···虽然混沌钟被四郎用自己的意念吞噬了·【自以为】··可是四郎看着饕餮,心里却越发的着急···因为饕餮的表情很不对劲。
他似乎正在承受什么痛苦,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诡异嗜血,一会儿从容微笑,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安静平和··种田文美食··四郎心里忽然浮现出人格分裂四个大字。
原来自己梦见的是饕餮从一个中二少年发展成解离性人格障碍的过程吗      ·              ·☆、混沌钟3·“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宇宙起源于“道”,“道”是万物之始、万物之母·“道”既不是物质实体,也不是精神实体,而是万事万物的总根源,是时间的本质。
“一”指的是混沌,后人多奉其为龙凤初劫之前的中央之神·但他虽然是神祇,却没有后来的神祇那样被人顶礼膜拜的待遇··他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气体,没有六感,也不知喜悲。
·其实混沌本来对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好奇的,但是忽然有一天,他感到天地被分开了·然后身边有一个很熟悉的气息就此消散·这之后,身边熟悉的气息越来越少,混沌也渐渐的觉得有点寂寞了。
·当时的天地间,六气混杂,先天之气还没有完全逸散,于是衍生出一大批先天神祇·龙凤麒麟三族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经常呼啸着从混沌的身边飞过,混沌有时也迷迷糊糊跟着飞一阵子。
·仁义、孝慈、礼法、宗教等都是大道废弃以后出现的,这些道德规范都是“道”被废弃的产物·当时的先天神祇都不懂这些,而这些规范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毫无用处的。
所以,即使混沌是当时的中央之帝,也没有神来和他套近乎···因为他没有眼睛耳朵,也不能说话,就算跟着别的神傻乎乎的飞,也没有神肯停下来陪着他玩···不过那也没什么大碍,没神陪他,他就独自呆呆的在旁边“看”。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气息来到他的身边,这个气息虽然不强大,但是却特别清澈温柔,也从来不嫌弃混沌只是一团气,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可是忽然有一天,那个气息不知为何就不来了,也许他和混沌告过别,可是混沌听不见。
于是混沌很失落,虽然他能够在洪荒中轻易找出那个气息,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不想再去找···这样一来,混沌又恢复了一个神的日子,只是这次,他连呆呆看着别神的事也不做了。
·又过去了好多年的一天,天气很晴朗,文玉树长的十分貌似,还骚包似的发着玉色的光芒,吉云草和地日草引来了一群食火的小兽争抢···“你喜欢这种蠢笨的小兽”有个软糯的声音问他。
·混沌依然在装自闭中·一副热闹是他们的,于我无关的哲人范儿···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听见了声音,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幼崽的声音:“给你刻两个耳朵,你就能听到我说话了吧。
我叫饕餮·你可以叫我龙子殿下·”声音十分臭屁,仿佛允许对方叫他殿下是对人家的莫大恩惠一样···混沌第一次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纷至沓来的各种声音淹没了。
·“啊,你为什么没有反应”那个气息变得焦急又担心起来···混沌虽然很难受,可还是飞到他身边,轻轻蹭了蹭···虽然他们根本不能互相接触到彼此,但是小饕餮漂亮的大眼睛还是满足的眯了起来,还霸道的说:“这是我废了好大的劲找到南海的倏和北海的忽,才拿到的一小块碎片哦。
有了这个,我就可以给你刻上眼耳口鼻了·但是以后你也只准和我玩,不许理睬别的神”语气霸道中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讨好···混沌开心的蹭蹭他,表示同意。
·于是在接下来的好多年里,小饕餮就做着用盘古斧的碎片一点一点给混沌凿五官这件事···虽然每多一个器官,混沌都要多一层痛苦··自从有了鼻子后,更是被洪荒中的各种气味熏得整天都处于恹嗒嗒的状态。
但是他什么也没抱怨,因为他已经很清楚的看到了命运的轨迹——有了五官,他就会消散在天地中··为了天地万物的化生,混沌必须要消散,就好像盘古注定要为了开天辟地而寂灭一样。
·其实混沌本来是不太在乎这件事的·可是自从他的意识最深处多出来一块元灵后,就常常没有缘由的涌起一些陌生的情绪·如今,这个元灵更是急切的盼望能够看这个世界一眼,看给予他五官的小神兽一眼。
·等到团子时期的饕餮给混沌凿眼睛的工作快要完工的时候,混沌忽然说话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谢谢你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小饕餮忽然不愿意落下最后一凿了,但是,他真的很想看看混沌的眼睛啊·有了五官,就算你只是一个球,也一定是洪荒里最美丽的球啦。
·于是他落下了最后一凿,混沌有了眼睛,果然像他想象的那样黝黑清澈,如同洪荒安静的夜空···可是还没等他好好看第二眼,混沌就化成了万千光点,慢慢四散飞升,最后和夜空中的星子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了。
·涉世未深的饕餮殿下开始还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他哭的那么伤心,和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玩伴的普通孩子没什么分别。
·混沌去哪里了呢··他的一部分与天道融为了一体,一部分却有了自己的意识,固执的不愿意化归天道,从而从天地间遁走了···这个“遁去的一”只是混沌极小的一个部分,天道就任凭他选择去了一个平行世界,降生为普通的人类。
平凡散漫的过完了短暂的一生···当然,这个普通人死亡之后,“遁去的一”又在大道牵引之下回归本世界···这次他选择转生成一只毫无法力的废材半妖。
如果没有遇见饕餮,想来他就会继续那种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用眼睛去认真看,用耳朵去用心听,然后该活就活,该死就死的简单日子·直到再次投胎成个平凡而不起眼的的小人物。
·但是循着某条神秘的轨迹,“遁去的一”终究还是来到了饕餮身边···对抛弃了力量的四郎来说,他只有两世记忆,是一穿越就被母亲送到了饕餮身边,然后在昆仑山喝了千日酒,大梦一场,元灵回到了几千年前,从而帮助饕餮度过了此身最大的危机,偿还了当年凿刻五官的恩情。
·可是对饕餮来讲,寻找他的小狐狸已经太久了·纵然年幼的事情不算,当年在雷阵中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少年也在时光之外凝固成了饕餮的执念···两个人的相遇,是从混沌时期的原点开始,然后各自分离,最终汇聚在万年后的青崖山。
对于四郎,那不过是一场懵懂的分别,一场穿越外加一个梦··对于饕餮,却是切切实实找寻了无数的岁月···为什么对四郎而言,相遇和分离都可以直接跨越时间的长河··这就论及这个世界的本质问题了。
·道的本质是时间但又不仅是时间,这就是为什么各族的功法中,修炼总是与长生捆绑在一起的原由···一气化三清的老子就曾经说明过这个问题:“道”的远去也表示时间的流逝。
流逝的既是时间也是“道”,时间是“道”的时间,“道”是包含了时间的“道”···某一派的修士认为修炼时逆天而行。
他们在追求永生的同时,也是在追求注定离他远去的道,将自己的生命从生死循环的小圆圈硬生生掰成一条只有一个端点的直线·然而,这是与个体小时间循环往复规律对着干的事,所以才说是逆天而行。
·而另一部分修士又讲究天人合一,他们希望从自身生死的小循环演变为无限之道的大循环,从而让自己的时间变成一个盘旋上升的圆···而先天神兽和巫妖大劫前的妖族天生就有这样的优势——拥有与天地同寿的漫长生命。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对天地灵气的耗费是无穷无尽的·所以天道才会启动自保程序,要诛灭天生的这批灵气消耗器···而四郎是“遁去的一”,虽然他自愿封住了所有威能,愿意脱离无限之道而进入生命的小循环,却依然有在时间和空间中自由穿行的能力。
当然都是在特殊契机牵引下才会激发···上次穿越是受到天道引召的回归·这次是受到昆仑山独特空间环境的影响·来了一次庄周梦蝶式的元神穿越。
·一开始的时候,要不是有某个圣人出声提醒,四郎恐怕真的会就此回归大道,化为无形···而四郎还懵懵懂懂,以为自家是在做梦呢··此时他见了饕餮难受,就本能的做出了一个动作:踏步上前,把精神病发作的饕餮殿下抱在了怀里……·这还不止,四郎根本不顾及冷面龙子殿的感受,把人家的俊脸摁在了自己既不宽阔又没有沟的胸膛中。
并且极力模仿电视剧男主角安慰怀中孱弱妹纸的样子,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恩,傲立于天地之间,无视天翻地覆,紫雷加身,用双手护住怀中憔悴苍白的恋人神马的,必须给自己点个赞··虽然是在梦中,四郎也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爷们,根本不是只会被饕餮护在身后的小弱鸡,而是能保护恋人的纯爷们··天道这次本意是要压制饕餮的本性,让他抛弃自我中黑暗的一面,变成一个真正清新阳光的净化器。
·饕餮也明白自己可能在劫难逃,打定主意宁可自爆,也不愿意失去自我意识,从此成为天道驯顺的一条狗···虽然他在和天道较劲,对外界还是有所觉察·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忽然感到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贴了过来,一双没什么力道的手紧紧的护着自己,阻隔了九天之上一道比一道强烈的紫雷……··在四郎眼里这是一场梦。
自然是按着性子胡来··可是对饕餮却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是绝望之后的新生···饕餮已经很久没有和别的生灵有过肢体接触了,也很久没有神说过要保护过他了。
自从龙汉初劫后,他面对的不是来求他办事曲意逢迎的小妖,就是居心叵测要抓他做器灵的洪荒大修···就算再怎么强大,饕餮也独自在这片充满杀意和争斗的土地上游荡的太久了。
久的已经对恶意习以为常,对温暖麻木不仁···没有人或者神是一生来就酷炫深沉,成熟稳重的·越伟大的人物成长过程就注定越多的凄风苦雨···不论日后饕餮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被父亲封印千年,再醒过来就发现洪荒大地早已沧海桑田的中二病少年。
·天下之大,已无栖身之地···所以他万万想不到在这必死的局中会忽然出现一个少年,愿意不计代价的保护自己····种田文美食饕餮抬起头,注视着四郎黝黑清澈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一点恶意和阴谋。
·可是四郎能摆平日后的资深精分帝,还搞不定此时梦里的苍白美少年(大雾)吗··于是四郎果断“吧唧”一声先亲亲,因为位置关系,还正好亲到了额头上。
·亲额头果然小清新必杀技,处于中二期的未来终极boss就这么被四郎毫无意识的攻克了···被亲额头治愈了的饕餮殿下终于放松下来:这个气息是安全的,我就这么躺着休息一下吧,就休息一下。
·因为四郎忽然跑出来挡住了紫雷,也阻隔了天道对饕餮的改造,使得他的自我意识虽然被分裂成了两个人格,却好歹都存留了下来···在安心的闭上眼睛之前,分裂出来的陶二和饕餮同时做了一个决定:长的这么符合本座/本殿的性幻想,必须抢回家做媳妇/奴隶··因为四郎用尽全力把饕餮护在怀中。
紫雷便只能在他们身边落下,但是落得更密集了,简直形成了一个中空的雷电光球·身边是电闪雷鸣,身外是宇宙洪荒·面对天地之威,他们如同两条小鱼,在时间的长河中相濡以沫。
·尽管后来四郎一直不明白活了几万年的饕餮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追问好几次,都被殿下轻易的移开了话题···你是混沌初开时遁去的那只蝴蝶,选择在我的身边做一只平凡而快活的小狐狸。
那么此生,我愿与宿命讲和··                    ·☆、30·不寒齑1·过了中秋转眼便是冬至。
·因为这一天的白昼最短,便被人们看做阳生春反的起点,是值得大肆庆贺一番的日子···往年到了冬至,街上店铺都要罢市,主家按传统做些好酒好菜招待辛劳了一年的伙计。
月老祠城隍庙香火鼎盛,庙外场圃上还有盛大的庙会···这一天同时也是祭祀祖先的大日子···所以,就是一贫如洗的人家,也要东拼西凑,在冬至这天给家中小儿女换件新衣,再置备一桌看得见油星的席面享祀先祖。
拜过祖先牌位,家中妇人便带着小儿络绎不绝的去城隍庙上香,上完香还能赶场庙会···而士族门阀,钟鸣鼎食之家就更加重视冬至节·白日里,有官爵的男人要去参加朝廷的庆典,没有官爵的王孙公子们便拥炉会饮,谓之“扶阳”;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也由家中主母带着走亲访友,以九九消寒图互相馈赠。
夜里便要明正衣冠,沐浴焚香,家主率子弟拜谒祖庙,祀祭先主···是故时人常有“冬至大如年”之语···今年却有些反常,街上行人寥寥,偶尔见着一辆华整鲜好的马车,也急着投胎一般匆匆驶过,独留下两条空荡荡的压痕。
·说起来也难怪都人心神惶惶,现今的时局实在说不上好:北边的一些郡县先有蝗灾,后遭水患,当地官员谎报灾情,朝廷救灾粮还没往下发呢,豫州一代已经是民怨沸腾,白骨千里。
于是灾民纷纷南下,九月间开始陆续有灾民到达京城,先来的还好,后到的却被拦在了京城十里地外·加上冬至这天忽然降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简直断了城外灾民的生路,就是城中广设粥棚,也有骨肉如柴的流民冻死于屋檐下。
这几日都中稍有道行的人都能见到城外日日黑气弥漫、怨气冲天··可是朝廷依然不肯开城门·说是流民中起了瘟疫,禁闭城门是为了城中居民的安危···对此,朝中各位大人也争执不下。
汴京城里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再加上路上积雪难行,窗外天寒地冻,路有流民滋扰,京中的居民便躲在家里猫冬,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如此,今年的冬至自然有些冷清了。
·有味斋后院的厢房被院里的积雪映的亮堂堂·一枝新折的白梅疏疏落落的插在一个黑色美人耸肩瓶里,因为屋子下面有青崖山的温泉灵脉,地热流过铺地的青砖,房间里浮动起淡淡的暖香。
·四郎中秋时与饕餮殿下一起去参加群仙宴,结果被千日酒熏的大醉一场,从被饕餮殿下抱回来就一直睡到现在,睡得小脸白里透红··因为这段时间没人投喂,陶二也懈怠动弹,除了紧要事务才赏脸去处理,其余时间都默不吭声的卧在四郎旁边。
侍女护卫都知道他的毛病,谁也不敢来打扰·整个后院简直安静的能够听到落雪的声音··也许是睡饱了,也许是酒劲过了,四郎在晒的松软又干爽的棉被中蠕动了几下,伸手揉揉眼睛,又顺势抱住陶二哥的一只爪子蹭了蹭,然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看到陶二哥的大狗脸不要太幸福···四郎平时很少做梦,就算偶尔做一个也会飞快的忘记·大约因为这次睡得时间比较长,醒来时回忆梦中情节,依然历历在目。
虽然自己在梦里好像无所不能,但是四郎也不希望再看到孤独绝望的饕餮殿下了·嗯,相比起来似乎时而面瘫温柔时而腹黑傲娇的神经病状态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外面那么亮,是下雪了吗”四郎问。
·“东至那天下的大,这几天零零星星飞些小雪·”陶二哥面无表情目光宠溺的看着他赖床·在四郎试图靠近他爪子的时候,就唰的一声把泛着寒光的指甲缩了回去,然后微微调整一下姿势,让四郎枕的更舒服。
·冬天要和被窝分开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在陶二的纵容之下,这场战斗分分钟就兵败如山倒·于是四郎便趁势赖在床上,还用被子把陶二哥也裹起来,两个挤在一处商量今天要做点什么好吃的:··“冬至馄饨夏至面”,所以小混沌来一碗,还要配上烤的焦香酥脆的芝麻小烧饼。
唔,这时节虽然蔬菜鲜果较少,也可以腌冬笋制蜜姜,摘青韭煮黄芽,炙羊肉烫烧酒···说着说着,四郎的肚子就饿了,陶二哥除了眼冒金光之外,依然保持高冷感没表情中。
·于是四郎不得不告别可爱的被窝,穿好衣服出门觅食···才出门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机灵·走在后头的陶二哥粗暴的兜头给裹了一件大氅··两个人咯吱咯吱的踩着雪去了后院的厨房。
后厨只有槐大和刘小哥在照看炉火·见四郎和饕餮一前一后进来,这两个赶忙行礼·四郎还了一礼,连陶二也微微点了点头···因为有青崖山的供奉,厨房里风干冰冻的獾狸狍鹿、野猪黄羊都是尽有的。
此外橙柑桔柚、香橼佛手也堆了不少··火炉上咕噜咕噜煮着一口小锅·四郎一揭开盖子,就看到里面随着水流上下漂浮着几个元宝形的混沌,蒸汽从锅里腾起来,带着一股股鲜美的肉香飘了一屋。
做菜的人很是用心,桌上还摆着一小罐笋脯,一碟奶酥··笋脯是用鲜笋加盐煮熟后,上篮用旺火烘制,这个过程必须要有人一直在旁照看,不然就不到火候·虽然只是小菜,却能从细微处见用心。
四郎见到这坛笋脯颜色微黑,知道是在烘制时加了清酱·夹起一个送入口中,脆嫩鲜美,食之有肉味,且极耐咀嚼寻味·因自家吃着不错,还顺手给陶二也投喂一个。
·侍立在旁的槐大过来给四郎和陶二各盛了一碗百味混沌,笑言:“算着小主人也该醒了·王厨子这几日都给备着呢·就怕主人不满意把他辞了·”·四郎问道:“王厨子就是这几个月新来的大师傅吗”·槐大点点头:“这几日汴京城涌进来了许多流民,城里也设了粥棚。
城中百姓对流民颇多不满,王师傅虽然一身好本事,却也没有人肯用他·”··四郎点点头,捧着碗尝了尝混沌,汤是猪骨、老鸡、鲜姜熬制的,这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只是混沌皮制的极好,面皮坚韧,口感润滑。
里面的馅料居然个个不同,蕨菜共鸡丝争辉,萝卜与羊肉辉映……而且最妙的是,猪牛羊肉馅中都混有厨师秘制的碎猪皮,这样入口就有微微Q弹的感觉··配上鲜嫩的脆笋和加了松子、胡桃仁烤制出来的奶酥。
直把四郎吃的眉开眼笑·更别说吃货陶二了,一个不错眼,就干掉了两碗···吃完这顿可口的早点,四郎便明白为什么王师傅本事好却没有人敢用了··他笑眯眯的问槐大:“王师傅以前必定是士族门阀的经年家仆吧”只有这样的家族才会培养出一批世仆专门做菜,而且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样世代传承之下,真是积累了不少家族秘方,又因为这些膏粱子弟大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以家里的厨子为了邀宠,连做个混沌都会不厌其烦的调出百种馅料,但又搭配的恰到好处。
这就不只是用心了,更是眼界、悟性和积淀··再加上简单而有风致的配菜、毫无甜腻感的奶酥小点,四郎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槐大果然点头道:“据他说言,的确世代供奉于荥阳郑氏。
只是这次豫州受灾极重,士族门阀也多被波及·荥阳郑氏一族受到流民冲击,家主不得不带着族人南下·途中很是艰难,即便郑氏这样的百年望族,也死了不少人。”
四郎才知道他与饕餮走了不到三个月,汴京城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正说话间,四郎就看见胡恪表哥撑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携着满身寒气从风雪中走来。
虽然撑着伞,也落了一头一肩的雪,·几月不见,胡恪虽然还是那副庄重自持,意态潇洒的风流王孙样,眉宇间却有淡淡忧色··四郎知道他素来有些怪癖,因读书太多,虽是山林野狐,也染上了读书人那种胸怀天下,自己穷困潦倒还想着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毛病。
虽然常常用这个打趣,但四郎心里毕竟还是佩服这个表哥的,觉得他与自己这种俗人大大不同,是个真正风雅的文艺老青年·于是颇为关心的问:”恪表哥你没事吧”·胡恪解开身上黑色狐皮大氅的带子,一边拂去肩膀和头顶的落雪,一边叹了口气:“我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混吃等死而已。
只是如今世道越发的乱·我今天去外面,见到达官显宦依然歌舞升平,而逃难的灾民一个个骨瘦如柴,据说进城的这些还算好的·被阻在城外的那些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虽然身为妖物,但胡恪当年也是楚国的公子,被自己老师教的光风霁月,心怀天下,只是身份所限,并没有兼济世人的机会。
他也知道自己不过一个妖物,就算再喜欢人类,人类也把他当做异类·只是看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他一只千年老狐,也有些可笑荒唐的不忍和悲凉。
··四郎见他愁肠百结的样子,便安慰他:“城里的贵人和朝廷都设有粥棚,我们也可以随着献些米粮·”·槐大在一旁不以为意:“我们怎么没捐自从粥棚设起来后,一天几趟有军士来商户处征粮,说是如今圣上体恤臣民,不肯伤了崔卢王顾几个老牌世家的体面,宁愿削减自己宫中用度来救济灾民。
既然宫中都到这个地步了,商户富饶又没有世家的体面,自然也得出些米粮·所以,如今有味斋的米缸里也没多少存货了·纵然我们用不着吃喝,也不好捐太多去做出头鸟。”
胡恪听了叹道:“不过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天家聪明,士族中也不都是酒囊饭袋·”·接着他转头对四郎说:“上次我在罗家出诊时遇见一个游医,他虽然医术比我稍微差那么一点,却还有些悬壶济世的胸怀。
最近他在南门口开了个医棚,是冬至那天开的张,也学张仲景的作为,煮些‘祛寒娇耳汤’施给流民和城中的穷人·只是流民太多,这几日又逢大雪,出城采买食材的车队还没有归来。
郑兄便出钱请我们煮一锅羊肉汤先送过去应应急·”·种田文美食··这样的举手之劳,四郎没有不应的···见自家表弟点了头,胡恪立马起身披上大氅风风火火的往外跑,油纸伞也不要了,只顺手从桌上拿个暖手炉捂在怀里。
还把不情不愿的槐大也拖走了·      ·              ·☆、31·不寒齑2·蒋铁夫是个高头大膀的中年人,在城南这一片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年轻时学人家做过游侠儿,把自家祖上留下来的那点家底败光之后,好歹在南城区算是混出点名声,街上的泼皮无赖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句:铁老大···后来养了一个小少年在屋里,自觉也算成了家,就不在街面上胡混,打算做点什么买卖养家糊口。
可是一来他拉不下那个脸,二来如今街面上的生意并不好做,一年到头除了房租,苛捐杂税,材料人工之外,实在落不下几个钱,三来他也心疼自家小宝日日腌黄齑酱萝卜,那双原该拿书握笔的手都粗糙了。
·他蒋铁夫虽算不上什么好人,却也知道心疼屋里人·前几月听说威武镖局要招人运一趟镖北上,因为走南闯北的行商里有传言说北边的豫州郡发了人瘟去不得,许多趟子手都不肯接镖,所以威武镖局许了重金招些会功夫的壮汉充作趟子手。
·跟这么一趟镖下来,就有十几两银子到手·蒋铁夫便瞒着自家媳妇儿报了名···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只是越往豫州方向走,就看到越多的灾民,到最后简直是饿殍遍野,但是也没人停下来救助那些倒下的人。
只有越来越多的灾民携家带口南下·他们路过的地方,连野草根都刨的一干二净···因为他们镖队成员各个身材高大,还都带着兵器,饿慌了的流民虽然常常狼群一样跟着,却没有敢上来动手的。
但是那种眼神也让人瘆的慌,蒋铁夫挺庆幸这趟任务不必进入受灾最重的豫州地界···这一日眼看着就要到达约定地点,蒋铁夫提在胸口的那口气还没呼出来呢,就出了事。
·倒也不是有人劫镖,只是天公不作美,忽然遇上暴雨·带路的人又走岔了道,领着他们偏离官道好远才发现不对···于是全队冒雨赶了一天的路,希望能够回到大道上去,结果越着急越找不对路,走了一天依然只在泥泞的小道间打转。
一行人虽然都是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饿着肚子冒雨赶路,也都叫苦连天·但是伸长脖子看来看去,原野中依然光秃秃一片,没有任何可供歇脚躲雨之处···又走了一阵,就听见在前面探路的王虎忽然高喊一声:“兄弟伙,前面有座庙今晚可算有着落了。”
·蒋铁夫努力睁开眼向前方看去,果然茫茫雨幕中有一座小庙·他心里微微有些奇怪: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会有一座寺庙··可是对火堆和热水的渴望很快就战胜了这些细小的疑惑。
·一队镖师都欢呼起来,瞬间一个个都来了劲儿,争先恐后的冲进庙里···庙有三间,中间的正殿设了一个神像,悬挂着黄色破布幔帐·正殿里已经有人点了一堆火,旁边坐着一个枯瘦的番僧,秋初的天气已经微有些凉意,他却裸/露出半边肩膀,怀里抱着一个琵琶。
看上去古古怪怪的···同行的王虎就骂了一句:“真晦气”··蒋铁夫是个老江湖,往年做游侠儿时也经历过一些异事,看到这样独行的僧道妇幼并不敢轻视。
所以没有接他的茬···因为他们人多,正殿显得有些拥挤,总镖头就派人去左右两间房屋查看·铁夫和王虎分为一组,被派去查看右边的房屋·那屋子门缝里贴着一张黄纸,被王虎一把扯了下来。
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的情景吓了两人一跳·原来右边这间屋子是个停尸房,里头停了一屋子的棺材那棺材横七竖八排的密密麻麻,散发着一种来自幽冥的阴森之气。
饶是王虎铁夫两个还算见过世面,也半天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左边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王虎虽然有些傻大胆,也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飞快的把那扇木门关上。
木门发出彭的一声巨响,被王虎过大的力气拉的和门框撞到了一起···然后两个人匆忙往左边房间跑去,只见派去探路的两个人一个拿着自己腰刀站在一滩血泊里,另一个就躺在他脚下,被从中间劈成了半截,内脏拉拉杂杂落了一地。
·镖头也赶了过来,见此情景皱起了眉头,示意身边的亲信把杀人者绑起来···那个杀人者也不挣扎反抗,仿佛失了魂一般呆愣愣的,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被杀那人也奇怪,明明已经死了,身下的血泊依然在不停的扩大,一会儿整个房间的地面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浆·场面一时有些诡异……··出了这样的怪事,左右的房间自然不能住人,一群镖客都被总镖头带回了正殿。
众人点了一个火堆,胡乱吃了几口干粮···火堆总是能够给人类带来温暖和安全感·烤了一会儿火后,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还有个镖师讲起了黄段子·段子讲的不错,尤其是里面风骚无比的小尼姑。
听得一个个大老爷们不住的咽口水,哪里还有什么害怕反正人在江湖,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里过日子·过得一天算一天···蒋铁夫虽然也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心里却总是记挂着那个装满了棺材的房间。
他坐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右侧房间的门·他明明记得王虎用了很大力气关的门,怎么现在门又打开了是被风吹开的吗··他不由得站起身走了过去。
·印着正殿里模模糊糊的火光,右侧房间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也许这个房间并不宽大,可是里面黑沉沉的不透光,就给人一种看不到尽头的感觉,仿佛直接通向什么不可预见之地。
而这种神秘阴森的不可预料,恰恰是最大的恐怖···虽然右侧殿黑不见底,靠门的地方却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借着正殿里的光,蒋铁夫发现那具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不知道被谁装进了靠门边的第一口棺材里··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恐怕是遇到大麻烦了,赶忙回去禀报总镖头。
·正喝的高兴的镖头被扰了兴致很不耐烦,随便往右边瞟了一眼,有些轻蔑的说:“大丈夫不要成天疑神疑鬼的·右边的门不是关的好好得吗”··蒋铁夫回头一看,果然,右边的门根本没有打开的痕迹。
·难道刚才真是自己看错了··这么想着,他心里依然充满了不安感,觉得这座野庙里似乎藏着莫大的危险·但外边下着那样大的雨,不在庙里呆着又能去哪里呢。
·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大了,如同把他们困在了这个满是鲜血和棺材的破庙里···怀着莫名的不安,蒋铁夫临睡前就情不自禁的揭开了黄色幔帐,跪在那个神像前乱七八糟的祷告了一通。
然后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以前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所以从来不信鬼神,如今心中有了挂念,遇到危险也开始求神拜佛·只是临时抱佛脚,自家却说不出来拜的是个什么神。
只觉得那神像塑的有些古怪,身上缠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大蛇,戴着一个黑铁头盔·脸上不知道刷了些什么东西,白惨惨的·又生着三只眼睛,两只怒瞪着,中间一只紧闭。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中间的眼睛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污迹,倒像是神像顺着眼眶在流血一样···总之,整个造型都透出一股诡异感···不过蒋铁夫其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拜神,虽然觉得跟庙里常见的慈眉善目版本不太一样,却也没有想太多。
·他本来对此也没讲究·只想着管他正神邪神,能保佑我渡过此劫的就是好神·秉着这层意思,磕头之时还算像模像样无比虔诚···磕完头,蒋铁夫闭上眼睛想着家中小情儿那身细皮嫩肉,慢慢的也迷糊了过去。
·半夜时分,他忽然听到一阵琅琅的琵琶声,那声音仿佛疾风骤雨一样在他耳边响起···他娘的,难道那个鬼番僧半夜里居然有兴致奏乐··蒋铁夫有些生气的睁开眼睛。
然后发现自己身边停了一口棺材·他蓦地回头一看,果然同行的镖师都被悄没生息的装进了棺材里·除了最靠前的那一口里面装着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其余棺中的人虽然身体都是完整的,脸上却都有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他本能的知道这些同伴一定都没气了···莫名其妙遭此大难,就算是蒋铁夫这样的江湖老油子,也不由得害怕起来,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往外跑·到了庙外,见那口本该装着自己的棺材没有追出来,他也不敢松气,拔足在泥泞的路上飞奔。
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人在生死关头爆发了潜力·他感到自己身体变得特别的轻快,而且跑了很久也不累···因为不歇气的跑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蒋铁夫就看到了人烟。
是一群逃难的饥民·于是他就混在饥民队伍里跟着走···可能是前天晚上冒雨狂奔着了凉,第二天白天蒋铁夫总觉得自己晕晕沉沉的不舒服·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要回家,家里还有个人在等着自己呢。
他的小宝,那么小,那么娇,没有他还不被街上的兔崽子们欺负死啊··于是蒋铁夫撑着一口气跟着流民队伍走,死都不肯倒下···也许是命大,也许是心中有所牵挂,他许多天没吃一口粮食,饿了就吃观音土,观音土吃完了就拼命灌水。
就这样,眼见着流民中死的人越来越多,蒋铁夫自己反而渐渐恢复过来,到汴京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行动如常了···然而,千里迢迢南下的灾民却被挡在了城门外。
·蒋铁夫是个胆子大的,又是自小南门口一带玩泥巴长大,紧闭的城门拦得住流民可拦不住他···那天晚上,他就趁着夜色进城回了久别的家·走了这么久,真的很想念小宝做的酸齑面糊糊。
·这么想着,他加快了脚步···——————————————————————————————————————·因为胡恪把槐大拉去医棚帮忙,四郎便叫陶二帮忙杀了只活羊。
·这也是青崖山上的小妖怪送来的,因为华阳嫌弃冰冻的羊肉有股子骚味,便特意搬运了几只活羊养在院子里···冬至那天王厨子拿出全副本领,做了一羊七十二吃,真是各碗各盘都是羊肉,但是味道皆有不同。
除了胡恪哼哼唧唧的在一边做了几首酸诗之外,店中其他鬼怪都吃的挺欢乐·吃完了还不忘给四郎和饕餮留两只·就拴在后院的槐树下,引得槐二这几日常抱怨说是一出门就踩到羊屎。
·因为城里前一阵子涌进来不少逃难的灾民,所以米粮菜肉都有些供不应求·如今一斤羊肉的价格比往年高了几层·就算你出得起钱,去的晚了也是连点羊杂都见不到。
种田文美食··槐二出去问了一圈,只空手而归···因为今天答应了要给南门口的医棚送羊肉汤,四郎便做主把华阳留给他和饕餮的羊先杀一只···陶二虽然好吃,也不是小气的人。
听了四郎的吩咐,二话没说就操刀去院中杀羊···不一会就拿进来料理的干干净净的两半羊肉,一盆羊杂,一盆羊血···因为人家郑大夫也是掏了钱请四郎做菜的客人,四郎便一心一意想让自家食客满意。
逃荒的饥民还是达官显贵在他眼里并没有多大区别·妖怪们开的食肆,原本在意的也不是那几个铜板···只是给城中饥民做汤,就不该弄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样,只以吃饱为第一要务。
·四郎在厨房里寻摸了一阵,找出了两袋栗子·不知是青崖山什么时候送来的,除了不太新鲜之外,保存还算妥当···想到栗子吃了最耐饥,而且甘平益气,能解羊肉之毒,他便决定煮一锅羊肉煨栗子。
·把陶二料理好的羊肉剔骨切丁,放入栗子,再加酒,盐,姜汁,豆粉同煨·剔出来的羊骨也没浪费,全扔进去与白萝卜,大葱,川椒同熬,熬出香味后就开锅撒一把干姜末。
·有味斋这几日也没什么生意,前头又有王厨子照应,四郎便与陶二两个把做好的四桶羊肉汤搬上了马车,两个人直奔南门口···路上行人稀少,偶尔可以看到有些屋檐下睡着几个饥民,盖着一床脏兮兮的破棉絮,像狼一样盯着这辆马车看,被赶车的陶二一一冷冷的瞪了回去。
·越往南边走房屋就越破败,饥民也越多,有时候冷不防就看到墙根边坐着一个雪人,看形状也是圆头胖脑的可爱,却叫人莫名的打个寒颤···车子行过一条小巷,忽听得有人高声叫卖:“卖黄齑啊~雪里红酱罗卜啊~芝麻菜白腐乳啊~~~”··四郎想到今年睡过了时节,有味斋里并没有腌酸菜做腐乳,估计这些平民小菜王大厨也不一定会做,便打算下车去买几坛。
·刚把车停稳,就听到外面似乎打了起来···四郎下车一看:卖咸菜的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夹衣,身子骨带着那种少年人抽条时期特有的瘦削,大约是沿街叫卖时间太长,面上冻得微微发青。
·那些流民欺他年幼力弱,就围过来要抢他板车上的菜···少年估计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急的眼眶通红·这车菜是他用来换救命钱的,绝对不能被人抢去。
他弱弱的解释了半天,围住他的饥民不退反增·于是情急之下从车垫子里抽出一把砍刀,哆哆嗦嗦的拿在手里,也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四郎见他几乎浑身都在抖动。
·两边对峙了一阵,流民终究还是退了开去···少年舒了一口气,把砍刀又放回了车垫下面·庆幸又一次凭着一把砍刀吓退了这群饥不择食的畜生···然而四郎却看得很清楚,那少年的背后背着一个鬼··流民退去也根本不是因为那把可笑的砍柴刀。
而是因为这个鬼护在了他的前面,对着那帮流民喷出了一口口的黑气,才使得那群人鬼难辨的流民畏葸的退开了···流民自动退去,鬼也不追,又飘回了少年的背上。
那是一个两鬓有些泛白的中年人,他伸着两条胳膊附在少年背后·像是攀在少年的背上,更像是在替少年遮风挡雪·    ·                ·☆、32·不寒齑3·似乎本能的感到了威胁,四郎和陶二走过来后,那个鬼冲他们龇起了牙齿,露出狰狞的面目想要吓退可能威胁到少年的存在。
·四郎无意和他起争执,只对着少年问:“你的腌菜怎么卖”··那少年见四郎玉雪可爱气度不凡,以为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他如今遍尝生活的艰辛,被迫迅速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能养家的男人,所以越发对那些不知民间疾苦的王孙公子没什么好感。
但他也知道不能得罪贵人,于是一边整理车上有些凌乱的粗陶坛子,一边随口答道:“一两银子一坛·”··四郎笑了:“去有味斋叫一桌上等席面也不过十两银子。
你的酸黄齑腌萝卜也太贵点了是味道特别好吗”··说着也不管对方压根就不爱搭理他这种吃饱了撑得慌的“小少爷”,反而兴致勃勃的蹲下来帮少年整理菜坛子,还没话找话的和人搭讪:“我是有味斋的胡四郎。
你叫什么名字咸菜给我尝一下·好吃的话我就全包了·”··听到四郎自报家门,少年脸色微微一变,低头取出一副筷子递过去,答道:“我是城南洗衣巷的刘阿宝。”
·四郎打开坛盖,依次尝了尝···唔,酱萝卜甜脆可爱,白腐乳味鲜微腥,腌冬菜色白如玉,雪里红咸淡适中,最叫四郎惊喜的是,里面还有一坛滋味正宗的酱嫩姜。
·四郎也做过酱嫩姜,那可真是水磨工夫···你得在端午节前后开始就起酱,挑选糯米煮熟发酵兑酱·然后取来阴凉的深井水,兑入少许食盐与新酱拌匀,放在太阳底下爆晒,晒的过程中要不停的翻动,让酱受热均匀。
酱做好了还不能立马腌制生姜,要用这个新酱先酱些萝卜封在陶罐里··等到生姜上市的时节,精心把最嫩的挑选出来,去皮,洗净,放在釜中煮熟,煮到生姜中的丝断之后晒干。
打开陶罐取出萝卜后才能开始酱姜···虽然只是道上不了席面的小菜,其中要花的心思可一点也不少···四郎每个坛子都各尝了一口后就满意的点点头,很爽快的说:“不错。
我出五百文,把你这里的各色酱菜全包了·”要按正常价格来算,这么一车酱菜给个一百文足以,因为如今城中物价飙升,粮贵钱贱,四郎就很厚道的给翻了五倍。
·可是阿宝却期期艾艾的说:“我……我不收你的钱·都送……送给你了·”··刚才还抽刀要和抢菜的饥民拼命,现在却说要送给自己了,四郎可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长的比饥民讨人喜欢。
于是狐疑的看着他:“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阿宝虽不是金玉堆中养大的小公子,但是自从跟了蒋铁夫之后,也很有些娇生惯养了···蒋铁夫虽然没法让他锦衣玉食大富大贵,却也从没真的叫他吃过什么苦。
因为阿宝性格懦弱容易害羞,和人说话有时又说不到点子上,还专门给他买了一个小子在身边照应·免得他一个人跟人搭话时害怕···可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头顶的天忽然塌了,阿宝这个被圈养的有些退化的少年也只有自己站起来勉力扛住·没办法啊,如今可没人来心疼他叫他小宝了···虽然也勇敢的走了出来,可是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
再说阿宝在人情世故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就算知道求人办事时该说些好听话,可是一张口就结巴起来:“我……我听说你家住了一个治好了罗家少爷怪病的名医。
我就想请……请他给我叔叔看病·我不要菜钱的·”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大约名医治病是很贵的,一车黄齑的价格远远不够,于是赶忙补充道:“我知道菜钱不够诊费,我还有……还有秘方。
我把做酱菜的秘方也给你·而且我很有力气,我会努力挣钱的·”··四郎看着他瘦的风吹就倒的身体,觉得很有力气这几个字实在没有说服力···不过幸好阿宝遇到的是四郎,四郎很能理解这种患者亲属又急切又焦虑的心情,也没有觉得阿宝结结巴巴仿佛手脚都不知怎么放的样子很可笑,他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也未必能做的更好。
于是四郎很体贴的安慰他:“诊费的事先不着急·你铁大哥究竟是什么病”··阿宝看他不像其他医馆的掮客,一听说没钱就不再搭理自己,也微微放下点心来,说话总算不结巴了:“我也闹不清楚。
他背着我去押了一趟镖,结果一个镖队都出了事,只有总镖头和几个老镖师逃了回来,还带回来好几口棺材·铁大哥虽然保住了命,却不知为何总是昏睡不醒·我请归真堂的大夫来看过了,花了好几两银子,连个药方也没开,只说大概是离魂症。”
·四郎看了看阿宝背上的鬼,对离魂症表示森森的怀疑·谁家生魂这么嚣张,大白天还能喷黑气··不过他对这些事情懂得也不是很多,就没有说出来添乱。
反正这几天胡恪表哥正处于打鸡血状态,想必叫他来帮一帮这对苦命鸳鸳,他一定能够更加深刻的感受到狐生的价值···于是四郎很爽快的答应了:“行,名医就是我表哥。
他那个人最喜欢日行一善,没准看你顺眼了不仅不收诊金还倒贴你路费呢·这样吧,你先把菜送到有味斋给一个叫槐二的伙计·我去一趟南门送东西,很快就把名医给你带回来。”
·威武镖局把人事不知的蒋铁夫运回来的时候,阿宝只庆幸铁大哥好歹捡回了一条命;·看病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的时候,阿宝只一门心思盘算怎么赚钱;·沿街叫卖被人欺负殴打的时候,阿宝只顾着忍疼忘了哭,但是现在不知为啥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就好像大雪天里,自家快要被冻死的时候,忽然被人往身边放了一个炭盆,烟火气撩的人眼睛直发酸···四郎看他红着眼要哭不哭的,如同个小兔子一般可爱,就忍不住搂住人家安慰:“别哭别哭。
你铁大哥一直在你身边呢·看你哭要心疼死啦·”··旁边站着当背景的陶二和铁夫都是一脸无奈:自家两个小东西跟两只互相舔毛的小猫咪一样,说着说着就莫名其妙搂一块去了。
·告别了新认识的小伙伴,四郎就和饕餮继续去南门口的医棚送汤···城南一带本来挺荒凉,此时却遍地是人,车马都走不进去·除了朝廷设的官棚,还有城中各大家族立的粥棚。
因为郑大夫建个医棚得了不少赞誉,城中有名的大夫们也纷纷在这里设起了医棚···两个人刚到,就看见槐大站在大道口等着他们···见陶二跳下了车,槐大赶忙上前行礼,并且指挥那些跟着他来的侍童们把装了羊肉汤的木桶搬去医棚。
·四郎就问他:“表哥呢”··提起胡恪,槐大可是大大的不满·他一个山野的树妖,被殿下收为奴仆的目的就是服侍小主人·结果胡恪却硬要他过来帮忙施什么药,凡人的生死和他有半点关系吗再说凡人本来就短命,多活十年少活十年又有什么区别所以忠心耿耿的槐大心里憋着气呢。
·听到四郎问起胡恪,他就开始暗戳戳的上眼药:“又给隔壁粥棚的朱三夫人看病去了·胡恪公子心善,遇事总往好处想·就是有了百年前的遭遇,依然不改赤子心肠。
只是如今小公子在汴京落脚,凡是还要三思而后行·”就差没直接说胡恪是个二愣子,自己看人不准差点被人类剥皮吃肉,还吃亏没够似的,整天傻乎乎和人类瞎起哄,可别到时候拖累我们有味斋。
·这话当然是说给饕餮听的·槐大憋着坏呢,就希望自家殿下一声令下,把那只没脸没皮的老狐狸打包送回古墓去··种田文美食··不过四郎压根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还嘱咐快去把狐狸表哥找回来,考验他医术的时刻到了。
·果然,槐大过去这么一传话,疑似呆蠢圣母的狐狸表哥就衣袂翩翩面带忧郁的出现了···四郎才不管什么狗屁风度呢,上去就把随时随地卡造型的狐狸贵公子拖上了车。
·槐大立马跟着跳上车争当车夫,打算趁机回去有味斋·他可不愿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里乌七八糟的地方待下去了···槐大觉得吧,身为一个妖怪就该有妖怪的立场,天生对人类的不幸冷漠无情真是不能再有道理了··上了车,四郎就把阿宝和蒋铁夫的事讲给胡恪听。
·讲完了就转过头问陶二:“二哥,你说那个蒋铁夫真的是生魂离体吗”··陶二沉吟了一下:“我看不像是离魂·”他刚才一直在观察那个蒋铁夫,发现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像是中了一种巫族的邪术。
·四郎也觉得不像是离魂,离了体的生魂都很脆弱,而那位蒋铁夫刚才的表现称得上是异常彪悍···无论是生魂还是鬼魂,一般人死后魂魄都是很弱小的·别说作乱了,没有勾魂使者及时送入六道轮回的话,很快就会失去记忆飞灰湮灭。
·那些作祟的厉鬼多是有极大的怨气·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的实力也可以增强,但却会失去灵智,失去记忆,最后变得和野兽并无差别···那个蒋铁夫在大白天就能出现,而且看上去头脑清醒,也没有一般厉鬼见人就杀或者记忆模糊的现象。
似乎把他归在哪一类中都有不妥···这么想着,四郎就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那他非人非鬼,又不是生魂离体,究竟是什么东西”··陶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只是还不能确定。
见四郎问,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别的:“自从巫妖大战后,巫族残余或融入人族,或远遁山林,都离开了中原富饶之地,转去一些蛮荒之地隐居·虽然巫族和当地的蛮人结合后,往往很难生出具有纯粹巫族血统的后代,但是巫族的传承毕竟还在。
他们一族的力量奇诡,强大的巫人甚至可以役使鬼神、祈福改运、诅咒他人、预测未来···替身术就是其中一种·这种法子说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甚至可以说还很常见···历来士族门阀中的子女一落地,族中为了表示自家儿女诚心信佛,求得菩萨保佑,往往买个穷人家的儿女,做他们的替身,送进庙内出家,算是本人色身皈依三宝。
如果真的有高人施法的话,这种替身可以代替主人承受磨难,替主人挡灾·不过这种替身秘术只在几个历史悠久血统高贵的大家族中才有记载,一般富贵人家送去庙里的大多还是普通门徒僧。
·除了这种替身,还有一种更加险恶的替身术·就是在人死去没过头七前,找到八字相合的人,然后用巫族特有的法术,在特定地点,特定场所举行仪式·就可以用替身的性命换回死去的亲人。
当然,死去的人可以续命,替身却会魂飞魄散·因此手法太过阴毒而且副作用不少,就是巫族中人,也很少使用这样有伤天和的办法·”··四郎听得一头雾水:“那和铁大叔有什么关系呢”··陶二沉默片刻,还是答道:“我前段时间收到青溪的回报,说是荥阳郑氏一族在南下时损失了不少族人,其中郑氏嫡脉身先士卒,损失尤其大,连族长都染上了人瘟。
他们与朝中的崔卢王顾几个老牌士族关系盘根错节,而且郑氏的嫡长女还嫁给了手握重兵的宇文阀阀主·虽然这次他们一族被皇上挖了一个大坑,可是百年大族不是那么容易衰落下去的。
他们手里有着更多看不见的力量··前段时间,有人以一条命一百两黄金的价格买了十五条人命,用押镖的幌子送去做了替身·不过也只救回来郑氏十四个族人。
其中郑家的嫡出三公子在施法时出了问题,被替身的阴灵跑掉了·”··四郎点点头表示明白:“蒋铁夫就是那个跑掉的替身吧所以同去的除了镖局的老镖师,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所以他现在真的是生魂离体”··在旁边听了半天的胡恪这才算是听出点头绪来,插嘴道:“巫族的法术什么时候这么不济了连个替身之术都会出问题。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个铁什么的倒是捡个大便宜·轻轻松松就踏上了鬼修之路·”··感觉画风不对啊,表哥你不是应该义愤填膺的怒斥巫族行事伤天害理吗你最近的正面形象完全被你是非不分的几句话摧毁了你造吗··可惜狐狸表哥完全没听见四郎的心声,依然在替巫族担心后继无人的传承问题。
·陶二听了胡恪的话,并不赞同他轻视巫族的想法,很严肃的说道:“是番僧故意放他一马·”··胡恪被自家主公瞪了一眼,立刻不敢分心去替巫族的生育大计操闲心。
他当年也是经历过后宫风云的男人,稍微想一下就立马反应过来:“巫族又要有大动作了”··陶二不置可否:“蒋铁夫不过是被搅入局中的小棋子。
加上郑家,巫族在朝中之势已成·”··然后他顿了顿,有点烦恼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人间,要乱了啊·”··四郎记忆还算不错,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回见过番僧后,饕餮殿下就用一种变态兮兮的口吻这样幸灾乐祸过。
我擦,你们真不愧是一体双魂当然饕餮殿下的口吻带着一种看戏不怕太高的嗜血之气,而相对纯良的陶二哥说出来就完全是个陈述句而已···而且信息量完全不足的四郎被这种跳跃的思维方式搞懵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事怎么又和番僧扯上关系了,于是伸出爪子拼命扯陶二的衣袖···窗外的天光透过马车的漏窗撒落进来,把人的脸也照的明明暗暗·马蹄消没声息的没入积雪之中。
一时间马车上的人都各有所思···陶二微微偏头,就看着在光影明灭间,四郎眼睛显得特别黑特别干净,还一眨一眨的看着他,里面清清楚楚的写满了“求解释求八卦”。
·然后……然后忠犬哥就解释了吗··错,陶二哥疼爱的扑棱了下四郎的脑袋·然后把四郎抓过来放膝盖上么么哒···旁边本色出演贤臣良相的胡恪表哥用一种“尼玛说正事呢,奸妃求别闹”的表情瞪四郎。
·四郎:……      ·              ·☆、33·不寒齑4·马车回到有味斋已是过午时分。
·城南的粥棚里聚集了许多达官显贵家的下人,因为上午四郎去晃悠了一圈,下午一些久不上门的食客便纷纷慕名而来,点名要吃他做的菜···因为脱不开身,就由陶二和胡恪两个跟着刘阿宝去给蒋铁夫“治病”。
一连去了好几天后,蒋铁夫便“好”起来了···鬼修与普通的厉鬼不同,厉鬼乃是心中有怨气,不愿意去地府投胎,只能漫无目的地在人间游荡,毫无缘由的出手害人,然后被人间的守卫者消灭。
 ··而鬼修则是与修仙,修魔一样,不仅不会丧失灵智,而且修为精深以后,还可以固体化形···做个鬼修显然比做个厉鬼强得多,却不是人人都做得·正如修道修佛讲究机缘和根骨一样,鬼修的产生需要满足这几个条件:·1死后没有进入轮回·2没有丧失记忆或者变成失去灵智的厉鬼·3需要一个充满了怨气、死气和鬼魂的环境,以便随时补充营养··替身之术把蒋铁夫的灵魂与身体剥离,因为他在生死簿上的寿数未尽,所以自然没有勾魂使来锁他。
他死的时候并没有很大的怨气,反而充满了对生的执着和渴望,所以也没有变成厉鬼·然后他跟着灾民一路南下,无意中吸食了大量的尸气和鬼魂···这几个条件都满足之后,他就算是初步踏上鬼修之路,有了些自保能力。
但如果没有人指导他鬼修功法,那他也只能一直以灵体方式活着,不是被道士抓去炼化,就是被什么妖怪当补品吃掉·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弱小的存在···因为他的肉体还有气息,陶二便让他自己选择是成为具有威能的鬼修还是变回一个普通人。
·蒋铁夫也是个聪明人,当下立马表示愿意卖身为奴,只求陶二传授他鬼修的功法,让他能够凝出实体···就算陶二多次表明鬼修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一不小心就可能魂飞魄散,他也不愿意放弃变得强大的可能,而去选择更为保险的方式,重新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凡人。
··因为他态度极为坚决,陶二便没有再多言,只是吩咐胡恪把蒋铁夫的尸体炼化,又传他一套鬼修功法···这样看来,蒋铁夫也算极有运道了:中了巫族咒术后作为阴灵居然成功逃脱;之后又遇到贵人,得了鬼修功法;因为巫族的法术锁住他的肉体中一缕生气不灭,所以他不同于其他鬼修,只要把自己的肉体炼化后吃下去,就能够很快凝出实体,成功进阶到鬼修的第二阶段。
·再之后能走到哪一步,获得怎样的威能就看他个人的悟性和机缘了···虽然治疗过程颇为诡异,可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可不知道蒋铁夫已经成了非人类,反而都认为是两位神医治好了他的离魂症。
一时间两位神秘大夫在洗衣巷中声名鹊起,愈传愈玄乎,传到最后简直成了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下凡···阿宝有个邻居,叫做李巧儿·她家男人也跟着蒋铁夫去保这趟镖,结果只回来了一口棺材。
她还怀着身孕,听见这个消息,当场就滑了胎·婆婆伤心震怒之下将其赶出家门···李巧儿本来就是她男人从人伢子手上买回来的,谁知没过几天安稳日子,自家男人死了,儿子也没保住,如今真正是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因为受的打击太大,人就有些疯疯癫癫,总跟人说她男人还没有死,她感觉得到,自家男人肯定还活着·翻来覆去逢人就说···如今看蒋铁夫又活了过来,李巧儿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天天守在路口想要请神医给自家男人治病···可是也不知为什么,尽管她天天守在巷子口,却从来没有见过神医的踪迹···于是这天上午,李巧儿看准了好说话的阿宝一个人在家,就过去打听消息。
·阿宝并不知道蒋铁夫复活的内情,只是见到铁大哥回到自己身边,他就感恩戴德心满意足,觉得世上的事情再不能更好了·自己好了,自然也希望别人都能好·如今听刘巧儿打听神医的消息,他也没有想太多,便把事情的经过讲给她听。
·刘巧儿很容易地打听到了神医的住址,当天下午就独自跑去有味斋,跪在雪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说自家的不幸遭遇···可是她男人和蒋铁夫的情况不同。
胡恪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起死回生···看着刘巧儿哭倒在雪地里,四郎纵然心里同情她的遭遇,可也不愿贸贸然答应这样高难度的要求,拿自家表哥去做顺水人情。
种田文美食··可刘巧儿根本不听解释,固执的认为她男人没有死就是没有死,非要请神医去医治·四郎不同意帮她请神医,她就要在有味斋门口长跪不起,跪死为止。
·纵然四郎平时是个妇女之友,可是对她这样近乎要挟的胡搅蛮缠也是很不高兴的···有味斋开门做生意,门口跪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算什么回事呢可是四郎还真是拿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办法,最后还是华阳姑姑出马,使了个法术,才把这位架上马车送了回去。
·今日有味斋被几位贵公子包了场·女伎和乐师都先到了店里,陪席的清客也陆陆续续来了,只等主人入场开席·此时听了外面的吵闹,女伎们一个个都嘻嘻笑着倚门而立,清客们比较注意身份,但也都聚在窗户边议论纷纷。
·不知何时,有味斋旁边悄悄停了一辆古朴低调的马车,几位轻裘缓带的士族公子坐在车内,也把这事看在眼里···似乎被那妇人尖利凄惨的哭诉吵得头疼,郑璞微微用手扶着额头。
坐他身边的卢毅见了,颇为关切的问他:“景纯,你没事吧”··旁边斜倚在侧壁上闭目养神的崔玄微轻轻笑了笑:“我说改日再邀,谁知有的人迫不及待的先发了帖子。
既然店家已驱走了恶客,咱们也入座吧·“说完当先下车·后面两位也纷纷跟上···四郎正在门口等候客人,因为刚才在雪地里呆的时间较长,如今脸上还有薄薄的红晕。
·崔玄微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细细打量他一番后,笑着赞了一句:“不傅脂粉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见到如此美人,今天也算没白来·”声音温柔充满磁性。
·四郎也抬头看他,只见这位誉满天下的玄微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他的肤色是时人最为推崇的苍白,嘴唇削薄,带着浅浅的水色,眼睛狭长,眼神中有种漫不经心的神采,眉毛斜飞入鬓,虽然皮肤极白,却丝毫不带脂粉气。
很有一种不同凡俗的风度·就是属于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会被定义为贵族的人·的确是十分迷人的男神级人物···不过四郎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家神经病殿下攻克了,此后便一心一意,旁的风景再美人再好,也是看过就忘。
此时听了这样的赞美,只当是大家公子的教养,左耳进右耳出,并不会产生什么自作多情的旎丽想法···不过被人这样夸赞,四郎高兴之余,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想着:对方夸了我,那我也该夸夸对方才算礼尚往来。
·可是他于文学修养上实在欠点火候,压根想不出诸如朝霞映雪这类级别的高端赞美,只好没话找话的回道:“你长的也……嗯……也很好。”
·谁知崔公子却不满意这个答案,反而加深笑意凑近了问他:“我哪里好”··四郎完全没有被调戏的感觉,反而老老实实的回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都好看。”
·旁边的槐二默默擦去脑袋上的虚汗:幸亏今天殿下不在……··谁知崔公子还真是怪人,被这么一句朴实到如同敷衍之词的话逗的很开心···朗声大笑着走到了主位落座。
·旁边伺候的侍女赶忙给他擦拭凳子,又把自家带来的碗筷一一摆开·那些女伎也都是知道规矩的,一个个错落有致的散落在大厅里,敲着檀板,捡了拿手的曲子开始演奏。
·菜单是早有侍女过来吩咐过的,厨房都准备妥当了·这时只先上一些冷盘,大菜还要厨子现做···郑璞看到端上来的冷盘肉就直泛恶心,旁边一直关注他的卢毅忙给他递了一道新泡的热茶,然后对上菜的槐二道:“把这道菜给我撤下去。”
接着又温言道:“景纯,我记得你以前就不爱沾染荤腥·我这就让人去改菜谱·你喜欢什么,自己点·”说着把传菜的婢女招了过来。
··郑璞也不知为何,自从见到那个在雪里打滚撒泼的疯女人之后,心中便烦恶难当,舌尖上仿佛有一个名字滚来滚去,但是又总是念不出来·此时听了卢毅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一句话:“叫厨下给我上一碗酸齑面糊吧。”
·这话一出口,郑璞自己就暗暗心惊,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寒酸的菜色·对,就算是南下逃难之时,他也绝对不曾吃过什么酸齑面糊·那么,他究竟为什么会点这样的菜呢··崔玄微和卢毅这样的人,从小锦衣玉食,从来不曾听过酸齑是什么东西,听他点了这个反而没什么反应。
·只有那个传菜的侍女面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她早年也是贫苦人家出身,自然知道酸齑是多么寒微的东西·不要说士族了,就算是家境稍好的平民,也不会去吃这个。
况且,自从他成为了玄微公子的婢女,就一直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并且对代表自己过去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如今听到郑家的公子居然和一个村夫野汉一样点了这么一道难登大雅之堂的菜,脸上不由带了些心思出来。
·说起来也没什么,婢女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审美,可是这位婢女实在有点倒霉,在座的都是地位比她高太多的人精,于是她那一点点轻蔑的小心思就被看的一清二楚···没等郑璞和卢毅有什么表示,崔玄微漫不经心的道:“下去吧。”
那婢女顿时花容失色,她是知道的,这时候叫她下去的意思不是挨打就是发卖·可她非但不敢求饶,连眼泪都不敢流一滴···倒是旁边的郑璞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这是替我开的接风宴吧我可不愿意看见什么煞风景的事。
玄微既然不想要这个美婢,不如送给我吧·”··崔玄微要处置这个婢女,原也是为了崔郑两家的关系·在他眼里,婢女如同一个物件,喜欢了温柔以待,不喜欢就直接扔掉。
此时听郑璞的话,他不甚在意的点点头,示意其他人接替这个婢女去传菜···“酸齑面糊”四郎听了传菜的话也有些吃惊·他倒不是吃惊客人要吃酸齑,而是他森森滴明白:就算这些王孙公子心血来潮要吃干咸菜腌萝卜,他也不能真的直接端一盘上桌。
虽然是同样的食材,不同的食客也有不同的欲望,做法自然也不尽相同···这么想着,四郎就打算做一锅梅花齑,用精致的小碗盛出来,再搭配一道山家三脆,一道清拌莴苣,取其清幽雅致的山林之气。
·梅花齑又名不寒齑,只用清洌的面汤与玉色的小白菜同煮,再加姜片,小茴香,莳萝,待汤水滚开之时,加入用刀剁得细细的一杯酸黄齑同煮片刻后,再点入一掬梅花脯。
·说来这梅花脯还是去年十月间制成的·那阵子四郎闲来无事,就拖着陶二哥捣鼓这些小玩意儿·他们用竹刀取下欲开的梅蕊,蘸上蜡存在蜜罐中·夏天时就取出做汤绽梅来喝。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罐,正好今日派上了用场···这一捧梅花一入热汤,便徐徐绽放,还发出清幽的香味 ,提携着普通的酸菜面糊汤也多出几分出尘之气 ···因为王大厨不擅长这些,只负责在一旁做荤菜。
·四郎忙着做这些又花心思又考手艺的山野小菜,也没功夫注意他·只是等这一阵子忙过后,他忽然发现王师傅胳膊上似乎受了点伤,被他自己用白布包了起来·不过看上去倒也不严重,此时正姿态矫健的在厨房里转得像个陀螺。
·四郎做的这几道菜并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要想把这样朴实的原料做的既美味又不失本真,不仅是对厨师制作技艺的考验,更是需要食用者自身雅兴和审美意趣的配合。
·不然,你叫一个街上的帮闲来吃梅花齑,他一定只会说:“面糊太稀了,而且加的劳什子梅花有这功夫不如直接来块大肥肉·”··所以,做好最后一道脆琅轩(清拌莴苣)后,四郎就打算亲自端菜过去,也好看看今番这群客人们的食欲是否得到了满足。
·刚走到门边,就听一个陪席的清客大声赞道:“使人洒然起山林之兴,觉驼峰、熊掌皆下风矣·”··还有一位看见四郎端着的白玉盘中乘着碧玉色的莴苣,就诗兴大发,挥笔写到:“梅花初萌杞采纤,满座葳蕤青琅轩。
人间金玉皆可厌,独有山林滋味甜·”写完就作出一副陶醉的样子,还毫不害羞声情并茂的大声朗诵·引得其他清客纷纷狂性大发,拖靴研墨,癫狂无状。
·四郎虽然高兴自己得到食客们的肯定,依然被这样夸张的情感表达方式惊得目瞪口呆···不过显然这几道菜的确触到了此时风流雅客们的兴奋点,几位士族公子也纷纷向四郎传达他们对其工作的肯定。
·就连不苟言笑的卢毅和一直西子捧心状的郑璞都对四郎矜持地点了点头···这次洗尘宴的主人——崔玄微公子更是夸张,也不知是不是刚磕过五石散之类的药,他看着四郎的眼睛带着不同寻常的亮光,苍白的脸上泛起诡异的血色,对着四郎曼声赞道:“心思玲珑,意趣潇洒,赏”··于是身边的婢女就取出了一斛明珠……··四郎简直要端不住手中的盘子了。
尼玛,莴苣嫩笋酸齑面糊就赏一斛明珠……胡恪表哥愤青的没错啊,果然狗大户··一斛明珠仿佛对在座的诸位并不算什么,连那几个女伎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显然小家子气并且没见过大场面的只有个四郎,于是四郎放下盘子后就默默的隐了···不同的人吃同一道菜也会有不同的感受·指望一道菜人人都爱吃显然不可能。
·如今人人争着叫好,不过因为这些菜符合了那几个士族公子的口味而已···虽然四郎有时候挺迟钝的,但对于某些事情,又有一种仿佛本能般的敏锐·谁的欲望真的被满足了,谁的欲望只是隐藏起来,只要看一看他们的眼睛,再扫一眼他们面前的菜碟,四郎就一清二楚。
·比如一个女伎就不爱那道清拌莴苣,她虽然面上也在附和崔公子,甚至为了表示喜爱而拼命的吃了好几口,可四郎能感到她发自内心对莴苣的厌恶,也许待会一出门她就会找个地方催吐。
·再比如点了梅花齑的郑璞公子,他虽然也对四郎点了头,但是他面前的一小碗梅花齑还剩下大半·槐二来禀报说这位客人从小就厌恶荤腥,四郎却心存怀疑·也许是厨师的直觉吧,四郎觉得,比起自家做的清淡小菜,这位不爱荤腥的郑公子显然更欣赏王厨子的那道拿手好菜——羊肉羹。
   ·                ·☆、34·含酥脔1·自从被崔玄微送给郑璞后,绿萝就一直忐忑不安,担心遭到什么不好的待遇。
谁知郑璞却不与她为难,将她带回郑家就交给了管事安排···因为是同辈间应酬往来时赠送的婢女,那管事就将她安置在绮年阁中,与其他人家送过来的歌姬舞娘一处。
绿萝自觉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就算做妾也该是个通房丫头一等,如今却与这些优伶女伎混在一处,心中十分不好受·好在她很会做人,经过那件事后更加随分从时,谦卑恭谨,来了外院不久,就拜了厨房里的韦氏做干娘。
·因为常常去厨下帮着做些事情,又会奉承那些仆人,很快就在厨房里混熟了··种田文美食··郑家逃难而来,又遇到百年不遇的寒冬,所以存碳很少·如今城门又戒严,外出采购的车队一时没有回来,族中上下,不算仆人,也有百来口人,用碳就显得颇为紧张。
幸好他家底蕴深厚,又有其他家族的扶持,还能勉强维持住百年大族的体面···但这体面也不是给绿萝这种下人的·因为郑璞当时语焉不详,所以分给她的房间就不太好。
因为不向阳,总觉得湿气特别重·加上分到的碳少,晚上房间就尤其湿冷,常常将绿萝从梦里冻醒···这几天,她就趁着白天多做点针线活,然后托干娘拿出去换些碳进来。
·这日她正在房间里做针线,干娘韦氏就鬼鬼祟祟的端着一个蛊子进门来···她心里看不上这样小家子气的做派,却还是笑着站起身,甜甜的唤道:“干娘~”··韦氏把蛊子递给她,老脸笑成了一团:“来来来,厨房新得的好东西,趁热喝。”
·绿萝接过来一看,见是一碗红枣炖肉,汤熬成了乳白色,两片肉漂浮在蛊中,看的人没来由的恶心·这样的东西以前在崔家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的,也只有韦氏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才当做什么好东西呢。
·尽管心里嗤笑,如今她也学聪明了,脸上倒是一副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还是干娘疼我·”··韦氏就露出得意的神态:“好女儿,你听话,不像那些小蹄子们,以为爬上了主子的床就能做姨娘。
龙生龙凤生凤,没有那个命就不要去好那个强·”这就是在说住在隔壁的红绡了···郑家嫡脉家风相当清正,几乎没有纳姨娘娶小妾的传统。
就是如今的郑家嫡脉的女主人都死绝了,两位幸存的郑公子也没有说熬不住把哪个丫鬟拉上床的·当然,没有妻妾,郑家男人就修了一个绮年阁,里面充斥着形形色&色的美人,有用来招待宾客的,也有郑家男人自用的。
老爷少爷们时常过来听一回琴下几盘棋···一来二去就有一些琴姬歌女之类的怀了孕·开始也都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呢···按理说,母以子贵,如今郑家南下时损失了不少族人,应该更加看重这些新生儿才对,这些琴姬歌女再不济混一个小妾是能够的。
谁知道家主下了死命令,绮年阁里生出来的孩子,要不打胎,要不送去暗部···因为在这次南下中,嫡脉几房身先士卒,损失极大,也因此得到了整个郑氏一族的认可。
可以说,家主的重伤和嫡出三公子的死使得整个荥阳郑氏一族空前的团结·听说是把自己不小心撒出去的种送往族中暗部,偏房里没有一个反对的·在他们眼里,这些连姬妾都算不上的女子连同她们所生的孩子,和家族一比,简直无足轻重。
·正是这样严格的嫡庶之分和嫡脉族人的以身作则,才使得郑氏历经大难而不倒,迅速在汴京站稳了脚跟·只是这样一来,族中知道内情的下人难免对这些绮年阁里出生的孩子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送去暗部,那就不算是人了···这次红绡也不知是怀了谁的孩子,总之孩子虽然生了下来,但是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产婆和韦氏关系不错,还把产下的胎盘送给了她,说这个怎么也算是沾了点贵人血脉,吃了大补。
韦氏做好后,也没忘了自家干女儿,过来送碳的时候,就顺道给她端来一碗,还叮嘱她:“这是沾了贵气的紫车河,趁热吃,补着呢·”··绿萝是以当姨娘为终生目标的,听了韦氏的话很是厌烦,但是她也知道绮年阁的规矩,心里只恨自己命比纸薄,面上还是勉强笑着说:“还是干娘想着我。”
于是一闭眼,把这一碗带着淡淡腥味的肉汤咽了下去···韦氏待她吃完就诡秘的压低声音说:“我看你是个好的·如今这样的日子,也亏你一个花儿般的人物过得下去。
我现在有一个机会,保管叫让你梦想成真,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抓住了·”··这话当真说到了绿萝心里去,她双目含泪道:“求干娘指点·”··韦氏点点头:“你知道三少爷吧,就是死了的那个。
如今和卢家做冥婚·只是还差一个阳妾传宗接代,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绿萝虽然想当上姨娘过风花雪月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可也没想过要嫁给一个鬼啊。
于是低着头不说话了···韦氏又说:“我知道这事的确不太好·只是闺女啊,你要知道郑三公子虽然死了,可那也是货真价实的郑氏嫡脉啊·卢家嫁过来的女儿肯定只是个牌位,到时候你生下来的儿子可就负责传承嫡家三房的血脉喽。
啧啧,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事再说了,就算嫁给一个鬼做妾,难道郑家还会亏待你一个大活人吗”··绿萝是吃过苦的人,知道她这样的奴婢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嫁给一个奴才,再生一个奴二代。
可是她不甘心……于是绿萝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韦氏把她搂到怀里,叹了口气:“乖女儿,听干娘一句啊,就算是做鬼妾,也比待在这绮年阁强啊。”
说着,塞了一个裹着一块血布的人偶给她:“这个东西收好了·有了这个,姨娘之位就妥妥当当是你的·”··这天晚上,绿萝自己灌好汤婆子后就去点碳盆。
结果发现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沁过,湿乎乎的点不燃·她虽然也是婢女,但以前在崔公子身边,用的都是银丝碳,何时用过这样劣质的品种所以捣鼓半天只好放弃。
·虽然有汤婆子,可这冬天的晚上还是够难熬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枕头下的人偶,似乎得到了些希望,身上刺骨的寒冷也不再那么难熬了···绿萝在冷冰冰的被窝里闭上眼时,还能够听见隔壁红绡压低的抽泣声。
她翻了一个白眼,转过身捂住耳朵·因为实在太冷,她的脚一直睡不暖和,于是整晚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到了半夜时分,她忽然感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滑进了她的被窝,把她冷的一机灵。
睁眼一看,见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冷冰冰光溜溜的婴儿,正瞪着一双瞳孔极小的死鱼眼在看她,眼睛中有一种幼儿特有的很纯粹的恶意···绿萝忽然睁眼看到这样的东西,吓得发抖,把怀里那个滑腻腻白花花的东西一把扔了出去,那婴儿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变成一滩乳白色的液体,然后又蠕动着聚在一起,向着绿萝爬过来。
·“啊~~~~~”绿萝禁不住尖叫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抱着的是一个冷冰冰的汤婆子··饶是在崔家时她努力模仿那些高贵的人,此时也情不自禁的骂了一句幼年时学过的市井粗话。
·因为刚才做了一个噩梦,联想到白天吃过的紫车河,绿萝心里就一阵阵的犯恶心·加上屋里实在太冷了,她只能去厨房看看能不能要点热水···于是绿萝穿好衣服开门出去了。
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整座绮年阁都静悄悄的,连彻夜哭泣的红绡都没了声息·她脚下不停,很快就来到了绮年阁自带的小厨房,谁知因为今天绮年阁没有留宿男客,厨房里黑灯瞎火的,别说热水了,就连个值班的婆子都没有。
·绿萝左右看看,没有找到任何用来取暖的物品,只能裹紧衣服,去自己混的较熟的大厨房要点热水·平心而论,自来了郑家后,绿萝处处小心,不敢多走一步路。
要在平时,大晚上跑出去要水这种事绿萝这样立志当姨娘的人是绝不会做的,但是今晚做过一个那样逼真的噩梦,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冷的受不了的小屋子里·只要她还在屋子里,一闭眼就能够感觉到那婴儿身上仿佛被水泡过似的浮肿和滑腻。
·也许是今晚她运气还没有坏到家,守夜的婆子不在,夜间常常巡逻的府卫也销声匿迹,连平时上了锁的绮年阁大门,今晚也是敞开的···绿萝很快就到了东跨院。
大厨房里果然灯火通明,看到灯火,绿萝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忙快步跨了进去···然后她看到厨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只有中间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因为白天被那一碗红枣紫车河恶心的不行,她一整天没有吃进去多少东西,此时闻着肉香,一股很饥饿的感觉忽然抓住了绿萝···她疾步上前拿起旁边的勺子就先喝了一口。
味道浓郁香滑,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她忍不住用勺子在锅里翻搅了几下,估计锅里的肉食是囫囵煮食的,她舀了几下没捞起来,反而溅了不少汤水出来·她气恼的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就用勺子尖利的边缘去切割锅中的肉。
·此时,对食物的渴望已经超过了一切,她专注的用勺子一点点的割着那块整肉的凹陷处·没有注意到厨房里的烛火被一阵怪风吹得忽明忽暗···快要把那块肉切开时,她忽然听到一阵越来越大的婴儿哭泣声,那种声音不是哇哇大哭,而是类似于幼儿撒娇抽噎的软糯哭泣,特别能够打动人的那种声音。
·正在专心致志切肉的绿萝猛地停住了动作,她终于发现那声音是从锅里传出来的这个发现让她立刻把勺子丢开,因为动作太大,汤水晃动了一下,绿萝惊恐的发现——里面似乎是一个婴儿的形状··绿萝浑身一个激灵,不顾烫手匆忙地把那口锅端起来,几乎把头杵到汤里,努力瞪大眼睛看。
·果然,乳白色的汤底下面是一个婴儿,那婴儿瞪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只是因为脑袋被勺子切开了,成了一个微微歪头的样子···绿萝吓得手一松,一锅汤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啷啷的动静,可是虽然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人进来查看。
·绿萝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几乎不敢再看地上的死婴,转身就想往外走·然后她感到自己的裤腿被拽住了···“阿娘……救救我……疼……”那本来不该说话的婴儿用小手拽住她的裤腿。
·“看来他很喜欢你·”一个声音在绿萝耳边响起···绿萝猛地一回头,却不见人影·她颤抖的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声音笑了。
然后绿萝感到有一个气息在自己脖子边嗅了嗅,她的手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碰碰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厨房里清晰可闻···那个声音赞叹道:“真是鲜活的生命啊。
原来那个人选就是你吗”··说着,那个声音仿佛看透了绿萝内心最隐秘的欲望,犹如叹息一般低语道:“替我生孩子,我让你做姨娘。”
☆、35·含酥脔2·万籁俱寂·天上的一轮明月被丝丝乌云遮挡,那云的形状装牙舞爪像是双鬼手·雪地上跪着一个衣衫单薄满身血污的女人。
·那女人在月光下抬起头,四郎才看清楚是冬至前后来过的李巧儿···她不是被华阳姑姑送回家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四郎看她大半夜的跪在雪地里,担心她跪坏了身子,就想过去把她扶起来。
但是却怎么都走不过去···这时远方穿来一阵拖着锁链的声音,李巧儿面上露出焦急之色,嘴里飞快的说着什么·可是四郎还是听不清楚···种田文美食·很快黑暗中走出来一个穿白衣的瘦高个。
那男人向四郎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就把锁链锁住李巧儿,要带她走,李巧儿却死死坠住身子不肯走,链子都勒进肉里去了···四郎看不过去,开口阻止道:“她心中有怨气,你何不让她说几句话再走。”
·那鬼差听了他的话,就停下来,手中的锁链自己扭动几下后,四郎就听到一个飘忽的女声婉转的唱着一句戏词:“那害人的……害人的……享福贵又寿延~”尾音飘散中,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
·四郎猛地一睁眼,见窗棂间透出天色熹微,原来是一场梦···旁边的饕餮殿下刚从外面回来,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到四郎,正在熏笼处烤火。
此时见四郎陡然惊醒,忙过来把他揽在怀里,温柔的哄劝他:“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吧·”··四郎回想梦里的情景,心里总是耿耿于怀,索性趴到饕餮宽阔的胸膛上,把梦里的情景讲给他听,末了有些低落的问他:“主人,善恶到头真的终有报吗”··饕餮轻轻嗤笑一声:“我的小狐狸,你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你见了李巧儿和蒋铁夫可怜,就觉得他们是善吗那你可知道,荥阳郑氏也是累世公卿之家,家里出过许多贤明的大臣和造福一方的好官。
他们在荥阳之时,颇有郡望,在百姓中间名声之好甚至超越了皇族·可惜一场大旱加上有心人的挑唆,当地的流民为了口粮就冲杀进他们家中·当时郑氏的男性成员都被郡守邀去府中,商谈如何放粮救灾。
因为郡守扣下了朝廷发下来的粮食,要逼着郑氏一族答应开放自家府库捐粮·双方没有谈妥,郡守将郑氏的男人扣在府中三天三夜·等到郑氏一族回家之时,才发现家中被洗劫一空,郑氏的女主人们不堪受辱,纷纷自杀殉节。
许多丫鬟和妾氏也被‘流民’奸污·而当地郡守名为围剿流民,实际上派兵围住了郑家·幸好宇文阀主派兵千里驰援,加上郑氏族人悍不畏死,涿郡又忽然爆发疫病,真正发生了流民暴&乱,郑氏才逃脱一劫。
郑氏嫡脉在这场浩劫中死伤殆尽,于是暗中用一百两黄金,到京中买命·”··四郎立马发现了问题,奇道:“可是刘巧儿和阿宝都说自家只收到了十几两白银难道威武镖局胆子这样大连士族出的买命钱也敢贪污”··饕餮摸摸他如水清凉的黑发,缓缓说道:“这样大的胆子,自然是有后台的。
郑家何尝不知道这样的巫术有违天和,所以特意强调要自愿用命来换钱的人·还承诺事成之后会妥善安置这些替身的家人·他们哪里知道会被自家养的狗反咬一口呢那日郑二公子见了李巧儿,心中生疑,就派人去质问威武镖局为何没有妥善安置那些替身的家人。
威武镖局心中有鬼自然要斩草除根,不过,这桩冤孽总归还是要算在郑家头上·”··四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这世上的事若真和戏里唱的那样黑白分明就好了。
可是细究下去,又是人人都有可矜可怜之处,人人都行过可鄙可恨之事·他想了想就问:“既然是朝中有势力故意针对郑氏,为何郑家还要千里迢迢南下”··饕餮道:“南下不过是个幌子,只是郑二公子带着一些家人过来完成对番僧的承诺而已。
郑氏真正的势力已经转去了西北,投靠了拥兵自重的宇文阀·”··说完他亲了亲四郎的眼睛道:“凡人的死活我可管不着·天色尚早,再睡一会。
这次我守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四郎在饕餮温柔诱哄的低沉音调里很快就呼呼大睡过去···饕餮殿下哄睡了自家小狐狸,猛地对着空中某处伸手一抓,再缩回来时掌中躺着一颗人心,因为刚从胸膛中挖出来,还在微微的搏动。
·饕餮笑了笑,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就化成了血雾,连点气味都没有留下···此时汴京城中一处祭坛里,做法的道士缓缓歪倒在地上·第二天被前来侍候的婢女发现时,他胸前破着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早已是气绝身亡。
·昨夜又落了一场大雪·早上一开门,人都被朔风刮得睁不开眼睛·因今年反常的冷,槐大便在门口安了个厚厚的挡风帘子···快到腊月间了,四郎就开始做各式各样的糖果子糖糕,有味斋里弥漫着甜甜的香味。
·如今锅里煮着玫瑰糖稀,正咕噜咕噜的冒泡,四郎用勺子搅一搅,牵出琥珀色的糖丝·淋一勺到刚炸好的糯米糕上,再把裹着玫瑰糖稀的炸糕在炒好的黑芝麻里面打个滚,一盘蓼花糕就做好了。
·四郎自己夹了一个,外酥内蓬,带着玫瑰的甜香,咬一口下去,表面的糖层发出酥脆的轻响···旁边的黑胡同看的直流口水·偷偷觑着四郎转身去搅拌糖稀的功夫,也顾不上烫,抓起一个就塞到自己嘴里。
他虽然常常在大户人家的厨房里偷食,这样的蓼花糕还是第一次吃到,吃完了不仅伸舌头把嘴角边留下来的糖稀都舔了进去,还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旁边华阳看他吃相难看,过来揪起他的耳朵就是一顿好打。
把个黑胡同打的直跳脚···华阳打完他才觉得消了点气,问他:“你又勾引哪家媳妇不成,惹来厉害道士被逐出城了”··黑胡同哭丧着一张脸道:“娘啊,那都是我年幼无知时做下的荒唐事。
后来我都改好了·我这次来可是正经事·”··华阳还能不知道他的尿性·他以前和一家未出嫁的闺女勾搭上,在人家里恶作剧,非逼着主人家嫁女儿给他,还把来收妖的道士胡子拔了衣服烧了,叫人大大的出丑。
因为秉性太过顽劣,被道士一状告到城隍处,发了敕令将其驱逐出城·要说胡恪是总叫华阳操心被人骗,黑胡同这样贱兮兮的模样就是一瞅见就气的华阳想揍他···无他,生来一副欠揍样。
想起前事,华阳挑着眉笑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历来只有你被人家告状的,如今也知道做正经事了”··黑胡同看她笑了,就厚着脸皮猴了过去,边帮打儿子打累了的亲娘捶肩膀边说:“娘,我自从被那个忘恩负义的小&婊&子耍了一道后,在女色上就没有犯过了。
后来我被一个臭大夫……咳咳,不是,是跟着一个名医做药童,做的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不久前遇见了表哥和饕餮殿下·如今我可是在帮着殿下做正事。”
·华阳听他这么说,虽然还是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骂他了···四郎一边做糖果子,一边留心听他们娘两个说话·他其实还挺喜欢这个黑胡同表哥的。
原本他也有一个十分大气的名字,叫玄墨·结果被他自己给改成了黑胡同,小时候常常给四郎带些人类的新奇小玩意回来,四郎和他关系极好·因为知道他喜欢甜食,这都是特意给他做的,只是华阳姑姑管他管的严,不许他多吃甜食,说他丢了玄狐一族的气派。
·此时听着他们说话,知道华阳姑姑气消了些,赶忙端了新炸好的黄金糕过去:“黑表哥,帮我尝尝这道糖果子炸的酥不酥脆·”··黑胡同给四郎递了一个“好兄弟真上道”的赞许眼神,接过来抬手就打算往嘴里塞,想到自己老娘的教导,赶忙端端正正的放下盘子,用筷子夹起来斯斯文文的送到嘴里。
·正在吃,饕餮殿下从外面回来了···黑胡同放下手中的食盘,匆忙过去行了个大礼···饕餮殿下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问道:“郑家怎么样了”··黑胡同颇为气愤的说道:“郑家真是邪了门,自己家养着一群女子,专门用来生饿鬼。
他家的郑二公子自从用了替身术后,不知哪个环节不对,有些反噬的征兆·后来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秘方,要用肥嫩的羊肉蒸熟后加入杏酪、五味子,一起服食,名为“含酥脔”。
如今请了个鬼厨子到家里做菜,那鬼厨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讨郑二公子的欢心,偷偷把羊肉换成了药效更好的胎儿肉·也不知那郑公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吃完后还夸赞香美异常。”
☆、36·含酥脔3·黑胡同正说得高兴呢,就看到他口里的鬼厨子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走进厨房·唬的他一下跳到华阳背后,结结巴巴的说:“好大胆子小爷没有找你麻烦……你还敢……还敢上门挑衅”··那厨子进来把布袋放在灶台上,然后“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的跪在了饕餮面前。
说道:“这段时间承蒙华阳姑姑收留·我家世代都是荥阳郑氏的家奴,为人家奴,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在流民围攻郑家的时候,我一家老小都为主尽了忠……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我又醒了过来,跟着流民南下来到汴京,因为无处存身,徘徊在有味斋门口时被华阳姑姑捡了进来,让我这个孤魂野鬼有了个落脚处。
本来我是真心打算此后便留在有味斋的·”··讲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唉,都是前世的冤孽啊·我前头在郑家有一个老相好·她是个寡妇,我是个鳏夫,两人都没有子女,早年间就好上了。
主人家对奴仆中的这些事情,只要大礼上无妨,还是很宽厚的·前段时间她给我烧了些纸钱,说是多年前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因为我当时不肯娶她,才赌气说不是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她又告诉我咱们的女儿被送进了绮年阁,还被选定要给饿鬼做姨娘绮年阁那种地方……那种地方……那是我存留在世上唯一一点血脉啊。
所以我私心里就希望能讨好了郑二少爷,把我的小女换出来·我只有这样小的心愿,求大仙们可怜可怜我这点慈父心肠吧·”说着伏趴在地上···黑胡同听了这话,不依不饶道:“你女儿被选中给饿鬼做妻子,你把女儿换出来,就要再向饿鬼们献一个母体出去。
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再说,你把羊肉换成婴儿肉讨主子欢心·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亏你做得出来”··王厨子脸上老泪纵横道:“我的相好找了一个姑娘,都问清楚了,那姑娘自己愿意换我女儿出来。
至于婴儿,也并不是真的婴儿,只是打胎打下来未成形的胎儿而已·虽然我是个鬼,却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郑家也不曾去偷盗别家的婴儿,都是绮年阁中姑娘打下来的胎儿。”
·四郎听得有些恶心,可是看王厨子的样子,的确发自内心不觉得给郑公子吃胎儿治病有什么不妥·既然奴仆自己温顺的愿意作为羔羊被宰杀,四郎也不知道该不该多管闲事了。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些绮年阁里的姑娘,都知道他们打下来的胎儿被做成了含酥脔那些孩子的父亲也不管这件事吗”··王厨子并不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绮年阁里的姑娘都是养着招待客人的,当然,族里有些老爷也偶尔去一两次。
生下来的孩子,别人家的一般都是打掉,自己族人的都是送往暗部·现在这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少爷病好之后,就不会再吃这些东西了·”··四郎听了默然不语,他听说吃人肉是会上瘾的。
不知道这位吃胎儿的郑公子会不会上瘾·四郎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上次你做的那道羊肉羹,我看别人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就只有郑公子在吃,也是你做的手脚”··王厨子点头:“回禀胡老板,那是切了我自己的肉做出来的,我在上面施了个障眼法,只有小主人看到才有食欲。”
·旁听的黑胡同哼唧道:“虽然你也算是个忠仆,我还是觉得你很恶心·不行了不行了,凡人太可怕·我必须先出去吐一吐了·”说着他就纵身越过窗户,飞檐走壁火速跑远了。
种田文美食··四郎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宴会后,郑家就过来请王厨子去掌厨,还说什么郑公子多日不思饮食,唯有王厨子做的荤菜还能略微入口·对于这样的忠仆,四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王厨子砰砰砰的又磕了几个响头:“有味斋收留我的恩情,我王某人铭记在心·只是这件事一了结,锁魂使者估计也快到了,大仙们的恩情,我唯有来世再报。”
说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饕餮一个请柬···又转过身子对着四郎说道:“过几日三少爷要做冥婚,主家那里烦请您去帮衬一桌冥席·我不在那里,外面的厨子终究不太明白其中的规矩。”
·饕餮接过请柬,言简意赅地说道:“知道了,到时一定去·”··为自己的主人做完最后一件事,王厨子仿佛放下了最后一块石头,整个鬼都轻松了起来。
·又把自己放在台子上那个血淋淋的布袋打开,四郎伸头一看,里面是一块外观酷似“肉”的东西···那厨子抬头对四郎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说道:“我时间不多了,现在赶回郑家必定来不及,还借有味斋的厨房一用。”
·四郎虽然不太明白王厨子的意思,但是现在灶台是空着的,就点头同意了···只见王厨子小心翼翼的把肉上的血污冲洗掉,仔细把腺体都挤干净,然后把那块肉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了起来,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敲。
四郎知道,这样敲出来的肉比较有弹性,口感更好·因为敲肉泥很考验臂力,所以王厨子敲到最后,脸上横肉都憋出来了,额头青筋暴起···肉泥做好后,王厨子又往里面加了点盐和香菜。
然后就去调精粉做皮···四郎总算看出他是打算做饺子了·只是不知道这饺子是给谁做的···饺子刚包好,正要上锅蒸·四郎就听见厨房外边传来锁链哐啷啦的声音。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过来:“鬼差无常,特来锁拿地府逃魂王升·”··王厨子听到这个声音后,情不自禁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咯吱咯吱的扭过头往后看,仿佛还在挂念那笼未完成的饺子。
用力之大,四郎都担心他把自己脑袋拧掉···四郎和饕餮也跟着他出了厨房,去到有味斋的店面上···冬天白昼短,加上槐二安了一个厚厚的门帘子,有味斋里头就显得特别暗。
才过申时,店里已经掌上了灯···此时店里并没有别的食客,只在门帘子处逆光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晚四郎梦中看到的瘦高个,只是今天他穿的是一声黑衣裳。
·那黑衣人只在门口站着,并不踏进店里·王厨子笔直的走到他的身边后,他那条拖在地上的锁链自动抬起来把王厨子捆得扎扎实实···捆好后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对着饕餮抱拳道:“小人差事在身,恕不能向龙子殿下行礼了。”
·这时,王厨子似乎如梦初醒,他也不挣扎,只是跪在地上对着四郎磕头道:“锅上的胎盘饺子是给我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做的·她刚生产完,吃这个最补身子,我做的仔细,她也吃不出来是什么。
请胡老板两枝香后派人送去郑府,转交给一个叫韦氏的厨娘·她必定都明白的……”他话音未落,黑衣人就不耐烦的将他牵着走了···四郎跟着跑出去一看,只见外面街道上只有两三个匆匆晚归的路人,黑衣人和王厨子都不见了踪影。
·四郎只得奄奄的回来,看着锅上冒着热气的饺子·王厨子在的时候,他也不甚在意,只是这回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鬼差锁走,虽然不关他的事,而且四郎心下也觉得王厨子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甚至还有点自私和愚忠,可他心里依然觉得空落落的不舒服。
·这么想着,待饺子蒸腾出一股股肉香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叫人作呕了···四郎把饺子一只只挟到一个竹编的小蒸笼里,又用白毛巾裹好,正要叫外出赶晚市买菜的槐大带去郑府,就听到店里一个妇人问道:“店家,王厨子还在吗”··四郎提着蒸笼出去看,只见是一个穿青色衣袄的妇人,头上裹着一个包头,看样子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煤灰。
·见到四郎出来后,她半蹲下身,低着头道了声:“胡老板万福·”··四郎忙道:“大姐请别多礼·”··妇人直起身说道:“我是郑府的厨娘韦氏,与王厨子约好在有味斋见面。
只是刚才主家有事耽搁了·”这妇人也是一把年纪了,说起王厨子依然有些腼腆之色···四郎心里暗叹,只道:“你晚了片刻,刚才他已跟着一个差官走了。
他在厨间蒸了一笼饺子,还叫我给你送过去,说你一见就明白的·”说着四郎把竹编的蒸笼递了过去···那妇人听明白了跟着差官走的意思,木愣愣的接过蒸笼,打开一看,泪水就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只哭道:“冤家啊,你走了倒一了百了。
留我们娘俩在那种鬼地方可怎么活啊”··说完,她也不再搭理四郎,径自提着篮子锤着胸口出门去了·  ·                  ·☆、37·白囍饼1·韦氏抹着泪水一路从有味斋哭回了郑府,当马车在郑府后门停下来时,她才慌忙拭干净眼泪。
所以当她猛一揭开帘子,几乎以为迎面而来的干风会刮掉她一层皮···那车夫殷勤的过来扶她下车,还叮嘱道:“大娘,小心地滑·”··韦氏搓了搓脸,总算有了些笑模样:“今天辛苦马小哥了。”
·车夫咧着腮帮子傻笑道:“马上就是一家人,您可千万别和我客气·”··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此时韦氏一边满意的打量着年轻的车夫,一边说道:“明日红绡就能出绮年阁了。
咱们虽然是小门小户,我总归也只这么一个女儿,到时候选个正日子,好歹给你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车夫也是郑家的家仆,唤作马保柱·他亲娘是三少爷的奶妈,在豫州之乱中死节。
保柱以前就悄悄喜欢红绡,只是红绡进了绮年阁,他自觉没了指望,才熄了这份心思·最近听闻主家有意把红绡放出来,就欢天喜地的过来求娶·大户人家里头,被主人家收用过的贴身丫鬟再赐给奴仆,是常有的事。
加上马保柱和红绡青梅竹马,他并不十分在意红绡在绮年阁中的过去···韦氏正是看中他对红绡有几分真情,加上身边能做主的长辈都已经去世,这样才没有人来挑剔自己女儿的过往。
又因为他娘死节的缘故,马保柱在郑家主子们眼里很有几分体面,于是欲拒还迎了几下,韦氏就替女儿答应下来这门亲事···自家女儿自家最清楚,红绡那样提不起来的性格和拔尖的样貌,是做不得姨娘的,只有嫁给家中知根知底的男仆,加上自己在一旁看护着,以后才能有好日子过。
·韦氏又和保柱搭了几句话,就告辞进了绮年阁,准备把这笼胎盘饺子给自家女儿送过去···此刻接近酉时,天色已经半明半晦·韦氏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过一道拱门后,就来到了红绡和绿萝住的院子。
·东边墙角爬着一架子蔷薇,按说此时正是深秋万物衰败之时,这架蔷薇却开得纷繁茂盛·韦氏从花架子下面走过,几乎被那种浓郁的花香熏的头疼·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对劲的感觉,事出反常则必妖,况且她分明记得,这一架蔷薇早已凋零多时……··这么想着,她就不由得站住了脚,有些迷茫的回忆自己上次来时的情景。
正想的出神,忽然从蔷薇架子里窜出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插着韦氏的身子就跑了过去···认真回忆的韦氏被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小花猫·不知道是绮年阁里哪个丫头养来打发时间的。
此时“呜呜”叫着被一个女人提在手里···那女人正是绿萝·乍一眼看去,韦氏又觉得和她平时的样子有些不同·所以一开始还真没有认出来。
··绿萝手里提着那只花猫颈后的皮毛,对韦氏甜笑道:“干娘,又来给女儿送东西啊·”说着就过来拉韦氏进她的房间···韦氏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诶,这是给红绡姑娘的。
公子想着她这些年不容易,明日就要被放出去了,也赏她一点体面·”··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饺子就被绿萝劈手夺了过去,她打开包在外面的白布,用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嗅了嗅那块布,叹道:“好香的肉啊。”
因为韦氏一直把饺子用外衣裹住,此时一打开白布,里面的蒸笼还冒着一阵阵热气·绿萝把头伸到蒸笼上面,深深的吸了一口腾起的白气,娇嗔道:“干娘好歹也疼疼我,赏我一口吃的吧。”
·【这是那冤家死鬼临走前做给我们女儿吃的,你算什么东西啊·】韦氏不乐意的皱起了眉头,有些厌恶她这样不知进退的撒娇···绿萝觑到她变了脸色,就笑吟吟的把蒸笼还了过来:“干娘可别生我的气,我还指望您让我做鬼妾呢。”
也许是天色的缘故,绿萝虽然笑的甜美,那笑在花架的斑驳阴影里也透出些说不上来的阴森之气···韦氏沉下了脸,有心发作她两句,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从绿萝接过那个人偶,并且点头答应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成定局··这么一想,韦氏接过食盒后没再多说话,急匆匆穿过蔷薇花架,进了红绡的屋子···韦氏推门进去就看到红绡正在东翻西找,她过去把饺子放下,问道:“丫头,明天就要出去了,你怎么还没有收拾行李”··红绡直起身子,微微蹙着眉:“娘,你从外面回来,有没有看到我的绣球啊”··韦氏微微眯起眼,想到了绿萝手里提着的那只猫,就问她:“什么样的猫”··红绡答道:“前几日忽然跑过来的小花猫,吃过午饭就不见了。”
·韦氏想起绿萝提着猫那副阴森森的样子,不欲女儿和她再起冲突,就说道:“不过一只猫而已,不见就不见了吧,等回了家,你想养几只就养几只·快过来把饺子趁热吃了。
养好了身子才最重要·”·绿萝很听她的话,就先过去吃饺子···韦氏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埋头津津有味得吃着饺子·见她挽起的袖子口露出一块青色的瘀痕,赶忙问她:“你的手怎么了”··红绡慌忙用袖子遮住手说道:“就是找猫的时候不……不小心撞到的。”
·韦氏唠叨了两句都要嫁人了还这么没轻没重的·见她吃完了饺子,就接连催促她:“快去,快去,马上收拾行李,今天晚上就跟我搬出去·”··红绡惊讶道:“娘,不是说好明天搬吗”··韦氏脸上浮起担忧之色:“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你还是今天就跟我出去。
我看绿萝那个死丫头不太对劲·”··种田文美食·红绡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娘,绿萝也是个可怜人·那条路本来该是我去走的,她代替了我,我心里很是感激她。”
·韦氏心里都要替自家天真的女儿愁死了·她今日见到绿萝后,总觉得心惊肉跳,疑心那件事已经被绿萝发现了·很多事情她都没有告诉自己女儿,所以这时她才这么着急得催促红绡今晚就搬离绮年阁。
在这种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虽然时间比较赶,但红绡还是顺从的收拾出一个小包裹,跟着韦氏出了房门·大约红绡自己也希望早点离开吧,只打包了几件细软,几句话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此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今晚月光特别明亮,把院中草木的轮廓照的格外清晰·北风呼呼的刮,那些白日里看上去修剪整齐的树木张牙舞爪的在风里乱晃···到底做了亏心事,所以韦氏特地走了另一边的小门,不愿意再从绿萝门口经过。
·郑家的这座大宅院也是祖产,修这座宅子的郑氏先祖胸中颇有丘壑,所以园林的设计十分巧妙·时不时在院墙上凿出一扇漏窗,从墙这边看过去,刚好对着另一边院落里最美的景致。
·红绡一边走,一边有些留恋的看着这个设计巧妙,如同人间仙境般的园子·心中有些淡淡的怀念,但更多的是轻松和解脱···等她走过一个漏窗时,忽然停了下来。
韦氏带着她走的这条道可以避过绿萝的房间,可是绕过去的这条回廊上刚好有一扇漏窗,正正对着那树蔷薇花架,把隔壁院落中最美的景色借了过来·如果是春日里看过去,就好像是墙上挂着的一副花瓣纷飞的明媚春光图。
·可是如今是冬天啊,红绡疑惑的看过去·她睁大眼睛看了片刻,就发现那个蔷薇架子下面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侧对着漏窗的,她缩着脖子,耸起肩膀,蹲坐在石凳上,红绡只能看见她从怀里一掏一掏的在吃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个侧蹲的人影微微转过头来···“啊~~~~~~~~”红绡忍不住惊恐的尖叫起来,她发现自己丢失的那只猫已经被开肠破肚,那个人正在从猫肚子里掏肉出来吃,吃的下巴上都是鲜红的血迹。
·她的尖叫吸引了那个东西的注意,它“嗖”的向着这面漏窗飞扑了过来·红绡看清楚了,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是绿萝··韦氏听到女儿的尖叫赶忙回头,就看到满身血迹的绿萝提着一具被吃的空荡荡的猫尸扑了过来。
她赶忙拉起不知为什么呆住了的女儿往前跑·两个人跑过回廊,看见前面一道小木门,赶忙冲进去,把门板插上···刚插上门板就听见外面传来砰砰砰的撞门声。
·韦氏搬了几块路边花坛里的怪石堵在门口,松了一口气···“娘,你看~”旁边穿来红绡颤抖的声音,韦氏一抬头,就发现她们又回到了那个有着蔷薇花架的院落。
·绿萝站在落英缤纷的花架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正朝着郑氏和红绡一步一步走过来,不看她胸前的喷洒的血迹和地上的猫尸,也算是姿态娴雅,静若处子。
·事到如今,韦氏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把女儿护在身后,对绿萝说:“事情都是我做的·红绡什么都不知道·”··她曾经给自己女儿算过命,那签子摇出来却是一根血签,庙里的和尚都不愿意替她解签。
·开始韦氏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那不过是和尚们想要多骗点钱的伎俩·直到女儿被送进了绮年阁,后来又被选中要给三少爷做鬼妾,她才真正着了急·给死鬼少爷做妾,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就算是做妾,也是正经的主子,头上还没有正室压着,最差不过是守一辈子活寡。
可是韦氏一联想到那只血签,就害怕的不行···正好叫她遇见了一心想当姨娘的绿萝·绿萝自以为掩饰的极好,想利用韦氏在绮年阁里站稳脚跟,其实韦氏何尝不是在算计她呢。
后来她得了绿萝的信任,拿着她的八字去找人批过,结果出乎意料是个儿女双全,晚年顺遂的命格·于是就起了换命的心思……··不过啊,这种下咒,换命一类的邪术,只要一沾手,就是在与虎谋皮。
自决定要做的那一刻开始,就该做好承受结果的准备···绿萝听了她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自私而拙劣的借口啊。”
然后她随意的挥了挥手···韦氏惊讶的发现身后的女儿推开她走了出去,如同一个傀儡般跪在绿萝脚下···韦氏顾不得害怕,厉声质问道:“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绿萝笑着指了指藤萝花架道:“多亏了红绡妹妹的一片惜花之意,这蔷薇才能在寒冬里开的这么绚烂。”
·韦氏忽然明白了过来·一天之内失去了恋人和女儿,此时她也有些不管不顾了,扑上去就要和绿萝撕扯·可是她一扑过去,就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上。
·绿萝狂笑起来,她爱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温柔的说道:“宝宝,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说着,她就过去踏住韦氏的脸,用十分真诚的声音说道:“说起来还是要感谢干娘的算计,才让我拥有了如今的力量。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做姨娘算什么还不是看男人脸色的可怜虫以后我要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统统踩在脚下·就像这样。”
说着她的脚慢慢移到了韦氏的咽喉处···这时,跪在地上的红绡忽然扑过去抱住绿萝的腿,对着韦氏大喊道:“娘,快跑啊出了绮年阁就安全了。”
·见韦氏迟疑着不动,她催促道:“别管我娘,你快走,快走啊”··韦氏终于站起身往外跑,绿萝也不去追,只是冷冷笑着。
·只见韦氏刚跑出几步,蔷薇花架下面就伸出一双双黑手,把她拖进了花丛里·繁茂的花丛扑簌簌的响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
宜嫁娶,安葬,移柩,祭祀,订盟···这天上半晌,郑家就派马车来有味斋接四郎·因为饕餮殿下不能与他一道去,就吩咐槐大槐二两个跟去打下手顺便充当保镖。
·四郎到了郑家厨房,才发现王厨子实在有些白操心,他担心郑家请不到得力的厨子,结果四郎来了一看,除开他自己,郑家还请了不下十个大厨,其中不少都是惯做冥席的老人。
·掌厨的是个满脸斑痕的老头子,看上去已过耄耋之年·身边的徒孙都尊称他一声“白爷爷”···这位白爷爷是汴京城内大户人家操办诸如娶骨尸,结阴亲这类冥婚时必请的人物,据说很有些通阴阳的能耐。
他上下打量四郎一番,就分给他一个做八宝饭的任务·八宝饭只是冥席上一道不太起眼的配角·供那些过路的孤魂野鬼享食,可有可无···虽然可有可无,做的好了,也能给主人家减少许多麻烦。
所以四郎并不觉得被小看,很听安排的打算开始做饭·可是他刚一摸到锅,就有人吼道:“臭小子,这是我要用的·”四郎吐吐舌头,试探着改摸旁边的菜板,果然立马有人把他挤开,语气还颇为客气:“小兄弟,我这边着急用。”
·四郎再傻也觉察到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自己……貌似……大概……可能……的确……被排斥了。
于是他也不去讨人嫌,老老实实的取了些糯米泡上···因为之后没有事情干,四郎左右看了看,发现昨天见过的韦氏木着一张脸在厨下烧火·他以为这位大姐还在替王厨子伤心,多管闲事的跑过去安慰韦氏:“韦大姐,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吧。”
·韦氏木愣愣的跟着重复了一句:“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今天可真是华盖当头·】四郎看了韦氏一眼,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因为呆在厨房里实在闲着无聊,四郎留下槐大看着泡糯米的碗,便优哉游哉的和槐二两个溜达出门了·    ·                ·☆、38·白囍饼2·出了厨房,四郎就听到一阵清亮悠扬的竹笛声,仿佛天地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天清地旷,白雪疏梅,天地之间只剩下缓缓飘落的雪花和竹笛声·虽然是万物凋敝、朔风呼啸的寒冬,这笛声仍然叫人忍不住回忆起那些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的贵族少年,哀而不伤,温柔天真。
·四郎忍不住就朝着东边走去···郑家这座祖宅按照风水位置修筑而成·按照五行相生的道理来设计,厨房正该再东南角上,因为东为木 ,南为火 ,厨房修在东南,取木生火之意。
·出了厨房是一条向东延伸的回廊·四郎和槐二循笛声而来,只见重檐楼阁、曲院回廊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绿树之中·那些树木长的也奇怪,明明已是冬日,依然绿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仿佛这院落是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外面的千里冰封皑皑白雪和它全无相干···乐由心生,听这笛声,吹笛人该是个胸怀磊落的少年郎·可四郎如今也算见得多了,碰到这样反常的情景,不消槐二提醒,他也自发自觉的停下脚步,不愿意进到那个古里古怪的园子里。
·不知是不是四郎和槐二的到来惊扰了吹笛人,他们一来,笛声也消失了···四郎环顾四周,看到园子里面隐约挂着一个由玉石薄片相缀而成的扁额,上面写着“绮年阁”三个飘逸秀美的大字。
园子外面的空地上有一棵三百多年的青枫树,树下摆着几个古拙的石桌石椅·这株青枫树不过是寻常品种,感应时节,早就掉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树干间坐着一个手持竹笛的锦衣少年郎。
··四郎跑到那棵树下,把头抬起来朝上看·那树上的少年就把笛子放在膝盖上,故意摇落一些积雪下去,纷纷扬扬的落到四郎的身上···四郎赶忙闭上眼睛跑开了。
·恶作剧成功的少年得意的哈哈大笑,但刚笑了一半,就被一个雪球“噗”的正正砸到脸上·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栽了下来,手里拿的笛子也摔出去老远。
·少年落到地上后拍拍衣服利落的爬了起来,他倒不生气被雪球砸,反而一叠声的问四郎:“你能看见我你真的看见我了你是听到我的笛声才过来的吗”边说边跑过去,几乎把脸凑到了四郎鼻子尖上。
·四郎把他推开些:“我当然是听到笛声才过来的·哼,你笛子吹得这样好听,人却着实坏”··他刚才虽然躲得快,还是被一些雪花落到睫毛上,此时一眨眼,就进了眼睛里,弄得四郎很不舒服。
·那少年看他用手把眼睛揉的通红,羽扇般的睫毛上还粘着几粒雪沫,赶忙讨好地帮他擦掉:“哎哎,真是对不住啦·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都看不见我哩。”
说着他还想去拉四郎的手,一下拉了个空,他也不甚在意,收回手来对着四郎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好兄弟,你长的这样好看,心眼一定也是极好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种田文美食··四郎可不敢轻易答应帮忙,先问他:“你得说是什么事,我能帮的才帮。”
·少年就叹口气:“总之都是我家的错·”就把绿萝和红绡的事情讲给他们听,末了又哀求四郎:“红绡是我奶兄弟未过门的媳妇,奶娘和王叔都是为了我郑家而死,我就是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能看着她死后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只是我三番五次提醒她们,他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只求找个人帮我把红绡的尸骨从院子里挖出来送给我奶兄弟·可惜吹了这么久的笛子,也没什么人听见。
唉~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到,真是对不起死去的奶娘啊……”说着说着,少年便“呜呜”的假哭起来,边哭边从指缝里看四郎的反应···四郎简直不能相信一举一动都庄重考究的世家里竟能长出这样的奇葩。
假哭的如此明显,难道真的有人会上当吗··少年哭了一阵看四郎无动于衷,就一抹眼泪不哭了···他可不是就此消停,人家想出了新招数。
只见少年变出个厉鬼的样子来,把条鲜红的舌头吐出三尺长,故意翻着白眼,身上的肉也一片片腐烂脱落,半边眼珠子挂在外头·一边伸出只焦黑的手来抓四郎,一边配合着发出阴森森的怪腔调:“老夫最喜欢吃这样细皮嫩肉的少年人~不按照我的话去做,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咔咔咔~”··边说边把张吓人的大脸凑到四郎跟前。
四郎虽然知道他不是人,却没想到他变脸这样快,于是下意识的飞起一脚,正好踹在他的肚子上·面相狰狞的厉鬼阁下“啪叽”一声摔了个大马趴···四郎:……··其实四郎还真是被他忽然来的这么一出给吓到了,那一脚踹的挺狠。
·小少爷细皮嫩肉,这回真是坐地上呜呜呜的哭起来了,边哭边揉肚子道:“好痛啊,肠子被你踹出来啦,你长的这样好看,怎么也这样凶呜呜呜,果然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
·四郎简直被他倒打一耙气笑了,也愤愤不平的回嘴:“活该,谁知道你这么不禁打厉鬼不是都很抗打的吗”··那少年听闻此言,哭的更伤心了,抽抽噎噎的说:“我知道自己是个没本事的鬼,救人的事也做不好,吓人的事也做不好。
总之就是被欺负的命·”边说边变回少年的模样,自己用手不停的揉肚子···四郎虽然不觉得自己的一脚有那么厉害,见他变回一副小公子的模样,也有些担心把他打坏了于是就靠了过去,想要看看他的肚子。
谁知道少年还拿起乔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四郎···四郎只好哄着他:“对不起啦,谁叫你忽然吓我·”··那少年还是不理他,自顾自在地上乱滚着呼痛,滚了一头一脸的雪,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小少爷究竟哪儿学来市井无赖的做派··最后四郎没办法,只好说:“我倒是想要帮你挖尸,不过听你刚才的话,那个绿萝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我没有法力,打不过她的·”··少年听他肯帮忙,立马不哭了,高兴的转过头来:“绿萝刚怀了鬼胎,晚上才敢出来作乱·现在天色这么亮,她还怕你哩。”
·四郎想了想,就问:“那绿萝不是要做郑三少的鬼妾吗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少年听了却不肯搭话,眼珠子咕噜噜乱转的想要扯个谎。
四郎一看他这不老实的模样就不高兴了:“你叫我帮忙,却一点都不坦诚·我纵然有心帮你,也担心好心没好报·”说着作出起身要走的样子···少年赶忙拦住他:“唉,你别生气嘛。
我都告诉你·我……我就是郑三啦·哼哼,绿萝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大约不论哪种男人,天生都痛恨喜当爹这件事。
这时说到这事,少年口气里带了真怒···四郎对他的身份早有猜测,听了这话就点点头,又问:“不是你的又是谁的呢怀了鬼胎,绿萝也活不久了吧”··少年愤怒道:“还能是谁的不就是父兄招过来的恶鬼在作怪”··“我的小少爷,你这样说,可真叫人伤心啊。”
青枫树后面转出来一个男子···这可真是一个美男子啊·四郎从来没有看过比他更适合用“妖娆”一词来形容的男人了:一张苍白的脸上似有细碎光芒闪烁,眼角上挑,薄唇鲜红。
走动之间,广袖博冠,衣带当风,正正经经的衣服偏偏被他穿出几分媚色···男人对着四郎行了个礼后,就把少年拉过来,仔仔细细替他拍去刚才满地乱滚时沾上的雪。
·少年不领情的侧过身子躲开他,他也不生气,反而温柔的哄劝:“小少爷,马上都要成亲了·您衣服也不换的乱跑出来,我会担心的·”··少年生气的瞪着他:“你不过是我家的下人为什么总是这样缠着我,我说过要嫁给你了吗”··男人毫不在意他的瞪视和鄙夷,不紧不慢的说:“你答不答应不要紧,你父兄答应就行。”
·四郎这才明白,原来这两位才是今日冥婚的主角·只是不知这个美貌的男人是何方神圣···郑家的小少爷简直要气疯了,他愤怒的踹向那个男人,吼道:“滚开滚开你去娶你的姨娘吧。
我好歹是郑氏之子,凭什么要给你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做妻子·做妻子我也认了,凭什么还要容忍你娶劳什子阳妾”··那男人任凭他踹,也不躲闪也不生气,很好脾气的说:“就算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有没有碰过她,你还不知道吗”··小少爷自己是个无赖,此时遇见比自己更无赖的,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踹了男人几脚反而把自己的脚踢得隐隐作痛,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生气的迷茫。
但他毕竟不是女人,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发过脾气后,就只好偃旗息鼓:“哼你总是有歪理·反正我说不过你·但是你最好管管你的姨娘,她昨晚上饿的把我的猫生吃了还把我奶兄弟的未婚妻也吃了这笔账怎么算”说起这些事,少年依然一副要抓狂的样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