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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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一)(4)
··男人看他不生气了,就露出点笑来,他本来长得好,笑起来简直给人花团锦簇之感···小少爷是个看人只看脸的纨绔,这次又被他一张脸迷走了三魂七魄,心里的气就消了些。
不过他好歹没有被迷晕了头,一边色迷迷的看人家的脸,一边傲娇的放狠话:“反正你得让你姨娘把红绡的魂魄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男人被他盯着看也不生气,反而很郑重的点头:“绿萝是有些不懂事。
不过你和她不同,何必生她的气呢再说,我已经教训过她了·”说着他拍了拍掌···四郎就看见一个模样俏丽的丫鬟背着一个背包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很优雅知礼地对着几人屈膝道个万福。
仔细看她的包裹,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一股浓重的香料味道·四郎是个厨子,对气味向来敏感,此时就被熏得有些不舒服···红绡见四郎打量她的包裹,就歉意的笑了笑:“这位少爷,奴家包里是自己的骨殖。
肉体做了蔷薇花的养料,骨头里都熏染上了浓香哩·”这话一说出来,虽然是青天白日下头,也把四郎唬得缩了缩脖子···那男人大概觉得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就对着少年说:“现在少爷肯跟我回去了吧。
喜宴少了新娘可不像话·”··小少爷想了想,终于屈尊降贵般的点了头,但是他指着四郎说:“我要他陪着我”··他的话音还没落,回廊尽头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仆人,脸上带着未消散的恐惧。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男人身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禀道:“大管事,出……出大事了·东……东边的厨房走水啦”  ·                  ·☆、39·白囍饼3·听说厨房着火,四郎想起槐大乃是树木精魅,估计十分怕火,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赶忙跟着前来禀报的仆人抄近路回到厨房···厨房这场火来的也奇怪·外面看起来房檐屋舍都是好好地·远远看见的时候,四郎还奇怪究竟是哪里走水了。
待跟着那个仆人进门一看,方才倒抽一口凉气:·灶台上做好的食物上面都窜起青色的火苗,没做好的食材却安然无恙·一个胖厨子浑身是火,正在一边哀嚎一边满地乱滚,身上的肥油被熬得吱吱作响,帮厨的伙计正往他身上泼水。
但是那火焰实在有些诡异,看着竟像是从厨子体内燃起来的·水泼上去后,火不但不灭,反而烧的更旺·很快就发出一阵一阵的肉香···难怪刚才过来回禀的男仆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这场景着实有些惊悚。
·掌厨的白老爷子仿佛对那个惨叫着活活被烧熟的倒霉厨子无动于衷·他口里快速的发出古怪的音调,手里端着一碗白糯米饭,脚下踏着奇异的步伐绕着中间那个火人乱走。
其他厨子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的缩在墙角看他作法···终于,白老爷子跨出几步,停在了灶膛前面·他跪下来对着灶膛拜了几拜,把手上的糯米饭恭恭敬敬的供奉在灶上,还在上面直立着擦上两根线香。
·四郎不知道白老爷子究竟在折腾什么,他只看到原本坐在灶膛后面烧火的韦氏看都没有看那碗糯米饭一眼,反而向着门口的方向露出期盼和欣喜的笑容,然后站起身直愣愣穿过白老爷子的身体,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背着自己骨殖的红绡也跑向韦氏,两母女抱头无声无息的痛哭,然后互相扶持着走入一片亮光之中···白老爷子被鬼魂穿身的凉气冰的一哆嗦,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对着大管事作揖道:“刚才是厨下的新人不懂事,乱了做白事的规矩,才惹来这一场祸事。
如今那东西吃了我的路祭,已经离开了·请大管事放心,不会耽误贵主人的好事·”因为郑府给的酬金十分优厚,所以白老爷子也不愿意给主家留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四郎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相信·他分明看到那些燃烧的食物旁边围满了赤身裸体、瘦骨嶙峋的饿鬼,一个个伸着黑手从火里取东西吃···那个被烤熟了的胖厨子身边更是围满了黑压压的鬼魂,撕扯着从他身上抓肉吃。
感应到四郎的注视,一个不断往嘴里大口大口塞肉的饿鬼动了动尖尖的耳朵,梗着脖子看了四郎一眼·四郎被吓了一跳,旁边的槐二立马踏前一步,把那个饿鬼看过来的视线阻断了。
·四郎转头看白老爷子,他却仿佛压根没有见到什么饿鬼,已经侧过身去,吩咐身边的厨子们重新淘米洗菜·四郎又回头去看大管事,大管事注意到了四郎疑惑的目光,那张美的很妖气的脸上便露出一个笑容。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放在嘴边,对着四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大管事就扛着挣扎不休的郑三少径直走出了厨房···四郎对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忍不住在心里对此类故弄玄虚的行为表示一番鄙视。
还没等他鄙视完,忽然就听到一个伙计颤抖着说:“香白老爷子,你……你看”可能太过害怕,这声音尖利的有些破音。
··种田文美食·白老爷子刚送走管事和冤魂,自觉此事已经圆满解决·此时听自家伙计这样大呼小叫,有些不耐烦的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成天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香又怎么了”··结果一转身,老爷子也呆住了,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的凑过去仔细查看。
四郎也跟着伸长脖子看:只见白老爷子刚才敬在灶膛上的两只线香不知道被谁倒插了过来,香头杵在糯米饭里,饭上面落满了黑色的香灰···白老爷子似乎不敢相信一般,把自己敬上的那晚糯米饭捧在手里,一边翻来覆去的仔细看,一边颤抖着念叨:“黄神白仙黑是鬼,线香倒插,恶鬼临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落黄灰是请到了神明,落白灰是家中有仙人庇佑,落了黑色的香灰就是闹鬼。
线香无缘无故被倒插就表明恶鬼不肯接受供奉,是大凶的征兆···做冥席的厨子纵然不是十分精通阴阳之事,但既然敢入这一行,都多少懂些门道·此时看到线香被倒插,加上地上还躺着一个被烤的七八分熟的胖厨子做为前车之鉴,难免都从心底生出些恐惧来。
·有个被称作郑大牛的厨子在刚才慌乱中顺手取了别人泡好的糯米上锅,这时候刚好蒸熟,发出糯米饭的甜香气味·他不信邪的盛了一碗出来,也点上两只香供在门口。
·于是一屋子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次香就燃的很正常——青烟袅袅,渺渺细密·众人盯着又看了一阵,发现并没有忽然熄灭或者倒燃的现象,都松了一口气,暗暗疑心刚才只是意外,也有几个活泛的还对年事已高的白老爷子生出一点壮士暮年的轻蔑来。
·当然,也有依旧很害怕的·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小活计就被自己把自己烤的七八分熟的胖厨子吓出了退意·他看着郑大牛敬上的香正常起来,便试探着往门外挪去。
谁知等他一到门口,朱漆的厨房大门又自动燃起绿油油的火焰来,那火苗瞬间就把小伙计的头发燎没了·等那伙计连滚带爬的退回来,火苗又立刻消失不见···厨间的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郑大牛就试探着往门口挪动,他倒是畅通无阻、平安无事的通过了大门···白老爷子看到这个场面,长叹了一声:“这次点子很扎手,看来我们是被困住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对着厨房里的厨子和伙计催促道:“快,都开始蒸八宝饭,各自点香上供自己给自己求一条活路吧·”··厨房里的人听了这话都不敢怠慢,抢着蒸糯米,点线香。
因为厨间储存的糯米有限,厨子中间还起了纠纷·人为了保命,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一个厨子仿佛疯魔了一般,把他旁边的人碗里淘好的糯米饭偷过来倒进自己锅里。
旁边的那个也不示弱,赶忙把手伸进沸水里去捞,一副丝毫感觉不到烫手的狠戾模样·一个个原本或许是师兄弟或许是多年老友的厨子们纷纷失去理智,你争我夺,大打出手。
·四郎不去和他们争抢·他分明听到那些饿鬼跟在厨子们身后,嘻嘻笑着窃窃私语,仿佛知道人类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些饿鬼说话也没有避开人·四郎仔细分辨了一下,他们依稀是在说:“要白的喜饼……”“嘻嘻,不要告诉他们”“,没有白的喜饼就吃掉他们吧”“吃掉……嘻嘻嘻……统统吃掉……”··虽然这群厨子大约作过些小恶,可是世上真的有人是完全清白无辜的吗只要是人,心中就有恶念和贪欲。
纵然那些厨子早前集体排斥过四郎,他也没生出“这些人胆敢冒犯我活该被饿鬼吃掉”的想法·毕竟他前世也是个弱小的凡人,所以,他从不小看凡人心底的恶,也不会自觉自己不再是彻底的凡人了,就把自己放到审判者的位置上去。
·因为听到了饿鬼们的声音和诉求,四郎觉得自己不该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厨子被困死于此,沦为饿鬼的祭品·眼睛和能力之外的苦难,四郎不会不自量力的想要去拯救。
可是既然这是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惨剧,帮忙对于自己而言,虽然有风险,其实也是举手之劳,再说,天底下做什么事是没有丝毫风险的因为一点可能的风险就对随手可为的善事畏缩不前,这样的袖手旁观实在有些谨慎到凉薄了。
大约还是被饕餮殿下保护的太好,所以在四郎自认成熟的心底深处,还有些少年人的善意和热血···其实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饕餮和槐大也绝对不会责怪他冷漠无情,说不定还要说他做得对做的好。
但是四郎自己心中有自己做事的准则,他不忍心不乐意这些厨子成为饿鬼的口中肉盘中餐,于是打算动手去做那些饿鬼口中的白色喜饼,指望着满足了他们的食欲后能够给这些厨子一条活路走。
·说做就做,四郎立马招呼槐大槐二两个开始做喜饼·那些厨子看他不去抢夺做糯米饭需要的食材,也没人搭理他·现忙着挣命呢,谁有工夫和他为难··饿鬼要吃白的喜饼,四郎想了想,就去打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橱柜,见下面一层放着几个做糕饼的木印。
他都取出来挨个看了看,最后选定其中一套木制的模具·灶头上放着乡农送来的牛乳,四郎倒了一碗出来,取些麦粉,与鸡蛋,牛乳搅匀·发好面团后,就用那个木印在面团上印出纹案。
·另一边,槐大按照四郎吩咐,已经把厨中专门烤制糕饼的炉子升起火来·四郎在铁架上面微微抹一层油,把印好纹案的面团放到炉中烘烤···在慌乱之中,如果有一个人很镇定,那么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受到感染。
有的厨子看到四郎不慌不忙的烤制喜饼,也慢慢安定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慌乱无措·加上白老爷子令人把那些没缘由就狂躁起来添乱的人打晕过去,此时厨房倒比先前有秩序了些。
·白老爷子现在可不敢小瞧四郎·厨间的鬼神不买他的账,而郑大牛的供奉却被接受了,两碗糯米饭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他是老江湖,遇事自然比其他人沉稳些,想事情也深一点,别的人或许慌乱中没注意,他可是敏锐的觉察到——刚才郑大牛用的是四郎早前亲手淘好的米。
·【难不成老夫看走眼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乃是真人不露相】白老爷子心里不由得这么琢磨·再加上四郎遇事并没有向其他人一样惊慌不堪,更叫老爷子刮目相看。
·此时他见着四郎把饼入了炉,手上空闲下来,就踱过来搭话:“如今你我都困在此间,不知道小兄弟心里可有成算 ”·成算要说成算啥的四郎还真是没有。
只不过他能够看到饿鬼,能够听到他们的声音,所以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该如何去做·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大本事,只比那些因为看不见听不到而坠入疑云中,自己先把自己吓死的人好一点点而已。
·四郎听了白老爷子的问话,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知道这个方法灵不灵光,总归先要试试看·”他对自己的办法还不怎么确定,所以就不肯把话说死。
·可是白老爷子已经很满意,虽然他一开始是有些托大,此刻倒认清了形式,将活命的希望都寄托到四郎身上·当然,促使他作出这个决定,槐大槐二两个也起了很大作用。
主人不慌不忙就算了,连两个仆人眼里都自始自终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之色,这其中就颇为耐人寻味了·白老爷子是个老江湖,向来以眼光毒辣闻名坊间,看鬼的本事也许不怎么样,但是看人的本事却自有其独到之处。
他看了看四郎的眼睛和手上的动作,就下了个决定···“什么今晚的冥席由我掌厨”正在等待喜饼烤熟的四郎有些惊讶的问。
·白老爷子笑的很慈祥:“刚才的情景小兄弟也看到了·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个厨房里,谁也出不去·正是应该同舟共济的时刻·别人家的事我做不了主,我们家来的人都愿意听小兄弟的安排。”
·听他说的这样真诚,四郎本来不爱说那些虚词客套,也就不再推来推去,很淡定的接受了这个“重任”·果然,白家的伙计都愿意听他派遣做事。
只有那几个抢了不少糯米饭去蒸在锅里的厨子不肯配合,担心四郎要他们把救命的糯米饭交出来,都只肯在一边旁观···四郎也不去管这些人,一叠声的吩咐白家的伙计帮忙揉面发面。
他自己用猪油、香葱、精瘦肉和红糖、松仁、百花蜜做了咸甜两种馅料,都用木头印子印好后,交给槐大几个壮汉去烤制···又把白家蒸好的糯米饭出锅,往里头加白糖,边加糖边搅拌,直到白糖化开。
白老爷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往一口锅边上刷油,这是为了防止蒸糯米饭的时候黏锅,刷好后就把锅递给四郎···四郎把糯米饭加上蜜枣,莲子,白果一同舀进锅里,用勺子按的结结实实的,在上面铺一层白老爷子做好的豆沙,再加一层糯米饭,死死压平,这样一层层的压板实之后,再次放到蒸笼上,用中火蒸一刻钟。
取出来淋上桂花酱···这时候,第一炉白囍饼也制好了。白老爷子走过去看四郎做的喜饼:果然与平素常见的那种红色印花的喜饼不同。四郎做的这个喜饼出炉后玉白无暇,成平圆形,正中有一个圆孔,很像大家公子身上用来压袍角的小珙璧,又有些像给死人烧的纸钱。··四郎拿了一个九个格子的超大食盒,一格九个,把喜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中,然后又取出槐二带过来的两把草香,一根一根的分开点燃·这香一点就着,不需要四郎用手扇或者吹,很容易就冒起了上窜的火花·白老爷子只看四郎点香,就不停的捋着胡须点头·等到四郎把两柱香插在压得结结实实的八宝饭上面时,香火十分的柔和明亮,白色的香灰频频落下。
白老爷子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来···而四郎还不敢松气·他可比白老爷子忙多了,不仅要小心手上的动作,还要注意厨间饿鬼们的动静···其实有时候看不到也是一种福气。
此时这间厨房的灶台上,地板上都密密麻麻挤满了饿鬼,就连房梁上头都坐满了饿鬼,一个个满脸血污,眼睛发绿的盯着下面的凡人流口水·这景象实在称不上美妙。
正常人若是看到了,吓死吓疯几个都有可能···其实四郎也害怕,不过他自诩算是个男子汉,就不肯轻易泄露内心的恐惧·再说,就算四郎有心撒个娇装一装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也得饕餮殿下在才行得通。
这时节,四郎就算真是吓坏了也得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饕餮在的时候,他愿意保护他,他也乐意躲在他身后被保护,但是现在饕餮不在,四郎就不肯被旁人看轻。
·当然,害怕这种情绪有时候是不受理智控制的·虽然四郎极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把装着白囍饼的食盒端到群饿鬼面前时,手依然有些微微的发抖。··好在饿鬼们似乎一直对四郎的手艺青睐有加·他刚把香点上,房里的饿鬼们就仿佛受到召唤一般聚拢过来;他刚把盘子放下来,饿鬼们就你推我挤的从盘子里抓取白囍饼往喉咙里塞。四郎一直在旁边守着,只要一见哪一格空了,立马又添九个进去。炉子那边也是源源不断的烤制喜饼,白家的伙计来来回回的在两边运送。··吃过了喜饼的饿鬼就消失在地下,渐渐地,被线香吸引过来的饿鬼越来越少·四郎到此刻方才松了口气,刚要举起袖子擦汗,就感到有人十分轻柔的替自己抹去额上微微的汗意···四郎一回头,果然是大半天没见着的饕餮殿下·殿下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既谐谑又宠溺的笑意,把自家大展神威的小狐狸抓回来搂进怀中。
·四郎:喂,这种看到儿子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男子汉,单身爸爸尊是又辛酸又骄傲又失落的复杂表情到底是肿么回事啊= =   ·                 ·☆、40·白囍饼4·郑家底蕴深厚,反而不肯在门面上弄一些煊赫显眼的排场。
所以这座老宅正门口只是简简单单的两扇黑漆大门··种田文美食··四郎作为今日冥席的掌厨,手里拿着一盘包了猪油白糖馅的汤团,一边一个黏在黑漆漆的门环上。
里里外外的几道正门都得黏上甜蜜蜜的汤团,这是在糊守门神的嘴,好叫他们不要阻拦从外面来迎亲的鬼新郎或者被送出门的鬼新娘···四郎从大门口一直糊到郑家的祠堂。
连祠堂旁边作为新人婚房的空庭小筑也被他不管不顾的挨个黏了过去·等到最后一扇偏门也被四郎仔细的用汤团糊好,他摸摸肚子,忙活了大半天有些饿了···因为时辰还不到,作为青崖山主出席的饕餮殿下就屈尊降贵的在四郎旁边帮忙。
四郎糊门环,他就在旁边给端着装汤团的小锅·此时锅里的汤团还剩了不少,四郎尝了尝,不烫舌头不凉胃,温度刚刚好,于是一人舀了一碗出来·见了一厨房的饿鬼之后,四郎就不指望冥席上能有什么好胃口,打算开席之前先吃点东西垫上。
·汤团,也就是现代常说的汤圆·制汤团的水粉用泡过水的糯米磨制而成·里面的馅料虽然称不上多稀罕,也没有杂七杂八的花哨,单单是猪油白糖就已经很香甜了。
要不怎么能够糊住门神的口大冬天里热热的盛上一碗,一口下去又香又糯···四郎盛出来两碗,看空庭小筑的门口的石阶被仆人扫去了积雪,露出来的水磨石地面干净的发亮,于是也不管地上凉,端着碗就要一屁股坐下去。
好险被殿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殿下自己是个讲究人,遇见这样不讲究的小情人着实生气·教训是必须要教训的,于是他把四郎提溜起来,毫不留情的捏了捏脸,训道:“哪里来的小脏狐狸”虽然这么说,看四郎一副“不管了吃完再说,反正屁屁不怕凉”的傻样,只好变出一块虎皮垫子给铺地上,再把抱着碗挣扎着不让捏脸四郎放上去。
·饕餮殿下的做派一贯是优雅从容,讲究排场的·身为上古龙族的礼仪教养和装逼本能早就刻在骨子里头,即使不去刻意表现也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高冷气息·只奈何天妒英才,找了一个不怎么讲究的情人,被带着一发在油盐酱醋这些俗事里头打转。
·空庭小筑的庭院只是一个几平方米的小小天井·因为紧挨着过于高深的祠堂院墙,小筑四周又有廊轩围合,所以常见天不见日,有时虽初阳煦照,却也只是一瞬即过,只有门口的一小片台阶能够较长时间的看到阳光。
小筑的门口镌刻着两行诗:“空庭不受日,草木自苍然·”院落虽小,里面却有水池奇石,茂林修竹·东边一溜儿间小屋,走的是返璞归真的路线,高深的粉壁院墙上有爬山虎攀援其上,因为是冬天,只剩下几根暗黄的枯藤。
远远看去,好像是横七竖八的绳子,把小院牢牢缚住,又像是兽类的爪子,把一排屋舍困在掌中···这个小庭院作为正常的新房是有些偏仄阴森,若是作为冥婚的新房便显得恰如其分。
·不管院落的设计上是不是大巧若拙,意趣高雅,四郎总觉得里头常年不见天日,有些阴气森森的,就不爱进去,宁愿和饕餮殿下坐在门口那几阶能晒到阳光的石板上头。
·因为不知不觉中被四郎拉低了格调,此时两个人分别捧着一个大碗,吃的热气腾腾,满头大汗·不知道那些爱慕龙子殿下的神女仙子们看到这样的情景会不会哀婉长叹,并且发出诸如“好白菜被猪拱”之类的感慨。
·狂奔在毁男神道路上的小猪四郎正吭哧吭哧的吃汤团·这糯米做的团子管饱,一大碗吃下去,他就有点撑到了,忙放下碗在祠堂和小筑之间的夹道上走来走去消食。
·正揉肚子呢,忽而听到墙那边有人在说话·听语气似乎是郑氏的仆人···仆人甲愤愤不平地抱怨:“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受我们伺候”·另一个仆人乙劝他:“你就少说两句吧。
谁叫这位绿萝姑娘会怀会生,人家肚子金贵着呢·”然后又颇为诡秘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有命生也要有命养才算是真正的福气·就是生出来了三房的继承人,也和她不相干。”
仆人甲依然不忿:“先前不是都说三少爷要娶卢家夭折的嫡次女吗怎的又成了大管事入赘呢”·仆人乙因为八卦这种隐秘又诡谲的事情,声音里微微有些兴奋:“你不知道吗这可是大管事亲自跪在祠堂更郑氏祖宗求来的。
还发誓‘愿与三少爷为冥婚,终身不媾凡庶矣’·哎哎,这可叫人怎么说……结果就感动了郑家先祖,托梦给了二少爷和家主大人·反正三少爷已经走了,给他结一门阴亲,不过是让他日后能够进入祠堂接受祭祀罢了,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加上大管事痴心一片,不仅发誓此后终身不娶,还答应会悉心教养三少爷日后的继承人。
这才找了绿萝来借腹生子·虽然说是三少爷的孩子,究竟如何还得看以后·”··仆人甲还想说什么,就被人吆喝着干活去了···四郎听完这段对话,不由得脑补出妖娆的大管事跪在郑家列祖列宗面前,凄凄切切的小寡妇模样来:“愿与三少爷为冥婚,终身不媾凡庶矣”翻译过来不就是“奴家只和死鬼少爷好,其他的凡夫俗子一个都看不上。
奴家还会帮少爷延续香火,求各位老爷成全·”的意思吗这么一想,四郎就噗嗤一声被逗乐了···饕餮殿下见他一个人在那傻笑,这几天因为收到青溪的传讯而布满阴霾的心也微微放松了些。
他过去从后头揽住四郎,低头亲亲怀中人的发旋,问道:“想什么呢,对着堵墙壁也这样开心”··四郎就把听到的谈话讲给饕餮听,其实殿下也听到了,不过人家压根没去留意。
此时听四郎这么一说,在那仆人嘴里,大管事的确是痴情少女的形象啊,于是也微微弯了嘴角···四郎看他心情挺好,就向他打听冥婚的事·现代冥婚之事极少,偶尔有一两例也都是发生在一些传统习俗还没有湮灭的小村落。
谁知到了这个时空,四郎才发现冥婚现象十分普遍,还发展出了白喜事,鬼媒婆等专门的行当···饕餮殿下几乎是一手养大了自家小狐狸,自然知道四郎常识匮乏,此时就颇为耐心的给他讲解冥婚习俗。
·冥婚在古代的确是十分常见的现象·甲骨卜辞中有关商王为其祖先娶冥妇的记载,所娶冥妇以活生生的女性俘虏或奴隶充之,多带有殉葬的成份···后来殉葬类的冥婚逐渐被《周礼》中的“嫁殇”所取代。
所谓嫁殇是指十九岁以下男子与十四岁以下女子死后结婚的习俗···发展到现在,冥婚现象已蔚然成风,上自帝王,下至百姓,均尚此俗·因为只有举行了冥婚,夭折的男子才取得了被人继承的资格,才能进入祠堂接受祭祀。
这对当时事死如事生的人来说,是一件和生人嫁娶一般的大事·而冥婚后的夭折之子可以取得家系传承的资格,这对夫妇就能获得养子···然而,冥婚依然是一件凶险的事情,尽管嫁殇取代了原始的殉葬,但是冥婚依然带有殉葬的色彩。
如今的冥婚大体上可以分成四类:第一种是“娶鬼”,订婚而未成亲的女子死亡时,其未婚夫可以另娶,但未娶新人之前,必须先迎死者的神主牌回家,迎娶仪式与活人结婚要一样,不容节省和马虎,否则死去的女鬼可能对活着的未婚夫纠缠不休;··第二种是“迎茅娘”。
这是替未成年就死去的男孩子娶鬼妻,民间多用此法·就是用稻草束扎一个很像姑娘的草人(茅娘),然后遵礼迎娶,与殇男合葬,使成家室·只是这种茅娘有时为恶鬼怨灵所附,娶回家可能引来大祸;··第三种“配骨”。
特别是大家族之中,凡是子弟未婚而夭亡的,大多选择一门互相对、年龄相称之亡女,与之订婚,迎接牌位·把双方的灵柩葬在一处;··第四种是女子“抱主成亲”或男子“迎柩归葬”。
就是把活人嫁给死人,或者活人迎娶死人·这是四类婚仪中对活人要求最为严苛的一种·在活人成婚之后,他们就不能再另娶或者另嫁,直到死后,才在阴间与早亡的配偶完成花烛之礼。
·听了饕餮殿下的讲解·联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四郎才对这场冥婚的前因后果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头绪:郑家本来是打算用“配骨”之法替郑三少娶卢氏女,再选一房妾氏生一个带有郑家血脉的孩子给他继承香火。
谁知被大管事截了胡·这事情表面看来是大管事痴恋郑三少,自愿倒插门进郑家,甚至愿意以后再不娶妻,还要负责替郑三少抚养日后的继承人·继承人估计就是绿萝肚子里那个了。
可是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这个解释其实漏洞百出···首先一个,绿萝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郑家的血脉·郑家为什么会答应这样不合理的要求联想到郑家先前的遭遇,这场婚事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多的东西。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四郎便猜想这是郑家和什么势力联手的标志·至于究竟是什么势力,要联手做什么,他就不肯费心去想了···吃饱了肚子暖融融的晒太阳别提多舒服,这些勾心斗角诡谲隐秘的家族内&幕和四郎一个小厨子可没有多大关系。
他把头枕着饕餮殿下的肩膀,两个人并排坐在小石阶上·四郎眯逢着眼睛听殿下讲一些古老而神秘的冥婚习俗,心里头觉得十分安稳·在殿下低沉华丽的音调里几乎快要睡着了。
·冬日的残阳余晖洒下来,却只能照到门口这小一块地方·空庭小筑里寂寂无声·四郎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抓挠背后靠着的院门,耳边似乎响起婴儿娇嫩的哭声。
但是仔细一听,门后又没了动静···晒太阳听故事快要迷糊过去的四郎被这动静惊醒了,侧头看看,见殿下似乎一无所觉,就放下了心,认定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联想到了绿萝和红绡的事,他不由得问饕餮:“那个大管事……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这话有些像在骂人,不过四郎还真是单纯的疑惑而已。
郑家会把嫡子嫁给他,总不会真的是感动于他对郑三少的痴心一片吧铁打的门阀,流水的天家·这是当时社会的真实写照·如果郑家的列祖列宗都是这么容易感动的,只怕早就族破人亡,骨头全进了野狗肚子。
再说,饕餮殿下肯来参加这次白喜宴,难不成是看在郑家的面子上吗想必应该和新郎有旧···饕餮听了四郎的问话,笑道:“他可不是什么东西。”
然后凑近四郎,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只不过是从地下爬出来的巫族怨灵而已·”边说话边往四郎耳朵里吹气···吃饱了的四郎反应就慢,他一边用手捂住耳朵不叫冷气跑进去,一边不解地问:“绿萝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真是怀的鬼胎郑家能让这种鬼胎继承郑三少的香火”··比起什么绿萝之类的,殿下明显对自家四郎更感兴趣,随口答道:“绮年阁里的女子产出来的郑家血脉都是饿鬼。
这是郑家当时和番僧交易的一部分·不过饿鬼也分三六九等,一般的饿鬼对母体损耗不算太大,而厉害的地狱怨灵自然需要特殊的母体·绿萝被人换了命格,怀的是个什么不太清楚。
不过看她的怀相,只怕鬼子出身之日,就是她殒命之时·”一边说,一边趁着四郎吃饱了反应迟钝的时机,恶劣的玩弄四郎的耳朵···四郎是只小狐狸啊,耳朵简直是死穴,被人一捏住就要浑身发软的,此时被坏心眼的殿下这样那样的调戏,简直连尾巴尖都要红起来了。
·不过四郎这方面是个糊涂蛋,每次被殿下调戏都只会茫然又无辜的睁大眼睛喊“不要”“讨厌”之类可爱的话·这话当然是真心,但是基本都只会被适得其反的欺负的更为凄惨。
一贯宠爱他的精分殿下,无论哪一个都默契的选择了和文字原意相反的理解方式···殿下本来是看四郎吃饱了后笨笨的样子好玩,腹黑的要欺负自己的小奴隶一番。
如今被四郎在身上扭来扭去,也有些动了真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片死寂的郑家大门外传来了嘈杂的鼓乐之声·四郎“嗖”的一声捂住被蹂躏的红彤彤的耳朵窜了出去。
种田文美食·                    ·☆、41·白囍饼5·夕阳西下、落霞满天,又到傍晚逢魔时刻··残阳的光晕给屋舍窗棂晕染上一道暗黄的色调。
郑家宅院里的积雪早被仆人清扫干净,露出青砖石铺就的地面··黑漆大门敞开着,宾客三三两两沉默地站在房檐的阴影中,静静等候迎亲队伍的到来·夕阳的余晖斜斜的照在这些宾客身上,在地上拖出各种古怪的影子。
循着乐声响起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远处巷道投下的阴影中,走出来一对迎亲的人马·四郎首先看到的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番僧,他老人家依然彪悍的晾着半边肩膀,肩膀上扛着两个招魂幡。
一马当先的在前面开道,口中念诵着“生死道异,不得相撞”··接着就是一列吹打的队伍,由单鼓、单号、单唢呐吹奏前引·吹打队伍后面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新郎,形貌昳丽的大管事脱去了仆人的青衣,换上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服,胸前还系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
新郎后面是一顶黑轿,说是轿子,却与一般的喜轿大不相同·轿子后面跟着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中都是些壮汉,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头箱子··郑家早就把家门口这条巷子封了路,这只队伍走在黄昏的光影之中,唢呐之声欢快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倒叫听众品出几分凄厉来。
迎亲队伍进门后,后面的那队壮汉抬着聘礼和嫁妆在郑家大院里环绕一周,然后跟着鼓乐队伍,吹吹打打的把箱子送到灵堂前存放··郑家的灵堂门窗紧掩,灵堂外头早就搭好一个高棚。
虽然大管事又是倒插门,又是冥婚,但两边的嫁妆和聘礼都办的一点不含糊··男子的冠带和服袍虽是冥衣,看上去几乎与真的一般无二·除了前面的一两口箱子装的是纸糊的衣饰之外,剩下的十余口里头装的全是金银玉器,棱罗绸缎,都是给郑三少准备的陪葬品。
·尽管三少是男人,按照习俗,郑家依旧开箱晒了自家出的嫁妆·院子里的箱子一打开,众人都晃花了眼——真金白银,珍珠宝石,古玩玉器在夕阳的残照下熠熠生辉。
这些聘礼除了冥衣要焚化,余者会在今天夜里葬入三少和大管事的墓中··见到这些箱子里果然都是真家伙,那群被雇来抬箱子的壮汉互相对了一个眼色·这些人都是犯过事的亡命之徒。
因为看到白喜这一行有利可图,就聚集在一块,独霸这个行当,不许其他同行接汴京城中的白喜事·当然,垄断滋生,独霸了汴京城中的白喜事之后,为了来钱更快,这群人也时不时做些偷人葬仪挖人新坟的勾当。
因为亡命之徒身上煞气够重,而且也有几分手段,一般的男女祥鬼被他们贪污了陪葬后哭诉无门,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作罢,故而他们虽然行事猖狂,却一直没出过什么大事。
也因此把这群人的胆子养的越来越肥·如今居然把注意打到了郑氏冥婚的陪葬上头··随着黑色的花轿在灵堂外面停稳,只听“吱嘎”一声,灵堂终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半扇。
浮尘在那束射入灵堂的光线里头跳跃·郑二少抱着一个牌位从打开的半扇门内出来·牌位上面捆着一朵大红花,下面缀着一条缎带·四郎看到郑三少爷打着呵欠不情不愿的跟在他哥身后。
郑家不愿意打开灵堂,只肯在灵堂外面搭高棚设喜宴·虽然是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的陈设也一应俱全,并不显得仓皇寒碜·高棚的北边角落备着香案·上面摆着苹果、白囍饼,各色喜果若干盘,此外还有“鹅笼”、“酒海”和油汪汪的猪肘子。
香案前头停着那顶黑色的轿子·离得近了,四郎就看出来那压根不是什么轿子,而是一口乌七八黑的棺材板,板子用的是素面柏木··番僧把肩上扛着的小幡立在棺材板后面。
两个小幡长约一尺有余·此时正在吹北风,但是魂幡却古怪的纹丝不动··郑二少带着族人,把弟弟的神主牌位递到番僧手中··番僧接过来后,焚香大声念道:“今年十二月廿五日,月吉日良,星得岁对,宿得天仓……冢前交车,作舍作庐”到这里,他停下来把牌位交到跪在棺材旁边的新郎手中。
番僧一边抬手示意新郎把牌位放到棺木中,一边继续祝祷:“共上苍天,共作衣裳,共作毡被,共作食饮,共上车,共卧共起,共向冢,共向宅,共取薪,共取水,共产儿女,共使千秋万岁不得犯害家人。”
听到这一句时,站在一旁的郑三少就对着四郎做个鬼脸,然后慢腾腾的爬进棺木中仰天躺好··他躺着也不老实,估计是心中有些不愤,躺了一阵子就诈尸起来抓前头香案上摆的白囍饼吃。·四郎旁边站着的白家小伙计看到盘子里的喜饼无端端的不断减少,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吓得直哆嗦··番僧停了停,看郑三少进了棺木后,提高了声音念了最后一句“穆穆雍雍,两家合同,雍雍穆穆,两家受福·焚此誓约~~~~~”话音刚落,他手上的那张纸就无火自燃起来,而一直凝立不动的两个魂幡也微微飘动,末梢在空中交缠纠葛,最后结成一个死结。
因为是倒插门,冥婚礼成后,新郎和棺木还要去一趟郑家的祠堂,然后才能移柩下葬·而郑璞便带着在场的族人先去开宗祠··院子里摆开了冥宴·大管事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挨桌敬了一回酒。
遇到那桌桌面上没有客人,大管事就把酒泼在脚下的地面上·敬了一圈酒,他也匆匆赶去祠堂··四郎悄悄问身旁的饕餮殿下:“这就算是冥婚礼成了”·殿下摇头:“没有人殉,如何礼成”·“人……人殉”可是人殉不是西周时候搞出来的殉葬之礼吗听说已经废弃很久了。
饕餮殿下仿佛看出四郎内心的疑惑,示意他去看那群抬箱子的壮汉··郑家在灵堂前面的高棚里点上儿臂粗的蜡烛,摆了八十一桌宴席以飨宾客·因为要给冥席倒腾地方,郑家的仆人就过来叫他们把陪葬(陪嫁)箱子抬到另一边的空地上摆放。
眼看着主家都去了祠堂,灵堂前面摆的这十几口箱子反倒没人看管·抬箱子的男人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在挪动郑家出的嫁妆时,其中一个人故意使个巧劲,把手中的那口箱子打翻在地,一箱子的珍珠宝石滚了满院子都是。
在烛光的照射下发出迷人的光彩,晃得人眼花心跳·郑家的仆人见状惊慌失措的跑过去收拾,抬箱子的几个汉子也赶忙弯腰去捡·只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偷偷在袖子里头掖上了那么几颗。
天色已经渐渐转暗·郑家的花草树木都染上了暮色,变得冷寂起来··郑家就有仆人过来请这些人也去厨房喝几口热汤·横财到手,这群亡命之徒心下暗暗得意,他们干这一行有些时日了,怪事见得不少,并不把郑家冥婚发生的异事放在心上。
做人的时候他们或许还怕什么郑氏嫡子,如今做了鬼,若有冤魂来纠缠,有的是办法叫它灰飞烟灭·于这些阴损之事上头,这群壮汉都算的上是个中老手,此时都不以为意地跟着那个仆人走出院子。
四郎从头看到了尾,注视着这些人大摇大摆的背影,不由暗暗叹口气··也许在这些壮汉的眼睛里,郑家虽然排了整整八十一桌的冥席·席位上却只有零零散散的坐了几个客人。
而郑家的仆人只顾着来来回回送菜,黑灯瞎火里面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却不知道院子里其实挤满了观礼的客人·冥席旁边围满了各种鬼怪,在暮色中伸出黑黢黢的手在撕扯什么。
而他们打翻箱子,四处寻找的动静吸引了不少鬼怪,此时,这些鬼怪都一个接一个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院子·怪道老人家常说做人要慎独,只因有些事纵然人类看不到,身旁鬼神终究不可欺。
不过,四郎依旧没有明白饕餮殿下叫他看这群壮汉的意思·难道他们就是这次冥婚的殉葬品·饕餮殿下独自霸占一张桌子,看四郎的眼睛就知他心中所想,于是殿下肯定的点点头:“大管事的身份决定了这场冥婚与众不同。
这些壮汉身强体壮又心术不正,正是人殉最好的材料·”·不作死就不会死,这群人实在手贱,居然偷到了从地府重返人间的怨灵头上,四郎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和饕餮独自坐一桌·槐大和槐二立在他们身后·摄于饕餮的威势,周围匍匐的饿鬼都不敢到这一桌来·虽然四郎是掌厨,也不可能一个人作出上百桌席面来。
他只负责做几样糕点和供在香案上的肘子,其他的菜品,都是白家的伙计和厨子帮忙做的·桌子上的菜色十分丰盛,白家果然擅长冥席·不过,由于冬天天气太冷,肉菜从厨房端过来之后,面上凝了一层浮油,吃到口中冷冰冰油腻腻的,饿鬼也许不在乎这个,生人却有些受不了。
四郎尝了一口饭菜就不肯再吃,饕餮殿下更是筷子都没有动过··好容易快熬到散席,四郎忽然听到东南边乱作一团,有郑家的仆人高声呼喊:“走水啦,走水啦,大厨房又走水啦。”
“烧死人了,快快去救火·”·四郎和饕餮对视一眼,就跟着救火的仆人一同前去查看··厨房这次是真的着了大火,火光把东南边的天空映的红彤彤,配合着祠堂那边传来的吹打声,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来。
四郎从外边透过燃烧的门窗看过去,火苗扭曲了光线,厨房里头的情景也被映的扭曲起来·尽管如此,任然可以看到那群抬箱子的壮汉在火中呼喊挣扎,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脚腕,怎么都跑不出来。
地上还躺了几个死人,浑身被烧的黑兮兮的,发出一股肉烤焦了的臭味·门外也有男仆提着水桶水罐在灭火,可门窗上的火苗看着不大,却很难浇灭·估计是因为厨房常年烟熏火燎,日久天长,门槛上都沁了油水,着了火之后,遇水反而烧的更旺。
很快大火就吞噬了这间厨房··白老爷子带着几个白家的伙计站在厨房外面,看到四郎赶忙过来打招呼··四郎就问他:“白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白老爷子长长地叹口气:“那几个男人不知被谁领到厨房。
他们来了之后只顾着大吃大喝,估计是抢了厨中那些东西的口粮,后头不知怎么回事厨房就忽然着了火·因为这地方本来有些不对劲,我一直提着心,后来果然出了事……我们这些沾手过白囍饼的人好歹逃了出来,那几个厨子和过来歇脚的壮汉们都被永远地留在了里面。”说着他心有余悸的对着四郎拜了一拜:“若不是胡小哥你出手相助,只怕我老头子也会被困在这间厨房里,做个火中冤魂。”
说完他又对着火光飞快的念了几句往生咒,逃也似的带着自家人告辞离去··既然郑家发生了这种事,宾客都不好多留·四郎觉得反正冥席也做完了,冥婚仪式也结束了,再不走难道还要跟着去看郑三少下葬吗饕餮殿下这次前来郑家,想看到的都看到了,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所以也打算回有味斋去。
二人商议好后,槐二便去向管事的告辞··如今郑家乱做一团地灭火,主子们又都在祠堂忙冥婚之事,此时听槐二过来告辞,管事的并不虚留·因为这两位是主家亲自吩咐要好生招待的贵客,管事的还亲自把二人送到大门口。
门口,送郑三少下葬的队伍正在往外走·这是要去完成冥婚的最后一步——移柩·把郑三少的遗体送去郑氏在汴京的墓园里安葬·他少年夭折,原是入不得祖坟,尸体才一直停在灵堂中。
如今成了家,合该入土为安··四郎仔细一看,葬身火海的那群壮汉和几个厨子都在送葬队伍里,浑身被烧的皮肉翻卷,跟在柏木板的棺材轿子后头,被一条绳子锁着往前走。
番僧依然走在最前面,口里唱着一首古怪的小调··四郎和饕餮与他们相背而行,走出很远,依然能听到那种奇异而苍凉的歌声:·“生死异路,城郭何处生人遍地,巫人入土;生人富贵,巫人逐于野;生人绵延,巫人日远。
自今相配合,千秋万岁后复返·”·☆、42·腊八蒜1·南门口施药的郑大夫和他的药童小黑住在平康坊附近一座大院里·这座大院是京中鼎鼎有名的“鬼宅”。
前几任住户住进去一个晚上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如今已经空置了很长时间·久而久之,街坊都传言这里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会用头发勒死住进去的活人,还有的说是井里有冤魂,会把生人拉下去作伴……传说五花八门,各个活灵活现。
现在的屋主只求能够把宅子转手,故而这么大一座宅院标价五两银子,几乎等于白送··种田文美食·小黑贪图便宜,硬吵着要住这里·郑大夫被他闹的头疼,最后只得答允,不答允也没办法,他乐善好施,一个南医棚几乎耗光了他的老婆本。
一听他们要搬进这座有名的鬼宅,下仆都过来请辞·如今偌大的宅院里头就住了两个人·说来也怪,他二人在这座号称汴京十凶之一的鬼宅里头也住大几个月,一直没有发生过什么异事。
喜得小黑如同在路上捡到金元宝,还屡次三番的强调厉鬼是畏惧他才不敢作祟的··这天,药童小黑请假去探望自家在京中做买卖的表弟·郑大夫独自一人从南医棚回了住处。
夜幕降临,天上下起了绵绵小雨,雨中又夹着细雪·院子里黑灯瞎火,安静的叫人心慌·没有小黑的聒噪声,郑大夫有些不大习惯··他点燃微弱的油灯,看了几页医书后,忽然感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自己脖子和头顶一块蹭来蹭去。
他以为是小黑回来了,就随手薅了一把,装作不在意的随口问道:“不是说探望表弟,今晚不回来了吗”没有人回应··郑大夫忽然感到头上被滴了一点水迹。
难道是屋顶漏水他抬头向上看·房子里一灯如豆,光线昏暗,郑大夫看的不很清楚·这时,又有一滴水滴到了他的脸颊上,他抬手一摸,摸到一手的暗红。
郑大夫终于觉察出有点不对劲,立马把油灯举高了些·这次他看清楚了,头顶房梁上趴着一个白衣服的女鬼·淋漓的血水顺着屋梁往下流,已经在书桌上汇成了一个小洼。
乌黑浓密的长发垂落下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脖子边打转··他立马向后退去,那头发如同条乌鞘蛇一般紧追不舍,很快把他缠在了里面,妄图从他的耳朵,嘴巴和眼睛里钻进去。
郑大夫慌忙从兜里摸出小黑给他的符篆,高声喝道:“符厌蜚凶流尸,急急如律令”然后把几张符篆一股脑儿都贴了上去··他一张开口,就感到腥臭的鬼发往他喉咙里钻。
好在小黑人不靠谱,给的符篆却很靠谱·一贴上去,郑大夫就感到紧缠着他脖子的头发卸了力道··他赶忙把那些头发从自己的耳朵和嘴巴里拉出来,那些黑发末端还连着一小块皮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符篆下面扭动几下就化为了灰烬。
郑大夫和小黑厮混了这么久,胆识还是有的·虽然刚才一时大意,差点着了屋中厉鬼的道,但是他自觉平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如今又有符篆在手,倒并不怎么害怕。
此时他不退反进,不慌不忙的走到刚才女鬼趴着的地方检查了一番:书桌边只留了一滩血迹,屋梁上的女鬼早已不知去向··郑大夫想了想,拿出纸和笔,用杯子盛满酒倒在地上,然后举起酒杯说:“我一到这儿,就听人家说此屋有厉鬼作祟。
人和鬼,本来是两条道上的人,理当各安其所·你一直徘徊在这里是想要做什么呢前几任住户和你无冤无仇,你却让别人无端横死,可见你已经成了一个厉鬼。
就算你身负奇冤,你现在的作为和那些害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有冤屈就请写在纸上讲给我听,我虽然一无是处,也愿意尽力为你伸冤·”郑璠说完又用酒浇在地上三遍。
·他这么一说,空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秀气文雅的白衣少女,她的一头乌发生的特别好,犹如一缕缕云霞·纵然没有十分美貌,气质自有出众之处·观其周身风度,倒像是个士族娇女。
白衣少女对着郑大夫衽身行礼,说道:“君是人,奴是鬼,本不该伤害无辜者·”稍停又说:“我是个不祥之物·父母亲人在我没成年时就死绝了。
后来我被恶人骗去作小妾,主母将我当做奴婢使唤·有一天我不小心打碎了她心爱的玉梳,遭她虐打致死,填进了宅院的古井里·他们家做贼心虚,偷偷引了别的人家进来住。
我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自己似乎有莫大的冤屈,一定要杀了住在院子里的人·如今被先生的符篆惊醒,才恢复了一些神智·今日,我有幸遇到你这样开明的善人,我的冤屈终算有了出头之日。
只求您能以仁慈的胸怀将我的尸身从后院被封住的井里起出来,安置在郊外大佛寺山脚下·我也好从此日夜念经祈祷,洗刷此生罪孽·”说到这儿,女鬼已经泣不成声。
片刻,郑璠又听女鬼说:“十年来,我日夜想着报仇,却连仇人是谁都忘记了·那几个住户虽然为我所杀,可是我从来没有过害人之心啊·”·郑璠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夫,听了这话就答应重新安葬她。
女鬼又说:“马上就是腊月里的佛祖成道日了,希望能够赶在那一天之前入土为安·”说着告辞即去··因为明日就是腊月初八,郑大夫是个诚信君子,就扛着把锄头连夜挖开被封住的枯井,里头果然有一具尸骸。
这尸骸被绳子缚住,上面密密麻麻的贴满了符文·郑大夫正犹豫要不要揭去那些符文·黑胡同从外面回来了··他一看这情景立马冲过去把郑大夫拉到身边,生气地说道:“我不过离开一天,哪来的野妖精把你的阳气搓弄的这么弱的”·郑大夫见他终于回来了,就把昨晚的事情讲给他听,末了还问他:“这些符文是怎么回事”·黑胡同简直被他气死,他一脚把女尸踢进枯井中,气道:“那女鬼狡诈的紧,前几日看我在家中,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连我也骗过去了。
她吸了不少阳气和生魂,已经练成了厉鬼,只是不知为何被束缚在这间宅子里头,不能出去害人·你把封她的古井一挖开,她就跑出去报仇了·什么日夜念经洗刷罪孽她要那么放得下还会成为厉鬼吗”·说着他又数落郑璠:“我原以为胡恪已经够傻了,你怎么比他还傻半点心机都没有。
连个不入流的女鬼也能把你骗的团团转·现在世道越来越乱,只要我离开片刻,你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么一说他自己又得意起来。
郑大夫从后头搂住他,暗暗的笑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让小黑看见,反而撒娇一般说:“是啊,那你以后可片刻都不能离开我了·”·黑胡同坚定的点点头,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然后他忽然嗅了嗅郑大夫,说道:“啊,真臭你撞到这种东西,必须好生去去秽气·”说完就拉着郑大夫出了门··虽然今年年景不太好,到了腊月里头,京中也有了些喜气。
从腊月初一日起,南北坊市开始贩置年节杂货,包括各种珍禽野味、干鲜果杂等,真是门类齐全,应有尽有,供城中居民挑着购买享用··腊月初三的时候,朝中天子在五郊蜡祭劝农之神。
这种祭礼在巫人混居的年代十分兴盛,直到周朝依然盛行,只是随着后来佛教的传入,蜡祭逐渐被腊八节所取代·听说这次是朝中的几个世家联名上书,希望天子能够重兴古礼,在岁末举行蜡祭仪式,以酬诸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蜡祭结束后,朝廷下拨了一批物资,由右仆射崔玄微大人亲自运往南郊,赈济灾民·京中原本紧张的局势似乎有所缓和··有味斋门口这几日,总有一拨拨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小商贩,沿街叫卖着核桃、柿饼、干菱角、腌腊肉和铁雀儿。
走的累了便在有味斋里歇脚·因此,这几日店中倒是客来客往,不比前几日冷清了··四郎如今也忙着备办年货··腊月初六晚饭后,他就把大米、小米、江米、玉米碴、红豆、绿豆、黄豆、黑芸豆八种主料筛选好,再把核桃、杏仁、榛子、松子去皮,把花生米洗净待用、将红枣槌破泡汤,林林总总要准备八种辅料。
腊月初七日陶二哥下河取冰·二哥是个实在人,四郎叫他取些冰回来,他就凿了屋子大的冰块运回有味斋地下的冰窖贮藏·据说腊月里凿回来的冰,放在水缸里,化了后能保持三春不坏,用这样的水酿出来的腊酒会特别香醇。
对于这些传说,四郎自己也半信半疑,这些冰一到夏天肯定会用完,所以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能够保存三个春天那么久··到腊七晚间,四郎先取了一块冰放在水缸里融化,这是备来做“腊八粥”。
因为腊八粥该在太阳出山以前吃·初八这天,四郎早早起床,先把不易煮烂的豆类下锅·待豆软汤红时,再把棒糁、米类、红枣、果仁下锅,并不断搅动。
约两个时辰后,浓浓的香气从盖沿四溢,让人垂涎·待粥熬到又黏又稠时,就可以出锅盛入瓦盆内待用·这种用八主八辅材料做出来的腊八粥,色泽斑谰,吃时绵软滑腻。
除此之外,四郎还蒸上两屉白面加枣儿、金糕条的大发糕·上面放些青红丝、瓜仁,用大料瓣点上莲花形红点,象征占利满门··他在锅边熬粥,就支使陶二去碾些豆面、黄面等以备春节前炸丸子、蒸糕之用。
陶二哥好支使的很,跟头驴似的推得石磨飞转,做的热了干脆脱去上衣,冰天雪地里头赤膊上阵,散发着一种纯粹的雄性魅力·四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笑眯眯地看的十分养眼。
真是工作娱乐两不误··过了一阵子,瓦盆里的粥晾好了,大发糕也噗嗤噗嗤的冒着白气,发出诱人的米香·四郎把“腊八粥”、“吉祥饼”加上红糖、白糖、玫瑰卤子,端上桌,有味斋大大小小的妖怪都聚在一起,欢欢乐乐共度“腊八”。
这时,门外呼啸的风声里头忽然传来砰砰砰拍门板的声音··坐在门口的槐二起身去开门·只见黑胡同拉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纸包。
黑胡同先给陶二行了礼,然后笑着对四郎说:“表弟,我和郑大夫给你们送腊药除疫来了·”·四郎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绛色的布囊,装着虎头丹、八神、屠苏,都是祈福禳病的好寓意。
赶忙笑着接过来,一个妖怪发一个,纵然他们用不上,也该佩在身上求个好兆头··发完腊药,就看到郑大夫笑眯眯的和胡恪坐到一起,一边喝粥,一边互相讨论些疑难杂症。
黑胡同坐在华阳身边接受涂山氏礼仪培训·陶二哥喝一口粥就抬头看看四郎,四郎对他咧着腮帮子笑,笑得面瘫脸的二哥也莫名其妙高兴起来··槐大和槐二端着粥碗在院子里祭树:先用筷子往院内栽种的树木都抹上一些,然后用斧头或木棍敲打每株树干三下。
口中还唱道,“管你结枣不结枣,年年打你三斧脑·”“看你结杏不结杏,年年打你大三棍”,据说这么做了,就有给树木除虫防虫之功效··屋子外面黑黢黢的北风呼啸,屋子里面的气氛却温暖如春。
四郎一边盛出些腊八粥放在窗户和灶台上,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一屋子的妖怪和人类,在心里默默的祈祷: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43·腊八蒜2·众人吃过腊八粥,天边方才微微泛起鱼肚白。
槐二去抽门板开店··黑胡同监督着郑大夫多喝了几碗四郎亲手调制的腊八粥,看他眉宇间的黑气散开,元气大增,才拉着他告辞离去··腊八这天还流传着舍粥施粥的古风。
有味斋开门后,槐大抬出两桶粥到门口,路过的行人和商贩都满面笑容的积极讨要,这也是在给主人家积德·若有灾民或者乞儿上门,槐大还附赠他们一块吉祥糕··不一会儿,街坊领居都抬出个大桶来施舍粥饭。
街道上人来人往,气氛十分喜庆热闹··这时,有味斋门口来了一辆小马车,赶车的车夫一声黑衣,戴着个大斗笠,整张脸都陷在帽檐的阴影里·车上走下来一位白衣少女,也带着纱帽,看不清楚长相,但是整个人气质绝佳,倒像是哪家的贵族娇女。
只不知这样的娇女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市井街巷之中·众人心中猜测,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路··看见少女挑门帘走进店内,四郎过去询问:“这位客官,要来点什么”·少女说道:“奴听人介绍而来,说贵店的食物不同凡俗。
如今我要去恶人家里收账,很担心自己一个弱质孤女被人躲赖哩·老板给奴称斤腊八蒜讨个吉利好伐”她的声音轻薄温柔,带着南方少女特有的绵软鼻音,飘忽的散在清晨微寒的空气里。
四郎听了,就叫刘小哥去厨间取来他前几日做的腊八蒜·做腊八蒜的材料也是有讲究的,四郎用的是紫皮蒜,因为这种蒜小容易进味儿,并且蒜脆不至于发蔫·他前几日把剥皮后的蒜用水洗净晾干,然后浸入盛满醋的坛内,封上坛子口后,放在较暖和的厨房里。
原是打算等到除夕时再开坛吃“腊八蒜”,此时客人要买,就先拿出来给她··因为腊八节临近年关,这一天也是债主们要债的日子·债主会在腊八这天一大早派伙计给欠债的人家送去账单,还一并送些“腊八蒜”,含蓄地告诉欠债人到年底了,该算账。
这个习俗又称“腊八算”··种田文美食·也不知道谁家欠了这白衣少女的账,叫人家小姑娘一大早就专程赶来买腊八蒜·不过想来,无非就是哪个贵族少年欠下的情债罢了。
腊月里头,除了天子会蜡寄农神,贵族之家也会举行腊祭·后来发展成为士族青年男女外出狩猎的活动,狩猎归来后,将捕获的禽兽献给宗庙··四郎用几根草绳把坛子捆好,看见车夫手中提着一串血淋淋的鸟儿,笑着问了句:“姑娘好兴致,大清早就起来腊祭,这是打得什么鸟儿啊”·那少女接过腊八蒜交到身后的黑衣车夫手里,轻轻的答了一句:“是杜鹃。”
然后告辞上了马车·很快,哒哒的马蹄声没入了冬天的晨雾中··许柏如今也算是官场得意·不过最近不知道得罪了哪个小人,这几天总有人往他家里扔些血淋淋的死鸟。
把他新娶的小妾眉儿吓的晕倒了好几回·因为仕途得意手段狠辣,看他不顺眼的人还真是不少,只是想了半天,许柏也想不出哪个政敌会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恶作剧。
他原本是寒门士子,后来得到吴兴沈氏家主沈靖的青睐,把自己的庶女嫁给了他·当年沈靖与先太子师出同门,情同兄弟,沈氏一门深受先皇信任,一时南方士族风头无两。
时人皆言“江左之豪,莫强于陆、沈”·当时陆阀掌军权,沈氏掌相印,共同辅佐先太子·许柏能够攀上这样的岳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再加上沈家的庶女相貌清丽绝伦,夫妻两个感情一直很好。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先皇带着先太子北上围猎,因为跑的太欢,被北方的犬戎部落围困在平登城,此后就没回来过·先太子的舅家陆阀被派去驻守西疆,不能动弹,北方的宇文阀出兵抗击犬戎,与几个北方的大士族共同扶持当年的三皇子登基。
之后沈家在北方士族的打压下一阕不振·后来沈家密谋逼宫,因行事不密而败落·沈氏株连九族··许柏是个聪明人,在那场中不仅保全了自己,还营救出了沈靖的嫡女沈月熙。
沈靖暗中给了许柏一大笔钱,请他看护自己的小女儿,等她长大成人后,希望许柏夫妇能够选一个身家清白的普通人家,把她嫁了,这样自己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许氏夫妇哭着答应下来。
从此后,沈月熙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士族贵女,而是寄人篱下的罪人之后·不过沈家毕竟是世家,虽然败落,暗中还是有一部分势力在保护沈氏遗脉·沈月熙衣食无忧的长到了十四岁。
虽然她没有自己庶姐那样的绝色美貌,却也称得上是清秀雅致的大家闺秀·再加上当今对势力越来越大的北方士族十分不满,为了笼络南方士族,对沈月熙这个孤女十分宽厚,不仅赦免了她的罪,而且把她家故园也发还给她。
因此,一些没落的士族子弟争相来求取长大成人的沈月熙··只是沈月熙把庶姐当成唯一的亲人,十分依赖她,舍不得从她家搬出去··这时候,许柏因为出身寒门,又得到了南方士族的好感,所以在朝中步步高升,担任了吏部侍郎这样的官职。
但是,因为出身寒门,又娶得是庶女,许柏常常因为身份的缘故在同僚中受到嘲弄,心里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看到姿容娟秀的沈月熙,许姐夫忽发奇想,要娶自己的妻妹做平妻。
他心里觉得这样既顾全了沈氏姐妹的情谊,又能抬高他的身份,还能彻底得到沈家暗处的势力,可谓一举多得··这么一想,许柏就去跟妻子商量·沈月容心里当然不愿意,但是她知道许柏的性格,而且她一贯体贴丈夫,从不肯违拗他,于是面上作出开开心心的样子同意了。
还帮助丈夫劝服了自己妹妹··沈月熙是个小孤女,身边也没有人教导她这些事情,因为舍不得姐姐这个唯一的亲人,再加上她没有机会见外男,就对喜欢搞暧昧的姐夫生出些朦胧的好感。
被姐姐一劝终于点头答应下来··婚后,姐姐总是让着妹妹,管家的事情也以自己庶女出身为由交到了沈月熙手中,丈夫又十分宠爱体贴,沈月熙很快就把那点暗地里的沈家势力交到了丈夫手中,因为许家底子薄,还常常用父亲暗中留给自己的嫁妆补贴许家。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怎么回事,有一次沈月熙出门去道观,在路上忽然被歹人劫持,再找到时一个人衣衫不整的躺在马车里·许家族长因此震怒,认为她失了名节,不堪再为许家妇,逼着许柏休了她。
可是这时候沈月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被休离的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最后还是庶姐沈月容哭着替她求情,才把她留在了许府··出了这样的事,沈月熙大约是觉得没了指望,两个月后就自己找根绳子悬梁自尽。
虽然沈月熙如此不名誉的死了,许氏夫妇还是悉心替她料理后事,众人也都交口称赞许柏重情重义,大沈氏贤惠大度··如今许家早就从原来的旧居里搬了出来,沈园也改名为许园。
沈月容以庶女身份发嫁,以女主人的身份回来·许柏以前进沈家还要给门房赔笑脸,如今许家已成都中新贵,不能不说一句今非昔比、扬眉吐气··不过,新贵许家也不是事事顺心的——许柏和沈月容结婚至今,外人看来也称得上是夫妻恩爱两不疑,却一个儿子都没得。
上个月许家二房居然提出要过继自家小儿子给许柏,把沈月容气的吐血:这群不要脸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如今还蹬鼻子上脸,妄图替代原来的主人霸占许家·但是生气也没有办法。
她长的十分美貌,许大人很宠溺她,可惜专宠这么些年,就是生不下来儿子·许家那群村妇背地里都说她是光抱窝不下蛋的母鸡,常把她气的暗自流泪··自从自家妹妹死了之后,许氏就常常吃斋念佛,京中都知道许家夫人是个慈和人。
只是年年做些舍饭施粥的善事,到底生不出来儿子··这几年许大人也有些着急,在家里弄了不少小妾,可惜不是母体滑了胎就是小儿站不住,这回他的新宠眉儿终于又怀上了一个。
于是由温柔贤惠的沈月容夫人提议,腊月初七这天,许家全家去大佛寺澡浴祛邪·许夫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有味斋的胡老板做的菜连神仙都爱吃,就派人请他在初八日上山帮衬一天,打算做些粥饭沿路布施,替自己和许家积德求子。
大佛寺又名拈花寺,是临济宗的发祥地·以宇文阀为首的北方旧贵族都崇信佛教,大佛寺在京中地位很高·不过近年来当今圣上先后发布了许多整理士族庄田和寺院寺田的政令,暗暗削弱北方旧权贵和佛教在朝廷的势力。
许柏如今也算是寒门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是儒教势力的中坚力量·可如今为了自家的香火,少不得也要求诸于神佛·这才是人家许大人的聪明之处——做事从不做绝,与哪一派的势力都能搞好关系,既不像一些儒生那样敌对佛道势力,也不像一般的寒门官吏那样仇视士族。
因为这个缘由,初八这天上午,四郎忙完了有味斋里的事,就带着一条大狗坐上许家来接的马车··行到半山腰,车子就走不动了·原来前面山道滚下来一块巨石,把马车都堵在半路上。
要到山顶的大佛寺去,还请下车自己走··山道崎岖难行,而且积雪路滑·许家的女眷中还有孕妇,当然不能这样鲁莽行事·但是就此下山吧,这群想儿子想疯了的女人也不甘心。
据说腊八粥有促进生长繁育的功能,所以许府才眼巴巴的非要来大佛寺施粥,还指名请有味斋的胡老板熬煮··眼看着天色已近黄昏,许家的女眷就先歇在半山腰的一个茶棚里。
茶棚被屏风隔成两半,还点燃了熏香,铺上了地毯·茶棚前支了三口大八印锅·见到许府已经准备停当了,四郎就挽袖子上前熬粥··正在熬煮呢,忽然听到屏风后面一阵骚乱,然后轰的一声,不知道谁把屏风推到了。
从屏风后面披头撒发的冲出来一个美貌夫人,抓着旁边一个女人的头发厮打··这位夫人也许原本长的也是极美貌清丽,此时却面目狰狞得把一个女人按着地上,一边撕扯她的头发,一边踢打她的肚子,嘴里大声骂着:“不要脸的狐狸精和孽种都去死去死我叫你得意!叫你不要脸”也不知道这个貌似柔弱的美妇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旁边几个健壮的仆妇都拉不住她。
下面被她压着打的女人蜷缩着,努力护住肚子,但是也渐渐从腿间流出了鲜血··刚刚从前面查看路况回来的许大人听了仆人的禀报冲了进来·见此情景,一脚踢开那位打人的美貌夫人,把倒在地上的女人抱在怀里,焦急的问:“眉儿,眉儿,你没事吧”·那女子虽然不如夫人美貌,却很有一股子楚楚动人的味道,尤其是一头乌发,浓密黝黑,看得出来主人常常细心呵护,只是如今却被那位夫人拔掉了一大把。
此时,她惨白着一张俏脸,凄楚的说:“柏哥哥,对不起,孩子……”说完晕了过去··那夫人被踢了一脚,仿佛如梦初醒·她也苍白着一张小脸,眼泪盈盈欲落的跪在地上说:“老爷,这……这不是奴家做的啊。”
许老爷横了她一眼,怒喝:“我亲眼所见,不是你还会是谁”·沈氏浑身一哆嗦,不知道是被他的音调吓到了,还是想起什么可怖的事情。
她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抱住许老爷的腿哭诉:“老爷,这么多年您还不了解月容吗这些事真的不是奴做的啊·”·似乎被她的眼泪和温驯的姿态打动了,许老爷缓了缓脸色,问道:“那你说说是谁做的”·沈氏浑身颤抖着说:“老……老爷还记得那些死鸟吗是月熙妹妹……是沈月熙来复仇了。”
说外捂着脸哭起来··许老爷脸色大变,怒斥:“无知蠢妇明明是你嫉妒眉儿,此时又来妖言惑众”沈月熙是他的死穴,以前有仆人不小心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被拖下去打死。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沈氏尖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就是想要弄死你的眉儿,我也不会亲自动手提到沈月熙你心虚吗许伯元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沈家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的许家活该断子绝孙”·说完从衣袖里扯出一串血淋淋的东西往许老爷脸上掷过来。
☆、44·腊八蒜3·因为许夫人居然把一串穿在一起的鸟尸扔到了自家夫主脸上,于是大家都认同她大约不是被靥住了,就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不过,许夫人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态度良好的给眉姨娘赔了不是。
而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倒是挺耐折腾,被疯狂状态下的许夫人那么踢打,居然只留了滩血,依然顽强的待在他娘的肚子里没有滑胎小产·喜得许大人直念老天保佑··不过许大人到底还是担心眉姨娘肚子里的那块肉,又被许夫人勾起了些不愉快的记忆,便不打算上山施粥浴澡了,勒令全家打道回府。
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大雪·这雪下起了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没过了行人的半个脚掌·雪花一飘,大风一刮,马车里柔弱的眉姨娘又嚷着肚子疼,许大人没有办法,只能派仆人去前面看看有没有落脚之处,然后又派出身边的得力侍卫先骑马下山,请城中的大夫上山医治。
许家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一片兵荒马乱,接四郎来的马车被其他下人征用,自然不能专门送胡老板下山··风雪忽然变得这样大,四郎估计用两条腿很难走下山,所以,他也希望能够在山上寻一个避风的小屋,好歹凑活一夜,待明日天晴雪霁之时再设法下山去。
因此,四郎就带着自己的大狗跟在许家队伍后面走··一行人艰难的走在风雪之中·估计是在山里的缘故,天气似乎比城中更寒冷·雪渣子夹在凛冽的山风里头,打在人脸上生疼。
四郎感到自己的狐皮大氅都快被山风刮飞了,赶忙把大氅的两襟拉住,生怕自己成为史上第一只被风刮脱皮毛的狐狸··陶二趁着许家的仆人都在前头,已经变回人形,正走在四郎前头帮他开道顺便挡风。
这时陶二回头一看,只见四郎踩着自己的脚印走的东倒西歪的,小鼻尖上被冻出一圈浅淡的红·因为四郎的皮肤本就莹白无暇,此时被冻得晶莹剔透,于是显得鼻头和脸颊上不自然的红晕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虽然可怜可爱,陶二却没心思赏玩,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摸了摸四郎冰凉的鼻子,两道剑眉就深深的打了一个褶子·然后,他微微俯身把四郎的被刮的乱飘的大氅拉紧,背对四郎弯下腰,简洁有力的说了声:“上来。”
四郎自觉还能扛得住,并没有孱弱到需要人背的地步·不过二哥既然坚持要背,四郎可不愿意在风雪里和他像个傻子一样争来争去·揉揉鼻子就老老实实的趴到二哥宽大结实的背上,还用自己化出来的那件狐皮大氅把两个人裹的严严实实。
种田文美食·暴风雪很快变得更大,走在前面的车队已经完全看不到影子了·天地间只剩下陶二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四郎的头埋在陶二的肩膀上,呼吸轻轻的拂在他的脖子间。
陶二忽然冷冷的说:“头抬起来·”·“诶”四郎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了过来,立刻不厚道的偷偷笑起来,使坏般的故意用手指在二哥肩膀上轻轻滑过,还特意伸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头舔二哥的脖子。
果然,二哥身上本来就结实的肌肉绷得更紧了,四郎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趴在一个石头人背上·于是十分嫉妒的故意动来动去,还一点都不体贴的埋怨二哥肌肉太硬,膈到了他的小jj了,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去戳戳二哥已经绷紧了的肌肉。
陶二被四郎的呼吸撩起了反应,此时又被自家媳妇儿这样撩拨,感觉自己简直硬得要爆炸了·可是像在冰天雪地的,他又不是随时随地发情的畜生,只好强制忍耐下来。
忍了一阵,见四郎依旧持续恃宠而骄中,就把攀在自家背上不停捣乱的四郎扛到肩膀,狠狠的打了两下屁股··捣乱后被打屁股的四郎终于消停下来·偷偷躲在大氅后面哀悼自家凋残在雪地里的男人尊严。
不过幸好天地间只有仅仅飘落的雪花,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四郎别扭一阵就恢复过来,开始没话找话的引二哥讲话··“那位许夫人真的是中邪了吗”四郎问道·“不是。”
还在努力平复中的二哥言简意赅··“诶,不是吗大户人家水真是深啊·扯出死人只是为了对付活人吗”顿了一下四郎说:“这样打着死人的旗号行事,就不怕真的撞上鬼吗”·四郎和陶二今天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那位许夫人口口声声暗示自己是被妹妹的冤魂附身才会作出这种事,可是她的印堂并没有发黑的迹象,四周气场也很正常。
四郎开始还怀疑是自己法术不精,有厉害的鬼怪作祟但是自己没有看出来,此时听陶二哥也这么说,方才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不管许夫人为什么要扯到鬼怪作祟上头,这件事毕竟是许家家事,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四郎只是有些可怜那个死去的沈月熙姑娘,已经死了还要被亲姐姐这样败坏名声,不知道哪位姑娘泉下有知,会不会真的来看望看望喜欢打着自己旗号的姐姐··因为陶二背着四郎走,速度就比方才快了许多。
两个人聊了几句天,就能隐隐约约望见前面的许家车队·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今晚的落脚点,车队已经停靠下来··陶二背着四郎走近了些,才看见前方漫天的风雪中矗立着一座古寺。
许家的仆人梆梆梆的敲着寺院的木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黑衣和尚过来开门·这和尚一出现,饶是那个男仆胆大,也被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唯独许大人无所畏惧。
他从马车上下来,看了那个相貌奇特的和尚一眼后,就迅速一看了目光,面上不动声色的行了个礼道:“这位师傅,鄙人姓许,汴京人士·今日带着全家上山浴佛施粥,谁知被风雪困在半山腰上。
同行的女眷身体不适,还请大师慈悲为怀,收留我等一宿·”·那和尚虽然长得厉鬼似的,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听了许大人的说辞后,就让开了门,放许家众人进去。
陶二背着四郎跟在许家后面走进了古寺··经过那个和尚时,四郎偷偷从大氅的兜帽下面看过去,终于理解当时那个男仆为何在主人面前失态至此——这和尚露出来的脸、手和脖子上的肌肤都像是被茶砖煮过后再染色的绷带,有的地方皱缩着,有的地方似乎被溶解掉了。
脸上还有几条皲裂的伤痕,也不知道是刀伤还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抓过的痕迹·总之,整个人就仿佛是被人割成了碎片后重新缝合好的·右边眼睛是一个黑洼洼的洞,鼻子倒是很挺拔,嘴巴却又憋下去,总之,整张脸就像一张人皮制成的地图,有峰峦和深渊的那种。
在这荒山野岭里头乍然看到,还真会误认作地狱里爬起来的鬼怪呢··丑和尚看到人都进来完了,就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大约因为被大佛寺抢去了风头,这座藏在深山中的寺庙就显出几分冷肃来,看上去大约香火不太旺盛。
他们这一行人是从后门进入古寺的·庙中衰草败叶湮没了道路,野草长的有一人高,从旁边经过,草上面的积雪直往人脖子里钻··陶二背着四郎,他一走过来,那些野草仿佛有灵性一样,自动向两边倾倒,给这位大爷让出一条通路,他一通过,野草又自动恢复了直立状态。
·丑和尚从后面急急忙忙的经过两人身边时,刻意和陶二保持了一段距离,那只完好的眼睛似乎还转过来打量了他们一番,没等四郎看清楚,就擦身而过,一直跑到前头给许家人带路去了。
许家的仆人小心翼翼的护着许老爷,许老爷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眉儿和他们未来的儿子·倒是中间的许夫人没有人理会,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替她拨开野草,掸去积雪。
很快,丑和尚把他们领到一幢二层小楼前面,介绍说这个古寺的师傅都去大佛寺浴澡讲经了,因为他面目丑陋难见生人,被留在寺院中看门·古刹庙小僧少,这幢小楼上面是藏经阁,下面是僧侣平时生活起居之处。
如今楼上还有几间空置的房间,就用来安置女客·下面的一排厢房是僧侣们的住所,如今可以收留一些男客·至于他自己,因为房间让给了客人,自言可以先去前面的大殿中凑合一晚。
听他这么一说,许大人忙道:“不妥,我等岂能雀占鸠巢还是让我的家仆去住大殿,大师和……”这时他忽然看了看陶二和四郎,很有风度的问道:“不知胡老板身边的这位壮士怎么称呼”·许家只顾自己人,把四郎撇在雪地里单独行走的事情让陶二哥心里十分不满:今日要不是他跟来了,他家四郎岂不是会一个人在雪地里孤苦无依的受冻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二哥简直恨不得把许家人都扔到雪地里冻上三天三夜。
再加上陶二哥早上只喝了几碗粥就跟着四郎出门做事,大半个白天都没被投喂,如今肚子饿的很,于是越发的不高兴·他从来不是会看人脸色行事的,此刻自然更不会卖许大人面子,反而一如既往面瘫着脸,简洁的说了句:“陶二。”
说完也不管许大人,径直拉着四郎先进了一楼的厢房··一楼中间一个堂屋,左右各两间房,最里头的两间是单间,靠中心的两间是通铺·最左边还有一个厨房,最右边是木制的楼梯,可以登上二楼藏经阁。
陶二先拉着四郎占了最左边那个房间,恰好靠近厨房,倒是符合二哥大吃货的身份··许大人一直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看到陶二的身量体格和浑身凶残的气势,面对着这样诡异荒败的古寺和面如恶鬼的和尚,许大人明智的选择了不去自找麻烦。
再说,虽然许大人被陶二落了面子,但是人家毕竟是官场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物,自认不能和陶二这样的市井小人物一般见识,于是潇洒的微微一笑,自己把话题带了开去,开始给自家的仆人和女眷安排住处。
因为四郎和陶二单独占了一间屋子·许大人就和不方便爬楼梯的眉儿住一间·剩下的两间通铺由跟来的男仆和丑和尚住,住不下的就先凑合着睡在地上·毕竟,男仆们都不愿意去前面阴森空荡的大殿里面住。
楼上住的是跟来伺候的婢女和许夫人··一时安顿好了,在风雪里跋涉了这么久,众人又冷又饿,急忙开始热水造饭·陶二叮嘱四郎待在屋子里别乱跑之后,就转身出门,说是要去打些猎物回来。
在寺庙里杀生似乎有些不好,所以二哥选择在雪地里料理好再回来··四郎隐隐觉得这座古寺有些古怪,他不是个不分场合好奇的人,听了陶二的话,就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呆着。
床上的棉被什么的倒是一应俱全,但是四郎总觉得褥子似乎有些湿气,就想从靠墙的那个柜子里再拿一床新的被褥出来··于是四郎走过去想要拉开柜子门,结果怎么也拉不开。
好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朝着另一边拉门一样·四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拉开,只好作罢·好在屋子里有一个风炉,四郎找出火石把风炉点燃,就提着床上的褥子被罩放在风炉上头烘烤。
期间许家的仆人过来送了两碗粥并一碟子腊八蒜·粥是四郎下午熬的,虽然走得匆忙,仆人倒是没有忘掉那三口大八印锅里的腊八粥,一股脑儿都提上了马车,此时拿出来热一热就能吃。
腊八蒜不知道是僧侣们所制还是许家仆人所带,也是紫皮蒜泡成的·四郎估计应该是那个丑和尚提供的,许家上山施粥都是雇人现做,不大可能还带着一坛子腊八蒜。
四郎谢过那个送粥过来的许家男仆,依旧关了门回去继续烤被褥··烤着烤着,他忽然听到那个怎么都打不开的柜子里发出轻微的碰碰声,然后整个柜子开始前后晃动。
四郎放下被褥走进查看,只见那个柜子动的越来越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从里面爬出来·☆、45·腊八蒜4·漫天大雪,山林幽静·雪花如同纸钱的飞灰一样飘洒而下。
四个骑士惊慌失措地奔驰在雪地上··尽管已经十分小心谨慎,厄运还是像不详的雾霭一样,紧紧跟随着他们·雪地里时不时就忽然伸出一双青白色的手,“嗖”的一声拽住一条马腿,飞奔中的马腿被活生生卸了下来。
马儿长声嘶叫,痛苦不堪地把背上的骑士撅了下去··马上的男人一掉在地上,那双怪手的主人就从雪地里破土而出,把男人抓住双腿拖了过去,然后只听“噗”一声,人体仿佛烤鸡一般,被怪物徒手撕开……热血喷洒在雪地里,很快凝固成血色的冰块。
怪物长的像被烧的三分熟的肉块——前胸的皮肉都融化了,可以看到里面跳动的血管和肌肉·它的手臂形如粗壮的老树,粗大的血管和伤痕纵横交错,仿佛是老树底下大大小小盘绕在一起的树藤,又像是大大小小的蛇,复杂的盘缠在一处。
前面的骑士听到后面的惨叫声,蓦然回头,与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对视一眼后,连忙转过头去,不顾一切的鞭打着胯&下的马匹,希望能够再跑快一些··他们是许家的侍卫,准确的说,应该是沈家的暗卫。
当年被沈月熙交到许柏手中之后,许柏承诺会帮他们摆脱不见天日的暗卫生涯,如今许大人果然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他们都摇身一变,成了许家的侍卫,有的还娶了许家婢女做媳妇。
这些侍卫因为当年的事情,深受许大人重用,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们,还常常被委以重任··方才他们就被许柏派下山请大夫,谁知走到半路上遭到了不明生物的袭击。
那怪物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而且在雪地里神出鬼没,侍卫们开始还企图抵抗,在死了四个同伴之后,都开始没命的奔逃··跑着跑着,剩下的三个人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茅草屋。
因为被雪地里突然钻出来的怪物吓破了胆,而且也被怪物追赶的迷失了方向,此时三人只能慌不择路的逃进屋子里,把门栓紧紧的别上·刚逃进屋,门外就传出马匹凄惨的嘶叫声。
为首的骑士叫许龙,是前暗卫首领死后,新的侍卫头领·他示意另外两个人屏住呼吸,自己凝神静气的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那只可怕的怪物又从雪地里冒了出来,徒手撕扯开几匹马。
它先是趴在马身上吸血,继而吃肉嚼骨,如同猫吃老鼠一样,咂咂有声·许龙一想到自己的同伴也是这样被吃掉的,就禁不住浑身发寒,毛骨悚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外面有怪物,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又忽然响起奇怪的声音,一个也改了许姓的侍卫匆忙点燃火折子。
火折子微弱的光线充满了小茅屋,他们才看见墙角有一道小门·此时门把手轻轻转动着,仿佛有人想要从里面拉开门进来·三个侍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掠了过去,使劲的把这边的门把手向里侧紧紧拉住。
门后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见拽不开门终于消停下来··还没等三个侍卫松一口气,茅屋门外又传来碰碰碰的撞门声··【一定是那个怪物吃完了马匹想要进来】三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这个想法。
撞门声越来越大,木板门在怪物的爪子下岌岌可危,只听“嗤拉”一声,木头门板终于被怪物抓出一道口子,一个爪子从裂缝里伸进来乱抓··首领许龙当机立断道:“把柜子门打开。”
根据刚才的一番交锋,那个柜子里的东西力气似乎不如他们几个大·而面对门外的食人怪时,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样一对比,很明显还是小门后的东西好对付一些。
柿子要捡软的捏,于是许龙当机立断决定打开这扇小门··种田文美食·几个人抽出佩刀,许龙一把攥开门,却发现里面并没有怪物出来,而是一条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隧道。
这条道似乎是往山上延伸的·只是小茅屋明明在地面上,为何门后会联通一条隧道此刻情况凶险,容不得三人去闹清楚其中奥秘,似乎从进来小茅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进入这条隧道往前走。
外边的木门摇晃的更加厉害,显然已经抵挡不住雪地中的怪物··形势千钧一发,三个人没有办法,只好先进入这道隧道,走在最后的许豹还把小门紧紧关住,挂上铁锁。
三个人进去之后小心翼翼的探着路·许龙一马当先,许虎走在中间,许豹走在最后··隧道里一片死寂,而且混合着某种相当奇怪的土腥气·虽然如此,三个人也觉得比不知会从哪个地方钻出怪物的雪地好一些。
不知为何,这条隧道总给他们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似乎他们曾经也在这里走过,可是仔细回忆,却又毫无印象··走了一阵,许豹忽然感到不对劲·他耳力特别好,以前是沈家暗卫中有名的顺风耳。
他一边走着,一边出于职业习惯的仔细倾听隧道中声音【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似乎连老鼠虫子都不存在·恩,幸好还有脚步声·等等这么会是四个人的脚步声】许豹十分清楚地记得他们只活下来三个人啊。
搭住前面人的肩膀,许豹又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下:没错,是四个呼吸声·他的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多出一个人是……是刚才的怪物吗·许豹忍不住转过头去,一张布满血痕支离破碎的大脸在他眼前忽然放大,然后他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喉咙被咬破的声音,还有一句仿佛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背叛者,死。”
在喉咙被咬断的那一瞬间,许豹忽然记起来了,为何这条隧道一直给他带来奇怪的熟悉感·这不就是当年忠于沈家的那批暗卫被他们伏击绞杀的地方吗可是他们早就已经把那条地道填起来了啊,对了,还把那座伏击暗卫首领的古寺也焚之一炬。
当年小姐把手中的力量交给许大人后,暗卫就分裂成了两派,一派要继续忠于沈家,并且把他们查出来的一些隐秘往事告知小姐·可是许豹始终认为,是这群傻瓜选错了效忠的对象,月熙小姐根本不是玩阴谋诡计的料子,也不配做沈家暗卫的主人。
另一派则认为应当忠于小姐的夫主许大人,毕竟沈家已经不在了,拿刀的人既然已经不再,刀也该有新的主人··许豹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可能是前同伴的怪物啃噬着,有些悲伤的继续回忆:许大人实在是个聪明人,他很懂人心,尤其是这些暗卫的心。
最后,忠于月熙小姐的人越来越少,为了清理出这一小撮顽固分子·许大人设了一个局,趁着小姐自己离家出走的机会,伪装出临济宗门人向沈家寻仇,并且绑架了小姐的假象。
北方的门阀本来就和沈氏有旧怨,临济宗又是北方门阀的子弟居多·那些依旧忠于沈家的傻瓜们在接到小姐被人绑架的消息后,立刻赶往假消息里所称的废弃寺院。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是从一条通往云居山的地道前往的,结果被并肩作战的昔日同僚在背后捅了一刀,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地道里··还有少部分精英冲杀了出去,到了那座寺庙。
然而等待他们的依然是早就埋伏好的侩子手·许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他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灵魂被地道中死去的亡灵一拥而上,很快就分食殆尽。
跑在前面的许龙和许虎也听到了许豹的惨叫声,两个人几乎清晰的感觉到了许豹滚烫的鲜血一股股飚在他们的后背上··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刻,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门后面隐隐约约有些微的光线。
人在恐惧中往往会激发出最大的潜力·两个侍卫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剩下的隧道到了门边·许虎点亮了火折子帮许龙警戒着后背,许龙拼命的撬动那扇木门。
最后两个人终于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门外是一个简陋的房间,但是干净而温暖,一个俊美的少年目瞪口呆的看着泥水和血水滚了一身的两个人··四郎本以为会从箱子里冒出什么凶残的怪物,于是信心满满的做好了打怪物的准备——右手捏着二哥留给他的符篆,左手举着一块长条形石块,石块是屋子原主人用来垫桌角的。
四郎是打算怪物一冒头先敲它一板砖,好叫它知道胡乱吓人是不礼貌的行为·谁知道却从柜子里滚出来两个大活人·幸好四郎眼神不错反应快,才没把这两个满身鲜血淋漓的活人当成鬼怪打。
不过这个柜子实在古怪,里面仿佛连接着幽冥一般散发出一股不祥之气·尤其是此时柜门被打开,更像一个大张着嘴的鬼怪,叫人看了瘆的慌·四郎把两个人大活人扶起来后连忙转身关好柜子门,还用八宝粥糊了几章符篆贴上去加固。
许龙和许虎在幽暗的隧道里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了进来收碗的许家仆人·两个人听得自己又回到了山上,还是在一座古刹中,都仿佛想起了什么极重要极恐怖的事情,脸色大变的站起身,匆匆跟随那个仆人去见许柏。
“都安排好了吗”沈月容进了二楼的屋子,坐在梳妆镜前面,一边拆头发一边问··身后的大丫鬟琥珀躬身说道:“胡老板做的腊八粥里本来就有薏仁和桂圆,车上我们的人又加了一把红花进去……效果肯定很好,我只担心眉姨娘奸猾,不肯喝。”
·沈月容闻言,停下拆头发的动作,微微侧头问道:“不是叫你们先去把厨间的食物处理干净吗”·琥珀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快,赶忙跪下解释道:“寺庙的厨房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吃食。
奴婢只是想着这些和尚恐怕另外有贮存食物之处·”·沈月容轻轻笑了起来:“天公作美·我也没有料到雪会下得这样大,想来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很长很长时间。
来者是客,寺庙的厨房既然没什么能吃的,就劝眉姨娘懂事些,若是不肯喝求子祈福的腊八粥,那就饿上几天吧·”·琥珀听了也笑道:“还是夫人有见识。
不像我,一遇事情就发慌·既然大家都喝,偏她金贵,到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事,可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沈月容满意的看了她一眼:“你是个好的。
这次事情过后,我会求老爷给你开脸·”说着,还从桌子上拣出一把玉梳子赏给琥珀,口气十分真挚诚恳的说:“老爷喜欢鬓发如云的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把玉梳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陪嫁,能使秀发更加乌黑光泽,你先拿去使吧·”·琥珀欣喜若狂的接过梳子,恭敬的行礼出门··沈月容看着她的背影,沉下了脸。
一直站在旁边的翡翠默默地上前替她打散头发,又用一把檀木梳子替她轻轻梳理秀发··翡翠一边梳理一边小心翼翼的抬头观察铜镜里沈月容的表情,根据主子的表情仔细斟酌自己的力道。
好在镜子里的女主人一直在对她微笑,似乎很满意她的手艺··“唉,一个个都想要往爷们床上爬·子嗣真的比夫妻多年的情义更加重要吗”沈月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长叹一口气。
翡翠伺候她多年,明白主子可不是想要和奴婢谈心,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罢了·依旧垂着头一声不吭的装聋子,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务必让主子觉得身旁的只是个物件而非活人。
沈月容似乎也压根不在意没有人回应她,自顾自的吐着苦水:“这么多年,宅中一直没有幼儿出生,月熙妹妹的怨恨到底大了些·”·翡翠暗暗在心里撇撇嘴,这么多年,许宅始终笼罩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之下。
倒给沈月容夫人的无子和宅中幼儿屡屡夭折找了一个好借口·不过,作为许夫人的贴身侍女,翡翠心里暗暗思忖:月熙小姐纵然化作厉鬼,只怕也狠不过这位佛口蛇心的姐姐。
虽然心里这么想,翡翠脸上一点都没有带出来·她面无表情地听着沈月容滔滔不绝的怨恨和愤怒,一直低垂着眼睛专心梳头,时不时瞟一眼铜镜··一眼瞟到铜镜里的美貌女子,翡翠忽然觉察出一点古怪来:沈月容一直在不停的倾吐对争宠小妾们的怨毒和对她家许郎的痴情,可是铜镜里的那个女子却一直抿着嘴笑的一脸温柔·翡翠心里大惊,手上力道就重了点,被许夫人一把推开,啪的扇了一耳光,怒喝道:“废物,如今连你也敢和我作对还不快滚下去”·翡翠不敢争辩,迟疑着看了看铜镜,终于默不吭声的低头退了下去。
☆、46·腊八蒜5·四郎送走暗卫,很听话的没有乱跑,忍着好奇心在风炉上面烤褥子,然后把烤的干燥温暖的被褥铺在床上,这样被窝就不像先前那样湿冷·四郎还在铺好的褥子间打了几个滚,,暖烘烘的被窝别提多舒服了。
陶二哥扛着猎物回来,站在门口看四郎铺被子··【媳妇总是勾引自己真伤脑筋】这么甜蜜地烦恼着,二哥便露出一个痴汉般的笑容,感到鼻间似乎麻酥酥的。
幸好他长的气派,抹干净鼻血又是一个男神·倒是四郎狐疑的打量他几眼,才接过兔子和两个小陶罐··古刹很有些诡异的来历,所以周围几乎没有猎物可打。
陶二一路行到大佛寺附近,才捉到两只野兔·他虽然压根不会厨艺,倒还知道做菜不只需要食材,还要调料·陶二心下琢磨:鬼寺里不可能有做菜的调料,就是有,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幻化出来的。
纵然他自己荤素不急,吃什么无所谓,也不能委屈自家小狐狸·这么一想,就打算顺道去大佛寺的厨房借些调味料··大佛寺在山顶,本来温度就比城中要低一些,这段时间更是异乎寻常的寒冷。
和尚们不能饮酒,就以辣椒水御寒,所以寺里存了大量的辣椒面;再有就是寺中新作了几缸清酱·陶二是个光吃不会做的,跑到大佛寺的厨房一看,瓶瓶罐罐一大堆,不知道该拿哪样。
看着簸箕里盛着辣椒面,水缸里装着豆瓣酱,便各装一罐回去··因为担心四郎不听话出门乱跑,陶二没敢在外面耽搁太久,把兔子在雪地里剥皮刨肚后,赶忙捏个法决御风回了古寺。
四郎接过兔子,又打开了两瓶调料,不由有些发愁——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于是只好再去厨房翻找,企图找出些葱姜蒜·不知道是被许家的仆人取用完了还是寺里的和尚都无需吃饭,翻遍厨间的角角落落,连半根葱半头蒜的影子也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找到,四郎探口气,拍去刚才趴在地上掏砖缝时衣襟上沾染的泥土,正要出门,就撞到了幽灵一般忽然出现的丑和尚··和尚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不知道这和尚是不是才去雪地里站了几个时辰,即使隔着衣物,方才那一下接触也让四郎感到他的身体十分的冰冷僵硬·不像活人,倒像是二哥扛回来的死兔子,都是血液凝固住一般,骨头被冻的硬邦邦的。
这念头在四郎头脑里一闪而过,不过眼下的要紧事还是怎么烹煮那两只兔子··“大师,不知厨中可有姜葱蒜一类的调味物”·“厨中有些时日没有开火了,食物都贮存在地窖里,请施主稍等。”
和尚这么说着,走到厨房最里面,抽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他先把自己扛的布袋扔到了地窖里,发出啪一声沉闷的回响,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发好的面团或者一块猪肉被摔了下去。
然后丑和尚礼数周到地回身,请四郎在上面稍等片刻,自己方才进入地窖·四郎注意到他并没有拿着任何照明工具,地窖里也没有光线透出来··这寺院表面看起来很普通,内里却到处都是玄机啊。
四郎一边等待丑和尚上来,一边猜测丑和尚究竟是什么东西··没过多久,和尚慢慢爬了上来,手里拿着几个大蒜、一饼老姜和一个酒坛子,都裹着黑色的泥土,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
四郎接过这三样东西时,又看到了他的脸·有时候极丑和极美一样,都会让人印象深刻,四郎忍不住盯着和尚那张怪异的脸看··“有趣吧我的脸。”
·“抱歉·我觉得您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一个很英俊的人·”·和尚看惯了对着这张脸各式各样的反应,倒没有料到四郎会这样说。
他似乎有趣的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道:“这其实是一张被撕碎后重新拼起来的人皮·”··种田文美食和尚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黑洞洞的左眼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他把食指伸进嘴里,手指从他脸上裂开的伤口里露了出来。
“就像这样·”和尚很认真的示意道··四郎被这幅诡异的情景惊呆了,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拿起案上的菜板拍过去,还是该对和尚奇特的幽默方式一笑而过。
总觉得好像是被戏弄了一样……·丑和尚见到四郎呆住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似乎露出一点笑意来,不过他的脸实在太过诡异,四郎无法很清楚的分辨那张脸上出现的表情。
丑和尚温和地对四郎说:“姜和蒜都放了一些年头了,不过因为保存的不错,还是可以食用的·酒也是许多年前的陈酿,原本埋在院子里的樟树下·不久前才挖出来,能被施主饮用,也是此物的荣幸。”
和尚虽然脸不知怎么被毁了容,声音却出乎意料得低沉好听·大约因为刚才吓唬住了四郎,他的声音里依稀还带着愉快的笑意··“过来·”陶二虽然没有跟着四郎来厨房,但一直在隔壁关注四郎的动静。
此时他逆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得摆出了自认为最为酷炫的姿势··四郎看见二哥,赶忙捧着一把老姜老蒜,抱着酒坛子跑了过去·陶二警告般的瞪了丑和尚一眼,方才转身和四郎一起回屋。
因为食材和调料都十分简陋,四郎就打算把兔子做成涮锅·涮锅的吃法并非现代人所发明,在古代社会已经很流行·冬天赏雪之时,时人常常围炉涮肉,既能取暖,又能享受美食,名曰拨霞供。
四郎先拿温水将兔子肉解冻,然后用刀切成薄片,加酱料和辣椒面腌渍·然后把风炉放到窗户边的木桌上,加进去一瓢水后,放入洗好切片的老姜、蒜和酱·等到汤烧开到饮一杯酒的功夫后,就调了两个料碟,和陶二哥一起,围着风炉,各自夹了兔肉进锅里摆熟啖之。
虽然调料不如现代的火锅店齐全,这道拨霞供却胜在酱料风味独特,野兔肥嫩新鲜,雪夜里吃起来又方便又暖和··小风炉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两个人喝着小酒涮着兔子肉,从里到外都暖呼呼的。
吃到后头简直是满头大汗,四郎就把窗户推开,找根木棒支上·两人围炉共饮,临窗赏雪··几片雪花被风刮了进来,融化在粗陶碗装着的米酒中··四郎酒量不算太好,几杯米酒下去便开始酸溜溜的念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念完不算,四郎还要东拉西扯地谈读后感:“我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就十分羡慕作诗的人……”大约是雪夜容易使人伤怀。
醉醺醺的四郎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自始自终一个人的前世··一个人的生活,自由倒是真的自由,寂寞也是真的寂寞·当时觉得一个人没什么不好,可是被精分的殿下驯养之后,小狐狸就变得越来越害怕寂寞,有时候甚至会担心这里的一切不过一场梦,梦醒了,自己还是前世那个孤独的饭店小老板。
独自一人吃饭,工作,娱乐,生老病死,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乐在其中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居然有些害怕··二哥自认是个粗人,并不爱作诗写文烹茶煮雪一类的风雅事,不过这几句诗意倒也浅显,虽然四郎表达的颠三倒四像个二百五,他还是听明白了其中的未尽之意。
此时看自家小狐狸喝醉了酒,可怜巴巴地耳朵都快要耷拉下来的小模样,心里叹气【这么会撒娇,还学会了念诗争宠,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于是二哥赶忙把自家疑似求抱抱的情人搂在怀里,沉声安慰道:“以后二哥疼你。
不论下不下雪都陪你喝酒·”·四郎听了,就傻乎乎地在二哥胸口和肩膀上乱拱一阵表示亲昵·他心里觉得只要在二哥身边,即使两个人什么都不做,都会十分安心和踏实。
不过恋人嘛,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四郎傻笑着补充道:“唔,还要天天给我暖被窝”·二哥长期面瘫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答应道:“好,还给你暖被窝。”
四郎啪叽在二哥嘴上咬了一口以资鼓励,咬完欢快地开始得寸进尺:“那今晚我要在上面”他自忖也是个男人,没有总在下面的道理。
饕餮殿下出来的时候,四郎可不敢这样放肆,不过既然今晚气氛这么好,没准面恶心善的二哥会主动雌伏·酒壮怂人胆,四郎不过多喝了几杯黄酒,便打算趁势摸一摸老虎屁股。
结果当然是被大老虎哄上床,把龙阳十八式从头到尾复习了一边,当然,期间顺便完成了四郎要在上面的心愿··四郎:嘤嘤嘤,腰好酸……窝再也不敢了T T·翡翠挨了许夫人一巴掌。
顶着个巴掌印来来回回做事,许家不少下人都看见了,还被一旁嗑瓜子的琥珀阴阳怪气的奚落了半天·对于这些话,翡翠一概都听过就算,并不吱声,只默默做事·琥珀嘲讽一阵,见她居然没反应,无趣得把瓜子壳一撒,丢了个白眼转身下楼去了。
到了晚上,琥珀迟迟未归,翡翠禀报过许夫人,便依旧在主人房间里打个地铺守夜··就在翡翠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马上清醒过来·他们这间屋子刚好靠近楼梯,楼梯是木制的,大约有些年头了,人踩在上面会嘎吱嘎吱作响,稍微走的重一点,还有咚咚咚的回响。
翡翠竖起耳朵,这么晚了,还有人上下楼莫非是琥珀那个小浪蹄子野回来了想到今晚沈月容听说琥珀没有回屋伺候时的表情,翡翠在黑暗里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容。
此时,翡翠便以为是琥珀刚从许老爷处回来·但是她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就好像在楼梯处原地踏步一样。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不知为什么,翡翠忽然回想起刚才在铜镜里照出来的那个不属于许夫人的影子,当时她看的很清楚,许夫人大怒的背对着镜子,可是镜子里依然是她那张笑的一脸温柔的脸,仿佛一张诡异的面具。
想到那张脸,翡翠不由捏紧了被子脚·一种无声的恐惧迅速将她团团围住,她有些后悔今晚来许夫人屋中值夜·若不是……若不是要替小姐报仇……·一想到含冤而死的小姐,翡翠又有了勇气。
她从地铺上爬起来,披着衣服摸黑点燃了蜡烛·抖抖索索的打开门向外张望,门外漆黑一片,并没有人,连那个脚步声都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声张,默默地关门进屋。
关门时忽然刮来一阵大风,翡翠手里的烛火跳动几下,终于不甘不愿的熄灭了··房间里一时陷入了黑暗之中··这时,那个诡异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在外面,而是就在房间里,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黑暗中。
这声音惊醒了熟睡的许夫人·她唤道:“翡翠,翡翠”·没有人回答··许夫人虽然因为梳头的事对翡翠发了火,但还是很看重这个少言寡语,做事踏实,最重要的是相貌普通的大丫鬟,把她当个心腹看待。
此时叫不应人,便怀疑是下午的事伤了这个大丫鬟的脸面,因此翡翠心存怨怼,守夜时居然敢溜号··【看来,这一个也留不住了·】这么打定了主义,沈月容便自己摸黑下床。
她一边摸索着想要把桌上的油灯点亮,一边决心好好整顿许府下人中的风气·途中她总觉得有个冷冰冰的东西在身边晃来晃去,心下烦躁的许夫人一把将其拨到旁边。
一路上磕磕碰碰的,好不容易才摸到火石点亮油灯·屋子里不知道哪里垂下来的帷幔垂到沈月容脖颈处,凉沁沁湿漉漉·等她点亮灯一回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帷幔,而是一具吊在房梁上的女尸,她以为是帷幔的东西,正是女尸头上披散的长发·那具尸体是……是琥珀,沈月容不由自主的朝上看,琥珀悬在空中,舌头被勒出来老长,盯着看了一阵,只见琥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似乎居高临下的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女尸刚才被沈月容拨动过,此时还在东摇西晃·晃着晃着,尸体啪一声掉了下来··原来琥珀是被自己的头发吊死的·尸体晃动过程中,头发承受不住尸体的重量,头皮连着一部分丰盈的秀发从尸体上撕扯开,尸体先掉落下来,随后,那片秀发也随之轻飘飘的飞落到地面。
因为头发连同头皮被扯落,尸体的脑袋上面血肉模糊一片,然而琥珀的手却保持着高举的姿势,手上握着沈月容不久前赐给她的玉梳··看到这样诡异的情景,沈月容想大声叫喊,可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想要转身逃开,却被地上的尸体伸手抓住了脚踝。
沈月容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起来,她拼命想要逃到门外,想要大声求救,但是她的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一般,不受控制地接过了女尸手上那把玉梳··翡翠不知怎么晕了过去,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门口。
桌子上燃着一盏碧幽幽的油灯·而许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半夜三更在那里对着铜镜梳头·☆、47·腊八蒜6·对许家众人来说,今晚注定是个犹如噩梦般的不眠夜。
自傍晚喝了一碗腊八粥后,眉姨娘就叫嚷着肚子痛·不过她每天都要这么叫嚷上三四回,平时没事,许大人也乐意满足她这些小心思,权当闺房之乐··如今他和两个死里逃生的暗卫在隔壁商量正事,自家小妾没眼色的选这个时机邀宠,许大人既觉得丢了面子,又觉得心烦无比。
对许大人来说,女人只是消遣而已,排在他自己的仕途,许氏家族以及他的后代之后,可有可无·此时就任由眉姨娘在房内呼痛,并不去理睬··他示意两个暗卫继续讲述下山时的遭遇。
两个暗卫吞吞吐吐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许大人沉吟着点点头·虽然点头,他心里还是不相信厉鬼复仇一类的说法·要复仇早就来找他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心下更倾向于这是朝中政敌暗中设的圈套,假装出厉鬼复仇的模样来害他。
许大人虽然作为丈夫渣了一些,但是能走到今日的地位,能力、见识、大局观和决断力那是一个不缺··【到底是哪一派的势力设的这个局呢】他暗自思考着,忽然就听到躺在里间床上的眉姨娘发出了杀猪样惨嗥。
这种声音和她平时的娇声呼痛差别很大,到底担心自己的儿子·许柏急忙跑进去一看:·只见眉姨娘在床上翻滚着呼号,整个白床单都被染成了红色,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倒更加近似黑色。
平时让他爱怜不已的黑发被汗浸湿,丝丝缕缕的黏在眉姨娘雪白的脖颈间,好像是被人勒进了肉里一样··看到这幅熟悉的情景,向来不信邪的许大人心中咯噔一下,就想往屋外退去,原本大敞的木门啪的一声关了起来。
屋子里的墙壁外层仿佛被火烧过一样,一片一片化成黑灰剥离脱落·整个屋子霎时变得像个蒸笼一样·跟着他进门来的两个暗卫不知为什么浑身燃起了青碧色的火苗,痛的在地上打滚,这些火苗只在他们身上燃烧,不会波及到房中的其他物品。
眉姨娘从床上一点一点艰难的往下爬,下身拖着一坨肉块,仔细看,还能分辨出那是一具已经成型的婴儿,小小的,被一层粘液包裹住,已经变的青紫·眉姨娘一边爬一边对着许柏喊道:“柏哥哥,眉儿……眉儿好疼……”这会儿她的声音倒是不像刚才那样杀猪似的嚎叫了。
变得和平时一样温柔,是许柏最喜欢的那种南方女子的绵软爱娇··许柏在蒸笼般的房屋里,面对着这样一幅地狱才会出现的情景·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还真。
加上不知哪里熏来的浓烟,更是把他原本清醒的头脑搞得晕乎乎的·有一瞬间,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了那个乌发如云,秀丽大气的女孩子,那个他最喜欢也最害怕的沈家小贵女。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许柏阴沉着脸,嘴里喃喃自语几句,然后下定决心般一步一步朝着向他爬过来的眉姨娘走去··眉姨娘喝了一碗腊八粥就开始肚子痛·在床上喊了半天也不见仆人进来,她痛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看到床边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少女身后还跟着一排黑衣侍卫·看她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侍卫对着她的下&体抽出刀来·泛着白光的利刃把眉姨娘吓得狂叫起来·那个白衣少女赶忙捂住耳朵,温柔的安慰她:“不怕不怕,我帮你把孩子取出来就不痛了。”
话音刚落,眉姨娘就感到下&体一热,随后传来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痛得她再也维持不住仪态,杀猪般的大叫起来··这时,白衣少女和那排黑衣人都消失了。
·种田文美食眉姨娘又惊又怕,看到许柏进屋来,就不顾一切的想要爬到自家夫主身边祈求怜爱··许柏一如往常般,走过来把她扶到床上,声音里满是怜惜和疼爱的说:“月熙,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了呢”说着还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血迹和汗液。
眉姨娘已经习惯了他在私下里常常出神,有时还会叫自己月熙·这种时候的夫主特别温柔,几乎给眉姨娘一种“其实这个男人很痴情”的错觉··眉姨娘可不是什么士族贵女,甚至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不过是犹如浮萍般的奴婢,自然不在乎做别人的替身,她只在乎这个男人能不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宠爱。
就算摆脱了奴婢的身份,成为人上人,她依然菟丝花般卑微的依靠着这个男人生活,每时每刻都在用尽心机地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此时,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最大的依仗没有了。
眉姨娘只庆幸许柏还愿意对她这么温柔·她微笑起来,尽管下身撕裂般的疼,也努力露出许柏最喜欢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来··看到这个笑容,许柏的手一顿,继续微笑着说:“月熙,最近的怪事真的都是你做的吗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
听柏哥哥的话,回去你该去的地方吧·”说完,许柏手中使劲,拽住那头他最喜爱的秀发,在眉姨娘那个纤细雪白的脖子上缠了几转,然后用力一勒·眉姨娘的脸色由甜美天真的微笑转变为惊恐无助的哀求,最后定格在双眼暴睁的疑惑上面,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来饲主的不快,无端遭此横祸。
许柏似乎陷入了一种迷乱的情绪之中,他的脸上现出既痛苦又解脱的表情,温柔的把掌下女人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这时,不知哪里传出来的雄鸡报晓之声刺破黑暗而来,天方破晓。
门外响起了拍门的声音·许柏从容的理了理衣服,踱着方步出门去··他没有看到,在他的背后,死去的眉姨娘忽然睁开了那双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的眼睛··敲门的是翡翠和一群幸存下来的奴仆,人群外面站着那个丑和尚。
翡翠一见他,匆忙上前来,焦急地说:“老爷,您可算出来了·奴婢有要事禀告·”·许柏抬眼环顾四周,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天空微明,周围的建筑都诡异的和之前不同了——门廊窗框一片漆黑,阁楼院落破败倾颓,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后的样子。
唯有雪花依旧如同纸钱灰,哀伤寂寥地飘洒而下··经过了昨夜那样诡异的经历,许柏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听了翡翠的话,他有些麻木地问道:“又怎么了”·翡翠似乎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折腾了一夜,她的眼下都是浓重的青黑。
她还没有搭话,丑和尚在人群外面沉声说:“许大人,您的夫人被厉鬼附身,把这间寺庙变成了鬼蜮·昨晚已经有好几个仆人失踪·如果不把这个鬼首降服,我们都会被困在这座鬼蜮里永世不得超生。
现在就请您大义灭亲,和我一起上楼捉鬼·”·奴仆们这晚上都或多或少看到了一些怪事,或者是墙壁渗出鲜血,或者是起夜的同伴一去不回,此时看到这座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破败的寺庙,都十分害怕,或多或少选择相信和尚的话。
许柏眯了眯眼睛,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靠着厨房那边的一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来··先出来的是陶二,他提着一个陶壶,像是刚起床出来打水·四郎揉着眼睛,裹在毛茸茸的大氅里跟在他身后。
许柏眼睛一亮,因为他发现那扇房门是唯一一扇没有出现火灾焚烧迹象的房间·比起这个诡异的丑和尚,有味斋做生意的胡老板和他身旁那个不知底细男人反而更让许柏放心。
他过去把情况给四郎和陶二一说·四郎就答应和他们一同上楼去捉鬼··【或许,这场死局里的一线生机该落到此二人身上·】这么想着,许大人藏在袖中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死啊··一群人走到了楼上许夫人的房间,这间房屋几乎被血染红了,四处喷洒的血迹凝成了冰棱,房中七零八落地摆着几具扭曲的女尸··许夫人手里拿着刚从尸体上撕下来的长发,仔细认真的梳理着,一边梳理一边温柔的说:“月熙妹妹,你的头发长得真好。
难怪不得夫君那样喜欢你呢·”她的声音温柔,面部表情却是极为狰狞厌恶··然后她马上又转变了一个声音说:“姐姐,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啊,你对我这样的好,我总是会跟着你和夫君的。”
一听到这个声音,许柏立马变了脸色,仿佛最深沉的噩梦成为了现实,他的手和牙关都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和尚踏前一步,喝道:“大胆妖孽,居然敢在佛寺中害人”·许夫人嗖的转过脸来,对着门外的众人威胁般的露出白生生牙齿,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她的牙齿上也不知道是啃咬过什么,一嘴的血肉模糊··和尚迎上去和她战到一处·和尚丑是丑,打鬼倒很有一手,很快就把沈月容制服,用一条绳子五花大梆起来。
做完这些,和尚转过身子,对着许柏说道:“令夫人如今被厉鬼附体,不能回家·如果回家,鬼就跟到家里去了·到那时只怕许家就是现在的古寺·”·许柏此时已经是急病乱投医,完全丧失了正常的辨别能力,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他们来找我了不行,我不好不容易得到现在的一切。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见着丑和尚居然真的制服了厉鬼,虽然他先前有些介意这个面相丑恶的和尚,此时倒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赶忙回答:“虽然我与贱内感情一直十分深厚,但也不能用许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命来冒险。
还望大师替我祛除贱内身上的厉鬼·”·和尚宣了一声佛号:“许大人,祛邪的方法固然不少,只是不知夫人究竟是何时被厉鬼附身的”·许柏沉吟道:“这个我也不知,似乎是从昨天傍晚开始的,对,就是在在山中凉亭时忽然发的疯。”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不吭声的翡翠上前说道:“有一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讲无妨·”和尚道··“快说吧。”
许柏也催促··“夫人其实很早以前就不对劲了·这些年许家一直没有幼儿降生·其实一直是夫人用了些阴损的法子导致的·以前奴婢一直不明白宅心仁厚的夫人怎么会暗地里对那些怀孕的妾氏使出那般毒辣的手段。
现在想来,可能是附身于夫人的厉鬼需要以此为食吧·”翡翠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说··和尚听了这话,点头道:“既然这鬼物附在许夫人身上这么多年,只怕很难从宿主身上祛除。
只怕厉鬼如今已经取代了宿主·那么贫僧就只能灭魔而不能驱魔了·”说着看向许柏,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许大人似乎想了想,状似沉重的点了点头。
和尚又提出要求:“火烧之刑,还需要许大人亲自点火,才能彻底了断与许夫人肉身的夫妻之情,也才能阻止厉鬼跟随大人回家·”·据这个丑和尚所言,烧死恶灵也有讲究,不能立刻烧死,如果被烤的人立刻就死去,厉鬼可能就会逃跑,转而附在其他人身上继续作怪,所以要架起柴火把被附身的人吊在上面慢慢熏烤。
这个过程中,还需要被附身的人一直保持清醒状态不能晕厥,辅之以特别的朱砂符水,才能把恶灵困在肉体中,一同烧死在火架上··沈月容此时已经幽幽的醒了过来。
开始她还奋力挣扎破口大骂,看到许大人居然也在屋内后,立马露出一副温婉娇弱的样子,变脸之快,叫人叹为观止·可惜,此时谁也无暇去欣赏她的姿容··许大人走到她的面前,低声说了句:“月容,对不起。
我只想活下去·”沈月容满怀期待的表情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怔怔的不动了·她虽然擅长伪装自己,此时哀莫大于心死,面上表情反而一片空白。
许大人一叠声的吩咐仆人拾柴火搭架子·因为和尚说了,必须趁着白天,厉鬼法力最弱的时候动手,不然挨到今天晚上,等她恢复了法力,恐怕寺庙中的人一个都逃不脱。
听了这话,许大人自己都加入了拾柴的行列··沈月容眼睁睁的盯着在雪地里疯狂刨树干的许大人·眼中留下两行血泪··四郎看到这里,就忍不住要上前阻止这种奇怪的驱邪术。
不论这位许夫人做过多少错事·把人家活活烧死似乎做的过了一点·更不要说还必须这位夫人的丈夫亲自点火,许夫人心里不知道得多伤心才会泣血··似乎看出他的不赞同。
翡翠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胡老板倒是一个厚道人·却不知道世上的人性诡谲远远超出您的想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今天请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听完您还觉得她是无辜的,再去阻止许大人点火也不迟。”
说着她就从沈月容嫁到许家讲起··她原本也是沈家暗卫中的一员·沈月容一直不知道,只把她当做是陪嫁来的心腹丫头,以为已经收服了她,谁知道翡翠其实是沈家安在许柏身边的暗棋。
可惜沈家棋差一招,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中失败·翡翠收到了来自沈家家主的最后一个密令:暗中保护月熙小姐·此后,这就成了她新的使命·当年月熙小姐要嫁给许柏,她心里也是赞同的——这样他们就能更加轻松的保护沈家留下来的一点遗脉。
月熙小姐嫁进来做了平妻后,许大人也是真心宠爱过她的·可是这种宠爱终究只是男人成就功名之余的消遣而已,与男人的野心相比,真是不值一提啊··许大人喜爱沈家的小贵女,但更加看重的自然还是月熙小姐手中的沈家势力,后来小姐主动把这些势力交给了许大人。
沈月容知道后,隐忍这么多年的她终于行动起来·她早就知道当年沈家密谋逼宫的事是许柏告的密·不过比起那个让她觉得屈辱无比的娘家,她自然更加看重能给他带来无上荣光的夫家,所以她知道后并不以为意,反而把这件事当成自己手中的一个筹码。
成功的挑拨了月熙小姐和许大人的关系··不得不说,比起单纯的有些傻气的月熙小姐,翡翠觉得,还是心机深沉的沈月容和不择手段向上爬的许大人更加般配·果然,知道这件事后,月熙小姐这个没脑子的小姑娘在伤心震怒之下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
许大人利用了她的出走设了一个局,杀了暗卫中的反对力量·而沈月容利用月熙小姐和许大人的矛盾,假戏真唱,抓住暗卫被许大人调开的机会,收买强人破坏了小姐的名节。
从而不动声色的除掉了威胁自己地位的嫡妹··翡翠受的训练使她能够帮助主子在后院宅斗中如鱼得水,而一旦涉及到外面的局势和朝堂纷争,就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些事情还是她在事发之后,暗中一点一点查出来的。
当年的形式错综复杂,虽然翡翠已经尽力而为,终究没能避免暗卫的覆灭,也没有能够挽救月熙小姐的不幸遭遇··在月熙小姐名节受损被休离后·沈月容并没有赶尽杀绝,反而替月熙小姐求情,把她留在了许家。
月熙小姐虽然留在了许家,却过得比奴婢都不如——不知怎么的,她失贞的事情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那之后,沈月容便常常拿出正室的架子来,把嫡妹当成婢女使唤,还常常对其虐打罚跪。
在沈月容的授意之下,就连一些仆妇都敢干出掌掴月熙小姐的事情··当时月熙小姐才刚刚十八岁·因为以前被保护的太好,沈月容也从不教她人性诡谲之事,有意无意将其养成了逆来顺受天真无邪的软弱性格。
翡翠虽然曾经是暗卫,如今也只是一个后宅中的普通婢女而已,没有了暗卫营的里应外合,她便只能偷偷于暗中维护自家主子··不过,算无遗策的人也会算不准变幻莫测的人心。
沈月容没有算准许柏的绝情·翡翠也低估了许大人的狼心狗肺和下流无耻··大约人天生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月熙小姐天真,头脑简单,善良,出身高贵,这些都是许大人没有的东西,所以许大人一边厌恶她失去了贞洁,一边又忍不住常常去她房里过夜。
不过他这种宠爱和以前有了区别:以前月熙是他的妻子,还有沈家的势力在暗中保护,许元伯的宠爱里面就带着几分对待华族贵女的尊重·后来月熙小姐一无所有,真正成为仰他夫妻鼻息生存的弱者,许大人的“宠爱”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许柏出身寒微,属于凤凰男一类,有时在朝中受了士族大臣的气,就回家撒到月熙小姐身上·有一次,小姐偶然因为一件小事触犯了喝醉酒的许柏,许柏狠狠打了她,并且将那些用到妓&子粉头身上的手段都用到小姐身上,还用污言秽语辱骂她。
月熙小姐自然不堪受辱,拼命反抗,最后被许大人失手用头发勒死··种田文美食·讲到这里,翡翠偷偷把眼中的酸涩之意强行按捺下去,接着说:“月熙小姐死后,被填入了许家老宅的古井里。
这之后许家就搬离了老宅住进沈园·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偷偷潜伏在沈月容身边,想要替沈家和月熙小姐诛杀叛徒·但我只会一些后宅小打小闹的手段,除了让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夫妇子嗣艰难之外,余者实在有心无力。”
听了沈月熙小姐和沈家暗卫的惨烈故事·四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对于这两夫妇,男的无情寡义,女的自私阴狠·也许在他们自己看来,作为一个成大事者,牺牲别人是很有道理的,那么,被别人牺牲,被牺牲者寻仇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四郎知道有一种鸟叫做杜鹃,这种鸟把鸟蛋偷偷产在别的鸟窝里,然后他们的雏鸟会一直偷偷地把对自己有恩情的养父母的子女拱出鸟窝,直到替代巢穴原来的主人。
许家就是这样替代了沈家,许多寒门也是这样替代了士族··如今沈家的冤魂回来复仇,四郎虽然心软,也不想去搀和两家的恩怨情仇··在许大人的有序组织,许家仆人的高效配合下,惨白惨白的太阳才刚升起来,寺庙的空地里就架好了柴堆。
许夫人被捆在柴堆上,由许大人亲自点火,在许家仆人绝处逢生的欢呼中,开始祛除怨灵的仪式……·一场大火似乎烧尽了人间的魑魅魍魉·大火过后,古寺消失了,雪地里只剩下一些黑乎乎的断壁残垣。
从那倾颓的庙门里走出来一行车马·为首的中年男子气度不凡,此时却一脸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大冬天里还出了一脑门虚汗·他的左边陪伴着一个浑身焦黑的行尸,右边走着一个白衣纱帽的少女,脚上还拖着一个大肚子的产妇。
三个女人都紧紧跟在男人身边,行过之处,只留下一行紫黑的血迹··许柏大人仿佛要晕死过去一般,浑身打着摆子,被自己的两妻一妾扶持着登上了马车·一对黑衣的侍卫呈环形散开,护卫着马车,丑和尚戴着斗笠在前头赶车。
四郎坐在许家的马车上,看着这幅情景,默默在心里给许大人和许家点了一堆蜡烛··对活着没有希望的人来说,死也是安稳甜美的宁静之乡··不过,想来许大人身边的妻妾都是舍不得他早早死去的贤良女子吧她们将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刻刻陪伴于自己夫主左右,让他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能够体会到她们的深情呢。
☆、48·胶牙饧1·“糖瓜祭灶,大年来到”·农历二十四日这天是祭灶的日子··民间传说,灶王爷上天专告人间罪恶,一旦被告,大罪要减寿十二年,小罪要减寿一百天。
所以在祭灶时,家家都要打点一下灶君,求其高抬贵手·是故,都中人家在这一天,都会备上糖饼、酒果祀灶君·有的还在灶上贴一幅灶马,备些槽草喂灶君的坐骑。
更有那一等脑袋灵光的人家,还要以酒糟涂灶门,期待着灶王老爷喝成一个“醉司命”,糊里糊涂的没法告他们的黑状··自从过了腊八节,市井间的街坊邻里,豪门派来的仆妇小厮,络绎不绝地来有味斋预订祭灶的糖饼。
四郎用麦芽熬米制出饧糖·制出来的糖浆加面粉,入油锅做成糖饼,吃的时候几乎能拉出一尺来长的丝线,黏的人上下牙齿分不开,但是闭着嘴,甜味就化在口舌间,一直甜到人心里头去。
因为四郎用料实在,价格公道,做出来的胶牙饧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到了傍晚点灯时分,虽然吃饭的客人都陆陆续续的推碗离开,但是有味斋门口依然车水马龙。
近来汴京城中流传着这么一个奇闻,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是胡四郎做的食物不仅好吃,还常常有辟邪保命之效·这个传闻虽说是空穴来风,传播过程中,汴京城的居民自发的给其添加了不少例证,一个就是郊外的道观和佛寺要做什么法事,都是指定有味斋。
一个就是上次许大人一家吃了胡老板做的腊八粥,转过头许家的妾氏纷纷有孕,其中一个姨娘还替子嗣艰难的许大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倒让四郎和有味斋名声大震,狠狠地出了一次风头。
不少人都大老远的跑过来买灶糖··于是,有味斋的胶牙饧是出一炉,光一炉,四郎才做的一大盆饧糖很快就见了底··即使今年的年岁并不丰稔,汴京城里年终岁尾时的市场依旧十分繁荣。
到了腊月里头,贩卖年货的商户们总会多开一会夜市,好方便都人采购年货·此时,还有好些铺子点着蜡烛油灯在开门营业·大红色的灯笼印出一片朦胧的红光。
有味斋里··因为材料用完了,四郎卖出最后一个胶牙饧后,就宣布今日的灶糖售罄·后面没买到的客人犹自不死心,纷纷表示要提前预定··槐二见客人渐渐少了起来,才坐到柜台后面,端过那盛钱的簸箩,独自一人在灯下点起钱来。
这几日有味斋收到的铜钱里面总有三枚黄裱纸做成的假钱·一开始槐二也不在意,把假钱扔出去就不再理会·谁知道这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了有一个月·这下槐二可生气了:吃饭给人纸钱,还连着给了一个月,真当我大有味斋好欺负是吧就把这件事禀告了四郎。
四郎讨喜啊,左邻右舍的叔叔伯伯大婶小媳妇都喜欢他,过来买灶糖时总要和他闲叨叨几句·四郎就暗中打听最近街坊间有没有什么怪事·结果一问才知道,收到假钱的事不只有味斋一家。
连走街串巷挑个担子卖混沌的王老头也连续收到好几次··引起话题的四郎听到客人们七嘴八舌的抱怨,有的说自己整天起五更睡半夜的挣几个辛苦钱,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用这样的法子骗人。
也有人说,少几个钱还在其次,关键是年节里头,收到纸钱到底晦气·还有人神神秘秘的说,没准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没看见前段时间城里城外死了多少人,收到纸钱的恐怕要倒大霉。
总之,做生意的都对这个用纸钱买东西的客人又恨又怕··眼见着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店里的糖饼糖瓜已经卖光·四郎把见了底的糖盆清洗干净··正打算打烊的时候,从外头又进来一个年轻少妇。
店里已经点上了火烛,她背着光,四郎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见她穿着青布褂子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头上包着黑色的帕子··这女人也不说话也不吱声,在柜台前放了三文钱,揭开蒸笼拿了一块江米竹节糕转身就走。
这江米竹节糕是糯米蒸熟捣烂,加蒸熟的枣肉或喜沙装入剖成两半的竹节中压实压板·然后双手蘸着凉开水,逐块按揉光润,吃的时候撒上白糖··四郎本来要过来给她淋上糖浆的,结果这妇人把钱放下转身就走。
四郎与槐二对视一眼,把妇人放在柜台上的铜钱拿起来轻轻一揉,铜板就变成了纸灰··四郎也从蒸笼里拿出一个江米竹节糕,把竹节分开,抹上玫瑰花酱,一口咬下去,是玫瑰花香沁着竹子的清香,再一口是口感简单的米糕,中合了前面的甜香,再一口又是红枣肉或者喜沙。
香甜柔糯,街坊间的小儿都爱吃··【难道这女人真的是鬼魂鬼魂虽然也能吸食食物中的精气,但不吃也饿不死,这个女人为什么天天晚间都要冒着风险出来买食物呢】四郎一边吃着竹节糕,一边这么疑惑。
口里叼着一个竹节糕,四郎走进后院一溜儿青堂瓦舍里··因为引来了青崖山的温泉灵脉,屋子中比外面暖和很多,还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很久没出现的青溪侍立在门边,四郎看见她就惊喜的招呼到:“青溪姑姑,你回来啦”说完他还耸耸鼻子,问道:“什么味道”仔细分辨,屋子里梅花的淡香中还浮动着一点腥味,不会叫人反感的腥味,是大海的味道。
饕餮殿下把四郎抱到膝盖上,从他手上咬了一口软糯柔韧的竹节糕,捏着四郎的鼻子道:“小狗鼻子真灵·”然后他抬头对青溪说:“把长夷给他的东西拿出来吧。”
一听长夷给他送东西了,四郎立马露出期待的表情看着青溪··青溪被他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也撑不住笑了,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贝壳,贝壳一拿出来就开始变大。
青溪打开贝壳,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这个水晶杯比一般的杯子要大许多,是细长条的造型··“这是长夷从东海给你捎过来的·对了,四不像也在那里玩,给你送来不少东西,这次要不是陆吾阻拦,他还闹着要跟我来看你呢”·果然贝壳里除了水晶杯,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小截美丽的珊瑚,一个大海螺,一块奇怪的泥巴,甚至还有半丫不知道什么动物身上掉下来的角。
看得出小麒麟还是十分挂念四郎这个小伙伴的··看四郎把玩着水晶杯,青溪说道:“上次听说你喜欢月光,把个番僧给的袋子当做宝贝·长夷就让我把这个贮月杯带给你。
这个杯子也能保存月光,而且每天收集月光,月光越存越多,最后还会自动凝出月光精华,比帝流浆也不差什么·”·四郎本以为是一个精美的杯子而已,谁知道还有这种作用,一时忽然有了灵感:他蹬蹬蹬地跑去把番僧给的口袋拿出来,把里面存的月光都倒在杯子里,然后支开窗子探出手去接屋外的月光。
接满一袋又倒进杯子里,果然杯子中的月光越来越亮——没错,四郎就是想要做一盏仙界版的台灯·看着四郎里里外外的忙活,饕餮一边看着他的动静,一边示意青溪继续汇报工作。
“长琉被蓬蒙射杀在昆仑的护山大阵中·长琉自己作死,原本怨不得别人·只是这样一来,她和东海龙太子的婚事只能作罢··王母手段干脆利落,当年玉帝和嫦娥不清不楚,王母把嫦娥变成了一只蟾蜍,让自己妹妹带回去关押在月宫中。
那次事件后,王母查出是蓬蒙杀了自己妹妹,认为蓬蒙是受玉帝的指使才去营救嫦娥··王母不是一般的凡俗妇人,对玉帝的宠爱倒不怎么在乎,反而以为玉帝是在借机清缴她在月母宫的势力,担心玉帝要收回自己手中的权利。
于是先发制人,上天庭找一些德高望重的神仙哭诉·结果天界都说玉帝不是·玉帝一开始只是觉得王母气量狭小爱吃醋并且常常不给自己面子,出了这事之后便开始怀疑王母在天庭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自己。
二人嫌隙暗生··王母倒算是个人物,不像她那个废物妹妹·她目标明确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为了和玉帝分庭抗礼,不得不进一步倾向妖族,为我们说话。
加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月母宫和长夷,就同意长夷代替死去的长琉,嫁给东海龙太子·”·妖族这边这么做,是因为天地又有劫难的迹象,这一次不知道又是哪一族倒霉,所以饕餮和长夷一直在加紧布局,希望能够在劫难中抓住机遇,保存妖族的一缕生机不灭。
长夷嫁给东海龙太子,是为了帮忙维系妖族和一部分投靠人界的后天神祇的关系,争取这部分人的支持,为妖族复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同时此举也是在向王母和玉帝以及他们背后的圣人进一步示软,表明妖族和平友好的愿望。
毕竟,妖仙长夷都愿意嫁给一直和天界关系很好的后天龙族,足以表明饕餮这一边不愿意再生事端的态度··饕餮殿下听下属汇报工作的时候从不避讳四郎,不过比起这些大事,四郎大约更加关注诸如饧糖又用完了这种小事吧。
今天也不例外,四郎一边捣鼓贮月瓶,一边偷听他们谈话,听了半天也是半懂不懂··不过他倒是很快完成了贮月杯牌台灯·看饕餮和青溪说完话,就把一个散发出莹莹光辉的杯子放在饕餮殿下的书桌上,献宝的说:“以后主人就用这个照明看书。
怎么样,比月明珠亮吧”一脸清清楚楚求表扬的模样··饕餮被他的小表情萌的心都化了,十分昏君的摆手示意朕要陪自家小狐狸了,闲杂人等一概退下。
这时,四郎忽然听到了一阵悠长响亮的铜锣声,他迟迟不睡觉就是为了等这个·于是立马挣脱开饕餮殿下的怀抱,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饕餮殿下待他一跑远,就沉下了脸色对青溪说:“那件事情我会亲自告诉四郎。
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许泄露一个字”语调里满是警告和杀气··青溪已经习惯了他面对四郎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表现,赶忙跪下来表示自己一定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会叫四郎知道。
“寒宵卖饧咧~,夜作人资以疗饥欸~”悠长而有韵味的叫卖声伴着铿然的铜锣,回荡在汴京的市井街巷中,叫人无端生出一种凄凉的感觉·这就是岁末寒冬时行走在汴京大街小巷里的卖糖人。
他们白天走街串户的卖饧糖,有卖不完就会继续叫卖到子夜之时·在寒夜中走街串巷的卖糖人多是些穷困潦倒之人,稍有些门路的,也不愿意做这样卑微而辛苦的活计。
种田文美食·这种寒夜卖糖的行为于现代人是很难理解的,但的确是当时的一个民俗·时人夜晚娱乐活动很少,往往是天一黑就会上床睡觉·有时候一觉醒来还未到子夜,肚子饿了,就很期待听到这样的铜锣声。
尤其是小孩子,一听到就吵着要吃,非要爹娘给塞一块在嘴巴里才肯继续睡觉·所以,这样走街串巷的寒宵卖糖人不少··四郎等的就是这个卖糖人·今天做灶糖把他自制的饧糖用了个一干二净。
今晚再做自然来不及,所以打算买一些现成的··卖糖人是一个满面风霜的壮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肩上挑着一个担子,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听到四郎招呼,就停下脚步,吆喝道:“都来瞧一瞧看一看,新出锅的好糖咧~”·四郎走过去问道:“饧糖还有多少”·那汉子摘下破破烂烂的线手套,翻开盖住糖挑子的棉布,说道:“您要多少有多少,尽够的。”
四郎用手沾了一点尝了尝,味道果然不错·抬头看这个卖糖人手上都是冻疮,风尘满面,嘴唇被冻得乌青,就赶忙把他往屋里让,说道:“这位大叔,外头冷,你先进来喝杯热水吧。”
壮汉似乎没有料到会受到这样热情的接待,高兴之余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忐忑来··到了有味斋里面,槐二给他上了一碗辣椒水·四郎等他喝完水,把他的饧糖全买了下来。
壮汉也是个爽快人,看四郎把最不好卖的饧糖包了圆,就把挑子里剩下的葱管糖和麻粽糖都送给了他··葱管糖和麻粽糖都是原始的饧糖加工而成,因为一种中空形如葱管,一种如三角粽而得名。
这两样做起来不容易,卖的比简单的饧糖好动了,小孩子大姑娘都喜欢·挑子里只剩下沾底的一点,相比之下,饧糖生意就不是那么好了,没有精细加工过的粗糙饧糖买不起来价,如今还剩了大半,若不是四郎买下来,他还不知道要在寒夜里叫卖多久呢。
·四郎当然不能白收他的好糖,赶忙捡了个江米竹节糕递给他,让他趁热吃,暖暖身子··汉子接过来并没有吃,而是把那个竹节糕仔细的用棉布抱起来揣到怀中。
他憨厚的笑了笑:“谢谢这位小老板·冬夜苦寒,我一个人在外走街串巷,家中小儿独自一人,今晚给他带一块糕饼回去·也好哄得他少哭闹半晌·”·“您看,我这里还剩了些竹节糕和关东糖。
放到明日,冷了又热的就不好吃了·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都带回去吧·”这么一说,四郎颇有点不好意思··那汉子倒没有多心,喜出望外的谢过四郎,提着一兜热气腾腾的糖糕回了家。
今夜虽然寒冷,月光却很亮堂·那汉子今天回来的比往常早,还没进门就看到自家的破瓦房里传来儿子咿咿呀呀的哭闹声,汉子估计是饿的狠了,正要推门进去,就看到窗户上映照出一个细长模糊的黑影来。
他看的出那绝不是人,人没有那么长的身影·联想到最近这一带流传的关于“姆”的传闻,汉子惊出一声冷汗,赶忙推门而入··一进门,他就感到一股阴风扑向面门。
而自己三岁半的儿子已经被那个黑影抱在了怀中··说来也奇怪,一向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儿子一到黑影子的怀里就不哭了·黑影子坐在炕沿上给孩子喂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自己儿子吧唧着嘴吃的很香,等孩子吃饱了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就轻轻把孩子放在炕上,准备起身往外走。
汉子刚才呆住了,这是仿佛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扑了过去,伸手去抓黑影子的衣袖,可是一抓,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汉子赶忙双膝落地,跪在黑影面前,哭着哀求:“秀秀,别离开我。
我和儿子都很想你,你就算还生我这个大老粗的气,也该可怜可怜孩子啊”·☆、49·胶牙饧2·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二··祭祀灶神讲究个“官三”、“民四”。
就是说官家十二月二十三祭灶神,市井小民都在二十四这日才祭·关于祭灶的日子,北方和南方又有不同的讲究,一般说来,北方地区多在腊月二十三日夜进行,而南方地区多在腊月二十四日夜举行。
汴京乃本朝的国都之所在,虽然也算是南方,但自从迁都以来,便有许多北人在此定居·因为城中人口众多,南北混居,每家都依照族中的传统来办,有廿三祭灶神的,也有放到廿四才祭的。
不论哪天祭灶,到二十二这日,纵然百无禁忌的人家,也要买一点灶糖回去预备着·所以今天早上,有味斋刚一开门,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槐二在店门口支个小方桌,把新出锅的胶牙饧包好递给排队的客人。
四郎在厨房忙着做灶糖,除了家家必备的胶牙饧之外,又新蒸了一笼江米竹节糕·最近街坊的小儿都爱有味斋新出的这种竹节糕,买灶糖的大人大多顺便带一块回家。
两样搭配着,卖的尤其快··前几日订了灶糖的街坊王大婶过来取糖·王大婶家在街东头开了一个小小的店面,卖些割边火烧,也是城中的老字号·这位婶娘是这条街上的包打听,西坊市里的怪谈传闻,大户人家的香艳秘事,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打听出来。
四郎和有味斋的传奇故事在城中越演越烈,里头少不了王大婶的一份功劳··四郎长的俊俏,人又亲和,是典型的师奶杀手·对那个谣言里头四郎的各种神奇本领,不少街坊婶娘都毫无缘由的深信不疑,王大婶自然不例外。
所以她到后厨取了四郎给包好的糖饼,并不急着走,站在厨间和四郎抱怨:“如今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好了·大过年的街坊间就很出了些怪事·一个就是前前后后不少商户都收到纸钱。
再一个就是……\"说到这里,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少人家都丢了小孩·有人请道士去看过了,说是鬼姆在作怪·”·姆是专吃小孩的厉鬼。
此种厉鬼生前都是得难产病而死的妇道人家,听说她们死的时候仍不甘心,就变成了厉鬼·如能吃掉一百个未成年的小孩,可以算是超度了,便能重新投胎返回人间。
四郎知道这种鬼怪,当时哪家有小孩晚上哭闹,就会被爹娘吓唬“姆在门外了”,小孩一听都包着眼泪捂上嘴不敢再哭·他小时候也被这么吓过·不过因为一直长在妖怪中间,所以并没有见过这种由生产妇人的不甘里幻化出来的厉鬼。
四郎听了她的话,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昨晚来买糕饼的那个女人,莫非……那就是“姆”·于是他问道:“婶娘昨晚还有收到纸钱吗”·一听四郎这么说,王大婶就来气:“哎哟,真是作孽啊。
昨晚我亲自管的账,明明客人给钱的时候都有仔细检查,的确是铜板,哪知晚间点帐的时候又出现了纸钱·这可真是活见鬼了··四郎便给她出主意:“既然真钱纸钱拿到手的时候分不清楚,不如在柜台上放一个水坛,让客人都把铜钱扔到水坛子里。
铜钱发沉,一丢进去就会‘噗通’沉到水底·纸钱做的假币轻,丢到坛里就会漂到水面上·”·王大婶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她生性泼辣,听了这话就说:“胡小哥这个办法不错。
我倒要逮住这个吃白食的,就算他是个画皮,我也要揭了他的皮,看看里头究竟是人是鬼”说着急匆匆的走了·以王大婶的八卦功力,想来今晚这条街上的商户都会知道这个法子。
送走街坊婶娘,四郎继续回厨房忙碌·眼见着年节就要到了,不少人家支开的窗户外面都伸出一根竹竿,杆子上吊着腊肉·有味斋也不例外··冬至后南猪行送来了两头宰好的大肥猪。
四郎只取两边肩腿,每斤猪肉用一两盐,混了香料后分别搓揉猪皮和猪肉,揉透为止·然后把盐渍肉用大石板压住,平放在石缸里,这么压了四五日后,取出来转一面再压上四五日。
之后再取出涂香油,用竹枝烟熏这两肩肉,熏好后洗净挂在通风处,强劲的北风就会帮忙把肉从里到外风干··这个法子做出来的火猪肉皮色金黄,肉质鲜红·自从四郎做好后,常常引得隔壁的大花跑到他挂肉的竹竿下徘徊。
连饕餮殿下前几日也随口问过四郎,说是外边晒的什么肉,闻着倒挺香··四郎自觉和这位算是老夫老妻了,尽管精分殿下在床上向来兴致很高,人说小别胜新婚,估计是每半月一次小别增加了新鲜感,至今尚未出现爱情已过保质期之类的倦怠现象,但是四郎前世虽然没谈过恋爱,也知道感情是需要双方共同培养的这个道理。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情商拙计的四郎想来想去,想出来培养感情的方式就是——变着花样给殿下做好吃的……·既然一向高傲自持的殿下屡屡垂青于门口的那串风肉,这日做午饭的时候,四郎十分善解人意的取下一挂刚风好火猪肉,用清水煮熟之后,快刀切片装盘。
四郎先尝了一块:咸淡适中,因为刚刚风好,肉质也不是很硬,肥瘦搭配着放进嘴里,肉香四溢··昨晚四郎在院子里冻了一方豆腐,他把煮火肉的汤里头放些切块的冻豆腐,与香菇冬笋同煨,煨到冻豆腐上面起了一个个蜂窝状的小孔之时起锅。
再加一道清炒玉兰片,一道凉拌五香莴苣,几道菜做好后,就端去后院与饕餮殿下一同吃午饭··饕餮殿下自己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四郎倒是很喜欢在饭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谈些遇到的新鲜事。
严格说起来,四郎说的话题,饕餮殿下应该不太该兴趣才对·毕竟,他的生活环境和人生经历一直都是波澜起伏下身不断,而四郎的经历就略显平淡和单薄,并且一贯胸无大志,只对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感兴趣。
纵然也勉强称得上大智若愚,他自己却一直没有显出什么雄心壮志来··所以,餐桌上的闲聊由四郎起头的话,就会一直围绕着有味斋里发生的一些小趣事打转·比如王大婶收到假钱立志捉鬼啦,比如隔壁的大花居然捉了一堆死老鼠想要换块风肉打牙祭啦,再比如上次新买的饧糖又快用完了啦。
哦,今日还加上了最新的鬼姆传闻·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饕餮殿下却总是带着愉快的笑意微微偏着头,听得很专注的样子·仿佛四郎说的这些事情他都无比感兴趣一样。
“今天卖火烧的王大婶也说收到纸钱了”·“嗯·”·“你说,晚上那个用纸钱买竹节糕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姆”·饕餮殿下很认真的想了想,摇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厉鬼。
应该不敢靠近我所在的地方·并非难产而死的妇人都会变成姆,姆的形成条件非常奇怪,需要极端强烈的憎恨·”·“憎恨”·“是啊,一般难产而死的女人心里都充满了对自己孩子的爱或者对丈夫的爱,宁愿自己死去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姆的心中充满了仇恨和贪欲,她们憎恨让自己产子的男人,憎恨让自己丧命的胎儿·在吃掉一百个小儿重返人间的执念中,他们往往会沉迷在人肉的鲜美中,最后成功超度自己的其实很少。”
“用杀无辜小儿的方式超度自己吗”听完饕餮的话,四郎皱起眉头··“我也觉得是无稽之谈·用害人的方式来超度自己的罪孽,本来就是缘木求鱼。
也许这种厉鬼只是单纯喜欢吃小儿肉而已吧·”饕餮殿下以这句话结束了关于姆的话题··然后,两个人继续在各种奇怪的话题中愉快午餐·吃完饭,饕餮殿下和青溪就一起出门,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整天神神秘秘的。
而四郎也回到前面有味斋,继续忙着属于凡人的年节里头那些永远也忙不完的各种事务··下午的时候,一个汉子走进店门来:“请问胡老板在吗”这男人正是上次来过的卖糖人,今天特意给四郎送新的饧糖来。
他挑着一个担子,左边是个大大的糖桶,右边桶里坐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男孩··四郎赶忙从厨间出来,笑着对那汉子说:“眼见着前几日新买的饧糖快见底了,我正发愁呢,可巧张大哥你就来了。”
卖糖人张大哥憨厚的笑了笑,也没吱声,跟着四郎把一桶糖搬到了厨房·那个小娃从桶里出来,抓着他的裤脚跌跌撞撞得跟进跟出··四郎给小男孩拿了一个竹节糕,他也不知道谢,一把抓过去就往嘴里塞,然后包着嘴缩回到汉子身后去。
那汉子却一把把孩子攘了出来,教训道:“在家时怎么教你的外头给的东西抓起来就吃吃吃吃,迟早被鬼姆抓去省事”··种田文美食小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口里喊着:“我不要你,我要娘~”·那汉子眼睛也红了,把孩子提起来就要打。
四郎赶忙上去拦住:“张大哥,孩子小,一时贪嘴也难免·可不好拿话吓他·”·姓张的汉子叹口气,把孩子放下来:“胡老板,你不知道啊。
最近我们那里闹鬼姆闹得正厉害·许多人家的孩子都无端失踪了·我听说,孩子如果有亲娘在身边,姆就不敢现身,也不敢伤害她们的孩子·我家女人去年没了,我又天天在外头做生意……”说到自家的艰难处,又转头去训斥那个小男孩:“姆最喜欢用糖糕骗小孩开门,看你还敢不敢乱接东西吃”·四郎看那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约年纪太小,还十分懵懂,一直坐在地上哭喊着要娘,一边抽噎一边对着门外伸手要抱抱。
可是他娘早就不在人世了啊,又怎么可能出来安慰他呢··“辛苦张大哥又跑了一趟,不如在小店吃点东西再走吧”·“这……”·看出汉子的犹豫,四郎忙说“大哥自己无所谓,这样小的孩子,饿着肚子灌一路风,可能会生病的。”
“那……好吧·就叨扰胡老板一回·”·四郎就去厨下用冬笋煨豆腐的汤汁泡了两碗饭端上来,还切了一盘子火猪肉,捡了碟竹节糕。
汉子骂归骂,对小男孩倒很好,一碟火猪肉尽着儿子先吃,自己只大口大口刨白饭·有东西吃小男孩就不哭了,一口竹节糕一口火猪肉吃的满脸是油··刚吃完饭,小孩子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趴在他爹怀里。
那汉子搓着手对四郎说:“胡老板,我在外头做生意养家糊口,如今闹姆闹得这样厉害,实在不放心把小儿一个人扔在家里,带在身边又怕他受不住这天寒地冻·您看……”·四郎明白了他的意思:“行,我帮你看一下午吧。
只是张大哥最好快点回来,这孩子醒过来只怕要闹生·”·姓张的汉子对着四郎再三的道谢,拿起担子就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边,担子上面的麻绳忽然断开,里面装的铜锣哐当当滚出去老远。
四郎连忙给他找了一段绳子重新换过··看着姓张的男子出了店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的街口·槐二走到四郎身边:“我看这糖人张怕是要出什么事啊。”
四郎点点头:“眉宇间有黑气,麻绳无故断裂,都不是吉兆·”说着他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小男孩,叹口气道:“他也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到了下午,小男孩一觉醒来发现爹不在身边,就有些发憷,先是茫茫然的坐在店里,不一会儿就跑到店门口去张望·四郎赶忙把他抱进来,塞了一块竹节糕到他手里,又抹了许多玫瑰花酱在上头。
·“我娘每天也带这个回家·原来都是在你这里买的吗”熟悉的甜蜜味道似乎减少了小男孩对有味斋的陌生感·边吃着糕饼,边跟在四郎后头打转。
“你娘”四郎记得糖人张说过自家娘子已经过世一年有余··“嗯,爹要娘生小弟弟·娘不开心,生了病,还赌气不肯见爹。
她白天照顾小弟弟,晚上陪我,还叫我别告诉爹,告诉爹后她就不能来了·”·“你娘来看你,你爹一直都不知道”·“以前不知道,昨天爹回来的早,就看到娘了。
爹开始求娘留下来·后来他们吵架,爹还骂娘为虎作什么的,娘就哭着走了·”小男孩似乎对爹娘的吵架心有余悸,此时说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四郎听了这话,手下顿了一顿,心中似有所悟:原来……如此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味斋也从客流如云到门庭冷落,可是卖糖的张大哥一直没有来接孩子·看他言语行动,都不像是会把孩子丢弃在别人家的男人,只不知道究竟去做什么了,到现在还不来接儿子,四郎心中便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吃过晚饭,小男孩忍不住迈着小短腿拉着四郎出门看了几次·每一次都只有茫茫的夜色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挑着担子的张大哥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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