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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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三)(8)
·蒸笼里升腾出来的白色蒸汽变幻莫测,四郎注视着那些白色的蒸汽,只站在那里光明正大地走神··绿云转过头来,看四郎似乎有些害怕迷惘的意思,赶忙温言安慰:“小弟弟别怕。
你是被师祖选中的,决计不会落个荷花夫人的这样的下场·”·“哦,这些事情我也不是很懂·我是个大俗人,日日与油盐酱醋打交道,只会做点菜而已。”
回过神来,四郎顺手递了一个沾满玫瑰酱的山药托子给绿云:“说这些事情也没意思,不如过来尝尝我的手艺·”·金黄色的山药托子上淋着一层鲜红的玫瑰酱,里面还能看到花瓣,咬一口下去,就露出雪白的内里。
绿云接过来,微启朱唇,小小咬了一口,然后便赞赏的点点头,却不再多吃··四郎看她只吃了一口,担忧地问:“怎么,可是味道不合口·”·绿云摇头:“不是,这糕点味道很好。
比我们在山上吃到的还要好些·只是我跟着师祖修道,便有意抑制口腹之欲了·若是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修道更难有所成·”·不过,见面前的少年小狗一样,眼巴巴看着她,加上这糕点中有股自己从未品尝过的奇香,所以绿云还是小口小口优雅地把一个山药托子吃完了。
吃完后胃口大开,又拿了一个吃,接着再拿一个,一个接一个·直到手里的盘子见了底,她才停下来··想到道长交派的任务,绿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想要让店家再盛一碗的欲望。
也许是因为她所修习功法的缘故,为了克制自己的食欲,绿云那双纤纤玉手上面都冒出了几根青筋··好半晌,绿云感到自己勉强压制住了那种可怕的食欲,这才对着四郎歉意地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方丝绢,略拭了拭嘴角。
四郎见她手上的青筋已经消退下去,那双手如同嫩笋一样,细细尖尖的,指甲又长又薄,上面涂着鲜红的蔻丹……·“真好吃啊·小弟弟你应该和我们回山里去的。
山上日常饮食虽然不用我们动手做,可大家闲来无事,也喜欢自己做些个新鲜吃食,你有这门手艺,那些贪嘴的弟弟妹妹必定都争抢着和你玩哩·”说着,绿云就想用那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抚摸四郎的头。
明明是极美的一双手,四郎却觉得好像一轮刀锋般的血月朝着自己盖过来··忍不住打一个寒颤,四郎赶忙闪身躲开美人的玉手··刚左闪右闪地躲开,转头一看殿下锐利的眼神,四郎又是一抖,立即狗腿地献上了一碟新做的肉包子以示讨好。
四郎用刀头臊子和清皮冻为馅,炮制出来的这种包子不仅馅料脆滑,面皮有韧劲,更带着一种松枝清香,十分鲜美·这是因为四郎在蒸制包子时,使用的是洗净的松枝,才会出现这种效果。
种田文美食·殿下在包子面前依旧保持着自己高冷的风度,压根不受四郎狗腿的讨好,恶狠狠的把自家小狐狸捉过来扑棱脑袋··被四郎躲开,绿云也不生气,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坐在桌子后的那个男人,知道这就是有味斋的幕后老板。
少年身为掌柜的侄儿,的确需要讨好他··再一细看,这位神秘老板果然风度不凡、气韵殊众,绿云便朝冷峻的男人嫣然一笑,真是皓齿红唇,笑颜如花··“蒸笼里还有素包子快放开,一会儿蒸过气就不好吃了。”
四郎伸胳膊伸腿,想要努力挣脱开殿下的怀抱··就算用上了真气,这种程度的挣扎,还是很轻易地就被殿下镇压下去·把小狐狸烦得双颊通红··绿云抿着嘴看他们玩笑,转眼看到台几上的松枝肉包,便在一旁温温柔柔地叮嘱四郎:“玩笑归玩笑,今日的吃食也是不能大意的。
最要紧一个,修道之人见不得半点荤腥·道长说了,山上是清净的地方,谁若是还贪念着那点口腹之欲,必定依规矩处罚·连……也是要克制欲望。
所以今日给师祖们的菜色是半点不能沾五辛之物·连鸡子牛乳和荤油都不能用……”·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殿下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吓得噤了声。
那眼神……那眼神……简直比师祖看着自己时还要可怕·是完全没有温情的无机质眼神··火炉上蒸着的那笼素包子,此时已经发出了香味,四郎好容易挣脱开缠人的殿下,忙着去揭开蒸笼。
并不知道殿下在他背后做了些什么极不绅士的举动··听了绿云前半段话,四郎点头应道:“绿云姑娘放心好了·我都知道,给仙长们的素点心已经做好,请你过过目,把把关。”
说着就给绿云仔细介绍:“除开你尝过的那道山药托,还有一笼素包子,一笼佛手包·素包子里的馅用的是青菜,面筋,香菇,冬笋,香豆腐干,配的是香油和糖来调味,佛手包里是澄沙馅,都是极素的。”
绿云收回胡乱琢磨的心神,只淡淡点头,说道:“极好·对了,我差点忘记正事·前头新来了一位赵家公子,所以师祖叫再上几个菜·这一次倒不是非要素菜,只说捡店家拿手的好菜并些精致糕饼果子多做几样。
不过赵公子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小郎的名头,指名要吃小郎做的粉蒸肉·可见有味斋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哩·”说着,绿云便抿嘴而笑··“这可真是赶巧了。”
四郎笑嘻嘻地从案板上拿出一块红白相间的雪花肉·正是早一点时候被送到后门处的那块:“店里才来了好肉,赵公子便点名要吃·”·做粉蒸肉的关键主要是现炒粳米,为了米粉更加香醇,要用花椒,丁香,桂皮,八角与秈米一起用小火炒,等待米呈现出黄色之后取出,再磨成米粉。
“赵公子和绿云姑娘这样的仙人,平日莫不是都住在神仙洞府里吧”灰鼠精死性不改,他一面帮四郎炒米粉,一边分神问道··绿云看着这灰扑扑的矮子对着她露出两颗大门牙,笑得无比猥琐,不由得泛起一阵真恶心,可她面上还是笑着点头同意:“对啊,的确是住宅神仙洞府里,小公子要不要与我们同去就是这位大哥,以后有空,也可以来我们迦楞山坐坐。
我们山门与高高在上的临济宗不同,欢迎一切信众·”·送来的这块头刀肉干干净净,其实已经不需要再拾掇,四郎直接将其切成一分厚的长薄片,加盐、醪糟汁、白糖,秋油,和调好的米粉搅拌均匀。
四郎反复推动瓮中的米粉肉,这活计极考验腕力,由于没有用真气,搅拌一会儿四郎就气喘吁吁··好容易搅拌好,再把金黄色的南瓜平铺在一个精致的小竹笼底部,上面倒入米粉拌肉,按压瓷实后入大蒸笼以猛火蒸熟。
这道粉蒸肉就算是完成了·四郎方才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到那里一般要做什么事情呢”做好这些事情之后,四郎停下来歇息一下,捧着杯水,慢吞吞地问。
绿云见他感兴趣,巧笑倩兮地答道:“哪里用做什么事情呢不过是每天陪师祖练功罢了·那里吃的喝的全是琼浆玉液,也没有烦恼忧愁,并且连鬼神都听从我们的使唤,只要叫一声,就会到跟前。
而且宫中以容貌论地位·如小公子这样的人进去了,可再不用穿这样粗布衣裳·”·粗布衣裳指的是四郎身上的灰扑扑的围裙··四郎喝一口水,咽下去后,很认真地给她解释:“我有好看衣服,只是厨房里做活计,容易脏。
穿这个方便·”·大约觉得面前的少年傻的可爱,绿云并不担心他去了会动摇自己的地位,反而很愿意他去分薄赵端的宠爱·看少年对锦衣华服,广厦群仆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又换了一个方式劝诱道:“纵使小郎不在意这些身外的享受,难道不渴望获得力量,超凡脱俗,成为神仙吗”凡人追逐的不外乎钱权长生三样。
“成为神仙”四郎用爪子摸下巴,狐疑的重复了一句·大眼睛精灵古怪的转了一圈,里面有水滴一般的清澈光芒流转·虽然化作了人形,也活脱脱一只小狐狸的感觉。
绿云暗暗点头,有了这个少年,起码大师祖就不会再用自己做炉鼎了·于是她笑的越发柔和,像个大姐姐一样循循善诱:“对啊,成为神仙之后,你就不会再饥饿,也不会感到寒冷和痛苦。
而且不老不死,永远过着幸福的日子·”·这女人不是道士派来当说客的吧一想起成为这种所谓的神仙所要付出的代价,四郎就觉得自己的肚皮凉飕飕的,好像已经被冰冷的刀锋划拉开了。
殿下优雅而迅速的吃光了四郎端过来的松枝汤包,意犹未尽的目光随着小狐狸在厨房里跑来跑去的身影移动·此时见他忽然莫名其妙捂住了肚子,便担心是遭到了什么暗算。
虽然打定主意自己不去插手,让四郎独个解决这件事,先前影在暗处一忍再忍,这时候殿下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是不是肚子疼”·四郎摇头:“没什么。”
殿下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他一说话,绿云依旧把一双美目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为那种纯粹的阳气所吸引,忍不住全身酥软,媚眼如丝··可是殿下眼中只有揉着肚皮的小狐狸,对她的媚眼丝毫无感。
绿云便对四郎笑了笑,五分撒娇五分随意地问:“菜什么时候能上齐啊·两位师祖还惦记着叫胡老板前面说话哩·小郎可不要叫奴为难呀·”·一颦一笑间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既妩媚又清纯的诱惑流露出来。
可四郎却半点不解风情·他低头认真地点了点盘子数,为难道:“素菜都上的差不多了,只剩这道粉蒸肉·喏,做好的这些先端上去吧·”说着就把一个装了山药托子的白瓷盘递到绿云手里。
绿云对四郎态度亲和,不过存着个逗弄小猫小狗的心思,在她心里,自己自然比掌柜家隔着不知几房的侄儿,厨房间帮佣的少年要高出好大一截·此时居然被他支使,饶是绿云涵养再好,也忍不住黑了脸。
四郎倒不是特意去为难她·小狐狸受前世经历影响,与时下的风潮不同,是个女性之友,而且特别喜欢漂亮姐姐,可他对于美女和丑女都一视同仁的温柔相待·并不像某些男人那样看见美女就如苍蝇般绕着转,看见丑女就恨不得上去踩两脚。
所以四郎对绿云也和其他女人一样,并没有因为她长的特别漂亮就有什么特殊待遇··再者说,那个盘子也是四郎挑选过的,既不烫手也不重·便是一个小孩子来端也不吃力。
可从来没被男人这样对待过的绿云一时愣住了·她从小就漂亮,即使在山寨里,也有许多人宠着她,让着她·自从到了赵家,被二师祖看中之后,她的生活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跃成为人上人。
之后,随着修为越来越深厚,她的容貌也越发漂亮,更有无数的王孙公子,甚至是帝王将相争着追捧,被奉为仙子·可说是实力与美貌并具··偏偏今日在一个空有美貌的呆蠢少年这里碰了壁。
被一群伙夫走卒羞辱,不由她不生气··“请姑娘把这盘菜端去给两位道长,别让他们久等·”四郎看她不动,又说了一句··华阳看两个牛鼻子道士带来的丫鬟很有些不成体统,便不疾不徐教训她:“丫鬟就该有丫鬟的样子。
怎么给你们家道长端端菜都不愿意对了,出去后就说厨房里正忙,请客人稍等·”·华阳一发话,绿云畏惧她的气场,不敢反驳,只是委委屈屈的用大眼睛看着殿下,那意思就是你怎么不管管你们家仆妇。
殿下一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好品德,此时更是只顾盯着自家小狐狸做菜,哪里有功夫注意她委屈不委屈··俏媚眼做给瞎子·赵端轻声嗤笑一下,说道:“没错,你我说白了也不过是道长身边的丫鬟僮子,端菜都是本分。
请绿云仙子今日尽一尽本分吧·”·炉子里火烧得很旺,此时蒸笼里最下面的一笼粉蒸肉已经全部熟了,赵端恶劣的端给绿云一碗刚从笼中取出来的肉··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就算是四郎,都觉得这货有点像男版的某嬷嬷··绿云嫩白的小手一下子被他硬塞过来的汤碗烫的通红,她不由得露出一个柔弱而隐忍的笑容,说道:“观音奴,你不要让我为难。
师祖叫你过去伺候呢,你偏偏跑得不见人·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到赵公子·你也是赵家公子,他也是赵家公子,这辈分可真是没法算清·可是赵公子……和你我的身份都不同,你明知道……明知道……”·说道这里,又欲诉还休,似乎在等人来问。
可有味斋的众妖怪都围在四郎身边,等着吃他新做出来的粉蒸肉,对赵家公子什么的半点兴趣都没有··要说绿云还真是好涵养,有味斋这群山野村夫这样给她难堪,她也并没有甩脸子走人,反而还依旧保持着柔美的声线,自顾自说道:“我知道观音奴你从前是大家公子,不比我们这些苦出身的人儿,可是人都得认命。
我们现在生活,已经比世上大部分人好多了·是不是,小弟弟·”说着,她微笑着问刚把所有蒸肉碗端出来的四郎,柔弱又坚强的样子十分惹人怜惜··“这……”四郎觉得这女子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他想了想,自己对赵端的遭遇了解不多,就息事宁人的点点头··绿云接着问他:“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去山里啊·”·四郎觉得今日自己不点头她是不会罢休的,反正这种法术一破,两个道士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自己的确要去迦楞山清理门户,便再次点点头。
绿云终于满意了,感觉能够在师祖面前交差,便打算离开这个又小又热的厨房·临走时她又看一眼赵端,招呼道:“你也快点啊,仙长等着你去前头侍候呢。”
赵端精心整理着自己面前的菜盘,爱答不理地说:“知道了,我随后就来·”·绿云这才袅袅婷婷地端着两碗菜走出去了··☆、164·雪花肉28·又过了几日,时序就进入了农历二月间,尽管路边还有尚未消融的残雪,但是已经有清新的小风吹着新生的嫩绿草叶,细雨般飘飞到镇民的身上。
天还没亮,后门有人轻叩柴扉,正在地里拾掇菜苗的四郎挽着裤脚,戴着防露水的大斗笠跑去开了门·二哥提着个大篮子,慢悠悠跟在他后面··门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长的比女孩子还要漂亮许多,说话声也细细的,他的肩头站着一只羽毛很华丽的小鸟。
这几日都是他来给有味斋送肉·四郎已经和他熟识了·聊天时少年自言叫檀奴,是刘达家里雇的伙计,四郎看看他那双半点茧子都没有的小嫩手,以及他肩头那只古里古怪的鸟儿,不置可否的岔开了话题。
“檀奴,今日又是你来送肉”四郎递过去买肉的钱,把一块拾掇干净的雪花肉接过来放进篮子里··檀奴微微一笑,轻轻安抚着肩膀上的鸟儿,答道:“我替刘大哥来的。
铺子上生意很忙·”说着他顿了顿,又问:“赵家公子这几日可还好”·四郎不知道他和赵家公子有什么过往,总之除开第一次被九头怪鸟吓跑之外。
此后每次檀奴过来送肉,一见到四郎,都必定要向他打听那位赵家公子的事情·四郎把自己知道的一一告诉他,他还犹自不满足,非要拉着四郎仔细叮嘱些赵家公子的喜好和禁忌才肯离去。
那副殷切缱绻的模样,若不是四郎知道雪花肉的真相,又看穿那位赵大公子色中饿鬼的本质,还真会以为二人是生死与共,相爱至深却被迫分离的爱侣呢··种田文美食·这次也一样,四郎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檀奴看了看天色,便满意地告辞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轻薄的晨雾里。
自从那日来过之后,似乎对四郎做的饭菜极满意,接连几日道士和赵大少都常来·有时候还带着些模样傲慢,仆从如云的山外贵客来这里尝鲜··只要他们来,四郎多半会在附近的街头巷尾发现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干瘦沉默,像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灰色的僧袍风尘仆仆地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有味斋的后门必然提前有人给送上一块雪花肉··这一日太阳落山以后,有味斋门口又停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门口大李树下还拴着两头乌黑油亮的大毛驴。
镇日常有贵客降临,有味斋里盘旋不去的食物香味简直浓郁到叫走过的路人都垂涎三尺··后厨里传出来的香气,伴随着雅间里传出来的靡靡之声,混合着弥散开来,几乎能够唤醒任何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欲望。
因此,自从四郎醒来后,有味斋的生意终于一扫颓唐,在道长等一众贵人的引领之下,一日日变得客流如云起来··此时已过饭点,大堂里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几个闲人坐在那里,头碰头一起嘀嘀咕咕,眼神互相示意着瞟向雅间。
四郎走过去上菜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谈论赵家的事··隐隐听到一个耳熟的名字,四郎就站定脚步听了一阵··原来是赵家一个娈童,恰好也叫檀奴的,因为嫉妒赵大公子和别的娈童恩爱,便狠毒到想要放火和这位赵大公子一起殉情。
最后虽然没成功,但是赵家却被烧掉了大半·好在赵家豪富,也不在乎这个·赵家公子心软,又是个多情公子,就没有继续追究,反而厚葬了这个已经葬身火海的娈童。
说起来,这件事就在四郎初初醒来那几日发生的··也是孽缘,那日赵家公子因为心爱的娈童死去,心情很差出来闲逛,便对神功初成,还不会收敛魅力的四郎因一捆韭菜结缘,一见钟情之下找恰好在店中的殿下买人,被殿下派人揍了一顿黑拳之后,只得向自己干爹求助。
这才引得两位道士下山,来有味斋自寻死路···呆行者极不引人注目的坐在偏僻的角落,存在感低的吓人,几乎像是一根柱子·四郎听完客人的闲聊经过他身边,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和老和尚打招呼。
“五十年不见,大师别来无恙·”大约是店里的伙计都围着雅间里的贵客转,呆行者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四郎看他瘦到只剩个骨架一样,便转头吩咐一个小伙计去端一盘椿芽清拌的豆腐,几个素包子上桌。
这几日两个道士每次来,总要点不少素菜·他两个人虽然胃口大,到底没有饕餮那样大的肚子,点一桌素馔,不过是每种尝一下味道,余者便都动都没动·所以,有味斋的厨房这几日便常常备着些素菜果子之类的吃食。
“尝尝我做的这些素食,连油都用的是素油,极清淡的·”四郎转头笑着对隐在阴影里的呆行者说道··呆行者双手合十,接过豆腐和素包子,只说:“谢施主布施。
若有烈酒,也请打一碗上来·”修了许多年的闭口禅,行者的声音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走得近了,四郎发现这疯疯癫癫的老和尚面前的盘子里散落着几点肉末,旁边一个大葫芦里还装着劣质的黄酒。
看上去的确很像个酒肉假和尚··四郎很诧异地问:“大师,不是说出家人不能食荤腥,也不可饮酒吗”·不食肉腥是为了不杀生,这还说得通,前几日道士又说什么‘食五辛之物会熏跑菩萨及诸般护法善神,引来饿鬼魔王’,叫四郎长了见识。
·自那以后,有味斋里听见道士说法的镇民便四处宣扬,害得这几日镇上长势正好的新韭都没人要,全烂在了路边地头里··呆行者不甚在意地说:“茹不茹素,戒不戒酒,只看修到什么阶段。
如果你不在乎就算了;如果你很在乎,就不要吃了·修行总不如修心·”·四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虽然没什么慧根,也从未读过经书,可“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坐”这种前世几乎脍炙人口的偈语还是有所耳闻的。
再说,他在幻境中也听陆天机讲过,修士中的天才的确有许多都是疯癫的,这种疯癫全是修行成就极高的体现·因为没有了分别心,外相上便垢净如一,在世人眼中,就成了疯子。
此时见呆行者行事大方舒展,心里便收起小觑之心,暗暗猜测若干年前河滩上的黑瘦小孩,如今恐怕是真有些功夫··“大师今非昔比,如今也是圆融了·”四郎低声发了句感概,想起赵端和水生这五十年的遭际,心里有点闷闷的感觉。
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不知五十年前旧事究竟如何”·须发皆花的呆行者似乎愣了半晌,然后才有些恍惚般,近似喃喃自语地说:“要证灵山时,灵山离我五千里,不证灵山时,灵山就在我心中。
五十年前,两个道士看中我的生辰八字,问我愿不愿借一些东西给赵员外·赵员外是哥哥的父亲,我当然是愿意的··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我和那个被招来做童养媳的女童一起由管家偷偷带去后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晕晕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等醒过来之后,就到了一个寺庙里。
哥哥吩咐我在庙里老实呆着,不许回家·现在想来,恐怕是哥哥救了我一命··后来庙里的祖师爷看我有慧根,便收我为徒·可是哥哥却说修禅要六根清净,为了不影响我修法,要离了寺庙家去。
我那时年纪小,粘人的很,就跑着追他,他生了气,说是我修为圆满后再见面··我在庙里很害怕,每天晚上都偷偷的哭,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努力的修行,练功,但是就算拼尽全力,依旧离圆满十万八千里。
后来,就听说哥哥不见了……”·这些话说的没头没尾,四郎知道大和尚的过去,连蒙带猜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明白之后却更加的难过——五十年前是赵世杰要借阴寿,怪不得大张旗鼓的收养义子,又给义子精心挑选了童养媳。
莫非是因为赵端跑去打断法术,所以赵世杰终于还是死了吗·呆行者继续自言自语:“出家人本不该有这些挂念的·执念都是障碍,只是我本就愚鲁,遇见执念也唯有化解而不敢避开……四处奔忙也是修行。
此番前来,倒也不单单为了结这段尘缘,更是为破灭魔障·”·四郎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和尚究竟想要干嘛,就顺着他的目光往雅间看了看,那里有一张人脸一闪而过,是赵端,他似乎听到了行者这番话,脸上满是凄然之色,等四郎仔细看时,却又是一张满不在乎的笑颜。
伺候着胖道士吃咸金枣,一粒一粒又一粒··“那是赵端吧·过了五十年,他虽然气质有所改变,可是容貌却并没怎么变化啊·”·直到赵端的面孔隐去,呆行者才回过神来,像是给四郎解释,更像是继续喃喃自语道:“那是傀儡锁魂术。
道门中的败类用采生折割之法,获取活人魂魄后以秘法炼制而成·平时可以用来淫乐,还可以派去控制凡间有权有势之人,盗取他们的运势·”话还没说完,有味斋门口又停了一辆马车,车夫先一步跳将下来。
四郎听到车里一个男声急切地催促家奴:“已经有人来了,不知道究竟是哪家·快去快去,就回禀仙长,说我答应他们的条件,只希望也能和致停兄一样,拥有一个带来好运的仙奴。”
接着,又有几辆朴素的马车在有味斋门口停了下来,原先那些马车的主人也都走了下来··这些人互相之间似乎都认识,一见面就小声交谈起来··四郎尖着耳朵,光明正大的偷听。
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愿意倒向皇甫这孙子那一边,都是因为这一方能够提供最大的好处给他们··而所谓的好处就是两个道士做的仙奴·可是区区娈宠,若是只靠美貌和床上技巧,怎么可能打动这群最最现实的老油条的心呢·原来迦楞山出品的这种仙奴不仅美貌可人,而且每次与他们行完房事之后,主人的运道都会变得特别好,简直是心想事成。
因此,这些人自然对迦楞山上的道观趋之若鹜,对皇甫皇孙言听计从·只是这种法术却又有一个他们并不知晓的弊端··“看,又是一群急着耗尽自己一生运道的。”
呆行者长叹一声,在那群仆人往雅间行去时,低声提醒道·可惜这样婉曲的警告并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好狗不挡道,懂么”一个家奴对着这脏兮兮的臭和尚骂骂咧咧。
等这群人横冲直撞的离开之后,四郎低声问呆行者:“没用的,别个要送死,拦也拦不住·阻止道士继续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他们·不过,在道士死之前,还必须破了他们的邪术,放那些仙奴自由。
大师,你知道这邪门的法术有法可破吗”·呆行者点点头:“万物相生相克·每种东西都有特定制约它的事物,每种妖物都有天敌存在。
这种相克之物未必多么厉害或珍惜,大多只是几样平凡之物汇聚在一起罢了·法术也是一样·”·四郎默默思索片刻,便笑嘻嘻地说:“两位仙长似乎对您托在娘娘庙中售卖的咸金枣十分中意,这几日每来必要叫上一碟凉果。”
呆行者一直注视着雅间,直到完全看不见赵端的身影之后,才回头对四郎说:“哦,他们喜欢那就好·那坛咸金枣是我费了很大功夫做出来的·极补益,寻常人是消受不起的。
只是若要发挥全部功效,还需要再加香草和龙肉两样作为辅助之物·这两样东西也不难寻,有味斋里想必早就备得有·只是如何调配还要费些思量·”·四郎愣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点头说:“大师放心吧。
香草和龙肉都有·不过这一坛已经快吃完了,不知效果如何·”·四郎得陆天机教导百年,陆爹怕儿子吃亏,不仅教导光明堂皇的玄门正宗,更是把天下间各种邪术一一教导给儿子。
大有让儿子以毒攻毒的意思·因此,对于道士所行的摄魂术,四郎也略有耳闻·所谓香草和龙肉,听起来稀奇古怪,也不过是香菜和野猪肉的隐语而已·。
·呆行者点点头,闭上眼睛默默出神,半晌才说:“也对,那些生魂不仅能替道长做事,更是他们的保命符,所以道士一直在饮食上头很注意·不过,胡老板手艺好……今日纵然不成,却也无妨,几十年我都等了,倒不急在这一两天。
至于咸金枣,我那里准备了很多,明日再唤徒儿与你送一坛来便是·”·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停了几辆马车,赵家公子带着等在门口的几位相貌堂堂,主人样的男子走进来。
这些男人神情傲慢的四处打量有味斋,脚下迈着方步,一看就是久居人上之人··四郎见客人来了,就不再和呆行者闲话,转身带着这些男人进去雅间··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灰鼠精匆匆忙忙跑过来,咋咋呼呼请四郎快点去雅间。
说掌柜得罪了仙长,在雅间里起了些争执··虽然说是要放手让四郎做事,可是自从二哥出来后,便坚决的阻止了道士们想要靠近四郎的任何举动·因此这几日雅间里的客人便全都是槐大招呼,传菜摆放碗碟等一应事宜,皆有客人带来的仆从接手,并不用有味斋里的活计。
两个道士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十分谨慎,就是有味斋做的菜,也要派些信得过的随从去后院厨房,全程监督着做出来才行··“槐大一贯稳重,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客人吵起来”四郎一边走一边暗中询问灰鼠精。
灰鼠精缩着脖子回答道:“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异想天开地,指望着槐大哥松口,送小主人您去山上修道吗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话间,二妖跨上台阶,来到几位客人专属的雅间门口。
四郎听到槐大带着些愤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了出来:“两位仙长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与仙长相交的大人也都位高权重·而有味斋不过一家小小的食肆,哪里敢在诸位面前放肆呢可我这侄儿一来实在呆蠢,入不得贵人的眼,二来又是我家中独子,实在不能舍了他去修道啊。”
胖道士和他磨了这么多日,见他依旧软硬不吃,终于没了耐心,冷笑道:“你今日舍不得家中娇儿,只怕日后这孩子命途被毁,一生难得欢颜·”·种田文美食·“仙长这是什么意思”槐大呼的一下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着胖道士看。
胖道士一声怪笑,说道:“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侄儿恐怕有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受尽屈辱早衰而亡的祸患·”·“道长这是在威胁我”·虽然是在演戏,可这一刻,槐大是真的生气了。
若四郎不是大有身份来历的,这道士讨不到人,还真的就做得出将人家中搞得妻离子散的事情出来··“好了,好了,犯不着和他们置气·”瘦道士劝阻了要出手惩治槐大的师兄,皱着眉说:“哦,是独子啊。
那的确是难办·罢了,既然掌柜看不上咱们迦楞山,也不必多说,只是没缘分吧·”·似乎也听到外面来了今日自己要拉拢的贵客,道士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屋中再次传出弦乐之声。
四郎这才敲了敲门,等到允许后,垂首领着几位客人鱼贯而入··一进雅间,四郎就被那种奢华的排场惊呆了··如今雅间已经与道士们初来那日大不相同。
墙壁上裱糊着当世的名家笔迹,湘妃竹做的帘子垂在门口,雅间正中摆着香榧木制成的几桌·桌子上摆放的古玉器,铜器,瓷器琳琅满目,简直让人看花了眼睛·此外,还有放置象牙筷子的箸床,为酒杯注水的水注,此外,酒盏,茶杯,纸扇,用棕榈叶制成的拂尘之类的物件,样样都极其精致。
每位客人一进门,就有一位妖媚的少男少女迎上前,侍候着落座··绿云在屋中弹琴,赵端陪伴在胖道士身边·此时的赵端与他平日的模样全然不同,流转目光飞送媚眼,亲切地柔声细语。
忽而与其他男孩嬉戏欢笑,忽而低声地合着琴声唱《浣纱记》,浅酌低吟间,极尽妖冶放荡的样子··而客人们用手打着拍子,也是色授魂与的模样··四郎在一旁不敢吱声,走进去默默的站在槐大身边,和他一起低头敛衽,侍立在侧。
因为刚才槐大毫无余地的拒绝了胖道士的提议,所以两位仙长一时也不搭理他们,只转头兴致勃勃地与身边的客人讨论桌上的菜色,任这叔侄两个尴尬地站在一边··今日来的都是锦衣人想要拉拢的贵客,所以二位道士也不怎么摆架子。
点的菜色倒有大半都是荤菜··一张极阔大的圆桌上,杯盘碟碗摆得满满当当·道士麾下的侍童以及客人自己带来的仆从,纷纷穿花蝴蝶般来来回回上菜,倒把有味斋里的伙计挤开了去。
第一道菜是翡翠豆腐,用打成碎茸的肉末加鸡蛋清,与压碎成泥的豆腐搅拌均匀,加入适量绿色菜汁搅匀后挤成丸子,用水氽透之后,再下勺子中扒制而成··绿色菜汁原本该用的是菠菜,为了提味,四郎又在其中其中加入了少量香菜汁。
整道菜里肉渣和豆腐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到一点肉,也没有油腻之感··因为前几日做的山药托子里就加入了少量细碎的香菜沫,道士这几日总吃,渐渐习惯了这种味道,此时就大口吃着翡翠豆腐。
众人都连声夸赞四郎这道素菜做的好,竟然把素菜做出了肉味··第二道菜是爆鳝鱼丝·以黄褐色的冬菇和山笋为主料,用特殊的旋剪刀法将其加工为形似鳝鱼的鱼丝,拌湿淀粉,面粉,经过油爆和勾芡而成。
这道菜不论是色泽还是香脆柔嫩的口感,都与真正的黄鳝略无二致··可惜这道真正的素菜却被道士误以为是荤菜,一筷子都不动··第三道是不乃羹·乃是四郎用羊、鹿,鸡、野猪肉等连骨熬制五天五夜的浓汤,肉都熬化在汤里。
漉去肉和骨头之后,加入葱姜,调以五味,贮存在盆器中,用来烫豆腐吃,味道极鲜美··第四道叫鸭味三件·使用鸭掌,鸭舌,鸭肫三样做成,色香气味都特别诱人。
但是这鸭三件又全都是红芋,豆干,冬笋以及各种蘑菇所制,叫人难辨真假··这样一道荤一道素,尽管侍童每道菜都解说的清清楚楚,但因为菜品太多,实在叫人眼花缭乱,假作真时真亦假,最后荤素依然分不清楚,客人也只凭感觉下箸而已。
四郎偷偷抬头,看见赵端不断给身边的胖道士挟翡翠豆腐,绿云也毫不示弱的给道长用不乃羹烫豆腐,客人吃的开心,做菜的人也高兴·四郎一时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
旁边一位客人注意到了这可爱的小少年,不由惊叹道:“我说怎么两位仙长今日在这凡尘之中留恋不去,原来这里还有个仙童也似的郎君啊·”·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四郎便只得将脸憋红后,像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山民那样耷拉着脑袋。
“这孩子还生涩的很呢·”绿云柔柔一笑,姿态妙曼的倚靠在瘦道士身边,很有小鸟依人的样子··“这样未经人事的雏儿,有什么好呢。
不过是长的好看罢了,带回去可没什么意思·”赵端懒洋洋地瘫坐在靠背胡椅上,好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美丽花豹··他身边的胖道士并不去责备他,反而把自己的酒杯递到赵端口边。
赵端随意的接过去一饮而尽··胖道士宠爱的看他一眼,笑着说:“若说在床上的风情万种,世上没几个能比得上你·若说桀骜不驯心思百变,也没几个比得上你。
可是经的事情多了,我还是喜欢这样傻乎乎的小东西·干净的像张白纸似的,想要捏成什么形状,就能捏成什么形状·”·旁边就有客人垂涎的上下打量赵端,又看了看畏畏缩缩的四郎,便叹道:“各有各的好处。
若仔细论起容貌,倒是这位小郎更加中看·若是论起风情,这孩子便有些木木呆呆的了·我还是喜欢小老虎一般艳丽而张扬的美男子·玩男人就该有玩男人的样子,若是小白兔一般,和个女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说着,他就朝心不在焉拨弄手环的赵大公子赵镇笑道:“不过,镇兄却喜欢这样单纯的雏儿,我记得你家里不是专门买些什么都不懂的小童,从三四岁就开始教习。
对了,,你有个叫檀奴的侍童很是出众,今日怎么不见你带着他出来·那孩子也是刚烈,以前让他过来我家里,他显些没有以死明志·虽然只是娈童之流,却也是个重情义的。
赵镇今日不知为何,总是魂不守舍的拨弄手上血红的一串相思豆手链··听到客人调笑他,赵镇十分忧郁挟了一箸自己跟前的粉蒸肉,食不下咽般吞进肚中,然后长叹道:“素日檀郎最爱做这道菜与我吃。
如今在店家这里又吃到了一样的口味·米粉细腻的咸鲜,雪花肉软弹中的小甜,实在是我此生最爱·唉,说起来,雪花肉这名头,还是我与檀奴一起取的呢。
罢罢罢,人都去了,说什么都没用·干爹,若是掌柜的舍不下自己的侄儿,那也不必强求,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只不要叫檀奴的悲剧重演罢·”·瘦道士皱着眉,觉得这干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对男色有些过于痴迷了,便不悦道:“檀奴那种蛇蝎美人有什么好的至于人都死了还叫你念念不忘在我看来,檀奴连这个少年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再说了,想讨这孩子回家也是镇儿你自己看上后求我的·怎么今日又心软反悔”·赵镇似乎十分畏惧这位干爹,嗫喏道:“檀奴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到底有些情分在里面。
这孩子那日见过一面之后,我的确十分喜欢,想要他长长久久伴在我身边·可是今日我在路上好像又看到了檀郎的身影,想起他对我的情谊,一时心如刀割·想来,他也是不愿我身边立时便有美貌新人的。
那我再等一段时间也无妨·”·这一番话说下来,周围的客人便有人面露嘲讽之色——当时社会战乱,贵族们一发的醉生梦死,家里养娈童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对娈童动了真情却到底不怎么体面。
再说,这位赵家的独子也未必是什么真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檀奴是怎么死的,他如今在这里假惺惺,没得惹人笑话··瘦道士心里暗恨死去的檀奴,那张颧骨高耸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对着角落里的槐大和四郎招手道:“罢罢罢,既然镇儿也这么说,看来是真与你家侄儿没有缘分。
只是这孩子长相极好,还请掌柜的看好这孩子,日后不要使他出来见生人,否则恐怕会被鬼神偷走啊·”·“这……”槐大受四郎叮嘱,不再和道士死犟,只为难道:“我们小门小户的,不叫他出来帮忙也不行啊。
不知道长可有什么法子替我侄儿破了这样悲惨的命格”·“罢了·就与你一个符篆吧·”说着,瘦道士就把四郎拉过去,烧了一个符篆,化在自己的白玉杯里,又倒了酒,在四郎额头和耳朵背后各点了几点冰凉的酒液。
四郎闭着眼睛,只觉得那几点酒液和自己皮肤一接触,浑身上下都浮起一种飘飘若仙的感觉·之后,酒液便迅速顺数化作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自己的印堂潜入紫府。
想不到这个符篆居然凶险如斯,四郎惊出一身冷汗··“宝住”·“啊”四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小名”。
槐大皱起眉头,呵斥自家侄儿:“不早了,还不快谢谢仙长,然后回你的狗窝睡觉去·”·“啊……是”四郎赶忙对着道士鞠了一躬:“谢谢仙长。
我这就回去了”·两个道士细细打量四郎的神色,脸上堆叠出来笑容,点头道:“回去吧回去吧·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四郎早就觉得待在这屋里极无聊,如今脚底抹油要跑,但瘦道士忽然又叫住四郎:“等等·”·四郎已经向前倾的身子猛然间顿住了,有些僵硬的转身问道:“两位仙长还有何吩咐。”
瘦道士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四郎··……·四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配合着弯一弯膝盖·让自己显得矮一点··墙上一颗夜明珠的光芒照在瘦道士的脸上,显出一种青色的光芒来,他不错眼的盯着四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下去吧。”
“是·”四郎机械地应了一声,慢吞吞退出雅间·然后飞奔回了后院厢房··☆、165·雪花肉29·天上积着大朵大朵的铅云,雅间的客人走了之后,灯光渐次熄灭,店里便黑的非比寻常。
唯独后院厢房里的油灯还在大风中伶仃地晃荡,晃出一圈一圈破碎的光影··有味斋打烊不久,酝酿了多时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院子里,苍然侍弄的那一小块菜田被风雨打的七零八落,四郎最喜欢的葡萄架子更是花叶摧折。
这下可把等着秋天吃葡萄的小狐狸急得团团转,不管不顾就要往雨幕里冲··二哥拿他没办法,只好把四郎那顶斗笠往自己头上一扣,去雨中将葡萄藤一一拖起来,又把架子扶正。
做好这些事情之后,便耐心细致的把满院子嘤嘤嘤的花精树灵都赶到屋檐下面去··等到二哥像个老农一样,淌着泥水回到房间,打算享用暖香的床铺,温热的洗脚水,以及媳妇崇拜的目光时,却发现本该在榻上玉体横陈的媳妇居然变回一只毛团,很兴奋的在地上追逐某种黑乎乎的东西。
·二哥:……==说好主动把自己剥光的小白羊呢这时候变成狐狸是几个意思还有,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不会是死老鼠吧·感觉自己的魅力受到了质疑,因此二哥很不高兴。
走过去一脚踩扁那只夺走媳妇注意力的黑影··因为被二哥夺走了猎物,小狐狸后退一步,抖了抖顺滑又蓬松的白毛,然后又有一条黑雾凝成的丝线脱落下来··下雨天屋子里的光线十分晦暗,一时也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黑色的绳状物落在地上之后,便像一条被压扁的黑蛇一般四处游动。
游经的地面都被黑雾腐蚀出一道道黑色的凹痕··小狐狸眯了眯眼睛,如同一只捕食的幼兽,再次弓起了脊背,做出扑食的预备动作,和那条诡异的东西对峙··蛇形黑雾终于按耐不住,率先发起攻击,只一瞬间就移动到小狐狸跟前,小狐狸威风凛凛的抬爪子一拍,想要把蛇头一样的那端踩住,谁知道这东西好像有灵性一般,瞬间从中间空出一团,然后迅速向上蔓延,妄图从小狐狸的爪子往上,裹住他的全身。
种田文美食·小狐狸轻巧的躲开了去,倒把在旁边观战的二哥吓了一跳,抬起大脚准备随时救场·小狐狸龇出小白牙嫩嫩地嗷呜一声,表示自己能够对付这种东西,不允二哥抢走自己的猎物。
拿回狐珠的天狐可不是吃素的,即使只是四只巴掌大的半幼崽,也掌握了不少除开卖萌之外的天赋技能·小狐狸对着自己的爪子吐出一口唾沫……不,其实那是一个白色的光球,光球像是月华一样,从狐狸爪子上流淌到地面,和黑雾交缠在一起,然后便开始你争我夺……·最后终于还是白气占了上风,将黑气牢牢压制住,小狐狸趁势往前一扑,就把黑线扑住了。
像是咬着一条黑蛇般,胖狐狸邀功般跑到二哥脚下,抬起小脸将黑蛇甩来甩去··二哥面无表情的把媳妇抱起来,嫌恶的将那条死蛇般的东西捏散成为一阵黑烟··“砰砰砰”刚经过剧烈运动的小狐狸心跳的好快。
“咚咚咚”很久没抱过媳妇的二哥也心跳的好快··媳妇好软好萌好想压倒……光是想一想,闷骚的二哥已经可耻的硬了·对着一只小狐狸也能硬起来,二哥果然真禽兽。
不过,闷骚之所以是闷骚,就在于他们冰冷的外表总能很好的掩饰住那如沸腾岩浆般的内在··二哥抱着毛茸茸的小狐狸,责备他不该咬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四郎可一点不怕他,很不服气地伸爪子挠二哥的手。
挠啊挠,挠啊挠,小狐狸半点没留情,结果却是他的指甲都疼了,二哥的手上连点红痕都没留下··就这样,不断挣扎的四郎很快被裹挟到屋外的大水缸边,还被二哥粗鲁的用一瓢水淋了个浑身湿透。
一秒钟变落汤鸡的小狐狸打了个寒颤,立马愤怒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身上的水珠甩二哥一脸··如果是一只真正的小动物被二哥这么折腾,早就没命了好吗·二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黑了一下,再舀水洗媳妇的时候,总算记起来要先用法术将水加到温度适宜。
小狐狸被浇得整个瘦了一圈,白毛中露出一嘟噜的浅粉肉色,全是肥肥的嫩肉··把毛毛都打湿之后,二哥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媳妇被自己喂出来的小肉肉,便开始笨手笨脚用香胰子给掌中粉嫩嫩的媳妇洗澡。
虽然这画面和二哥自己预料的香艳场景略有出入,不过他依旧冷着一张俊脸洗的格外投入·洗完之后,旁边便有美貌的侍女过来递上已经拧干的毛巾,二哥耐心细致地给掌心的小狐狸擦干净水。
经过一番运动之后,被人伺候着洗一个不冷不热的温水澡实在是太舒服了·尽管二哥的手艺对比起美貌的侍女姐姐而言,只能算马马虎虎,差强人意,可是小狐狸依旧舒服的直哼哼。
就在二哥抱着香喷喷的媳妇跨进厢房门,打算哄着媳妇变回人身,进行另一项睡前运动的时候,屋顶上忽然响起笃笃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单脚在瓦片上跳动··一个寒沁沁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里谁被道士下了摄魂咒”·在二哥怀里晕晕欲睡的四郎感到被自己封印起来的黑气疯狂挣扎起来,立马抬头,眯缝着大眼朝外看去。
透过厢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院子里站了一团血雾般的独角怪物,雨夜中,显得格外怕人··四郎惊讶的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那边明明站得是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很倨傲的样子,落在他周身的雨珠纷纷弹了开去,像是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团模糊朦胧的白雾,给男人增添了几分仙气。
“啊你就是进门时候站在两个道士背后的那个男人,对了,山上神庙里还塑造有你的像你是……你是……”·男人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四郎,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着实有些欠揍:“你结巴了吗猜猜我是谁猜准了就不带你走,猜不准就把你抓去给道士做炉鼎,反正你也糊里糊涂和他立了契约。”
“我什么时候和道士立过契约了”四郎诧异地认真反问:“如果你说的是那几条捆着我四肢的黑丝线的话,那不过是单方面的摄魂咒罢了。
若说是契约,可真辱没了这两个字·”·“哎,看你小小一只,懂的还不少嘛·道士用酒点你那几个穴位时,就已经在你身上下咒·不过,你倒是和其他哭哭啼啼的祭品不同。
不如和我一起回迦楞山作伴·”红衣男子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咧开的嘴角忽然拉长到两边脸颊上·原本还算能看的脸霎时阴森可怖起来··“呵山上很好玩噢……数不清的美人儿,想怎么对待他们都行,如果受宠的话,就算是杀了吃肉也没问题。”
虽然是用玩笑般的口吻说的,但四郎却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认真··感受到四郎的害怕,红衣男子心满意足地说:“你别害怕,有那位大人做后盾,我可不敢吃你。
山上还有数不尽让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大家在一起日日无忧无虑,如何你若是担心做了炉鼎被采补而死,也大可不必担心·说是做炉鼎,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山上炉鼎众多,道士也知道爱护心爱的炉鼎,所有侍候两个牛鼻子的近身娈宠每月只会被采补一次,特别受宠的还会被教授太阴炼形之法·看到那个叫绿云的女子了吗别看她现在只十八九岁的样子,其实已经算是个老妖婆了。
怎么样和我一起回去吧·”·二哥抚摸怀中毛团的手一顿,淡淡看他一眼,红衣男子裂到一半的脸倏忽恢复了正常··四郎道:“不要来吓人。
我才不怕你·道士的法术沾了荤腥后已经破了·他们作恶多端,今晚这样大的雷声,想必是上天要为民除害·”·红衣男子有些没趣的哼了一声:“算了,半点玩笑都开不起。
人类的祸事还是要人类自己去收拾·凡人做的孽可多了去了,上天想管也管不过来·有位大人说要带你上山去清理门户,才特意叫我来接你·不然,我可不愿意在龙子殿下的地盘上来自寻死路。
你既然不肯去,那就算了·”说着,红衣男子耸了耸肩,飞入雨帘消失不见了··“真是莫名其妙·”四郎嘀咕道,转身走进里屋。
二哥像一只欢快的大狗一样跟了上去,顺手把飞过来的又一只信鸽掐死扔出了门外··外面,自然有小妖精帮他毁尸灭迹·明天四郎看见的,只会是料理好的新鲜食材。
***·睡到半夜,四郎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好像有一个炸雷在耳边落下··猛一睁开眼睛,四郎下意识想要起身查看,却发现自己被二哥箍得死死的,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结实如山岩般的手臂如同一个玄铁铸成的钢圈,将小狐狸箍在其中,与其说是霸道独占的圈禁,不如说是密不透风的保护··摇一摇二哥,没动静,四郎狐疑的看他半天,到底没忍心将貌似睡得无比香甜的二哥摇醒。
只好伸长脖子往窗外看去,此时恰好天空划破一道闪电,一霎那照得像白昼一样亮··就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四郎看到外面的大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高大而消瘦的身影。
是陆叔尽管看不清楚,可四郎却一下子就从一个轮廓认出来那就是陆天机··这么晚了,陆叔忽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对了,刚才那红衣怪物说有人找我一起上山除妖,说的不会就是陆叔吧。
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二哥忽然伸出大手,把四郎探出去的小脑袋压回胸膛,沙哑着嗓子说:“今晚做了那么多次,你还不累吗看来刚才哭着说不要不要,必定是假话了。”
四郎一听大惊失色,立时乖乖躺好不敢再乱动·算了,外面那么黑,我还是不要乱跑才好,万一是坏人呢··二哥体贴的帮四郎把耳朵堵上,以免雷声惊扰他。
寄了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的陆天机兴冲冲亲自来迎接宝贝儿子,然后就被不孝的女婿撺掇着关在了门外,站院子里等半天,除了白白淋雨,连根狐狸毛都没见着,最后只能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狐儿,狐儿·”·四郎睡了过去,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呼唤他··这声音他曾在昆仑山将要迷失自我的那一刻听到过,后来又在幻境中听了几百年,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分辨出来正是陆天机。
凭着一种本能的信任和血脉联系,四郎不知不觉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顺着这呼唤走出门外··原本空无一人的有味斋后院忽然刮起一阵烈风,四郎感到自己在电闪雷鸣间御风而行。
五颜六色的瑰丽闪电交错在他的身边,震耳欲聋的雷声好似战斗的号角,叫人心情激荡··“……我这是要去哪”四郎心中虽然疑惑,却并不惊慌。
因为坚信声音的主人不会害他,四郎便在风中舒展四肢,好像一片柳絮那样,骑在风的坐骑上,自由自在的飞翔··很快,四郎就来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山头··山头一片黑云上站着一个男人。
雷电在他身后交错,只是一个背影,也叫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膜拜·雷电成为他的背景,男人恍若从蛮荒时代走来的远古神明··陆叔·四郎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叫起来,若不是身在半空中,他又控制不好风向,恐怕立时就要扑进男人怀里去。
男人转过脸,果然是俊美若神的陆天机陆大叔,他看着四郎微微一笑,眼中的冷酷一瞬间便消失了,看向四郎的目光柔软若春水:“你来了”·四郎用力点头。
“想跟陆叔一起打坏人”·四郎半点不带犹豫,再次热血沸腾的拼命点头:“嗯”·陆天机眼中的笑意加深,对着四郎伸出手:“过来吧。”
东飘西荡不怎么听四郎话的风一下去冲了过去,陆天机亲切的执起四郎的手,拉着他往黑云包裹的山头行去··“这就是道士的老巢,迦楞山·”·随着陆天机和四郎的到来,原本的黑云更厚了,如墨一般包裹住整个山顶,云中不断出现电闪雷鸣。
有一团雷火从山顶大殿中平着穿过,像疾风似的在那人间仙境般的魔窟中扫荡·即使隔得如此远,四郎依旧能够听到墙壁屋梁都被震得格格直响··“那道雷怎么是平着扫过去的”四郎疑惑的问。
“凡是打击人的雷,不论是修士渡劫,还是人间有冤情,雷都是从天而下的·而打击妖怪的雷,就多是横着飞动,这是因为要追捕逃走的妖怪的缘故·至于人间怨气沸腾时,便会郁结起来,猛然向上冲出来,这是在向天庭和人间的帝王示警。”
陆天机细心教导儿子引雷之术,并且亲自示范··天上一道紧接着一道的往下倾泻横雷闪电,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两个道士吓坏了,连连念动咒语想要召集那些生魂来帮自己抵挡雷劫,可这一次却没有一个生魂上前。
“反了,真是反了”瘦道士的头发披散下来,如同一个恶鬼般嘶吼着··胖道士半边身子被雷击中,奄奄一息的躺在大殿的木门处,来来往往的乱跑的侍童没一个搭理他,有的甚至故意从他身上踩过去。
被祭炼出来的生魂各个恨不得离被天雷追着跑的道士越远越好,唯独绿云柔弱的留着眼泪,冲了出来,带着半死不活的胖道士退到红衣神像后··瘦道士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喊道:“云儿,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快过来我身边快快”·绿云含泪摇摇头,蠕动嘴唇对瘦道士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那群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凡人炉鼎。
被这天地之威吓得手足无措的瘦道士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赶紧把所有的活着的侍童使女都招呼过来,让他们抱成一团,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特殊的屏风··果然,这样做了之后,四郎指挥的雷电好几次都进了屋子,但是一看到雷电要碰到凡人的身子,四郎忍不住又收了回来。
道士眉开眼笑,得意道:“雷劫又如何天道又如何这世间强者便是天理,便是公道·”说着,他很满意的对着绿云点头:“你很好。
患难显人心,此劫过后,我不会亏待你的·”·绿云勉强一笑,把朝着胖道士脖子伸过去的指甲又收了回来··种田文美食·陆天机在云端见状,先让第一次控雷的宝贝儿子稍安勿躁,再挥手止住雷声,扬声说道:“来,是该你出力的时候了。”
那架势如同在呼唤自家养的一条狗··四郎悚然一惊,回头就看到一个似龙非龙的金色神兽出现在自已身后··这条龙长的好像我家饕餮·四郎瞪大眼睛,好奇的对着金龙瞧来瞧去,只见金龙伸出大爪子,拨开那些凡人,一把就将道士抓走。
陆天机转过身,含笑对四郎说:“好了,小孩子就该回去睡觉·”四郎跳起来想继续看那条漂亮又威风的大金龙怎么惩罚恶道,却被陆天机挡住了视线。
四郎正要抗议,只见金龙一摆尾巴,就有一声巨大的惨白电光划过,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响,一时间整座山头都在晃动·小狐狸毫无准备,一下子就被震昏了过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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