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又白+番外 by 蛋蛋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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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又白+番外 by 蛋蛋的理想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文案·身为武林盟盟主独子,秦又白生来便为天之骄子··却有一个人,出身草莽却比他更得人心,资质平平却比他更加优秀。
可偏偏那个人又对他笑的宠溺,用最温柔的声音唤他“小师弟”··就是这样一个完美如神祗的男人,却在万尸牢中将他弃之不顾,眼睁睁看着他被毒尸分食。
他死了,那个人便取代了他的位置,继任武林盟主一展雄心·却谁知阎王殿上他被一纸误判,借尸还魂又一次重返人间··同样的人,熟悉的情,是悲剧重蹈,还是旧情难叙。
那些在年少岁月中被错过的,到底又是什么·师兄弟年上,1V1,HE·内容标签: 怅然若失 恩怨情仇·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又白,夏渊 ┃ 配角: ┃ 其它:·==================·☆、身死之夜·夜色清明,满月,无星。
树林中,两道黑影跳丸似的跃出夜幕,转眼又没入林叶的光影··“大师兄,大师兄……夏师兄”连叫两声,跑在前面的黑衣人才停下脚步,微微不悦的皱起劲眉。
“怎么了·”·“等下潜入进去,还请夏师兄一个人到水牢解救师父,让我在外面做诱饵吸引敌人·”·“那怎么行”夏渊扭过头,“天水教阴邪狠毒,毒蛊防不胜防,你一个人是肯定不成的。
都到跟前了,怎么突然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夏师兄,”这人不由得提高了嗓音,“我们救师父不错,可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能够叫你这位关门大弟子名正言顺获得盟主之位的机会。
你等下孤身一人杀尽重围出现在师父面前,想想师父的心情吧,他一定不再有任何顾虑的把盟主之位传给你”·夏渊摇头道:“金师弟,人命关天的事上怎么能还算计着给自己谋利,盟主之位该由师父自己定夺,我们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金岭停了停,苦笑:“旁人不懂就罢,师兄,我却是最懂你的·你自小出身微寒,入门又晚,虽然一直颇受师父重视,但还是欠缺一个足以匹配你一腔宏图的身份。
我们师兄弟都希望你能继任盟主,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师父一时糊涂将位置传给了秦又白那小子……师兄,到时候我们都为你抱屈啊”·“若位不在我……”夏渊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若位不在我,那也是我的命数,到时我会鼎立襄助又白,叫他成为武林盟合格的新主人。
至于辜负师兄弟们的期盼,夏渊自会用余生时间来补偿·”·“师兄,我们又没有谋财害命,只是救人的时候略略运用一些方法罢了,再说盟主一位,师父原本就更属意于你……”·“不要再说了。”
“师兄”·月夜斑斓,几时起,几时灭,照亮一方血光··金岭一夫当光,斩马刀舞的虎虎生风,将一干天水教徒挡在外面。
他的脚下已经躺了不少被斩首的尸骸,血渍在脚下湿滑,一旦步伐不稳,就有生死交接的危险·对面的天水教徒各个面涂红铜,张牙舞爪,一波波不惧不怕的涌上来,像极了地狱里的恶鬼。
金岭一刀将一个教徒的臂膀砍成两段,猛的回身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救人啊”·夏渊已经进入到里面,咬咬牙,猛的转身跑向水牢。
天水教的巢穴比想象中的更加危险,他们此行意在救人不在挑战,只想快快了事,将师父救出此地··冷不丁黑暗里数道锐光扑来,夏渊心有乱忧,双掌沛然运劲,将暗器打的纷乱,然而一波未平,背后又是一道蓝光逼近,想要躲避却是来不及了。
危急时刻,从天而降的双刀划月而来,白练似的尖锐刀光一击劈掉暗器,二击斩首黑暗里的偷袭者·一个黑衣人从夏渊头顶上跃下,纯粹的黑衣包裹出这人纤瘦的腰肢,身姿矫健,手上两把沧海明月双刀晶莹璀璨,是当今武林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夏渊震住了脚步:“又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危急时刻闯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师弟秦又白·秦又白看他一眼,很快撇开视线:“我早就查出爹被囚禁在这天水教,只是潜伏多日一直寻不得机会,正好今日你来了,我们便合力将我爹救出。”
“嗯·”夏渊脸上露出舒心的微笑,与秦又白并肩而立,两人且杀且进,很快来到水牢的入口··灯火突然被点燃,错愕里,黑暗的面纱被撕扯去,他们面前凭空出现不计其数的人影。
这些人影不知站在这里多久,夏渊两人竟然都毫无察觉,秦又白握紧双刀,眨眼间断去一人脖颈··“师弟小心”夏渊看出不对,拉着秦又白连连后退,果然那人去掉头后,速度不减反增,钉满毒针的双手猛地扑来,若是秦又白方才还停留在原地,难免不被这毒针所伤。
夏渊简单观察了一下环境,快速道:“天水教尤擅蛊毒,操纵毒尸异兽更是手到擒来,这些家伙只怕是腐尸,杀不死,就是用来拖延我们的脚步的·”·秦又白猛一推夏渊,朗声道:“我在这里挡着,你快去救我爹”·“又白”·“快去”·接连被人托之于后,夏渊只感到心眼刺痛,秦又白持刀而立的身影无比清晰,坚定的得他不容拒绝。
而他作为被托付的人,现在的一分一秒都是师弟们的煎熬,他更没有资格再继续耽搁··“又白,等我回来”夏渊深深看一眼尸鬼中挥刀的小师弟,转身走了。
一直到夏渊彻底消失了身形,秦又白才稍稍收势,拄刀而立,微微颤抖的身躯刚好挡住了夏渊离去的道路,叫这帮尸鬼无法追踪前进·秦又白缓缓翻起手腕,那里一块血肉向外翻开,正泛着诡异的浓黑。
那时夏渊虽然拉开了他,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暗处袭来的毒针,这股毒极霸道,一入体就麻痹了半个身子,接下来不断的动作更是加速了毒液流转,所以他只能装作抗敌,拜托夏渊去救父亲。
秦又白深深呼一口气,凝聚全身真力抵制剧毒,可是眼前还是无法遏制的出现了昏花·他还能坚持多久呢,谁知道,杀死一个算一个吧··有金岭与秦又白的奋力抵挡,夏渊得以快速脱身,很快掐死两个巡逻的小卒,在水牢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找到了那个苍发凌乱的男人——秦又白的生身父亲,他的师父,现任的武林盟盟主秦律。
·“师父”夏渊将人从锁链上解下,一手抵住秦律要穴,好半天输气,秦律才迷蒙的睁开浊眼··“渊儿……”·“师父,是我,我们来救您出去了”·夏渊见人清醒,忙给秦律喂下几粒护心丹,帮着他活动受损已久的手脚。
秦律好久才回过神,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和眼前忧心忙碌的爱徒·夏渊丝毫不敢大意,待药力发挥作用,小心翼翼将秦律背出毒水··“渊儿,被抓来后,为师一直有一个遗憾……”·“师父”·“我应该在这身老骨头入土前,就交代好盟主的继任……”·听到“盟主”二字,夏渊原本沉寂的心湖突然激起万丈波澜,金岭愤愤的声音再次响彻脑海,不受控制的扰乱他沉着冷静的外表。
“……师父,您别乱想了,您会长命百岁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里随时都会被人发现,我先带你出去·”·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秦又白的右手突然一痛,就见半颗残破的骷髅头咬在他的手背上,秦又白倒抽一口冷气,长刀眨眼将骷髅片成碎片,但是手背上的伤口却是迅速扩大了··因为中毒在先,再加上人海车轮战术,秦又白的下风逐渐显现,身上先后挨了好几下。
剧毒叠上剧毒,反而痛的没什么感觉了,数不清的毒尸将他团团围住,纵然他有天赐之力也插翅难飞··突然脚下一个趔趄,秦又白的双刀脱手而出,毒尸一脚将他踹在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的在耳畔响起。
手腕,脚踝,小臂,森森的白牙接连咬上他的身躯,秦又白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被这群家伙的獠牙分尸··突然,秦又白听到一连串熟悉的奔跑的足音,那足音比之先前有些沉重,是因为背了人的缘故。
秦又白迷蒙的意识中忽然窜出一阵狂喜,夏渊他、他救到父亲了·像是应证他的想法般,下一瞬,气喘吁吁的夏渊出现在甬道的尽头·他的身后背负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武林盟失踪多日的秦老盟主。
太好了,太好了……见父亲得救,秦又白手下也有了些力气,凝掌推开一面毒尸,然而不等他爬起,更多的毒尸将他踹倒在地·血肉撕裂声中,一排獠牙将他的手臂狠狠贯穿,然后是小腿和小腹,血流如注。
秦又白痛的大声惨叫,浑身不住痉挛,朦胧的视线却紧紧看向夏渊的方向·视野越来越模糊,明明不是太遥远的距离,他却无法看到夏渊传递给他的是怎样的眼神。
终于,夏渊的身形动了,很清楚的向后迈了一步··秦又白心神微震,夏渊紧接着又是一步,再一步,夏渊倒退着缩小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就像根本不曾到来似的,一步步退到甬道尽头。
秦又白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了,只有枯哑的声线在嗓子里沙哑的摩挲,竟然比这些毒尸还要骇人几分··大师兄……爹……·他想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只能无助的开合嘴巴,吐出不似人声的音节。
你们……要去哪里……·别丢下我……·夏渊后退的身影最后一次晃动,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晶莹的水珠终于坠落上血腥的泥土,毒尸探起头,咬上秦又白脆弱的脖颈。
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毒也好,痛也罢,那人无声的身影消殒,而他的生命也在此彻底宣告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转生·黄泉彼岸,奈何离魂。
长帽黑衣的鬼差打一声闷锣,领着一列新死的鬼魂登上枉死城的大殿··秦又白跪了下来,茫然的目中空洞无物,十殿阎罗高居在上,对他却无甚意义··嗒——堂木一响,便有空洞的声音从头顶幽幽垂下:堂下人可是秦又白。
无答··前来枉死城的多是冤魂恨魄,因怨气之故魂魄多有不全,故而到此地时多半迟钝无知,宛如泥塑木人·判官掀了掀文书,不多时便找到秦又白此名字,正欲勾画,却听那下面的鬼魂突然开了口。
“大人,小人想知自己到底是何时身死·”·残魄虽多,有神识的也不在少数·判官不疑有他,开始翻动生死簿寻找,秦又白……秦又白……·然而不等判官找到答案,沉默的人却反问道:“可是死于尸鬼分尸”·“非也。”
判官掀去一页,无果,继续细细的寻找··“那便是死于水牢虐杀·”·“非也,非也·”判官把簿子倒过来,又翻一遍。
底下传来低低的呛笑,判官微微不悦的合上生死簿,却听那人痴痴的自嘲:“大人不必再找了,小人身死,乃是死在更为久前的一刻·”·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身边一直静默的鬼差陡然变色,“大胆贱魂竟敢戏弄大人”·“等一等”头顶上的判官突然喝止,细细看了眼秦又白,又低头瞟了眼重新打开的生死薄,问道:“秦又白,你可有不甘”·“小人不敢。”
“是,你是不敢,相反你还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判官抖了抖衣袖,扬声道:“人有人道,鬼有鬼则,你方才的所言所为,足够本官定你一个大不敬之罪——你可有不从”·秦又白默然,垂首待命,完全不加反抗。
大判官清了清嗓子,无声的吐出几个字,递给鬼差一个眼色·鬼差立刻受命,押着秦又白绕到后殿,后殿有三口井,其中两口井前都排着长队,等着跳井的鬼魂一眼望不到头,唯独秦又白面前这口井乏人问津。
鬼差狐疑的瞅了瞅这口井,又确定一遍自己当时没有听错··“奇也怪也,这口乃是生井,大人的惩罚竟是要将这小子投入生井中”·惊异归惊异,鬼差还是将毫无反抗的人推了下去,古井很快吞噬了秦又白的魂魄,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再次归于平静。
大殿上,下人有极有眼色的给判官端上一杯热茶,恭维道:“大人,您歇歇,先喝口茶·”·“唔·”·下人恭敬的立在一旁,冷不丁瞧了眼生死簿,险些吓出一身冷汗——因为那白纸黑字上,秦又白其名居然是归属在“生簿”之中·判官却并不在乎属下的目瞪口呆,喝完茶,方擦了擦嘴道:“没错,此人阳寿未尽,也不知底下哪个糊涂官差办的事,竟将这阴阳半魂给捉了来。”
“那、那可如何是好”·“无妨,我刚才命人将他丢入了生井,虽不能重新轮回转世,但可以叫他以旁人之躯继续行阳寿,勉强也算弥补。”
“还是大人思虑周详·”·“我不过按章行事而已,不过此人命格着实奇怪,明明命尽将死,魂魄都已脱体归阴,却硬生生□□涉了死路。
结果呢,弄的如今人成生魂,身成死身,最后只能投入生井,假借他人之躯勉强度日·”·“大人已尽人事,新生如何,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造化么就看这小子下次再来我这里报道是多久了。”
+++++++++++++++++++++++·“柴胡两钱,白芷一钱,用温火煎熬三刻钟……然后……然后……”·史巫奇挠挠头,实在想不起下一句配方,只好不情不愿的瞟了一眼桌角的医书。
轻嗤一声,他又加入两勺苦地丁,锅子被烧的热气腾腾··“啧,中原人的方子就是折腾,非要七七八八绕那么多弯,光味道就能把人给苦死,到头来也没见效果有多好。”
炉火噼啪,一星火粒飞溅到敞开的医书上,不多一会儿就静谧的燃烧起来··史巫奇仿佛根本没看见,依旧念念叨叨的搅着药锅·书本烧的极快,呼啦啦掉到地上,火苗托着燃烧的灰烬飘入半空,又悠悠落到床边,引来床上昏迷的人似有似无的□□。
史巫奇挑挑眉,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的男人,长期的昏迷使得这人早不复最初的康健,年岁不大,只是身形苍白消瘦,俊秀的脸蛋也被耗损的脱了形,看上去单薄又虚弱。
滚烫的灰烬在病人的指尖燃烧、熄灭,床上人吃痛的张了张嘴,还未来及出声,转眼又滑入更深的晕迷··史巫奇瞧也不瞧,拍拍身子,张罗午饭去了··十三日。
从他把这个年轻人拎回来,这人已足足昏迷了十三日··除却被人长期囚禁积病劳损,其余的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外伤,可至于为何人这么久都不醒……史巫奇哼着调子往锅里加辣椒,要么是运气太差,倒地时撞到了头,要么嘛,就大约是受伤的同时亦受了极大的刺激吧。
史巫奇不急,他是真的不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可是这个年轻人却似乎很急,所以在被火星烫到的第二天,他就恍惚着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有些妩媚的桃花眼,黑白分明,茫然的视线对向茅棚屋顶,一言也不发。
床头放了一面镜子,那可是史巫奇的老宝贝,原本压在箱底珍藏多年,就指望着给妹妹出嫁的时候用·可是年轻人醒来的第二天,这面镜子就碎了,摔碎镜子的人蜷缩到墙角,抓着自己的脸蛋歇斯底里的大叫。
史巫奇把碎掉的镜片拾起来,心疼的吹了吹,本来想批评两句,抬头却见那满脸抓花的年轻人呆滞的望着他,喃喃自语:“我是谁……我是谁……”·史巫奇没好气的轻嗤:“你爱是谁就是谁,这种事儿,还用得到请示别人的意见吗。”
年轻人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似笑非笑的捂住头,那样子真比哭还难看··年轻人重伤在身,还不能下床,史巫奇也不是个能细心伺候人的主,把饭用热水一拌丢到床边,人便扭着头走了。
待他傍晚的时候再来,床头的饭菜纹丝未动,床上的人也动也未动,泥塑一样僵在那里,空洞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丝的偏移··史巫奇挑挑眉,从兜里摸出一大把红辣椒,看也不看的塞进那人口中。
年轻人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怔的含着辣椒半晌,终于受不住刺鼻的麻辣,呛出搜肠刮肚的咳嗽·他本就大病未愈,这一咳嗽连着扯动前胸心口,最后竟断断续续的咳出淤血来。
史巫奇耐心的等他咳完,才心疼的去看床边干冷的饭菜,打算就这么直接丢掉··这时,一只颤巍巍的手伸入他的视线,史巫奇顺着手臂望去,是年轻人虚弱到近乎透明的脸。
“我……我要吃·”·史巫奇挑挑眉,含笑看着年轻人狼吞虎咽干掉一整碗饭,打出一声轻佻的呼哨··“看不出来你小子,挺能吃的嘛。”
扒干净最后一粒米,年轻人沉默的缩回床角,抱起膝盖,对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发愣··他的手上免不了一些外伤,这几日还不能碰水,但看这年轻人的眼神,仿佛这双手就此废掉再也不得用似的,哀伤的几近绝望。
史巫奇倚在门边,默默的抽一支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旱烟··“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秦……”·“秦什么呵呵,武林盟主秦律”·年轻人默默垂下眼,“就叫……小秦。”
“好吧——”史巫奇意味不明的把声音拉长,在靴子上磕磕烟头,“小芹菜啊,你是我花五十两纹银从天水教的蛊室里买回来的,还善心大发的给你好养病,欠条已经打下了。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仆人,身子一好就赶快去干活,我还等着收钱呢·”·小秦张了张嘴,本能的想反驳,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次恹恹的垂下眼。
史巫奇才不理他,轻哼过后,臭屁烘烘的甩门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武林盟的新盟主·入夜后,山野里一片暗沉。
茅屋的门无息洞开,史巫奇一身劲装打扮,悄无声息的没入夜色里·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史巫奇孤身出现在天河镇上最大的合记当铺··店家正要打烊,瞧见他,立刻堆上满脸笑容。
“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请坐,小赵啊,上茶”·史巫奇乐得享受,让店家给自己掌好烟,方才幽幽道:“何老头,你也别瞎折腾,我就来问问上次那玉佩你给我处理的怎么样了。”
何掌柜脸色一变,僵硬了好几下才把笑容圆好·伙计们都是机灵的,一瞧这情形,麻溜的退到外面,还贴心的给他们关好所有门窗·何掌柜这才松口气坐下,捧着碗茶,眉头山川似的皱在一起。
·“我说你啊,”史巫奇忍不住笑他,“我就问问那玉佩,你至于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么·”·“哎呦我的祖宗呦,哦不对,神医大人——”·“是邪医。”
史巫奇纠正道··“对对,邪医大人,老实给你说吧,你上次给的那玉佩我到现在还没出手,倒不是为别的,就怕万一被人发现了——那就是整个武林盟的刀子架在小的脖子上啊”·“武林盟”史巫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忍不住又回忆起那玉佩的模样,龙纹金玉印,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不然也不会被他看也不看的丢去当铺换钱。
何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您有所不知啊,那玉佩正是武林盟的信物,而且是……武林盟独一无二的传位信物”·史巫奇的手顿住,何掌柜以为他不懂,倒豆子似的继续解释。
“传位信物,也就是说老盟主给下一任继承人的信物,虽然不是说谁拿了信物谁就可以做盟主,但做了盟主却没有这信物是万万不行的,不合规矩也不会被武林盟承认。”
何掌柜擦汗擦的更厉害了,喝口茶水说:“如果这玉佩一现世,不不,应该说在现世之前,那些觊觎盟主之位的人定会前来抢夺,要是老盟主责问下来这玉佩是如何流落在外的,跑不脱就是要俺小的命呦……”·“嗯这玉佩一直是老盟主贴身带着的吗”史巫奇倒没有那么紧张,而是捡重要的一点提出。
“以前是,不过近几年江湖上英才丛出,老盟主把玉佩提前给了属意的接班人也说不准,或者交由亲信者保管·当然啦,这玉佩也算个暗示,叫大家心里都有个底,知道下任武林盟该是谁来掌权。”
史巫奇咂咂嘴,把自己的茶也递给何掌柜:“那么那些继任者里,有没有个姓秦的”·“秦当然有的,”何掌柜毫不含糊,“就是秦老盟主的独子,秦又白嘛。”
++++++++·秦又白做了一个梦,说是梦,更像是过往的重温··武林盟师兄们的毕恭毕敬,父亲严厉的教导,江湖人的夸赞·天之骄子,年少有成,一双沧海明月刀独步武林,亦是人心所向的武林盟盟主的接班人。
江湖肆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方心怀驰骋的天地··所有人都崇敬他,赞扬他,把他托的高高的,几乎够得到云天··直到那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父亲弃了他的手,快步走到那个高大的男人面前,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欣慰与骄傲。
——又白,快来见过渊儿,说起来,你还该叫他一声大师兄呢··那个人就是夏渊,夺目刺眼的阳光遮住了两个人交握的手··——大师兄。
他低唤了声,目光警戒,小小的傲气挥散不去··清脆的声音响彻在朝夕对处的年少,而他捧出的,亦是自己不假设防的初心··“小秦啊——小芹菜啊”·破锣似的嗓子撕开梦境边缘,秦又白脑门生疼,却也不得不睁开眼。
天已大亮,史巫奇正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秦又白吃力的坐起身,刚想伸出手,一股刺痛猛然从胸部窜出,叫他又重重脱力的倒回床上·疼痛汹涌不已,在视野里撕扯出大片空白,鬓角很快被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缓,秦又白微微睁开眼,史巫奇不知何时来到床边,手里的银针正扎在他头上的几处要穴··秦又白自小习武,自然明白这些浅薄的医理,顺着银针诱导,运气转过一周天,再睁眼却是快到晌午了。
“切,又浪费了我一个早上的时间·”史巫奇嫌弃的收起针具,又用嫌恶的目光把秦又白从头洗礼一遍·“你到底值不值五十两啊,本来想着买个便宜的奴仆,有点病就有点病吧好歹年纪轻轻脸也不错,你可好,弄不好还给我倒赔钱。”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秦又白一言不发,两片嘴唇绷的发白,要在从前,心高气傲的他何尝忍受的了这样的鄙夷·他自小在武林盟被众星捧月着长大,一言一行都备受宠爱,谁人不是对他夸赞有加别说他糟蹋些钱财,那临州城内,多少人捧着钱求他来花都觉得是荣幸。
而如今时移世易,借尸还魂,秦又白头一次被人如此唾弃嘲笑,只生出难言的委屈和苦闷,却也辩解不得··史巫奇没有漏过秦又白的每一丝表情,故意漫不经心道:“或者,你有啥家人么,叫你家人来赎你也成。
我又不是人贩子,你住我这儿这么多天了,好歹留点医药钱吧,加上本钱五十,一共七十五两不能再少了·”·秦又白动了一下,想到儿时父亲慈爱的目光,禁不住微微抬头。
“有的,我父亲很有钱,你可以找到他——”·“那不就得啦,你爹叫什么,快报上名来·”·“叫……秦律。”
“秦律武林盟盟主秦律”史巫奇掐着腰哈哈大笑,秦又白知他不信,但史巫奇笑的实在太夸张,简直做足了嘲讽姿态,弄得秦又白耳根发红,好像自己真成假冒了似的。
也难怪,从前的秦又白声名远扬,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少年英豪,且出身名门,怎么可能成为眼前这三天两头不离药罐的病秧子·无论年纪和长相,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真要说起死魂返阳,又有谁会相信·“哈哈哈哈,你说你一个被人贩子卖到天水教做仆役的臭小子,是堂堂武林盟唯一的少主别可笑了,扯谎也扯个像样点的”·秦又白涨的满脸通红,急道:“我没有说谎,不信你带我去武林盟,我会向你证明的。”
史巫奇好半天才止住笑,眯起眼道:“那真是巧了,今儿早上我就去了趟镇上的集市·我这在深山老林待的太久,都不晓得现在武林事了,谁知今儿个一听,如今连武林盟都换了新盟主呢。”
说罢一眨不眨的盯着秦又白的反应··“你说……什么”秦又白的脸上血色尽褪,直起身死死抓住床板的边缘,“武林盟的新盟主——什么时候——”·“就在昨天啊,好大的继任仪式,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给请了个遍。”
史巫奇掏掏耳朵,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外面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听说新盟主就是老盟主最得意的亲传大弟子,叫什么……夏渊”·梦境,依旧是缠绵的梦境。
夏渊这个人,仿佛自一出现就该站在最顶端·豪迈飒爽,英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怀大义,仁义兼备·夏渊是孤儿出身,入盟较晚,但丝毫不损耗他豪放诚挚的性情,若说秦又白或许会因为身份自持而与盟众保有距离,那平民入室的夏渊可谓在一夜间就与盟里的弟兄知心相交,称兄道弟。
秦又白对此从不放心上,甚至有些冷眼旁观·他出身世家正统,自幼便有名师看顾,识经认典,修最正统纯粹的武学,自然很难理解夏渊所拥有的草莽情怀·甚至在看到夏渊带领盟众在外醉酒不归时,还会生出丝丝的厌恶与不悦。
然而当他私心的把夏渊的这些混事告诉父亲,一向严谨刻薄的父亲居然只是笑笑作罢,根本不加管束,对夏渊反是百倍赏识,赞他有以己度人之心··他惊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让他不得不承认的,夏渊很优秀,豪情洒脱,胆识过人,又从不自抬身价,这样的人与生俱来便拥有指点江山的气魄,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甘心俯首称臣·与夏渊在一起的时候,秦又白从不多话,自顾自行事,但夏渊却时常主动的粘在他左右,陪他这位小师弟切磋武艺。
事实上,秦又白并不需要那人的帮助,而夏渊的帮助,正是他最不能接受的耻辱··然而夏渊好像从来不觉似的,凑近着,微笑着,尤其在私下里,不唤他师弟,而是用温柔的语调叫他的名字,又白,又白。
有一次秦又白实在忍不住发问:“为何要对我直呼其名,师兄可是对又白有何不满”·“不,当然不会·”夏渊飞快否认,只是笑容在沉淀后意味更加深长。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当真与你很配·”·秦又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也无心去深究,很快便忘却了·                        ·作者有话要说:·☆、龙纹金玉印·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看似和平无波的武林盟,也终于迎来了冷礁暗流——秦律受苗疆故人邀请,决定提前卸任盟主一职,不日去往苗疆隐退。
秦律的退位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又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结果之一·老盟主隐入幕后,那么出来接任的人,该是谁呢·秦又白握着手中的龙纹玉佩,只觉得心意澎湃,他苦苦磨练二十年所追逐的目标,终于可以达成了。
然而渐渐的,他开始被人有意无意的远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夏渊的身后,扶持夏渊,选择与他泾渭分明·这些人是老盟主的嫡亲弟子与臂膀,他们的意思,或许就代表着秦老盟主的态度。
仅仅很短的一段时间,那些曾经追捧他成为盟主的兄弟随从,如今全部围在了夏渊身边,秦又白终于开始惶恐不安··父亲的宠爱,兄弟的信任,甚至原本就注定了的盟主之位,全部在一夜之间岌岌可危。
他知道,夏渊这个人正在慢慢夺走他的一切··终于趁父亲离家,他对夏渊出言挑战,赌上盟主独子的尊严,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半路杀出的外来种,根本什么也不是。
群情激奋里,所有咒骂都指向他秦又白,夏渊只是安抚众人,爽快的随秦又白一起上了擂台··——我不伤你,师弟,咱们点到为止··夏渊的话还未完,秦又白的双刀已是闪现面前,没有招呼,没有问候,上来便是最直接的杀招。
就在众人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制止的时候,战斗却停止了··秦又白的双刀,被誉为江湖上未尝一败的沧海明月刀,就这样轻易的折败在夏渊的双掌之下·他的大师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满目悲悯。
所有他以为的,他想往的,他努力的,都在这一刻,砰然成灰··父亲秦律回来后对他大发雷霆,关入祠堂整整一年的禁闭,而对夏渊又是安抚又是赞扬,更授以高权。
一年,对于年少气盛的秦又白无疑是一场无法言说的噩梦··一年的黑暗里,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双刀该如何挥出,墙角被他淋血的双手挖出漆黑的洞穴,他却连感知疼痛的资格也被剥夺。
一夜一夜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他对着墙洞倾诉落泪,亦或双刀疯搏,无人知晓,亦无人问询··不知被关了多久,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久不逢光的双眼干涩的难以辩物。
看门的弟兄鄙夷的告诉他,是夏渊跪下来向老盟主求情,才换得他提早结束这漫长的禁足··回盟的一路上,错身的人冷语纷纷,指着他的后背低声讥笑·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仗着父亲是盟主便妄自尊大,天真的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不自量力实在叫人可笑。
原是水涨船高的奉承与阿谀,只怪他年少浅薄,竟都当了真,年少豪情的期待与憧憬被人嘲弄着丢到地上,如今活活沦为笑柄··终于回到自己被空置许久的寝屋,迎接他的,竟然是满面担忧的夏渊。
而他的父亲,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师弟,父子不计隔夜仇,师父这回看似惩罚的狠厉,其实自己心中也着实不好受,毕竟骨肉情深,不过是碍于身份和颜面才叫师弟圈禁受罚了那么久。”
夏渊酝酿半晌,又说:“师弟的房间每日都有命人打扫,就等着你随时回来,等再两天,大伙儿还想邀师弟一块出去喝酒呢·”·秦又白漠然的眼神看过,夏渊有些说不下去了,讷讷半晌,才道:“师兄也一直在盼着,又白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知为什么,秦又白总觉得很假,说不上哪里,什么人,亦或者什么事,虚渺的犹如一场欺骗·夏渊待他至此,不可谓不仁至义尽,从今往后,他做他的武林龙首,自己亦孤身前寻,两路殊途。
——夏渊,是你赢了··他这样对夏渊说,也这样对自己道·一招错肩,两相分别··+++++++·史巫奇苦哈哈的松开行针的手,屋里炉火旺盛,床上的人却浑身冰凉,因着病势反复而陷入昏迷,一天一夜都无法清醒。
史巫奇没好气的轻啐:“早知道这小子心智如此薄弱,就不告诉他这些了·”·晕迷中的秦又白仿佛听到了什么,又仿佛没听到,只默默紧咬牙关,额上冷汗直流。
史巫奇叹口气,很快又打起那块玉佩的主意··龙纹玉印,武林盟盟主继任的信物,现如今夏渊继任了新盟主,那玉佩何掌柜是搞出手了吗重点是——银钱该给他送来了吧·又给秦又白灌入些汤药,史巫奇便有些坐不住了,白花花的银票仿佛就在头顶飘啊飘,他说什么也要揪住一朵。
刚一入夜,史巫奇便匆匆换好行头,再次摸黑去了镇上当铺··合记当铺灯火通明,何掌柜是个会赚钱的人,而会赚钱的人,往往也惜命··史巫奇微笑着把双手搓了搓,推门进去。
今天店里的伙计都不在,掌柜一人木木的坐在椅子上,看到史巫奇进门,二话不说便站起来·“您……您可算……”·“——停。”
史巫奇用一把禅杖似的竹棍把何掌柜逼在四尺开外,“如果你不想立刻毒发身亡的话,就别再近我身了,找个地方抱头躲着吧·”·何掌柜老脸一松,几乎喜极而泣,呜咽着就跑了。
史巫奇收起竹棍,沿着四尺在地上画一个圈,才懒懒道:“喏,我已经进门了,杂人也支开了,防备也做好啦,你哪位啊,是不是该现身了”·话音落后,屋里果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盖在黑色的斗篷里,面目表情看不分明。
史巫奇笑了,道:“这样,叫我先猜猜吧·何掌柜是个谨慎的人,这些日子唯一做过的出格到会被人找上门的事,就是他出手了一块玉佩——”·黑衣人一动不动。
“好巧不巧,那个玉佩居然是武林盟盟主的信物,江湖上人人求之·你在刚才并没有取何掌柜性命,又是光明正大的现身不加埋伏,说明你做人做事还算磊落,这么看的话,你大约是武林盟的人,嗯……和盟主相关的人……或者,你就是新盟主本人”·黑衣人沉默了好一阵,就在史巫奇以为那人是哑巴的时候,黑衣人终于开口了。
“龙纹金玉印,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声音醇厚稳重,是个男人··“哪里来的”史巫奇咧开嘴,“现在东西都已经在你手里了,你还在乎出处吗”·黑衣人没再回答,桌上的茶盏忽然一阵晃动,茶水漏了般滴滴答答,从桌腿一路流到地上。
——哦,很低级的威胁,但在这个江湖上却很有用··史巫奇扬扬眉,“不是我不说,就算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啊,这块玉佩,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风在一瞬间扬动··再看时,一柄青锋正架上史巫奇的脖子,寒光逼人,随时取他性命··史巫奇笑了,突然吐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我说你啊,进了我四尺呢。”
黑衣人不为所动,整个当铺都被一股震荡的杀气笼罩,桌椅晃晃荡荡,形如遭受了地震瑟瑟发抖··这杀气刚劲浑厚,浩浩荡荡,一看便知是正派武学,纯粹的毫无杂质。
史巫奇觉得越发有意思了··“好吧好吧,不是死人,不过也快死了·反正我见到他时,他身上的毒蛊已深,筋脉尽断奄奄一息,被毒尸咬的四肢不全,啧啧浑身都是血啊,还是那么年轻的小子,真是可惜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他现在在哪”·这句话黑衣人是吼出来的。
“在天水教的暗道蛊室啊,就藏在山顶的巨石后面·”史巫奇歪头微笑,“天水教最擅长用活人研制毒蛊与傀儡,江湖上还有谁人不知何况是年轻的生命,他们总是最喜欢的。”
作者有话要说:·☆、几家哀愁·从当铺出来,史巫奇又优哉优哉买了些不常见的药材,这才回到山中小院··秦又白的呼吸平稳了不少,睡的很沉,病势被暂时压了下来。
天间明月正好,史巫奇深深吸一口,对着山腰提气高唱:“山里的月亮圆又圆喂——嘿编竹的妹子乖又靓哎——”·而在这山林百里之外,临州武林盟的驻地里,也有人唱着相同的歌谣。
“哥哥带你闯呦闯哎——月娘牵线你和我哎——”·歌声戛然而止,戚欢欢警觉的闭上嘴,竖起耳朵·扑棱棱的杂音由远及近,少女微微一笑,轻功起落,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入手中。
武林盟戒备森严,但有两个人的路守卫们却是断断不敢拦的,一个是新盟主夏渊,那是心悦诚服,另一个则是老盟主认的干闺女戚欢欢,后者是万千宠爱集一身,惹不起。
“义父义父,是夏大哥的信”·秦律从书房里转出来,虽然已经让位退隐,身骨却硬朗依旧,英姿勃发·听到夏渊的名字,秦律的嘴角明显就带了笑容,这个迟来的大弟子每每提起总会让他骄傲不已。
戚欢欢看到老人的神情,忍不住在侧面吐了吐舌头··一封信阅毕,秦律的笑容淡了很多,戚欢欢识相的没有开口,只见秦律把信冷冷摔在桌上,声音里隐见怒气:“伸张正义、涤清武林是好事,可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居然刚一上位就想向邪教宣战……渊儿到底在想什么”·戚欢欢伸头一瞧,信里夏渊言辞坚决,冠冕堂皇,原来是想要号集武林盟及江湖众人,铲除天水邪教,一振武林清明。
“天水教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但是近些年在武林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啊,夏大哥为什么这么急着灭口”戚欢欢不禁好奇··秦律叹口气,许久默默开口。
“……为父前阵子被暗算囚禁的事,你还记得吗”·戚欢欢立马举手:“记得当然记得义父从昌平回来的路上失踪,闹的盟里人心惶惶,偏又不能声张出去,最后您重伤着被夏大哥带回来,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呢。
莫非……”·秦律眯起眼,“没错,当时绑架囚禁我的,正是天水教·”·戚欢欢惊讶的捂住嘴··如此一来,动机便成了,哪怕夏渊要号召全武林讨伐天水教,别人也辩不出半句不是。
戚欢欢回想起当时的事情,默默点头道:“是天水教,居然真的是天水教,当时又白哥如此推测的时候,大家都不肯相信,我还笑话他呢·”·秦律皱眉,“又白这又关又白什么事情。”
戚欢欢忍不住有些抱不平:“当然跟又白哥有关啦,义父失踪,最担心的人就是又白哥啊,他不眠不休的调查了好几日,告诉我可能是天水教下的毒手·我当时没在意,他之后就不见了吧,一定是去救义父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秦律摇摇头,嫌弃的嗤道:“那小子,不给我惹事就万事大吉了,哪还能指望他干什么正事。
哼,当时去营救我的人是渊儿,渊儿可没说见到过那臭小子,现在盟里刚刚太平又不知道跑去哪鬼混,竟敢连渊儿的盟主继任大会也不参加等他回来,有他好看的。”
·戚欢欢发现自己戳了马蜂窝,赶紧转换话题,把信捡起来读了又读··“那义父,天水教这事儿咱们到底答不答应呢夏大哥的态度好像势在必行。”
“哼·”·“那个……义父,我好像知道原因了·”·戚欢欢狗腿的把信笺捧到老盟主面前,用手指着每排第一个字,连读:又、白、在、天、水。
秦律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茶杯被四溢的气劲震的破碎··戚欢欢小心翼翼的看过去,“义父,你会同意的……对吧”·很久之后,秦律才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秦又白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失明了,史巫奇灌了他十多种汤药也无济于事,至多只能勉强看得到人影和轮廓,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两眼陷入蒙蒙黑暗,最后只得说心病使然。
这次醒来后,秦又白沉默的像池安静的湖水,不知是否是瞎眼的缘故,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漠然·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出屋,眼睛半瞎,白天黑夜便没有了分别,就仿佛连生活的意义也失去了大半。
史巫奇倒是个闲话的人,但是自言自语多了还是寂寞,就对着秦又白折腾·梳个头换身衣服再打理打理,经过这些天大起大落的心绪颠簸,秦又白越发的纤瘦清俊,只稍稍那么一打扮,居然叫史巫奇有点挪不开眼。
可到底是可惜了,那双妩媚明艳的桃花眼,就此明珠蒙尘,再也不见灵气··不能视物后,两人减少了许多交流,秦又白再也没提过他有个父亲,甚至是,自己的身世和将来的打算。
史巫奇原本准备好了一大桶消息的,比如武林盟忽然号召武林向天水教宣战啊,天水教大败后教众全数被囚啊,天水教的秘籍毒蛊全数被武林盟销毁啊……诸如此类,这些话实在憋得狠了,史巫奇就转去对周大福说。
这周大福与史巫奇有什么交情,没人说得清,周大福何人小镇上一个粗衣菜贩罢了·反正不知怎的就跟史巫奇勾搭上了,别的不说,这每三天总会扛着扁担来深山老林给史巫奇送菜,彼此有些交往。
如今史巫奇的小院里新添了个病人,周大福是第一个知道的··听史巫奇唠叨完,周大福不禁抠着鼻子嘟囔:“我说你,你好歹的也是天水教出身吧,怎的这副幸灾乐祸的口吻。
人呢不能忘本,就算你叛教多年,现在人走茶凉,偶尔也该去上个香烧烧纸,送个心意·”·史巫奇当时白他一眼,之后倒还真神是鬼差去天水教老巢看了一次。
大火把一切烧的干净,活着的教众都被抓走,死的就臭在这里,污血满地··史巫奇摇摇头,这些名门正派做起事来,可当真比邪教还干脆利索·倒塌的房屋下,连地道和蛊室也被掏空,原本关押药人和活囚的牢笼被从外大力破开。
如今,当然也是人走牢空··他当时遇到小芹菜和秦又白的那具残尸,就是在这里··史巫奇摇摇头,觉得自己老了,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念叨琐事··+++++++++·此时此刻,武林盟内却是一片不为人知的愁云惨淡。
大部分盟众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水教一战胜仗凯旋,在夏盟主的英明指挥下,正派武林的人马损伤甚少,可谓打的酣畅淋漓,老盟主甚至布下了三天三夜的酒阵给大伙庆贺。
但是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这些天盟里进了许多脸生的大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让人总生出不祥的预感·如果说是有兄弟损伤还好,可偏偏那些大夫出入的都是正龙庭。
正龙庭住的是什么人啊那是老盟主、夏盟主和戚欢欢小魔头·是了,这几天夏渊和老盟主也没有参加庆功酒席啊··因而人们也不大敢闹的太过,表面上是庆贺胜利,心里多半七上八下,只盼着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正龙庭大气巍峨的左偏楼,住的是现任盟主,从前是秦律,如今是夏渊··戚欢欢端着食盒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进去,几位大夫在里面的交谈,断断续续却叫人听得清楚。
“唉……趁早准备后事吧……”·“脉象竭尽,伤势过重,已是回天乏术……”·不同的说辞,表达着相同的无奈,这些大夫好像都一起串通好了似的,嘴里冰冷的不肯留下一丝生机。
屋里没有点灯,昏暗无比,夏渊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个瘦骨如柴、瑟瑟发抖的人·说人并不准确,那人瘦骨嶙峋,发青的关节凸出着,一条手臂生生断去,只留下倒刺的血肉。
乱发夹杂着湿漉漉的血腥,乍一看去,完全是个活死人··夏渊用眼神驱退大夫·等杂人都退出去,戚欢欢才进屋,把盘子里的水食拿出来··“夏大哥,你吃点东西吧,从天水教回来你就没休息过了。”
夏渊疲惫的合上眼,把怀里颤抖的人搂的更紧·“放在这里,你出去吧·”·“可是……”戚欢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眼中泛起泪光:“可是如果连夏大哥都倒了,谁来照顾又白哥呢”·“我不会倒,又白也不会死。”
夏渊睁开眼,露出一丝锐利的微光,“这话你不许再提,我也不想再听,你先退下吧·”·戚欢欢低下头,擦了擦模糊的泪眼·“那干爹那边,还是继续说……”·“说没事,叫干爹不必操心。
有我看顾着,又白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烛火爆出一簇噼啪,怀里哆嗦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双瞳凶光闪烁,浑身痉挛·夏渊第一时间制住病人企图自残的双手,雄浑精纯的内力顺着两人交迭的双掌渡过去。
渡过去,却落不到彼岸··“又白你醒醒,是我我是夏渊,你看着我”·挣扎的人疯狂入魔,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用头一下一下的往墙上磕,痛苦的大声嘶嚎。
戚欢欢后退一步,她是有听闻,天水教囚禁了秦又白后便将他藏在蛊室,在他身上种植最毒的蛊虫,每一次的发病都是蛊虫在他脑内啃食脑髓、在四肢啃食经脉,其间触感只叫人疼痛欲死,直至彻底疯癫。
夏渊小心又急切的捞住秦又白瘦骨嶙峋的脊背,只担心稍微一个大力就会断裂,怀里人凄凉的吼叫狠狠刺入心窝,直比让他自己抽筋拔骨还要痛苦·学武之人最珍贵的真气被夏渊毫不吝啬的渡送过去,可惜收效甚微,秦又白的气息还是飞快的虚弱下去。
秦又白在夏渊背后抓出一条一条的血痕,吃力的大口喘息,触目惊心的黑血不断从秦又白的口鼻中流出,夏渊颤抖着用手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两个人抖做一团,竭力的搂抱里,竟不知道谁比谁更痛。
戚欢欢双眼通红,却没有半点插足的余地,最后默默的离开了··这么晚了,老盟主的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秦律嘴上虽然谴责儿子的莽撞,几日来故意不去看望,但内里到底还是心软。
留着这盏灯,便是等待戚欢欢来向她回禀情况·戚欢欢拭干净眼泪,强颜欢笑的推开老盟主的屋门··三天后,正龙庭挂起了白帐··盟里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小师弟秦又白死了,人从天水教中救回来时便已疯癫,数日来群医束手无策,就在那天夜里油尽灯枯,死在了夏渊的怀中。
武林盟一夜间低落了许多,夏渊闭门不现,整日整日把自己锁在房内灌酒·老盟主痛失独子,眼见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久便病倒了·最后出来主持的人是戚欢欢,一身白衣素净凛然,暂时扛起整个偌大的武林盟。
江湖总是这样,有所得,便有所失··武林盟依旧是那个武林盟,此消彼长,时光荏苒··几家欢喜,几家哀愁·                        ·作者有话要说:·☆、筷子李·春去秋来不相待,周大福的菜园子又丰收了,趁着入冬前,赶去给史巫奇送去一拨绿油油的果蔬。
史巫奇吃肥了些,穿的厚了些,撇撇脚丫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听到周大福的脚步,秦又白摸着院门外的梨树站起来,那梨树也不知道被史巫奇灌了什么汤剂,一年四季都捧着雪白的花儿,好看的不得了。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这一晃动,簌簌花瓣打着转儿滴溜溜落在秦又白单薄的肩头··嗯……史巫奇,你家小芹菜又好看了些··左右周大福也是一个人,合伙商量后,便干脆卷着铺盖住到史巫奇这里。
过年嘛,三个人虽说不上热热闹闹,但终归多点人气··晚上时,做饭的人居然是秦又白,这让周大福有点咋舌··史巫奇那德行他晓得,辣子鸡,辣汤饭,辣笋干,辣茄丁……不管他做什么东西,就是一把辣椒下去,一炒就吃。
所以周大福无论如何都不许他下厨,哪怕拼上自己一条老命也不许··但下厨的是秦又白,秦又白的眼睛可不大好使啊··饭菜很快端上来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周大福对着那盘蒸肉好吃的恨不得吞下舌头。
再看看秦又白的手指,修长光滑,甚至连个油星子都没被溅上,简直神奇··“你别看这小子瘦巴巴的什么也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烹饪上倒是奇才,眼睛看不见还能给你做成这样,也算有点用处了。”
史巫奇这么说的时候,周大福还担心的去瞅秦又白,可是秦又白脸上什么波澜的都没有,仿佛被尖锐评论的人并不是自己··“说起来现在离年末还有一段时间,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史巫奇放下筷子,盯向秦又白,“小芹菜啊,你也该出去找点活儿干啦。”
说到干活,周大福又忍不住抱怨史巫奇,人家小芹菜大病初愈又目不能见,在镇上走个路都能撞上马车,居然也忍心派出去劳作·他史巫奇好吃懒做又没有缺胳膊少腿,整日里游手好闲,对比之下未免太过丧心病狂。
但不管周大福怎么抱怨,秦又白还是被派出去了··山野林地罕有人烟,秦又白要去,去的便是山外就近的小镇·史巫奇丢给他一根探路的竹棍,一只识得方向的雀鸟,就把人推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周大福屁颠屁颠跟了出来,一边抱怨史巫奇,一边给秦又白披上厚厚的裘袄··“入冬了天寒,赚多少钱不重要,快过年了,记得早点回来·”·秦又白转过头,空洞的目光扫过周大福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天河镇是面向着这片群山最近的小镇,史巫奇和周大福都来往这里多年,每一片地皮都了解的万分透彻,所以才放心叫秦又白一人前来··秦又白就站在天河小镇上,有些迷茫的面对偶尔过往的行人。
秦又白是世家子弟出身,打一出生就挂了盟主独子的名号,所到之处所及之人无不对他百般恭谦,他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根本不必挂念其他·然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他并不是不懂,可在盟里众人十多年刻意的呵护和捧宠下,他相较之孤儿出身的夏渊,到底是失了些阅历与大气。
怎么又想起他……秦又白使劲摇摇头,试图把这突如其来的念想甩出脑··自得知夏渊成为盟主,秦又白便心如死灰,一夜之间通透了许多,争强好胜的心性也被浇灭大半。
在从前,父亲便一向最倚重夏渊,师兄们也是对这位大师兄敬佩有加,没有自己梗堵在中间,夏渊的问鼎之途只会通坦无阻··何况,夏渊也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秦又白黑暗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嚎叫的毒尸,被啃食的剧痛,白光照出夏渊遥远的身影,注视着他,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只是刹那间的光影,临死前的记忆涌上心头,激得秦又白浑身冷汗··秦又白自嘲的撇撇嘴角,就是这样,只要没有自己……没有秦又白其人,所有人都会得到最满意的结局。
现在,而他只是史巫奇口中的“秦蔡”,他只需思考如何赚钱还情就是,盟主也好武林盟也罢,前尘往事,大约此生都与他无缘了··秦又白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走上街,精致的竹木杖在前方敲出清脆的声响。
过往的行人不约而同为他留下几缕关注,摇摇头,叹息着擦肩··秦又白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主意,在他的认知里,既然有城镇,那么寻觅几份零工应该不是问题·这具身躯虽然不会武功,但拳脚上的比划还是能做一些,再不济了,就去武堂碰碰运气,给武师打打下手。
他才大病初愈,身子不耐久动,走了一盏茶时间不到便觉得浑身酸疼,寻摸着墙根处蹲下·墙角阴凉,勉强可以遮住刺人的日头··休息没一会儿,几声清脆的叮当落到秦又白面前,秦又白微微歪过头,面前的脚步来来回回,他清楚的感觉的到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好可怜的乞丐哦·”·“是啊是啊……”·“长得可真好看,唉,实在可惜了……”·秦又白脸色不大好,原来就自己休息的当儿,居然被人当成了乞丐。
他堂堂武林盟小少爷,自小无不是锦衣玉食,如今刚刚虎落平阳便被人视作乞丐,从天落地·要在以前、要在以前……秦又白垂下眼,以前又如何到底都是过去的了,如今他在世人眼里,大抵就是个乞丐吧。
·他长得清秀,又目不能视,很快就博得一片同情,稀稀拉拉的铜板堆在他的面前,纵然秦又白看不到,光听那声音,便知道自己得到了多么沉重的分量··罢了,他人想施舍便施舍吧,反正这些钱他不会拿。
如此想着,秦又白也轻松了些,靠在墙边摸索地上的石子玩··很快,又是一串急促的脚步走来,只是与之前路人不同的,这些脚步放肆又张扬,暗示着来人并不友好的态度。
只听一个沙哑的男人道:“喂,臭秀才,你是哪条道儿上的”·得,这回又被人当做秀才,不过似乎比乞丐好些·秦又白答不上来,眼中看到的模糊几团光影,只凭气息判断,他面前来了约摸四五个人,左右脚步重量不一,或许还带了武器。
旁边插入一人,道:“老大,这小子是个瞎子·”·“呵——真瞎子还是假瞎子,玩挺真的嘛,还是说——你以为招子废了就可以随便出来‘收货’”·“收什么货”秦又白疑惑。
“少给我装蒜”秦又白只觉得浑身一轻,竟被人就这么提了起来,男人沙哑的声音近在咫尺,“你问问这整个天河镇,谁不知道七街八横都是我‘筷子李’的地盘,你小子想来这要钱,也不先问问大爷我”·说罢把秦又白往墙角狠狠一甩,顿时白衣染尘。
在一干人的哄笑声中,秦又白有些狼狈的扶住墙,勉强直起身子·他从来都爱憎分明,不屑于江湖道上的弯弯道道,虽然心知沦落此地要低调为人,但一腔爽直心性到底未变,反驳的话语还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这街又未写你名号,凭什么不可我在这里休息·再说这里每日来往的人那么多,你难道要一个一个记住,然后上门找事吗”·“呦呵——”筷子李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微微眯起,“是不是爷爷我太久没有行走,现在连个穷酸书生都敢跟我叫板了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知道这条街到底是跟谁的姓”·若连这句话的意思都听不出,秦又白就是真的傻了。
喽啰们一呼百应,拎着棍棒就朝秦又白打去,秦又白只来得及捂住头脸,密密麻麻的敲击便从四面八方涌来,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曜永钤谠对兜牡胤酱党銮宕嗟目谏凇!ぬ郏⒎遣荒苋棠汀�·秦又白现在虽然内力不在,可前世这么多年的练武记忆却没有消失,喽啰们的击打大多只是皮外伤,秦又白抿住嘴唇,硬生生受了。·以强欺弱的活当谁都喜欢,一群人把秦又白围得水泄不通,尘土飞扬··“嘿,都别打脸,记得留口气叫爷爷玩玩儿”筷子李嚼着草根嬉笑,故意喊得很大声·这会儿街上不少行人路过,都识得筷子李这惹不得的土地爷爷,想制止又开不了口,看着秦又白挨打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一柄黑色古剑闪电般劈开人群,轰然插入石墙··众人一愣,认出眼前这把剑后,手上的棍棒顿时有些抬不起来·“见鬼,又是姓孟的那个瘟神”筷子李狠狠啐一口,喽啰们请示性的望向老大,等待下一步命令。·不待筷子李开口,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天而降··枣红的大麾,额发梳的平齐,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天河镇首屈一指的仁侠——孟不讳··孟不讳皱皱眉,大步走过人群,喽啰们自觉的为他让出一条路。秦又白的衣衫已经脏的看不出形貌,蜷缩在一角,瘦削的骨架在众人眼底暴露无疑。·“小兄弟,你怎么样了”孟不讳毫不避讳的把人抱起,秦又白前一刻还等待着狂风暴雨似的棍棒,下一刻便骤然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瞬间的落差叫他不安的瑟缩一下手脚。
只是这样下意识的瑟缩,落在此情此景,落在一干人眼里,只品出几分可怜的味道··筷子李别过头,视线不爽的游离出去··孟不讳草草扫过秦又白的伤,再面向筷子李时,声音忍不住便提高了些:“李少爷,这次你未免太过分了”·筷子李猛一哆嗦,恶狠狠转过头:“我过分又怎么样仁爱天下的孟大侠是不是要把我五花大绑送去衙门,再丢牢里严刑逼供啊”·孟不讳面露薄怒:“我谅你年少,又是李员外亲子,故而一再的纵容你。
可你非但不见成熟,反而变本加厉的欺辱他人,现在还拉帮结派的殴打路人……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员外”·“呵,瞧瞧孟大侠多大的人了,掐起架来居然还张嘴闭嘴不离告状,就算你告诉那老头,今天这人我还是打定了”·孟不讳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担忧的看了一眼沉默的秦又白,不再继续这没有意义的争吵。
“小兄弟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让开下次见面我定不饶你们”·孟不讳抱着秦又白运起轻功,眨眼离开众人的视线。
临走时候,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了一下筷子李的肩膀,筷子李咬咬牙,狠狠瞪回去一眼,却没有进一步的反抗··“老大你没事吧那臭家伙,回回都来坏咱们的好事,这次一定不轻饶他”·“算了。”
“就、就这么算了”·“算了·”·在路人的指点中,筷子李头也不回的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仁侠孟不讳·秦又白身上火辣辣的疼着,有不少地方都渗出血丝,血迹粘住薄薄的衣衫,每一下动作都会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疼痛。
然而这样的疼痛和不适却揭开记忆中最美好熟悉的时光,儿时父亲为了锻炼他的骨骼,曾不止一次这样毒打于他,而且是十八般武器轮流上阵,伤后又不给及时医治,叫他自己咬牙挺过伤口初期的疼痛和感染的高热。
这种堪称残忍的修炼,在当时年少的秦又白眼里,只觉得无上光荣·因为他是秦律的儿子,是武林盟未来的当家人,练武越是艰辛,他就越生出一种浓浓的自豪与肩负感,不自觉中便把自己当做未来的盟主那般要求。
直到现在想来,才后知后觉的生出自嘲,一直以来追逐梦想的位置原是留给别人,那么跳梁小丑一样忿忿不平的自己,可不是众人眼中最精彩的笑料··秦又白这样一路闷不吱声,孟不讳只当他伤的沉重,更加不敢怠慢。
·两人很快来到镇上的药馆,镇上的药馆只一位老郎中,雪白的胡子一大把,大家都尊敬的喊他为卢大夫·孟不讳熟门熟路的摸进来,将秦又白小心翼翼放上软榻,这才面对上卢大夫不大热情的目光。
“卢大夫,您快给看看吧,这位小兄弟被筷子李那帮人当街毒打,只怕伤得不轻啊·”·卢大夫不置可否的一挑眉,拿着针袋走到秦又白面前·“眼睛怎么了”·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秦又白往后缩了缩,别开头。
“一直这样……好多年了·”·卢大夫点点头,开始给秦又白清理身上的瘀伤·薄薄的衣料掀开,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紫青,不少地方都渗出血来,和衣服黏做一团。
卢大夫先用热水把衣衫整个浸泡,再用剪子沿着边缘小心铰下来··尽管卢大夫的动作轻了又轻,但秦又白的双手还是紧紧握住塌边,握的骨指发白·都是沾血连肉的伤口,哪会不痛呢。
孟不讳人高马大的杵在这里,眼瞧着卢大夫进进出出的忙碌却帮不上忙,只显多余··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卢大夫擦擦手,才算把秦又白的外伤彻底打理好,还替他草草梳洗了一下。
眼见着秦又白从灰扑扑的乞丐一点一点恢复出清秀白俊的面貌,孟不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卢大夫皱皱眉,道:“他外伤太多,还得服药内调,你别在这里碍事,晚上再来接人吧,我保证把人完完整整的还给你。”
“真是太谢谢卢大夫了,”孟不讳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放在医馆显眼的地方,转了头对秦又白道:“小兄弟你就安心呆在这,我去处理一下筷子李那边的事,天黑了再来看你。”
秦又白冲虚空点了点,“……谢谢·”·虽然秦又白看不见,孟不讳还是摆了摆手,轻功离去··他这边前腿一走,后腿卢大夫就砸了药盏,骤然的声响把秦又白吓了一跳。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卢大夫的不爽与厌恶,并不是针对自己··卢大夫坐到秦又白身边,半晌深深叹一口气:“小家伙,你跟那姓孟的什么关系”·“刚才那位孟大侠么”秦又白直言,“我方才被人在街上折辱,是他救了我,还带我来这里疗伤。”
“你们之前没有见过”·“没有,这是初次相识·”·卢大夫又叹口气,听得出深深的无奈··秦又白被勾起了好奇:“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卢大夫讽刺的勾起嘴角,“只有我小老儿心眼小,觉得不妥罢了。
你去镇上问问,谁人不称赞孟大侠行侠仗义、乃是当世德行无双的好男儿”·秦又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卢大夫的口中对孟不讳颇有不满,可又挑不出个所以然来,大约……是有些私怨吧。
他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还是不要太深究他人隐私,只要能平平安安谋得一份零工就好··“对了,瞧你有些面生啊,你不是镇上的人”·“是……我从白首山来。”
卢大夫拍拍大腿,“白首山就是大西头的那座白首山看来我真是老喽,我只记得白首山被那劳什子邪教占领多年,漫山遍野都是毒物阴邪,大伙儿没少抱怨。
没想到被武林盟推翻之后,山里竟然还能出落出你这样干净的人物,还真是造化啊·”·秦又白想了想,山里和史巫奇生活的日子虽然平淡乏味,但还真从没有受过天水余孽的叨扰,平平静静。
上次史巫奇的确说过,夏渊继任盟主后曾率人将天水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为江湖除一大害,武林上让人交手称赞……夏渊,夏渊,为什么又想到了夏渊··幸好卢大夫及时开口,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那你日夜兼程的跑来这天河镇,是要做什么”·“我想趁着年前来镇上做点活计,补贴家用·”·“哦那你可想过要做什么”·“不知武馆缺不缺人,我可以去帮忙。”
卢大夫无不遗憾的摇摇头,“你这浑身是伤的,说去上门授武,连我都不信·若无人知道也就罢了,你方才当街挨打,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你觉得今天以后哪家武馆还会要你”·被人这么一提点,秦又白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有多天真,是啊,武馆所雇的皆是精武强悍的勇夫,自己原本想以武功招式吸引人眼球,只是这一身去也去不掉的棍伤,只怕是要活活断了授武这条路。
“除了这点,你可还会什么”·秦又白低下头:“其余……便都不会了·”·“不会了”卢大夫大笑着捋捋胡须,“吃喝玩乐可会你若骰子掷的好,去赌坊还能领一份赏钱呢。”
“……我、我并不擅长掷骰·”·卢大夫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呆也傻也,难得的是竟连伪装都不会伪装·你到底是谁家迷路的大少爷,别在这儿消遣老夫,快快回家去吧。”
秦又白心头一跳,有那么瞬间,他感觉自己一直压抑的身份被人陡然抛出,就这样□□的暴露在阳光底下·好在卢大夫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秦又白轻轻松口气,心才落回地上。
卢大夫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呢喃:“要想干活便早点去干活,年轻人,别坐在这里荒废光阴·”他低头看了一眼秦又白骨节分明的白皙双手,道:“你现在日常起居需要人伺候么”·秦又白摇头道:“不需要,走路吃饭都可自己张罗。”
卢大夫生出点兴趣:“是吗那么今天你既来看诊,我也不为难你诊金了·偏房里有水果和茶,你去给我泡一杯来吧,权当答谢。”
秦又白不疑有他,摸索着站起身·被史巫奇收留以来的这几个月,他早已习惯了这样随口脱出的颐指气使,从最初的气闷不喜,到现在的习惯性顺从,其实也没有用多久的时间。
原以为是从骨子里带出的骄傲心性,到底还是败给了光阴和世事··孟不讳临走时细心的把秦又白的手杖放在椅子旁,秦又白没有再开口,拄着杖小心摸出门·卢大夫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狐疑越发深重。
卢大夫这边一盏茶还没喝净,秦又白便回来了,一手托着一只大大的木托盘,一手拄着木杖,动作稍稍慢了些,却十分平稳,仿佛这样的行为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秦又白毫不犹豫的跨过凸起的门槛,摸到桌子,把木托盘上热气腾腾的茶盏放下。
茶水颜色澄澈,绿叶沉底,杯口还漂浮着半颗切开的红梅·茶香与水果的酸甜交缠在一起,恰到好处的勾起观者的胃口··卢大夫惊讶的睁大眼,茶盏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苹果。
每一瓣都用刀均匀切开,露出里面白皙饱满的果肉,摆放在盘子中围成小小的一圈·卢大夫一把抓起秦又白的手,可是他又料错了,秦又白的手指干净湿润,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居然没有被刀伤到手”卢大夫死死盯住秦又白无神的双眼,一遍又一遍确认这双眼是否真的无法视物。
即使是天生的盲人,也绝对做不到在陌生的环境第一次沏茶切物时毫发无伤·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前厅守着,他一定要怀疑这茶水苹果是秦又白另借他人之手做出来的了。
秦又白想了想,“动作慢一点就不会了·”·卢大夫缓缓松开秦又白,呷一口热茶,心思百转·就在秦又白怀疑对方是不是生气的时候,卢大夫终于再次开口了:“我想到一份零工,也许你可以胜任。”
一天就这么一晃眼过去了··孟不讳如约在傍晚时分回来,手里还拎了半只烧鸡与两壶清酒··“酒是给卢大夫的,小小心意还望您不要拒绝。”
卢大夫头都不抬,一口一口吃着秦又白刚炸出锅的素春卷·孟不讳笑眯眯走到跟前,围着秦又白绕了一圈·眼前的人秀美淡然,宛如画卷里走出的仙人,漂亮的双眼因为失明而多了一份难言的顺服,身子单薄却不佝偻,怎么看怎么就叫人喜欢。
卢大夫终于皱眉:“孟大侠——你是狗么我瞧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人给吞了·”·秦又白没大反应,只是孟不讳的距离有些近了,叫他清楚的感受到对方喷吐的灼热的气息。
孟不讳笑笑,“卢大夫又在说笑了,我是看天色不早,想要带这位小兄弟回去休息了·这不,晚饭都买好了·”·秦又白不禁疑问:“回哪里”·作为回应,孟不讳宽大的手掌盖住秦又白的手心,轻轻把那轻薄的温度包裹。
“自然是回我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的贼·孟不讳的家,就是天河镇最东边的一处宅院。
秦又白看不见,孟不讳便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屋,点燃一路烛火·被人这样亲昵的接触,秦又白心底本能的生出一丝抵触,但想到今天孟不讳帮助自己良多,只得默默认了。
旁人是好心,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臭脾性而被所有人孤立·既然老天给了他再世为人的机会,他当好好珍惜才是··好在孟不讳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拉着秦又白闲话了一会儿天河镇的风土人情,便推着他入了内室。
秦又白摸到一张做工精巧的竹木榻,这榻虽然宽敞,但是睡下两人是完全不够的·自己本来就是外人,更没有叫主人睡地席地铺的道理··不等他开口,孟不讳就抢先道:“我今晚要去拜访一位故人,大约明早才回来。
小兄弟你就放心大胆的在这里睡下,门我会替你锁好·”·“如果是因为……”·“就这样我先走啦,你别跟出来了,小心磕碰。”
孟不讳挥挥手,走的一干二净,院子里连声虫鸣都没有,静悄悄的只剩下秦又白一人·秦又白虽然心里奇怪,但并没有想的太深,还是睡过一觉就走吧,明天不要再叨扰人家的好。
也许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远门的缘故,秦又白难得的失眠了,他的眼睛几近全瞎,闭与不闭其实效果不大,只是翻来覆去燥热的厉害,心事重重··睡不着,就披上衣服到院子转转。
秦又白走到院中,今天一进门时他就嗅到了一缕清香,果不其然,很快在墙角找到了一束冷梅,明明是冬季才有的花朵,这里却欣欣然提早绽放着一簇·秦又白探出手抚摸一下梅瓣,却不小心洒了一身冷香,正想叹息,头顶房檐处却突然传来细小的响动。
“谁”·凭着多年习武的警觉,秦又白立刻判断出房上有人·可是那人好像知道他眼睛看不见,再不发声,竟想屏住呼吸就此糊弄过去。
秦又白倒不惧怕,只是有些气恼,“不用藏了,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我虽然双目不明,但能找得出你的气息·”·耳边忽然一阵风声,秦又白本能的想闪避,但是这具没有武学功底的身体显然做不到前世的灵敏,被对方毫不费力的制住了。
一只铁手掐住秦又白的肩膀,寒刀架上他的脖子,耳后传来犹带喘息的低哑的男音:“小美人儿,我本来不想杀你,这是你自己非要找死,老老实实当个瞎子不好么·”·秦又白的鼻子动了动,丝毫不怕道:“你好歹也是练家子,居然连个瞎子的耳目都躲不过,还学人家大半夜的飞檐走壁。
自己武艺不精,被发现了竟然还推怪给别人”·“呵,好大的口气·”寒刀又逼近了一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刀下去,你的这张小嘴巴可就再也不能发声了。”
“你要袭人便袭人,啰嗦那么多做什么,如果光明正大的打,你未必能赢我。”·男人乐了,上上下下将秦又白打量了一通,揶揄道:“我没听错吧,一个病怏怏的瞎子居然号称能赢我罢了罢了,你还年轻,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
刀子撤下,秦又白却转过脸,认真道:“你的肋下三寸有刀伤,为避免失血过多你封了自己幽门与天溪两穴,所以挥刀的时候右半身微有凝滞,故而你改换左手用刀。
也许你注意不到,右撇子的人使用左手,挥刀时会不自觉的产生折弯回路,你的刀刃原本是想架在我肩颈处的吧·”·男人惊讶的睁大眼,来回瞅着秦又白木然的瞳孔,希望能从这里找到什么答案。
秦又白知道他在看什么,忍不住解释:“我的眼睛的确看不见,但这些细节,只要会刀用刀的人,多少都能注意的到·”·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哦你居然会刀”·“我不是说了公平决斗我肯定能赢你的嘛。”
秦又白有些气鼓鼓··“哈,哈哈,哈哈哈……小美人儿你可真有意思”男人推了推,噗通往地上一坐——当然是坐,不是摔,将刀随手一丢,大咧咧道:“我也累了,不想跑了,就在你这儿休息休息吧。”
·“你这贼也太大胆了”秦又白想将人拽起,可是这人却打定主意要耍赖似的,四仰八叉就是不肯起来··“快起来,这里不是我家,你想在这里休息就去跟主人打招呼请示”·“啧,不就是姓孟的那孙子家嘛,爷爷我躺到他老母床上都不需要请示。”
听到这人口出狂言,秦又白皱起好看的眉头,脸色沉冷下来·“你不要太过分了,再这样说孟大侠我可不饶你·”·“大侠就他哈哈,哈哈哈……”那人笑的前仰后合,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
“你说那家伙是大侠,这真是我听说过的最可笑的事情了哈哈哈”·“有什么好笑的·”·“哈哈哈……不行,我不行了,不能再笑了咳咳。”
男人勉强止住夸张的大笑,也不戳破什么,“不管怎么说,叫我在这儿歇歇脚算是欠你一个人情,有欠就要还,前提是如果你能在这宅子待够三日的话·”·“什么意思。”
秦又白不傻,这个贼人口口声声针对的都是孟不讳,言语间鄙夷嘲讽有之·这么一说的话,似乎医馆的卢大夫在提到孟不讳的时候语气也不大对··“你倒说说看,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待够三日。”
这话一出口秦又白就后悔了,认真说来,他真的没有打算在此地长留·此次出门为的是打工谋活,赚取银钱,哪有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的道理··好在男人并没有继续开口为难,只是笑而不语,气氛里颇有些尴尬。
外面风凉,秦又白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的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出来,放在男人面前一条毯子·“你既然有伤,就在这里歇一歇,但不要再说孟大侠的不是,天一亮就赶紧走吧。”
“喂,你好歹给点伤药吧,我可是大伤患·”·“没有·”秦又白没好气道,男人也不恼,一咕噜歪在树下,一声长一声短的猪哼唧,跟妇人生娃娃似的。
秦又白被他哼唧的睡不着觉,只好把白天卢大夫给自己的伤药丢了出去,不知道男人用到没有,但那烦人的猪叫声总算停止了··这一觉睡得安稳,等到天大亮,秦又白只觉得身上热烘烘的,盖在那男人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身上,而院中的那个人,也早已离开了。
秦又白撤开毯子,自嘲的咧咧嘴,不管自己嘴上如何逞强,都改变不了如今一无是处的事实·昨晚那贼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什么时候把毯子还回,他都一无所知,假如对方有生出那么一丁点恶意,自己现在就是人头落地的结果。
说什么光明正大的决斗,实在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秦又白将毯子清洗干净,晾好,可是孟不讳迟迟都没有回来·秦又白向邻居问了问时辰,有些坐不住了,留下字条,拄着竹棍去往天河镇的朱雀大街。
昨天卢大夫告诉他,以他目前的手艺和资本,根本不可能胜任武师,相反,朱雀大街上的“香满楼”倒是可以尝试尝试·香满楼是何处天河镇上最负盛名的酒楼。
大老远的,秦又白就听到香满楼传出的欢笑,莺莺燕燕扎堆在刺鼻的脂粉香气里,呛的他直皱眉·原来紧挨着香满楼的则是春满楼,后者可是彻头彻尾的寻花问柳好去处。
“呦,小爷,您这是……”老板娘用绣绢遮了口嬉笑,倒没有商贾一贯的势利眼,“您来香满楼是吃酒呢还是寻人”·“都不是,在下年轻少壮,想求一份活干。”
“哦”老板娘高挑的凤眼转眼把人剥了个干净,并没有戳穿秦又白“年轻少壮”的胡话,而在他失明的双目上停留的久了些。
“什么活计都可以”·“是,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不管多辛劳我都能胜任·”·“咯咯咯小爷您说笑呢,我们香满楼都是清白卖酒卖菜的身家,哪会跟江湖道义沾上边,你跟我来吧。”
秦又白刚要抬脚,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对了,我、我会煮饭·”·“哦可是你的眼睛看不见吧·”·“不妨事,我用双手做饭,又不是用眼睛。”
“嘻嘻好吧,你且跟我来·”·没想到这里的老板娘意外的好说话,秦又白又提了几个问题,都被一一耐心的解答了·老板娘将他引入一个房间,可秦又白刚一坐下,就上来两三个姑娘把他团团围住。
秦又白被这架势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道:“老板,我是来此干活,并不是来吃酒找美人的·”·“奴家晓得,你乖乖呆着便知道了·”老板娘冲女孩们使了个眼色,女孩们麻利的动作起来。
秦又白只觉得无数双玉手在身上来回游走,不一会儿上衣不见了,被套了身轻盈滑薄的外套,鞋子也被换去了,乌黑的长发被解开,转眼又梳的通透,留下细长的碎发··待秦又白被推出门,老板娘两眼放光,不住的拍掌。
“成了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与伪·秦又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被女人家折腾一通后,难免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第一次觉得眼睛看不见也挺好,至少还能自欺欺人。
好在老板娘没有再继续折磨他,而是把他拉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秦又白努力睁大双眼,只能从极其模糊的轮廓中辨别出眼前有一张满当当的桌子··“这是精面,白粉,右面放了清水和面杖,”老板娘知道他眼睛不好使,牵着他的手一一摸给他看,“你就坐在这里,包饺子。”
这活实在太诡异,秦又白忍不住重复,“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包饺子”·“等你包好一屉,就会有人来取,你只管继续包就是,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你也不必着急,只要在今天太阳落山前把这半袋面粉包完,就可以拿到这二十文钱·”·秦又白没有想到这活居然如此容易,点点头,立刻忙活起来·老板娘笑而不语,默默退出房间,打杂的下人看到老板娘退出,缓缓拉起房间四周的帘子,三间坐满宾客的客房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四周。
原来这间屋子是个被环绕的独立小间,全靠帘子阻隔,才叫人有了空无一人的错觉··若有若无的交谈声进入秦又白的耳朵,秦又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感觉到周围出现了很多人,不,应该说一开始就有很多人。
是酒楼的宾客吗但是距离的很远,而且只是偶尔看看他,没有其他更多的表示··秦又白终于放下心,搞半天,这家酒楼的老板娘居然是叫他现场烹饪,难得的是别出心裁,宾客们可以一边谈笑吃酒,一边看着饭食是如何被做出,相比乌烟瘴气的伙房环境实在要好太多。
秦又白的手极巧,就像他对昨晚那贼人所说的那样,每一位刀术大师的手都极尽灵巧,至少比之常人要强上数倍·取粉、擀面、填馅、捏皮,一气呵成滴水不漏·秦又白的手骨节分明,纤长白皙,如穿花蝴蝶一样游走在白粉之间,只看的人眼花缭乱,可偏偏又韵了一丝难言的美感,忍不住一看再看。
不少人瞧的眼都直了,渐渐忘记了吃喝,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秦又白··双手难得有了一展灵活的机会,秦又白仿佛如鱼得水,双手挥洒起来更见肆意,动作里不知不觉灌注了沉寂在骨血中的习惯。
“嗯”座下一个江湖客眯起眼睛,牢牢盯着秦又白拨动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沉思·“这个是……刀法”·座下的嬉笑渐渐平息,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中央小屋,秦又白安静的坐着,秀美如画,白藕似的胳膊折在胸前,曳地水袖随着每一个动作而微微抖动,灵动无比。
甄老爷摸摸山羊胡,叹道:“古人云秀色可餐,当是如此·”·“老爷,这人是谁啊,小的怎么全无印象·”·“哼,蓝二娘那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同样的饭菜一天也能换一个样儿,不过今儿的噱头倒当真不错。
来人啊,打赏·”·见到甄老爷出声,其他宾客也纷纷受到鼓舞,铜板和银锭不住抛进小屋,打着转儿落在秦又白的脚边·秦又白听到了,但没有做声,而是继续做完自己手中的活,老板娘眼中不禁又多了几分赞赏。
“老板娘,老板娘”打杂的小伙拿了满盆的碎银,嘴巴笑的合不拢,“小的去问过了,那边的郭大爷和甄老爷都很满意,说饭好吃,做饭的人也赏心悦目,都夸老板娘您有心了呢。”
老板娘啐他一口,“皮猴子,净皮嘴,接赏都接的你手都软了吧·去去,去一边小心伺候着,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哎”·“孟爷,孟爷……”娇媚的姑娘推搡了两下,孟不讳才堪堪回过神,好半天才把视线从秦又白身上拔回来。
姑娘的手指玩弄起一束发梢,故作骄矜道:“孟爷可是去妈妈那里包了春儿整整一晚,怎么,吃个饭就把春儿被抛到脑后了吗”·“当然不是,来,我自罚三杯。”
孟不讳干脆利索的喝干一壶酒,视线再次黏到宾客正中的秦又白身上·春儿虽不是春满楼的头牌,在但春满楼混迹多年,也是个透透的人精儿,看到孟不讳心不在此,倒也不强求。
“孟爷既爱这美食,春儿便明日再来,顺道再帮您催一催菜,爷您看可好”·“春儿果然是最懂事的·”孟不讳与美人交换了一个深吻,又赏下两锭银子,叫春儿离开了。
没了旁人,孟不讳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望向秦又白,嘴角摸了摸,居然有了口水··包饺子虽然轻松,但是整整一天干下来还是有些吃不消·终于打烊,秦又白揉揉发疼的肩膀,真有点回到年少时苦练刀剑的错觉。
香满楼的老板娘人称蓝二娘,笑吟吟的格外可亲,除了预先说好的二十文钱,又添了一份红包送给他··秦又白没大推辞,收下了·白天他包的饺子卖的精光,居然一个也没剩下,不然蓝二娘说,还可以叫他打包带走。
尽管如此,这第一天的工作已经叫秦又白十分知足,不敢索求更多,空着肚子便回去了··叫他没想到的是,一天不见踪影的孟不讳居然敞开了大门在等他··“来来小兄弟,你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凉了呢。”
孟不讳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热情,拉着秦又白就要入座·秦又白稍稍推拒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今天的全部所得,放到面前的桌上··“感谢孟大侠这两日的救助,这些银钱是还你的医药费,我也不方便再在这里打扰了。”
“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孟不讳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不过语气还不失平稳宽和,“可是你在这里住的不合意这样,我在这镇上还有间祖宅,待我明天叫人打扫打扫,就带你搬去住。”
“不,谢谢孟大侠的收留之恩,只是我另有要事在身,行程无法安顿,实在不方便在你这里长居·”·“小兄弟你……唉,你到现在还唤我大侠大侠,可是听到了什么有关我的不好的传闻”·秦又白心里一咯噔,脸上却没有显露。
“没有的事,孟……大哥救了我一条性命,小秦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孟不讳的脸色缓了缓,“你姓秦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秦又白犹豫了下,脑海里闪过史巫奇喊他“小芹菜”的画面·“我叫……秦蔡·”·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秦蔡呵,是个好名字。
既然小秦去心已决,孟大哥就不再多留了,只是这桌菜晾置着实在可惜,等你吃饱这顿饭再走吧·”·秦又白点点头,已经推托到如此地步,再拒绝实在有点不近人情,不管别人怎么说孟不讳,孟不讳都没有对他表现出恶意。
入座后,孟不讳又恢复了最初的热情,不断给秦又白夹菜添饭,还搬出了一罐气味浓厚的陈酿··“我已吃好,孟大哥,这酒我们就不开了吧·”·“怎么,小秦不能饮酒吗”·秦又白佯装咳嗽了两下,道:“我身子病过好一阵,大夫嘱咐过不能进食太过刺激的酒食,所以只能为难孟大哥独饮了,我为你斟酒赔罪。”
“哎,别的就依你,可这壶酒是我孟家多年珍藏,小秦你说什么也得尝一尝·”说罢捞住秦又白的手腕,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碗酒水··命门被抓,叫秦又白本能的一警觉,想推拒,却发现手腕竟然完全使不出力气。
孟不讳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背后,一手捏着他的手腕,一手捧着酒碗,手把手教着秦又白喝酒·秦又白终于意识到不对,可反应却生生慢了半拍,浑身上下竟然抽不出一丝力气,缓缓软靠在孟不讳怀里。
“你……你做了什么……”·孟不讳仍旧是那副温文无害的笑脸,将酒碗对准秦又白的嘴角·“小秦乖,喝了孟大哥的这杯酒,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孟大哥啊保证叫你欲仙欲死。”
·秦又白吃力的别过头,又被孟不讳耐心的掰开下巴,感觉着酒水就要入口,秦又白将所有力道移到下盘,单薄的椅子原本就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稍稍一倾斜就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到孟不讳的脚趾。
孟不讳吃痛的喊了一声,眼里爆出凶光,一耳光打在秦又白脸上··秦又白半边脸颊顿时失去了知觉,跌跌撞撞滚到院中的地砖上,再也动弹不得·孟不讳大口大口喘两下气,大步走出来,捏开秦又白的嘴巴,将酒水全数灌了进去。
秦又白无力的蜷曲了一下手指,被呛的咳嗽连连,困倦如潮水般袭来,将他彻底的埋没··一碗酒灌尽,秦又白无力的垂下了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更凭添了几分脆弱。
孟不讳的眼底又浮起怜爱,用干净的绢布擦了擦秦又白微微发肿的半边脸,无不遗憾的摇摇头·“你若乖乖听话,我也不至于下此狠手呵·”·然而慨叹归慨叹,月下美人当前,孟不讳又怎么可能坐得住。
三两下剥掉了秦又白身上的衣服,猴急的就上去亲吻··“咳咳,咳咳咳”就在这时,墙上传来一阵刺耳的咳嗽声·孟不讳一个麻溜爬起身,外衣将地上的人一盖,自己则秉身而立,全然一副仁侠派头,不见丝毫狼狈。
墙上的人也被他这电光石火之间的变身震住了,喃喃道:“好家伙,不愧是天河名侠孟不讳,简直叫人……叹为观止啊·感情是我看错了吗,哈哈,难道刚才那一脸色相的采花贼是我的错觉吗”·看清楚来人,孟不讳反而不怕了。
“我当是谁,原来又是段一鸣你这盗墓小贼,怎么,今日盗墓居然盗到我孟家墙院里来了·”·“嘛,春宵苦短,我原本也不想坏了孟大侠的好事。
只不过——”段一鸣指了指地上人事不知的秦又白,笑道:“我昨儿欠了这小美人一份人情,正头疼今天该怎么还,结果叫我撞上了这出好事·孟大侠你说,我该怎么还呢”·孟不讳亮出武器,冷冷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小心把小命也赔进去。”
段一鸣像是听到什么极为荒唐的事情,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孟大侠可真是做戏做惯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哪门子名门侠客,威胁我你火候还差了点。”
“找死·”·“嗯,每天我下地挖坟面对的都是死人,要说找死倒也不错·”·话音落,孟不讳一柄长剑出手,聚力向段一鸣刺来。
然而他快,段一鸣却速度更快,两条素白的银链自双手脱出,如双龙出海,直取孟不讳剑力正中的地方·同时背后又是一链探出,却是卷向地上的秦又白,连人带衣拽了起来。
看到段一鸣欲带走秦又白,孟不讳大喝一声,折身攻向第三条银链·可是这一折一返的功夫到底迟了半步,段一鸣吹出响亮的呼哨,稳稳接住秦又白··“看剑”孟不讳招招逼命,再不留情。
段一鸣带着秦又白旋身躲开杀招,银链交织如网,挡住接连而来的丛丛剑芒·段一鸣不欲久战,且挡且退,在夜色里狂奔不止·可怀里的秦又白好像死去了一样,被段一鸣捧在怀里不住晃动,没有一点生气。
段一鸣探了探他的脉搏,脉相虚弱又紊乱,他原以为孟不讳最后灌给秦又白的酒水只是普通的迷情药,但如今一探,里面竟还藏了罕见的剧毒··孟不讳从后面看到他的动作,不禁扬声长笑:“乖乖把人留下吧,他中的是我孟家独门秘药,一个时辰内若不与人交(咳)合,便会痛不欲生毒发身亡。
你一个贼人还想装什么正人君子,要么将人交给我,要么你就地把他给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个人·段一鸣正欲回头,忽听背后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
他来不及多想,银链掩护中推开了秦又白,自己则一跃再跃,在空中连换三道身形,才勉强停下·低头一看,银链上竟然刺满了细如牛毛的小针,似柔还刚,就是没入人体怕也难以察觉。
“原来如此,孟不讳就是用这针给人下药的啊,这手段比之天水教有过之而无不及·”·秦又白在空中被推开,登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坠下去,跌入一处农家院外的厚厚的草垛中,再无声息。
段一鸣瞥了一眼,记下这位置,转身将衣服脱下裹住,朝另一方向跑去·夜色深重,孟不讳与他们距离的又远,一时没有看到这几跳的变化,只当段一鸣携人逃向了北方,立即发足追去。
两人轻功佼佼,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天河镇的夜空里又恢复了往常的静谧··过了一会儿,那草垛动了动,破开个半人高的口子,爬出一团诡异的人影·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头发有梳理却仍显蓬乱,拖拉着破鞋,怀里还抱了两壶破口的酒。
叫花子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呆怔半晌,又转过头,从草垛里拖出一人,正是昏迷不醒的秦又白··叫花子爬到秦又白身上,将秦又白凌乱不堪的衣衫摸了个彻底,却没有找到一文钱。
叫花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身上两个酒壶全空了,既没寻到钱便打算就此离去·这时候,地上的秦又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嘴角溢出缕缕血丝··叫花子没有回头,默默走了。
秦又白就这样晾在空地上,夜风卷过,带走不少温度·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去,体内的剧毒渐渐抬头,秦又白迷蒙着双眼,黑暗里只觉得身上忽而入坠冰窖,忽而如入火盆,冷热煎熬,痛不欲生。
他就要死了吗……这一世,就这样短暂的结束·太多的事还没有做,太多的人还来不及见,就这样再次不明不白的命赴黄泉··忽然一阵血腥涌上喉头,秦又白痉挛了一下,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土地上再次传来拖拉的脚步声,远远的,那乞丐竟然又回来了·蓬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双与他形象不符的深邃的双眼,平淡的几近空洞,像是历经世事才有的沧桑,又像一无牵挂后所持的空洞茫然。
叫花子摸了摸秦又白的脉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最后幽幽叹了一口气··++++++++++++·在秦又白还是秦又白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说过,夏渊是个好人·是父亲吗,不,应该是他的那些同僚与兄弟,说夏渊是个老好人,侠骨无双,行侠仗义,乃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真正侠客。
秦又白常常想,自己也从来不行坏事,可为什么就没有人说过秦小少爷是个好人呢行走江湖的年月里,他也做过不少劫富济贫的好事,灭了常山两大帮的匪贼,助武当破除幽天剑阵,可一直一直都没有人夸赞过他。
·时间久了,他便会迷茫,好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是善事善为,是爱憎分明,是美名远扬还是其他·不过,夏渊是一个好人,大家都这样说,他便如此信着。
晃荡中,秦又白渐渐醒了,虽然眼前还是黑灰的色彩,但他知道自己醒了,而在醒之前,他好像闭目了很久很久·昏迷前的记忆一幕幕闯入脑海,不多,最后只有无穷无尽的痛楚,和痛楚发泄后浑身满足的惬意。
惬意……秦又白猛一惊醒,只感到身上是从未有过的轻透通畅,一股暖流游弋在奇经八脉,为他源源不断的输送温度·地面猛一个颠簸,秦又白的脑袋撞上什么硬物,痛的他叫了出来。
他这一叫,前面立刻有人打了帘子进来,见到他睁着无神的双眼,不禁笑了:“我的小美人儿啊你可算醒了,咱这马车往西是乱葬岗,往北是回天河镇·你若再迟一刻钟不睁眼,我可就把你直接运去乱葬岗了。”
“你……”秦又白认出这人声音,这才渐渐放下心,说来也可笑,这个前不久才用刀子逼迫过他的贼人,此时听来居然比孟不讳更叫人安心。
段一鸣笑眯眯的给他盖好被子,又瞧了瞧脉搏,才不紧不慢的给他解释前一夜发生的事·“……后来我引开那姓孟的,再去草垛找你,发现你居然躺在草垛外面。
说实话,我估摸着在我之后有什么人来过了,你身上多了一股淳厚的内息,喏,应该就是这股内力为你驱的毒·再有就是……就是……”·段一鸣抠抠眼角,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不必他说,秦又白的心渐渐冷了下来,某个地方发泄过的感觉如此清晰,拉扯着他拼凑出那唯一的可能·孟不讳给他下的是情毒,非是发泄不得解脱,那么当时在自己昏迷时出现的人,到底……到底……·“嘿,别在意了,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呗。”
段一鸣拍拍他的后背,不大有用的安慰道,“比起这个,赶紧想想怎么对付正主吧,孟不讳那家伙铁定不肯善罢甘休,天河镇我是不建议你回去,你看怎么办吧。”
沉默了小一会儿,秦又白才缓缓抬起头,手指握的发白·“谢谢,段大哥·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来就行,你……你不必再牵扯进来。”
“好吧好吧,反正我们俩也两清了·”段一鸣拍拍马车,道:“你眼睛不方便,这辆马车就留给你了,方向呢现在正在赶往天河镇,反正是我偷的,你也不必还了。”
秦又白感激的点点头,朝段一鸣离开的方向摆了摆手·段一鸣挠挠头,说:“这事我大概不应该问,但是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师兄’……是谁啊”·秦又白僵在原地,他居然在昏迷中喊了夏渊的名字,这怎么可能……大约,大约他当时以为自己死期将近,所以又想起上一世的死劫,一直耿耿于怀吧。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凑巧听到了,你不用想着该怎么给我解释,就是——”段一鸣拉长了调子笑,“如果你有什么舍身赴死的打算,就多想想你牵挂的这些人,我见了太多的死人,所以比谁都清楚生命是如何宝贵的东西。”
生命的宝贵么……秦又白握住马车的缰绳,的确,可是生命之所以宝贵,正是因为其拥有灵魂与价值,若无灵魂,倒不如做一具行尸走肉来的痛快··马车向天河镇奔驰,秦又白静下心,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冷静分析现在的情况。
这一夜,为他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仅仅是他看到孟不讳的真面目且险些遭到毒手,还有便是因祸得福,虽然身子被人讨了便宜,但却机缘巧合得到一股精纯的内息··等一等,秦又白仔细感触了一下体内的那股徘徊不去的气流,正是这个东西才在危急关头救得自己一命,也许那个不知姓名的到访者并没有对他怎么样,而仅仅是……仅仅是救了他的性命。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经过孟不讳一事,秦又白不得不更加谨慎,重新捡起早就抛弃的游走江湖的警惕·可是昨夜那个不经意出现的人,却又重新给了他信任与希望。
这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我们总会遇到许许多多不同的陌生人,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寄予我们不同的东西,幸或者不幸,毁灭或者拯救··秦又白试着将那股内息运转一遍,暖流充斥四肢百骸,令他激动的微微发抖。
因为太熟悉了,这样内力充盈的感觉,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狂喜··武学一途,分内外两径,内便是指内息与内功,外则是各家拳脚路数·而武学,就是这内与外的完美结合,运行内力灌之于手足兵器,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武功与力量。
这一世,秦又白这副残破的灵魂借尸还魂,虽然灵魂里还完全保有当年的武功记忆,可是这具病怏怏的身体却是不具备丝毫内力与功底,那感觉就像平头百姓拿了罕世神兵,空有利器在握,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发挥作用。
可是这犹如从天而降一股的内息,却成全了他的愿望,也成全了他接下来的道路·如果是别人还罢,可偏偏他是秦又白,自由熏陶在武学世家的盟主独子秦又白·只这一股精纯的内息,就足可以叫他捡回从前的三四分功力,旁的不说,对付孟不讳可是绰绰有余。
秦又白激动之余,很难再有功夫去计较身上的得失,惊喜之下,忍不住又对那个神秘的来人增加了几分好奇··这个留下内息又救了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作者有话要说:·☆、凶手·到达天河镇,秦又白将马车停在镇口,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时间是下午,也就是说,他昏迷了足足一晚外加一上午有余,就算孟不讳再气急败坏,也没道理不眠不休的追逐他们,疲累之下再返回宅院的可能性很大··秦又白做好万足的准备,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路人:“请问,你可知道孟不讳孟大侠的宅院该怎么走。”
那人正在看馄饨摊子,听到声音转过头,却是惊讶的张大嘴·秦又白半晌听不到回答,以为这人不知道,抬脚就要离开··“站住”这人猛地抓住秦又白的肩膀,秦又白皱了皱眉,没有抵抗的被掰过身,也渐渐想起了这个熟悉的沙哑声音是谁——筷子李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大声道:“怎么又是你”·“请放开我。”
“你、你不是跟那姓孟的跑了吗,你……”·秦又白不动声色的一闪身,步伐微挪,眨眼脱去了肩膀的桎梏·筷子李瞪大眼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掌,不敢相信这个几天前被自己揍的不能还手的人竟然有如此灵巧的身手。
不过这不是关键,比起这个——“喂,你还找那姓孟的干什么·”·“你既不说,我再去问别人就是·”·“站住”·筷子李挡在秦又白面前,看到秦又白的脸色逐渐难看,立刻道:“不是我不告诉你……你难道不知道,孟不讳死了吗”·“你说……什么。”
秦又白一震,终于肯停下来,孟不讳死了怎么可能,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对自己下毒手,追了段一鸣整晚上不放·这样的人,筷子李却说他死了·筷子李抱臂道:“我承认我给你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但这事我真没骗你,人是早上在家里被发现的,很利索的一刀封喉。
衙门的人去看过,说院子里有搏斗的痕迹,估计是半夜与人拼武,战败就死了吧,外头江湖不就是这样·”·“不可能”秦又白一口否定,事情发生的太快,又太诡异,根本就说不通。
他们和孟不讳才分离了几个时辰,难道说是这段时间里突然跳出个仇家,把他给杀了吗·如果不是,那就只有可能是段一鸣,可是段一鸣看起来并不像好杀之人,跟自己也不过一个人情的牵连,没理由为了帮自己就拿下孟不讳的性命。
秦又白心中杂乱,脚步却没停,拄着拐杖很快摸到了熟悉的宅院·不过还没等他进去,就有一个人从里面踏了出来··“是你”·又是个熟悉的声音,秦又白后退一步,恭敬道:“卢大夫。”
医馆的卢大夫四下看了看,把秦又白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说话·“你去哪了,衙门的人喊我过来帮忙看尸首,我还担心是你……唉,不管怎么说,你没事就好。”
秦又白心头感动,将这两天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了,卢大夫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在听到孟不讳对秦又白灌药酒时狠狠啐了一口:“我就知道,那家伙剥了衣服就连禽兽也不如”·“是我愚钝,如果那时能听出卢大夫话中的意思,也不至于遭此一劫。”
卢大夫摆摆手,道:“这不怪你,你非是镇上的人,第一次着他的道很正常·就是在我们天河镇上,孟不讳也是出了名的侠名远扬,大伙都不知道他的底细。
表面上他的确做了不少好事,直到有一次我医馆来了个外地的姑娘,才叫我知道那家伙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也奈何不了他,只能私下里抱怨抱怨·”·“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突然死了呢”·“应该是江湖人所杀,在这个地方,”卢大夫点了下秦又白的脖颈,“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一刀封喉,应是立即毙命了的。
唉,抬头三尺有神明,他这也算报应不爽·”·秦又白始终不大能释怀,“刀伤卢大夫可知那刀伤有何特别之处吗”·“是很常见的大口刀,铁铺里一银钱就能买好几把,没什么特征。”
秦又白有些不甘心的咬紧牙,卢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今人没事就是最幸运不过的了·天道轮回,虽不知道他丧命于谁手,但多少也算自食恶果了。
先不说这个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打算……”秦又白不着痕迹的叹口气·原是要与孟不讳性命相搏,恩怨了断后便离开天河镇,另谋出路。
谁知他半路横死,这该找的人无法找,该发泄的没处发泄,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了··“我大约会回香满楼继续做事吧,那里的老板娘挺热情,开的工钱也高,甚至还愿意将我的食宿一并包了。”
卢大夫点点头,“蓝二娘精明能干,一人操持着两家香满楼与春满楼,生意很是红火·你既不在天河镇长留,与她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冲突,各取所需吧。”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秦又白执意送卢大夫回医馆,算是一表心意·卢大夫嘴上推却不得,只能让他跟着随行,一直到了医馆门口,卢大夫才道:“其实你要查杀掉孟不讳的凶手,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秦又白抬头,“卢大夫的意思是……”·“我听衙门的人谈论,说是清早那会儿,有个穿青衫的面生男人进入过孟宅,很快又一个人离去,之后街坊们才发现了孟不讳的尸体。
衙门的人说,十有□□就是这个男人下的手·”·临州,武林盟··要说江湖上尊崇最盛、威望最高的地方,武林盟当是不二之选·前一任盟主秦律,德高望重,与少林的澄明方丈,武当的俞霞子并称为江湖上三位宗师泰斗。
只不过后两者大多只专注于门派事宜,对其他势力干涉较少,远没有武林盟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后来秦律提前退隐,继任盟主之位的是他的得意关门弟子夏渊,见过的人都说,那是与老盟主如出一辙的气魄与才干,一位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然而夏渊甫一上台,就率领武林群雄剿灭了天水邪教,为江湖人所称赞,之后便销声匿迹,常常奔波于盟下内务,极少再公开露面··现如今人们再来拜访武林盟,见到的多是代盟主,传是秦老盟主所收的义女,戚欢欢。
                       ·作者有话要说:·☆、屠安·武林盟的正龙庭,左偏楼住着现任盟主夏渊,不过已经空置许久,右偏楼住着的则是老盟主秦律。
戚欢欢一身青绿长裙,眉眼处点了几下浅妆,姿态端庄,再不见从前的灵活调皮,俨然一副当家女主的模样··桌上的茶凉了,侍女上来将茶倒掉换新,第三次搁置到戚欢欢眼前,戚欢欢幽幽叹口气,久久都没有去拿。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里面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小的男人推门走了出来·这人一身窄短薄衫,衣裤类裙,手臂上挂满银色的琳琅饰物,一瞧便不是中原人的打扮,倒有几分西南苗族的风情。
就连手上拎的,也是只精巧的竹木编箱··戚欢欢赶忙迎上去,命人接过男人手中的杂物,让座道:“屠叔叔快歇一歇,喝口茶·”·屠安摆摆手,只随意喝了两口茶,便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方子,趁着还未干透的墨迹指给戚欢欢看。
“病人气血凝滞,郁结难舒,咳中带血,是以体内沉淤过重,光行药力怕是不成的·”·“怎么、怎么会变得如此严重”戚欢欢花容失色,不由得攥紧了手,“可是屠叔叔上次来看时,义父的身体不过刚刚落病,远不至于此啊。”
屠安轻轻摇头,“心若病了,就算你父亲苗疆医神在世也是束手无策,更何况只得他半成修为的我呢我与秦律乃是多年好友,只要能治好他,多名贵的药材我都不会吝啬。
然而心病难医,如今已不是药与不药的问题了·”·“义父的心……”想到惨亡的秦又白,戚欢欢的声音止不住低了下去··屠安转了转茶盏,淡淡道:“那小子死了有一年了吧,时间过的真的太快了。
当初奶声奶气还喊着屠叔叔的小家伙,转眼就成了佼佼少年,我还没来得及多念叨他几句便早早去了·连我都感慨颇深,更何况是秦律本人呢·”·“可是以前又白哥在的时候,义父总是斥责他,我以为……我以为义父不在意的。”
“父母爱子之心,无差于责爱,待到你长大些便会懂了·罢了不提这个,夏渊人呢,他是秦律的爱徒,这时候换他去床前伺候着,应该比我这把老骨头要管用的多。”
戚欢欢眼神飘忽出去,“夏大哥一直忙于盟中事物,常常在外地奔波,待我书信联系到他,就即可请他回来·”·屠安看了戚欢欢一眼,没有戳破其中的隐情,缓缓吹热饮茶。
“我上次交给他的只有半年的药量,一旦药吃完,剧毒发作起来便是万蛊噬心的剧痛,纵然他有神功护体也抵挡不了·他一出去就出去那么久,看来还是疼的轻,活该自己作践自己。”
“夏大哥身上的毒……屠叔叔可有了法子”·“那毒是天水教的手笔,下毒的人大约只想折磨他吧,倒不打算害他性命。
若能得到解药便好说,找不到解药,就只能靠外力推血逼毒·可是这样一来,至少要闭关半年时间,半年里能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戚欢欢垂下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屠叔叔,解毒的事我再和夏大哥商量商量。”
屠安放下茶盏,“欢丫头,你……还不肯跟我回苗疆吗”·戚欢欢一顿,勉强笑道:“屠叔叔的好意我心领的,不过我现在不比从前,我挂着武林盟代盟主的位置,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离开的,加上还有义父需要我照顾。
再说,我还没有找到我哥哥呢,我知道他人一定在中原,不论花多久时间,我都要把他找出来·”·“唉,你到底是医神的亲生骨肉,你不回去,便无人继承他的衣钵,光靠着我半吊子的支撑也不是个办法,族人们都在殷殷期盼着你能回去。”
“我自小被送往中原,全靠义父抚养长大,这份恩情是泯灭不了,所以……”·戚欢欢正要往下说,走廊尽头远远跑过来一人,竟然是武林盟的陈管家。
“代盟主,代盟主”·“何事这么慌张”·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是、是崆峒派崆峒派的何掌门带着三具棺材登门来了”·戚欢欢急忙起身,微微给屠安点了点头,自己跟着陈管家去往正龙庭。
正龙庭的左右偏楼皆有人居住,独独空下中间的正殿楼,做商讨重大集会的处所·今日,正殿楼中七八个紫衣长袍的崆峒门人负手而立,三具阴沉死气的棺材被摆在大厅的正中央,大白天的无端生出一股寒气。
“平日武林议会不见何掌门准时到访,原来竟是去义庄搬棺材了么·”戚欢欢人未至声先到,绿裙从柱子后转出,面色沉冷,颇有一家女主的风范··何掌门愤愤的一甩袖,刺刺道:“哼,代盟主别以为占了我嘴上的便宜就能了事,今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数日前我派三位弟子下山采购时遭人毒手,跟你们武林盟可脱不了干系”·“听何掌门的语气,难道凶手是我武林盟的人不成”·何掌门没再答话,掌下运力,三张棺材的盖板齐齐推开,一股刺鼻难闻的腥臭味儿扑面而来。
棺材里躺着三具开始腐烂的残缺尸体,比之普通尸体更黑更臭,干瘪的不似人形,四肢也不大齐全,看起来恐怖极了··旁的人见到,都厌恶的转开脸,戚欢欢的瞳孔却骤然放大,因为实在太熟悉了,这样的惨状她曾经见过。
没错,一年前奄奄一息的秦又白被夏渊从天水教带回来的时候,也是与这差不多的模样··只是那时候秦又白还一息尚存,又有夏渊在拼死相救,一次次用宝贵的真气为秦又白续命,才使得人勉强多活几日。
而秦又白死后,正逢屠安从苗疆赶来,不问缘由立刻下手焚烧了秦又白的尸体,为此还引得夏渊与他大打出手··“天水教的那些蛊虫并不会因为宿主的死亡而停止活动,它们会进一步啃食宿主的尸身,反生出极为厉害的尸毒,贻害其他活物。”
如果当时屠安没有那么做,如果秦又白的尸身继续留存下来,恐怕也会变成眼前的这幅模样吧··何掌门又一抖袖,棺材再次齐齐合上,戚欢欢这才发现,每个棺材板的内里都涂满了黄褐色的药材。
何掌门冷哼,“这些尸体很快生出尸毒,毒倒了不少弟子,后来我找大夫在棺材内涂上药料,算是多少抑制住了这些毒素·”·戚欢欢沉声:“是……天水教干的。”
“没错,就是你们武林盟去年剿灭的天水教”·戚欢欢并没有受何掌门情绪影响,而是清楚道:“天水教的确已经不复存在,白首山如今人烟罕至,很少有人出入。
崆峒派受损,多半是当年的天水教余孽所为,武林盟方面可以提供最好的医师为崆峒派弟子诊治,并且加派人手清除邪教余党,给崆峒派交出一个满意的说法·”·“哼,我们崆峒素来与天水教无冤无仇,遭此横祸都是因为你们武林盟,怎么着也该夏渊露面表个态吧”·“去年剿灭天水教,崆峒派也有遣人参与,瓜分秘籍与钱财时何掌门可没少拿,现在遭了货便将所有事情推赖到武林盟身上,就别怪武林盟不留情面了。”
他们在前厅吵嚷,屠安不过从偏楼路过,都听的直皱眉·“这些小门小派时常像这样来此生事吗”·陈管家唉唉叹气,脸上的皱纹不由得深了几道。
“这在以前是断断没有的,不论是秦老盟主还是夏盟主在时,旁人都对武林盟畏惧有加·不过如今夏盟主云游在外,戚小姐虽然能干,到底只是一介女流,而且和老盟主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时间久了,下面的这些人便以为武林盟落败好欺,才有了如今的模样·”·屠安不由得来气,“夏渊那小子到底去哪了”·“这……最后一次飞鸽传信的消息,夏盟主应是在江淮一带,但是已过去好久了。
不过屠先生不必担心,不出三日,夏盟主一定会回来的·”·“为什么”·陈管家卷了下袖子,垂下眼帘道:“因为三天后,是又白少爷的忌日,夏盟主他……一定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落拓青衫·青衣人,青衣人……江湖上有这号人物吗·秦又白重生了约有一年时间,为了远离武林盟中的故人与失意事,也就有一年没有再打听接触江湖轶闻。
不过江湖上潮起潮落,短短一年时间,就可以有万般变化,新人丛出如过江之鲫,就算记忆也根本记忆不来··“小常,你了解武林上的事吗”·小常是香满楼的伙计,爽直嘴快,是这里最先跟秦又白搭讪上的人之一。
小常眼珠子一转,颇有点老板娘的精明劲头,张嘴便道:“嘿,小芹菜你可问对人了,咱香满楼里,上数老板娘掌柜,下数厨子杂役,要论起江湖上的消息灵透我小常可是第一人说吧你想点问什么,我保准给你讲的清清楚楚。”
“呃,你知道近年来有没有身穿青衫的江湖人”·“青衫有,多着呢华山派的长青真人,点苍派的白云道长,还有洛门四族的人都常穿青衣。
不过要说现下这武林中最出名的青衣人呢,还属——”·秦又白听得支起耳朵,屏住呼吸··“如今武林上最负盛名的青衣人啊,还要属‘青衫落拓’了。”
“青衫落拓那是什么人”这是个全新的名字,秦又白不曾听闻,怕是近年所出的武林新秀··小常板凳一摆,拉开话匣子。
“这个青衫落拓呢出道不足一年,却是现在江湖上炙手可热的新人,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因为他一出手必定取人性命·人们只知道他总是穿一身颜色浅淡的青衫,形容落拓不羁亦不修边幅,远远看去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那他的来头呢”·“无门无派,至少现在没有一个门派承认有这个人·不过啊,这位青衫落拓的口碑却很好,因为被他杀的无一不是奸邪恶人,惩恶扬善大快人心所以其他的,大伙也就不那么追究了。”
想起家中被杀的孟不讳,秦又白更加确信一分,也许这位“青衫落拓”真的来到过天河镇,顺手救了自己也说不定·小常一开话便停不下来,口若悬河的从望族丑事讲到江湖笑谈,小常讲起来清脆爽朗,新鲜有趣,听到耳朵里也不觉厌烦。
一直到酒楼打烊,小常才恋恋不舍的闭了口,末了还不忘拉着秦又白,提醒他明日继续·段二娘对待下人还算厚道,给秦又白安排了一处小屋做居所,并不收工钱。
小屋阴暗狭窄,勉强可以叫一个成人转身,但好在有一个宽敞的院落,平日里清静无比··秦又白摸回自己的小院,仔细听闻后确定周边无人,便弃了竹木杖,转而捡起脚边两只细细的枝桠。
秦又白深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沉浸在骨子里的记忆鼓涌上来,神行意动,一招一式开始动作··秦又白的武功不差,准确说,非常好·作为武林盟少子,他自幼便习得各门武功,秦律亲自授他天成心法,他更是从小到大苦练武艺,一日也不敢夜不懈怠。
抓住体内那股被外人注入的内息,秦又白运起早已烂熟于心的天成心法,谨慎的与之相融合,缓慢的提升自身的内力··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这股内息强韧却不尖戾,很快与自身心法彻底结合,重重叠叠返之于本身,激起饱足的能量。
秦又白只觉得浑身上下宛如被打透经脉一样通畅无阻,睁开眼睛,昏暗的视野里居然依稀可见几点光明··这股内息意外填补了秦又白身体的先天不足,以此为基础,只要勤加习武,或许能恢复到以前的功力也说不定。
手腕反转,长枝流芒,秦又白手下一笔一划如倾天灌月,银河划冰,正是他名响江湖的一羽刀法·若再手持沧海明月双刀,当冠绝群颜,惊艳于世··那是属于曾经的秦又白的最深刻的痕迹。
一套刀法演毕,秦又白背上便有了细细的薄汗,可是心却涌动无比·能重生于世,已是老天对他莫大的恩赐,如今再次习武,更是叫他无尽满足,他能做的只有珍惜,用百倍的努力去珍惜。
只是可惜了手中无物,杂木枯枝终究不能替代神器,这一世他恐怕再也找不出什么,能代替沧海明月双刀在手中的意义了·秦又白自嘲的咧咧嘴,刚丢掉杂枝,头上却传来啪啪的拍掌声。
糟了,刚才一心沉浸在武学里,竟没有察觉何时来了别人,也不知道自己演练刀法的样子被人偷看去多少··“好精彩好精彩,小美人儿没想到你拿起刀还挺有架势的嘛,喏,我以后再也不笑你啦。”
秦又白听出来人声音,心也跟着松下来,“段一鸣,你怎么还在这里”·“非也非也,不是还在,而是我跑到外面绕了一圈,干完两票活儿又回来啦。”
段一鸣轻轻松松从墙头跃下,捡起地上的树枝,朝着秦又白笑嘻嘻的比划,“哎你刚才那招是怎么使的,这样这样还是这样”·“别闹了,你就当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为什么嘛我又不瞎,”段一鸣撞撞秦又白的肩膀,自来熟道:“嘿,你刚才使的是双刀吧·你说过你懂刀会刀,原来你居然是使双刀的吗”·“不说了,我要去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喂——”段一鸣从后面叫住他,充大个似的叉个腰,“你想不想要一把双刀”·秦又白停下脚步,顿了顿说:“想啊,江湖人谁不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神兵利器,不过我既不是名门望族,也不是什么江湖大侠,再好的武器落到我手里也是白白浪费了罢。
待到日后老板娘发工钱,我去铁铺随便买一把就是·”·秦又白的回答叫段一鸣不甚满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秦又白应是属于那种高高在上的人,清高不可一世,像朗月明星一样无法被触及。
可是如今他却轻飘飘的选择埋落尘埃,泯泯于众——不舒服,这种感觉真是太叫人不舒服了··秦又白关上屋门,也没想太多,草草和衣睡了。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这段一鸣又来了,撒了满桌的银票,点名指姓要找秦蔡·蓝二娘笑着迎上去,也不露出敌意··“这位爷,您要找人可走错了地方,咱这香满楼只管吃酒,倒是隔壁春满楼的姑娘个个都在等着您的恩露滋润呢。”
“我还真的就是来吃酒的,秦蔡呢我要吃小芹菜的专房厨艺·”·秦又白很快打着竹杖走过来,及时叫停了段一鸣的无理取闹。
“老板娘,这人我认识,就叫我陪他一天吧,银钱应当不会少收,只当小秦欠您一个人情·”段一鸣在后面配合的扬了扬银票,表示自己阔气的不能行··蓝二娘也没多为难,只吩咐了两个伙计注意这边的情况,就继续做生意去了。
秦又白并不多话,把段一鸣领入房间后,自己转身去小厨房做了一碗汤面和两盒糕点·段一鸣吃的恨不得手指都吞下去,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的称赞,跟小猪似的··秦又白忙完手里的活,在他身边坐下。
“亏得老板娘没介意,也就只有你敢把香满楼当春满楼,随随便便包人包场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管他香满楼春满楼,老子有钱不就行了·哎你别光坐着啊,吃,小美人儿你也一起吃。”
“你吃吧,我不饿·”怕一碗面不够,秦又白在笼上又蒸了几个肉包子·段一鸣瞅见了,赶紧囫囵不清道:“给唔度上(给我带上),唔奴上知(我路上吃)”·“路上你又要出门了”·段一鸣使劲捶了捶胸,把面条咽下,“是啊,我就在这儿歇两天了,把手头上的钱挥霍完,就准备南下去干一票大的到时候小美人儿你喜欢什么尽管说,就让大哥为你一掷千金”·秦又白忍不住微微皱眉,“偷盗之行终究上不了高堂,你……你真的不考虑谋个其他活儿干吗”·“嘿,偷盗也有偷盗的世家,我家从我祖爷爷那辈就在干这个了,我的父亲和叔伯也都是贼,你说我怎么可能转行呢不说这个了,这次南下我会去往临州,临州你知道吗那可是个繁华地儿啊,你想要什么土特产不,我带给你。”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临州,临州秦又白的脸上刹那间闪过动摇,简单的两个字狠狠撞上心田,让他一时间凝滞了呼吸·错乱的记忆和片段在脑海里不住交错,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夏渊一起时的倚楼拼酒,父亲的严厉教诲……所有光影明明灭灭,围绕着记忆最深处的城镇不住盘旋。
                       ·作者有话要说:·☆、夏大侠与秦公子·“嗯你怎么啦”段一鸣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想起秦又白不大看得见,于是拍拍他的肩膀。
“发什么怔呢喂——”·“没、没什么,”秦又白慌乱回神,脸上划过一丝难掩的狼狈,“临州是个好地方,可是临州也是那赫赫有名的武林盟的驻地。
你若在临州动手行事,小心、小心……不要被人抓了小辫子·”·“嗨,你居然是在担心这个啊·放心好啦,你大哥我可不是一般人,手上的功夫好着呢。
再说了,武林盟现在没落的厉害,早没有以前那么大魄力了,根本不足为惧·”·秦又白的手猛一握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武林盟……没落了”·段一鸣狐疑的瞧了他一眼,悠悠道:“你一个平头百姓大约是不知,自从去年剿灭天水教后,武林盟就偃旗息鼓很少再过问江湖事,威信与威望都大不如从前了。
以前临州可是个钟林毓秀的干净地儿,现在么,你瞧连我这种小人物都敢过去涉足一二了·”·“怎么、怎么会这样……”秦又白怔怔失神,“夏渊没有把武林盟打理好吗”·“听口气你好像对武林盟挺熟啊。”
秦又白立刻知道自己失言,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我有一位朋友在那里,很久不联系了,一直也没得空去打听……段大哥还知道有关武林盟的什么消息吗”·“也没什么太大的消息吧,”段一鸣煞有其事的摸摸下巴,很满意秦又白主动使用“段大哥”这个称呼,道:“夏盟主不怎么露面,秦老盟主又病重,现在整个武林盟只由一个代盟主负责,难免会冷冷清清。”
“老盟主病重什么时候的事”·“少说也得一年了,况且若不是病重,他也不会急着选立武林盟的新盟主吧。”
秦又白紧张的直起身,不对,这与他的认知完全不符合,父亲的身体一向康健,之所以提前退位是因为打算与屠安叔叔退隐南疆,好端端的又怎么会重病呢·而选定继承人,选定继承人……秦又白不甘心的别过脸,夏渊在盟中便仗义重情,十分受人爱戴,又是父亲的关门弟子,武艺超群,获得盟主之位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父亲真的病重,夏渊断断没有理由置身于外,不闻不问··看来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年里,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情,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段一鸣可劲的埋头吃面,秦又白在心里好好酝酿一番,犹豫着开了口:“段大哥大概何日启程”·“明天吧,再迟便是后日了,可想好要我给你带什么了么”·“段大哥能否带我一同前去。”
“唔,咳咳、咳咳咳……”段一鸣一口面条没吸住,差点岔了气·“你要去临州为什么,就是为了去看那个劳什子的武林盟”·“段大哥便说能不能吧。”
段一鸣擦擦嘴,清了清嗓子,“不能·”·“为什么”段一鸣如此轻易的拒绝是秦又白万万没有想到的··“我这一去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下地干活,风险自不必说,到时候实在照顾不了你。”
见秦又白想反驳,段一鸣毫不客气的抢白道:“而且有关我要做什么,我是什么人,你实在不方便了解的太深,这也是为你好·某种程度上来说,哪怕你自己一个人孤身前去,也好过与我同行。”
秦又白还想说什么,可分明听得出段一鸣不留余地的拒绝,他说的没错,自己目瞎体弱的确只能是拖累,自然不带的好··段一鸣咳嗽一声,并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死,转而安慰道:“其实你要去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嘛,要不了半月我就会回来,到时候就是再带你去一趟临州也不算难事。
当然啦,你也可以自己一人前往,不过这一路诸多不便、危险重重,难保不再出孟不讳那样的伪君子,你还不如等我回来·”·“那……”·“那就这样定了等我回来,到时我再带你去一趟临州。”
段一鸣将一样东西放在秦又白手中,秦又白摸了摸,此物质地坚硬,触手生凉,难得的是还蕴了一股隐秘的香气··“这是南山香石,可是个稀罕物,你戴在身上,无论你去哪我都可以通过气味找到你。”
秦又白笑了,“你是狗鼻子吗,这么灵”·“笑话,狗鼻子哪能跟我比呢,来,再给我盛一碗汤面”·+++++++++++++·或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晚上秦又白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从禁闭中被放出的那段时间。
与夏渊的挑战失败后,父亲和盟中兄弟更加冷待与他,而夏渊的声望更是达到如日中天,蜚声武林·上门拜访的名门正派甚至弃了还在位的秦老盟主,转而捧赞夏渊,意图再直接不过。
那一阵子,那一阵子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呢好像是日日买醉,混混度日··是了,那一阵是他二十年人生的最低谷,争不去,抢不过,最后只得拱手让于他人。
颠簸多年的梦想一朝破灭,只剩下四顾茫然与无穷无尽的孤寂·在夏渊忙于奔波盟里盟外的时候,他秦又白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大闲人,日日去万景楼买醉·反正无人关注于他,除了一双沧海明月刀不离不弃伴在左右,便是他死在这里,怕也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他并不擅长饮酒,不像夏渊,平民草莽出身,吃酒吞肉就跟运步呼吸一样轻巧就熟,灌起酒来千杯不醉·不过两壶酒下肚,秦又白便醉的不知东西南北,虽然阔气无比的叫了十多壶佳酿,不过多数都浇灌给了大地。
万景楼的老板认识他,知道他是武林盟的小少爷,所以也不太多为难,总之不会少了酒钱,还专门辟出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给他·秦又白就趴伏在桌子上,衣衫裤脚都浸透了酒水,就连脸上也染上不少湿漉,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入夜后,万景楼要打烊了,老板对着醉在那里的秦又白直叹气·赶人吧,他不敢,可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要不开间屋子给他住算了算了,还是通知武林盟的人来收拾吧。
老板正要出门,迎头却撞上一人,定睛一看,差点惊掉下巴:“夏夏夏夏……夏大侠”·夏渊的脸上略略焦急,只匆匆点了头:“请问老板,可有见到我师弟秦又白”·老板一拍脑袋,指了指那个昏暗的角落,夏渊轻功一点就落到了秦又白身边。
老板暗暗咋舌,早就听说是夏渊出了名的仗义重情,没想到传闻不假,他跟秦又白同为盟主继承人,立场对立之下还能关心至此,实在有容人之量,不得不叫人敬佩··“老板”夏渊叫回老板的神思,手上已将醉晕过去的秦又白抱起,眼中焦灼更深。
“我要一间上房,麻烦老板烧点热水上来,再请一位大夫”·不等老板再问什么,夏渊就抱着人一阵风似的上了楼·老板不敢大意,匆匆吩咐伙计下去,叫大夫的叫大夫,烧水的烧水,还很有预见的准备了一份干净的衣衫和被褥。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伙计们搬进去两大桶热水后便都被夏渊赶了出去·一伙计心有戚戚道:“老板,这什么情况啊这,夏大侠想干嘛”·“蠢,一看就是秦公子生病了呗,没见着都叫大夫了吗”·“可是,可是外头都说他俩关系不合,上次大打出手还闹得人尽皆知,这现在又感情这么好”·“嗨,大侠们的事,谁知道呢。”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大夫出来了,交给伙计们两副药方,要他们煎三遍后再送上去·老板准备的干衣服果然派上了用场,奇怪的是,夏渊却要了两套·不过银钱给的足够,老板嘴上就不大好多问,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夏渊安顿下来后,酒楼也就彻底打烊了,老板自己一个人亲自守夜,合衣睡在大厅里·夜到半晌,老板忽然想起炉上的药,跑去厨房一看,全糊了,满炉子的药渣。
这下可闯了祸,也不知道人家夏大侠还有没有在等着药,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得去说明一下情况··老板蹑手蹑脚的攀到楼梯口,蓦地听到一阵小猫似的叫声·不/不对,那声音沙哑甜腻,夹杂着轻轻的啜泣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欢愉,既像痛楚又似挣扎,绵绵密密,辗转呻(啊)吟,听得老板两腿软成面条,某个地方却不合时宜的躁动起来。
操持着这么大一家酒楼客栈,老板自然知道这声音是什么意思,只是当他颤巍巍寻找声音的来源时,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声音竟然是从夏渊的客房里传出的难道说夏大侠漏夜出门,还寻了美娇娥回来作乐可是、可是屋中明明还有个秦公子啊。
秦公子……老板后退一步,这声音哪里是什么美娇娘,分明就是秦公子一切豁然开朗,老板惊愕的捂住嘴巴,完了,他好像无意中戳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是天大的事情老板连滚带爬的跑下楼,也不顾跌跌撞撞的声音有多大,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武功高强如夏渊,没理由不发现自己的偷觑吧。
                       ·作者有话要说:·☆、白首山的访客·就在这样的惴惴不安中,天亮了,酒楼在新一天中开门迎客。
夏渊也出了门,老板提心吊胆的候着,原以为夏渊会把他单独拎出去问话,谁知道夏渊只是又一次叫他去找大夫·大夫来了一诊,原来那秦公子的病昨晚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发热的更厉害了,现在人陷在床上昏迷不醒。
老板偷偷探头瞧了一眼,秦又白半条手臂垂在床沿上,苍白的可见青筋瘦骨,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唇上更是毫无血色,恹恹的毫无生气·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突然对这位落魄失意的秦公子产生了几分同情,又想起昨天半夜听到的声音,不得不感慨命运之玩弄,再对上夏渊也就有了一些看法。
只可惜老板没能看的太久,秦又白的手便被夏渊小心的收回被褥,夏渊将人整个搂起来,虚虚的靠在自己怀里·大夫端来一碗熬的浓稠的药汁,喂了几次都没能叫病人下咽,反而滴滴答答流出不少,染脏了夏渊胸前的一块布料。
·没办法,大夫只好改为行针刺穴·不过当他回来时,桌上的那碗药却空了,夏渊替秦又白掖好被角,说病人已经喝下了·老大夫虽然不知道夏渊是怎么做到的,可是看到秦又白嘴角沾着的药渍,也就不再怀疑什么。
只有老板没好气的在一旁咳咳咳,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夏渊到底身忙,说日理万机也不为过,又在秦又白床边守了一个上午,他就匆匆回了武林盟·临走前,夏渊在老板桌上留下足足一锭的金子,老板接过来手都是抖的,就是这会儿夏渊叫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然,夏渊没有给他去刀山火海的机会,只是说,烦请大夫和店家继续悉心照料,等秦又白醒了,就说是店家为他看的病寻的医,千万不要提起夏渊这个人出现过··老板把头点的如捣蒜泥,之后事情也就如夏渊所说的那样发展,当晚秦又白便清醒过来,没说什么就回去了,同样留给店家一锭金子。
老板捧着这从天而降的两锭金子,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心里惶惶,空荡不安··他在无意中目睹了什么,见证了什么,却放任了事情依旧如故的发展·在那之后,夏渊还是那个众人拥护的夏渊,秦又白还是那个失意落寞的秦又白,武林盟的一切,没有任何的改变。
直到后来,武林盟举办江湖盛事,新盟主登基,不出意外是那位众所瞩目的夏大侠·只是全城欢庆的时候,老板没由得想起前阵子日日买醉的秦又白,那么那位秦公子呢现在又在哪里汇聚武林盟的冗冗江湖人中,独独少了那么一个秦又白。
老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为别的,就为这两锭能养活自己后半辈子的金子,他也不能再这样无动于衷下去··怅然若失恩怨情仇·老板给秦又白写了一封长信,本来只想作为旁观者规劝几句,可瞧来瞧去总感觉有些逾越,后来干脆把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写不出的地方就涂鸦作画,只求叫人一目了然。
厚信写完,也不知道该如何寄出,不过秦又白既然会来万景楼喝酒,应该就有再相遇的一天吧,既然如此,到时候再交给他也不迟··如此想着,老板就把信压到了箱子底下。
只是没想到,这一压,就再也没有拿出的机会·夏渊登位,秦又白身亡,老盟主病重,一连串的变故叫人接应不暇,待到老板回神,一切便已尘埃落定,而他想寄出却再没能寄出的那封信,终成为一道永久的遗憾。
++++++++·一觉醒来,秦又白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武功招式,一会儿上天入地,一会儿飞檐走壁,睡起来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更加困顿··奇怪了,明明以前在武林盟的时候都是夜夜无梦而眠,痛快淋漓的一觉睡到天亮,神清气爽。
看来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功底薄弱,有空得好好补补才行··转眼段一鸣已经走了好几天,秦又白始终惦念不下,这两天干起活来总是心不在焉,不知道段一鸣到临州的情况怎样了,还有父亲的重病,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香满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红火,蓝二娘的点子一出接着一出,不过一个普通的酒楼饭庄,愣是被她整的比春楼还要热闹·秦又白也不是天天需要露面,往往在后厨帮忙个三五天,才出去上一次酒菜,蓝二娘非常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
这一天他正在擦桌子,就听到小常远远的叫他:“嘿小芹菜你快看看谁来找你了”秦又白心里咯噔一跳,莫不是段一鸣回来了·然而熟悉的气息近到身前,一样是调笑,却叫秦又白无端失落下来。
许久不见的史巫奇把秦又白啧啧打量一番,然后捻起他执着抹布的手道:“我道你在外面混的有多好,原来天天就做这种脏累活啊,怎么样,赚到了几个钱·”·小常一听,立刻为秦又白打抱不平。
“才不是呢,小秦在我们这儿很受欢迎,客人们每天都指着名儿要吃小秦做的菜呢·”·“哦,原来不是伙计,是厨子啊·”史巫奇刚要放开秦又白,突然察觉什么似的又一把他抓住,脸上隐见几分难得的严肃。
“你体内……怎么回事·”·秦又白再清楚不过,史巫奇此刻握住的是他的脉门,不难察觉他体内凭空多出的一股精纯内息,好在这件事他也没打算瞒史巫奇。
秦又白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小常打发了,寻一处没人的地方,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你是说,有人萍水相逢救了你不说,还传给你一股内息”史巫奇摸摸下巴,满是揶揄的眼里明摆着不信,“世上居然有这等好事那以后谁都别练武了,都去等着天上掉烧饼吧。”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十分荒诞,若不是真真切切感到这股力量,我自己便第一个都不相信·但真的……这股内息就在我身上,而且我正尝试着用我以前的内功心法将其彻底融合入体。”
史巫奇古怪一笑,“哦你居然会武功你可从没对我说过啊·”·秦又白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语气顿时变得遮遮捂捂。
“小时候机缘巧合看过一些武功秘笈,一直也没机会尝试,只是这次被人意外灌输了内力,便叫我突然想起来了·”·“呵,前些天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相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秦又白惊讶的抬起头,就听史巫奇道:“前些天,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摸进白首山找到我,说我认不认识天河镇一个叫秦蔡的人,知不知晓秦蔡身上的武功究竟是从何所学。
我就纳闷了,小芹菜我知道啊,可是我认识的小芹菜明明是个文文弱弱的乖孩子,今日一瞧,才发现被你瞒了许久·”·秦又白觉得如果此时自己能看见,一定会撞上史巫奇满是怒气的眼瞳,可是愧疚之余又有点不大对,好端端哪里来的江湖客对方知道自己从白首山来,八成是香满楼的近期的酒客,难不成自己在干活时被什么人盯上了么。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回答我压根没回答,就等着带你一起回去呢·”·秦又白还没转过这其中的弯,就被史巫奇拐着拉了出去。
出门时两人撞上了守株待兔的蓝二娘,又是一个时辰的无料吵嚷,老板娘才不情不愿的同意秦又白暂时的离开·史巫奇没有停留,带着秦又白连夜回了白首山··武林盟地处临州,依山傍河,不知情的人只道武林盟坐尽地利风光,知情的人才道,那背后并不高耸的群山才是武林盟真正意义上的“腹地”。
没有人清楚那丛丛矮山里到底埋藏了什么,有的人说历代武林盟盟主的墓葬所在地,有的人说是武林盟多年来搜集的秘笈与珍宝,有的人说矮山里遍布着隧道和暗洞,用以防备不测的一天……流言被说的久了,武林盟的后山越加神秘,渐渐的便成为武林人不敢触碰的一个地方。
·可是今天,偏偏就有人来了·这个人是跟这一群人一起来的,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戴着武林盟的统一服饰,位阶略低,所以通身布料灰蓝·为首的人拎着一个很大的食盒,低垂着头,毕恭毕敬的走在队伍最前头。
                       ·作者有话要说:·☆、宁凛的威胁·山路尽头,是一个四人把守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大门镶嵌在山石里,看起来坚硬无比。
守门人检查过他们的身份后,每个人伸出一只手指,齐齐按在大门角落的一个凹槽里,巨响过后,大门嗡嗡开启了··最后能进去的,也就只有这个拎食盒的人·大门之后依稀有亮光,隐约照亮一条人工开凿出的走道,这人依旧弓着身子,小碎步走进去,大门在背后缓缓关闭。
七拐八拐,终于,他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门里是一间打造精致的石屋,也不知道里头点燃了什么,在深山内里还能光亮如白昼··屋里,坐着一个貌似中年的男子,两把胡须随意的撇在嘴上,好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特质的木椅上,但是本该是双腿的地方却空荡荡毫无一物——这人竟是没有双腿的··男人察觉到外面来了人,缓缓开了口:“把饭菜放门口,你退下吧。”
许久都没有响动,就在男人想重复第二遍的时候,沉稳的脚步声踏了进来··“你……”男人这才警觉,可是在看到送饭的人的面貌后,话音硬生生的中途改了道,“宁凛,怎么是你”·“怎么就不能是我,”宁凛笑着取下一身行头,纵然一身灰蓝,也遮掩不住武功高手应有的气度与魄力。
“怎么,武林盟现任首席弟子来给金岭师兄送饭很奇怪吗”·“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比起这个,金师兄的警觉度实在低的令人发指,倘若今日来的不是我而是劳什子刺客,金师兄还能保证安然无恙的坐到现在吗”·金岭摇摇头,“后山禁地只有武林盟内部弟子可以出入,且守卫森严,有进无出,刺客根本想也别想。”
宁凛毒蛇似的眼神落到金岭空荡荡的裤腿上,“其实今日我来不过事出偶然,听闻金师兄在后山闭关已久,便想着探视一二,没想到……呵,竟然叫我无意中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金岭的语气却是无常,看也不看自己的断腿道:“早前战败时伤了腿,经名医们医治无效,只得断掉了,并不算什么大事·”·宁凛的目光突然尖锐,尖锐中还夹杂着丝丝兴奋。
“是哪一次的战败,是去年到天水教营救秦盟主的时候吗”·“你——”·“我就知道”宁凛快意的大声道,“我就知道是那一次,哼,什么夏渊一人单枪匹马从天水教救出老盟主,根本是被人吹捧出来的瞎话金师兄你分明是与他一起去的,为了掩护他落得如今失去双腿的地步,到头来他却把你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关就是一年,自己心安理得的去继任盟主”·金岭的眼神突然冷下来,“宁凛,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对盟主之位耿耿于怀吗”·宁凛却也不避讳,冷笑着道:“不然呢,从一开始我就说过吧,让夏渊担任盟主,我宁凛第一个就不服。
他那一套虚情假意的功夫收买别人还行,至于招揽我,想都别想·”·金岭闭上眼,“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套出对夏渊不利的情报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即便我今日失去双腿,他的盟主之位我一样赞同。
再说,当年是我自己要求来这里离盟闭关,并拒绝了他对我的再三挽留·你死心吧,夏渊这个人是没有弱点和把柄的,你与其把心思放在这种斤斤算计的地方,倒不如多费心带一带后生和新人。”
宁凛忽然就笑了,“没有把柄呵呵,看来他做过的那些个‘好事’当真瞒了不少人呐·也是,当年若不是我亲眼撞见,恐怕就连我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金岭微微有些气怒,“宁凛,你今日再这样口无遮拦下去,别怪我不客气·”·“哎哎,金师兄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吗,这可跟——秦又白有关啊。”
宁凛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金岭眼中一瞬间的动摇,忍不住痛快的大笑起来··“无聊·”·“真的无聊吗金师兄哈哈哈……你来瞧瞧,这是什么吧。”
宁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到金岭手中·这是一只小小碧色的药瓶,金岭看着有点眼熟,这个药瓶貌似是夏渊以前随身携带的,不过他来后山闭关也有一年,不知道夏渊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宁凛手中,还被当做把柄。
“金师兄猜猜,我们夏盟主随身携带的小瓶里装的是什么”·“自然是伤药一类,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宁凛发出一声压抑的呛笑,原本只是笑两下,可越笑越收不住,最后竟夸张的笑出了眼泪。
金岭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卖的什么关子,若不是这只碧玉瓶太熟悉,他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宁凛赶出地室··“哈哈哈……伤药,哈哈哈,也对也对,大约当时秦又白也是这么想的吧,夏渊一生光明磊落,行走江湖又怎么可能会随身携带——迷药呢”·“你说什么。”
金岭骤然皱眉,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如果是用作防身自卫,携带少量的迷药暗器也不算什么,你未免太大惊小怪·”·“没办法,如果夏渊是拿这迷药对外敌使用,我自然不会惊奇。
可是金师兄,你知道么夏渊可是把这药夜夜投在秦又白的饮食里”·“你……放肆”金岭狠狠拍了下手边的石桌,脸上怒气难抑。
“宁凛盟主清白之名岂由你这般诽谤诋毁”·可是这一次,宁凛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道:“这迷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乏月’,原产自西域,是由戈壁上一种蓝色的无名小花酿制而成。
无色无味,只需那么一滴,就可以叫一个成年人沉睡一整夜,无论是绝世高手还是平头百姓都抵抗不得,自然秦师弟也不例外·”·“哼,夏渊虽然与秦又白不睦,但没理由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人,难道你想说夏渊担心秦又白阻他盟主之路才下此毒手吗”·宁凛噗嗤一笑,“金师兄可猜错了,我说乏月是迷药,迷药非毒药,并不会对秦又白的身体如何,顶不过叫他一晚沉睡无知,次日也就恢复精神了。”
捕捉到金岭眼底的惊异,宁凛满意的转个身,引导道:“我想金师兄现在一定满心疑惑,夏渊大费周章做到这一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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