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又白+番外 by 蛋蛋的理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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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又白+番外 by 蛋蛋的理想(3)
·这么一说的话,印象里夏渊多与兄弟们亲近,却极少接触女子,盟中兄弟如果私下里去拼酒夏渊从不缺席,可是一说去花巷寻欢,夏渊便笑而推辞,大伙儿因此没少嘲笑他·夏渊如今的年龄不小了,放在从前,父亲应该早早就把夏渊的婚事提上了议程。
“夏盟主有喜欢的人吗”·夏渊的手猛一僵硬,险些弯到秦又白的手骨,在视线之外,夏渊牵强的换了几种表情,嘴角的弧度有一点寂寞,又有一点怀念。
“有的·”·“哦”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秦又白的心里反而静了静,“是哪家的名门小姐,还是江湖红颜”·“都不是……是一位认识多年的旧交。”
多年那应该自己认识才对,可是秦又白却怎么也想不出上辈子有这么一号人,在夏渊身边很多年,还被他一心爱慕的女子走到门口,夏渊转身托住秦又白,扶着他迈过面前的门槛,动作一气呵成,不似半点刻意。
路过的侍女看到这一幕,张大了嘴惊呆在原地··秦又白还在皱着秀气的小眉苦苦猜测,全然没有察觉这一动一静之间的玄妙,夏渊温然一笑,“你猜不出的,因为和旁人不同,我喜欢的是男人。”
秦又白脚下一绊,被夏渊理所应当的扶住·“男、男人”·“是·”夏渊答的云淡风轻··秦又白的反应大抵与那侍女差不多,半晌合不上嘴:“那那老盟主知道你喜欢那个……”·怅然若失恩怨情仇·“男人不,师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秦又白试图再寻觅什么马脚,可是夏渊坦然的姿态却叫他挖不出任何漏洞·是真的吗,夏渊这家伙竟公然违逆天地伦常,喜好男子·前世种种暧昧的画面涌上心头,秦又白突然一挣放开两人的手,脸蛋绷的紧紧。
夏渊看了他一眼,推开门,拉着秦又白来到一处静谧的庭院·夏渊好像提前有过吩咐,此时的庭院静悄悄没有一人,只有阵阵清淡菊花香·可仔细一闻,那花香里又好像夹带了些别的气味,说不清楚。
这里是……晏心堂·秦又白依稀认出了,这里是武林盟内高手闭关练功的地方,故而清静偏远,罕有人息,阶级低下的盟众更是无权来此··夏渊将秦又白带到院里的石凳面前,又塞给他一只竹木杖,道:“接下来两个时辰,我要在里面闭关调息,你可在院里随意走走,但是不要离开太远,等我出来就找你。”
秦又白感觉的出这里刻意的照顾,忍不住道:“夏盟主就不需要‘仆从’去做点什么吗”·夏渊笑笑,“你可以为我护法。”
一重又一重的大门关上,隔绝了秦又白意图探究的姿态,当最后一扇门关上之后,夏渊背身重重撞上门,粗粗喘了几口气,擦去嘴角溢出的鲜红血丝··情为劫,心难动,可偏偏飞蛾扑火。
夏渊摊开手,黑红的血丝狰狞的布在手心,犹如鬼怪嘲笑的怪脸··“只是相似罢了……哈,仅仅和你相似……”·终于只剩秦又白一个人站在院里,周遭安静下来,让秦又白能够静静的打理思绪。
事情仿佛在向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一个月前,他根本想不到重生后的日子会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顺利回到了武林盟,在短短时间内见过从前故人,甚至还能以如今微妙的方式与夏渊相处。
一切事情太过突然也太过顺利,顺利的叫他险些忘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盟主少子秦又白,而是一位来路不明身份危险的刺客“秦蔡”·可是这几日相处下来,秦又白却不禁迷惑了,自他进入武林盟以来,既没有人追究他的罪刑,更无人打听他的来路,他就像一滴水那样顺利的融入大海,顺理成章的成为武林盟的一员,甚至没能激起一丁点怀疑的波澜。
而夏渊更是一而再再而三躬身亲为,毫不遮掩对他的关心与照顾,这又算什么·秦又白并不是一个自大的人,究其根源,他唯一能想出的理由便是自己的身份遭到了夏渊的怀疑,可是借尸还魂一说对世人而言到底太过离奇,即便是夏渊,也没理由如此轻易作下结论。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夏渊真的认为他就是秦又白,那也不应如此……秦又白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空洞的双眼,这么久时间他一直逃避的、不愿去面对的画面又一次涌上心头,天水教腥臭的地牢,夏渊头也不回的背影,毒尸啃咬四肢的惊骇……这些记忆粘连着生与死,爱与恨,却没有随着他的身死而离去,反而又一次黏贴在心墙上,连血带肉。
秦又白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笑纹,没有愁苦,如今再回忆起前世死亡时最惨痛的一幕,人却平淡的好像一张白纸,无怒无怨,无起无伏··回轮殿过,旧命重生,他自知有许多事已然改变。
可是故地重回,有惶恐,有不安,有迷茫,却独独没有憎恨··——为什么他不恨夏渊秦又白自嘲的咧咧嘴,勉强撑出一条僵硬的弧线。
口袋里传来坚硬的质地,里面放着一盒百草明目膏,据闻是汇聚了数百种草药由神医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十年前万花谷献给武林盟的旷世名药·如今,夏渊却想也不想的将这瓶珍贵的药交到他秦蔡手中,只为医治他那双暂时失明的双眼。
秦又白颓然坐上石凳,他是秦又白,那个自命不凡却下场可悲的秦又白··……怎能不恨··++++++++++·清风扬过,落叶飘飞,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坠在石凳跟脚,石桌边的人皱了皱眉,狠狠把手中的棋子捏的粉碎。
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浅却无比清晰·宁凛张开手,棋子的碎末转眼被风卷去,冷道:“没有料到秦律横插一脚是我的失误,不然哪还轮得到夏渊活命到现在。”
那声音微微叹息,“失误也好,不失误也罢,你这一计不成便已打草惊蛇,如今再想做什么,怕都不成了·”·宁凛又捻起一枚棋子,“不急,还有机会。”
“便是有吧,可也不多了·要我说,何不直接干掉秦律那老病鬼,既能动摇武林盟根基,你也好趁机浑水摸鱼,再对夏渊下手·”·“不急,”宁凛重复一遍,选了个最恰当的位置把棋子放下,“秦律是我最后一招,用刀需得磨刃,待时机成熟,秦律便是毁掉夏渊的最后一枚棋子,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那声音渐渐淡去,“不要纵的太自信,叫最后反擒不得,在我看来,你比夏渊仍差一招……”·“差一招”宁凛看看天,“如果你不放心,现在就去晏心堂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加班到晚上8点……·还中了传说中瓶颈期debuff,求驱散T_T·就这点字数足足写了三天没救矣……【游魂状飘走··☆、晏心堂的毒杀[修]·秦又白正坐在石凳上默默吐纳,忽而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传来。
“谁”·那脚步闻声一震,这才放慢了些许,走到门口,开口的是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小的是练功场的杂役,今儿中午下的是荷叶茶,兄弟们人手一碗,小的想着夏盟主这会儿正在闭关,所以就送一碗过来。”
“放这石桌上吧·”·“好嘞·”杂役把碗放到石桌的另一头,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站住·”·“公子还有什么事儿”·秦又白冷了冷声音,“你既然称呼我为公子,想来也知道我如今是武林盟的人,这荷叶茶既然盟中兄弟们人手一碗,又为何没有我的”·杂役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出,愣在原地,秦又白微微叱道:“给我也拿一碗来,要一模一样的荷叶茶。”
“是、是”杂役大约不知道怎么惹了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院里又一次静下来,秦又白伸手摸了摸,装茶的大碗是再普通不过的黄白瓷,集市上随处可见,既不能彰显身份,也不能用来盛装佳酿。
如今早不是青荷盛开的季节,荷叶茶自也廉价过气,秦又白即使看不见,也可以猜出面前的茶大约是个什么模样:粗糙的茶梗沉在碗底,黄澄澄的茶水下是未过滤清的沉淀,喝下去不见清香,只余苦涩异常。
秦又白自小遍尝香茗,因他身份在那里,所及茶品无一不是上好的贡品,千金难换·可是夏渊却总喝这种市井粗陋的大碗茶,廉价而味苦,更品不出一丝茶香·但是他会喝,与同僚兄弟席地而坐,毫无顾忌的痛痛快快的畅饮。
时至今日,夏渊成为武林盟的盟主,所饮所食的,却依旧是这毫不起眼的大碗茶·若有人敬他,他便爽快的微笑以回,一如多年前刚刚入盟的模样,仿佛从来不见改变。
不知道为什么,秦又白突然想尝尝这大碗茶的味道·从前喝茶时,他从来都不与大伙儿一处,只远远观望,从不与之类同·可是这一次,他却想试着去尝尝,夏渊他们一直感受到的滋味。
秦又白茶还未喝上,那杂役便回来了,赔笑着捧上一碗新的热茶,放在秦又白的紧跟前·“这是公子您的,茶水热乎着呢,您趁热喝趁热喝·”·杂役搓搓手,站到一边,秦又白抬头:“你还有事吗”·“没、没了,那小的便先告辞了。”
秦又白闻了闻,粗滥的茶水辨不出什么味道,自己的这碗热气腾腾,像是新沏的,夏渊的那碗不过稍稍搁置了这么会儿,已有些凉了··秦又白想了想,将两碗茶调换了位置。
这时,院外传来细碎的女生,秦又白直起身,这熟悉的声音竟然是戚欢欢·戚欢欢原为代盟主,随身携从的都是武功高强的影卫,夏渊回来后为她分担了不少压力,今天她难得的精细打扮一番,带了两名娇俏俏的侍女,来晏心堂找夏渊。
看到石凳上坐着的秦又白,戚欢欢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但还是不死心的扫视一周,希冀着能从哪个角落里把夏渊找出来··“你怎么在这里”·“夏渊正在里头闭关,叫我在此为他护法。”
戚欢欢不大高兴道:“夏大哥闭关自有影卫从旁护卫,从来不会叫外人在这里留守·”·秦又白没有答,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与戚欢欢发生什么冲突,两人从前的关系不差,论起辈分怎么说也是义兄妹,待身份坦白后,应当还可和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即是如此,我也在这里等夏大哥吧·”·“小姐……”旁边的侍女拉了拉她,戚欢欢却摆摆手示意无妨,在秦又白对面坐下。
戚欢欢扫到石桌上的两碗茶,眉心刺痛似的一跳·这是今天只有盟众弟兄才发放的大碗茶,有夏渊一碗自不出奇,可这桌上摆的两碗,分明是夏渊要与这刺客同饮,而武林盟人将大碗茶分与他,岂不是说已然认可了这人的同胞身份·从戚欢欢的角度看去,秦又白的侧脸安静秀气,说不出的清俊好看,只是竟不知,这张竟能俘获夏渊的心。
夏渊不过与这少年初次见面,短短数日下来便同进同出,居然就这样抵过了自己与他十多年的同门情谊··戚欢欢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夏大哥每次闭关都要一个时辰左右,这茶左右喝不成了,不如叫我借花献佛,给秦蔡公子打个礼吧。”
秦又白心头滑过一丝疑惑,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夏渊说今日的闭关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不过戚欢欢既如此说,他也不便再追问·秦又白刚要伸出手,戚欢欢却快一步动作,取走了秦又白面前的那碗茶,“那么秦公子,请了。”
戚欢欢的动作太大,撩起的风流刮过秦又白的手指,叫秦又白忍不住微微摩挲了一下·“戚小姐可是拿错了茶”·“哈,我怎会欺秦公子眼盲,秦公子实在多虑了。”
见秦又白沉默在原地,戚欢欢率先捧起茶碗,轻快道:“秦公子若不肯赏脸同饮,那欢欢便只好先干为敬,待会儿夏大哥出来见不到茶,我可一定要藏的远远的。”
戚欢欢讲的亲昵,她身边的侍女却小心翼翼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道:“小姐,此人来路不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这茶您还是别喝了吧·”·“无妨。”
“小姐,小心一点总没错的·”侍女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银针,顺着碗沿伸到茶里·戚欢欢没法,只好由着她,谁知神入茶水的针头上忽然一串暗色涌动,针尖部分居然泛起诡异的黑色。
“啊茶里有毒”·侍女大声尖叫,一下子撞翻了戚欢欢手中的茶碗,茶水浇灌到地上发出刺耳的烧灼声,寂静的庭院陡然生出森然的冷意。
戚欢欢惊的面如土色,好像生根似的木立在原地,侍女们乱作一团,大喊着“有刺客”,远处的侍卫听闻声响,察觉到不对,飞快往这边赶来··秦又白仍端坐在原处,虽然心中同样惊涛骇浪,但是袖下的手指却没有发颤。
他默默拿起剩下的那碗茶,随手一泼,平平无奇的溅水声响落在地上——这一碗茶无毒··原来是这样··秦又白缓缓站起,只觉得灵台清明无比,从踏入这个庭院后猜测的、推断的,仿佛一下子展现在眼前。
戚欢欢咬了咬嘴唇,正要开口,就见秦又白突然身形瞬动,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下一刻,秦又白抓住了刚才银针试毒的侍女的脖颈·戚欢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旁边的随从惊叫道:“你要做什么”·秦又白不管不顾,正要再封那侍女几处大穴,耳边忽然传来呼呼的风声。
秦又白暗唾一声,挑手一点,在侍女身上滑过几下,自己则连换身形刹那间退到了战圈之外·很快,数道人影落到戚欢欢左右,内息深厚,轻功卓绝,正是被外界誉为武林盟“铜墙铁壁”的影卫。
戚欢欢果然还是带了影卫来的··秦又白粗粗算计了一下,露面的影卫约有两个,藏在暗处陆续并往这里赶来的更不敢计算·秦又白幼时习武,没少和这帮血滴子们过手,那回忆实在不够愉快。
这时候,周边的侍卫们也多少赶到了,把这小小的庭院围的水泄不通··“代盟主,属下护卫来迟,还望降罪·”·“没什么·”戚欢欢深深吐一口气,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被毒药烧灼出的明显的痕迹,只差一点点,她就要把这碗毒茶喝下了,届时定然一命呜呼回天乏术。
这毒到底是如何进入武林盟的,还不偏不倚进入到这石桌上的茶碗里,被她所喝··戚欢欢顺着地上的水渍看去,突然睁大了眼睛·两个影卫一现身,立即与秦又白动起手来,招招狠猛,意欲将他擒下。
这两名影卫身手高绝,与当日那群武林盟众不可同日而语,秦又白丝毫不敢大意,每一动作力求谨慎小心,不想与他们有太多缠斗·可是这一次的毒茶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一出处心积虑的借刀杀人,不管死的人是夏渊还是戚欢欢,他秦又白都注定要被扣上又一次毒害他人的罪名。
——又一次,被人算计于鼓掌之中·秦又白咬了咬牙,霍然推出一个猛掌,影卫登时被击的后退几步·另一个影卫看到同伴受阻,腰一横亮出白光,终于拿出了武器。
就在这时,一股磅礴的内息从晏心堂里冲出,惊涛骇浪一样覆盖住院里众人,先前动手的影卫晃了晃,武器咣当一下落地,颤巍巍跪了下来··“……属下见过夏盟主。”
秦又白感到身上一松,紧接着一只大手从后面扶住了自己的肩膀,正是本应在内闭关的夏渊··作者有话要说:①被调换两次位置之后,戚欢欢喝的那碗毒茶其实是最早给夏渊的那一碗。
②鱼唇的作者真的瓶颈了真的·③前面两章产生了奇异的“一回复读者评论就浏览器无响应”debuff,刚才又刷新看了看,果然一条都没回复上T T这里集体MUA一下留评送花的小天使们~·④收藏马上就要有100个了,嗷嗷嗷嗷~【果奔远去·☆、紫檀木与避毒珠·如果秦又白能看见,就会发现夏渊的神色乃是从未有过的难看,戚欢欢察觉了,挡开面前的影卫,上前一步焦急道:“夏大哥你怎么跑出来了,你在运功途中乍然出关,可是会劲气反噬,叫功体……”·秦又白身子一颤,如此一算时间,夏渊闭关才不过半个时辰,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必然是舍了运行到一半的功体强行收功,如此一来内息必然遭到反噬,若是基础薄弱者,当场经脉断裂也不为过。
夏渊的声音沉而稳,却少了平时的宽和之气·夏渊将院中人一一扫过,最后将目光落到戚欢欢身上,罕有的冷声道:“你们大张旗鼓的吵闹至此,不就是为了引我出面,怎得,现在才想起这里是闭关静休的晏心堂么。”
戚欢欢一下子慌乱了视线,结巴道:“不、不是,我只是想等夏大哥出来,结果发生了一些事情……”戚欢欢瞟向周围的人,刚才一干吵闹的仆从女侍这会儿个个闷不吭声,独剩下戚欢欢单薄的声音的在庭院中惶惶不安。
秦又白有些看不下去,正要开口,夏渊施加在他肩膀的力道微微收紧,硬是将他的话压了下来·“说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地上毒茶残留的灼痕,可夏渊却不为所动,依旧冷冷盯着戚欢欢。
戚欢欢把朱唇咬的发白,不敢抬头与之相对··“没什么,是我弄错了·”·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的望向戚欢欢,秦又白皱了皱眉头,戚欢欢既会如此说,想来是察觉了那毒茶中的玄机,不想再叫事情闹大下去。
“即然如此,就都退下吧,影卫也退下·”·“可是盟主……”忠心的影卫死死盯着夏渊手中的秦又白,担忧之意再明显不过,“还望盟主留属下在此看守,以免再有意外变故发生。”
“退下”·夏渊骤然冷喝,狂涌的内力竟现出无端杀戾,庭中人顿时如坠冰窖··再没有人敢停留,戚欢欢痴痴的望着夏渊,眼里早已含了委屈的泪水,侍女用用力,将她拉走了。
秦又白听着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心里却越来越沉,一下子挣脱了夏渊的束缚,面向着后面的人··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戾气的夏渊,就连那晚寿宴交手,夏渊都把自自己封印在一个完美谦和的态度下,不见锋芒,不露尖锐,将所有鲜明的情愫内敛于心。
无论何时,秦老盟主的大弟子夏渊永远都是宽和有礼,低调且大度,平易近人·可是今天,这一刻,眼前完美无缺的夏渊却仿佛被凿出了一个缺口,一种秦又白从未见过的陌生感扑面而来,叫他重生来第一次产生了称之为害怕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个名为夏渊的男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庭风寂寂,杀气却如熹光晨虹一样飞速消退,当夏渊的手再一次落上秦又白的肩膀,一并出现的,又是那温柔而暖实的音调。
“你没事吧”·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浮光幻影的错觉·秦又白故意将内息逆流,细碎的刺痛感传来,这不是梦··秦又白别过头,“有人在你的碗茶里下了毒,结果碰巧被戚欢欢拿去,所幸无人被毒害,但是下毒的名头妥妥又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你知道”秦又白攥紧手心,“你知道为什么刚才不留下那名侍女,她的表现实在太古怪,只要顺着她查下去就……”·夏渊叹息着扣上秦又白的手背,“我知道,但不能。”
一而再再而三被陷害的憋屈终于抬头,秦又白又一次甩开夏渊的手,气道:“你不能,你是堂堂武林盟主你为何不能对方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罢了,说不准还是外来的卧底奸细,你却放她这样逃之夭夭,我倒不知道你夏渊如今居然变成了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夏渊略一扬眉,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原本就不胆小怕事呢”·“你……”秦又白气呼呼的被噎住,不好再争论下去,夏渊这人是出了名的温文和柔,就算你把再难听百倍的话骂到他脸上,也不过是铁锤入棉,激不起任何反弹。
“这次的毒可是下给你的,”秦又白忍不住再次强调,夏渊越是表现的平静,他就越压抑不住的焦急,“上回是对秦老盟主,这回是对你,不管背后究竟是何人主谋,这要覆灭武林盟的意思都再清楚不过了。”
“——是天水教·”夏渊轻轻抢了秦又白的台词,见秦又白张口欲言又只能憋回去的样子,不禁勾了勾嘴角·“去年天水教被我一举消灭,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平日里的小扰小闹也不少,只是现在终于要动真格了而已。”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坐以待毙,别人都欺到你鼻子上来了”·“不让他们欺到鼻子上来,你又怎么知道区区一个练功场的杂役竟然敢往盟主的茶碗里下毒。
究竟是武林盟出了内贼,还是外人易容潜入,这二者到底有着根本的不同·你要是……咳咳……咳……”·“你怎么了”秦又白赶紧上手去摸,却摸了一手湿粘,是血。
戚欢欢说的没错,夏渊能在这时候出面制止,必然是在闭关中途提前收功的结果·加之出来后又连番使用内力,更加剧了身体内创·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夏渊就再也支持不住,咳出血来。
“不要紧,吐出淤血就好了……”夏渊轻轻挡开秦又白的手,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又咳出一大口血,只是这血与之前的不同,颜色竟是奇异的乌黑·蛊毒终于开始发作了。
“夏渊”秦又白只觉得鼻下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如同被腐蚀多年的铁锈,任是他再不知情也该晓得眼下的情况有多严重·夏渊已是说不出话来,呼吸越来越粗重,自己点下自己几处大穴,开始盘腿运功。
那吐出的黑血中,竟弥漫出古怪的香甜··“你中毒了可是你明明没有碰那碗毒茶……”秦又白不明真相,懊恼的想帮夏渊却不得其法,这种情况他得叫人才行,可是双眼失明的状态下怕是很难摸出去,一旦迷了路,夏渊可等不到人来救了。
秦又白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什么,抱着几分侥幸去摸索夏渊的衣袖,夏渊迷蒙着眼睛,放任秦又白在自己身上的动作··希望能够找到,希望夏渊戴在了身上……能在这种时候吊住毒发之人的性命,就只有那一样东西了·寻觅的手指忽然抵到一物,秦又白绽开惊喜的笑容,将夏渊的长袖撩开,摸出系在他手腕上的一串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木质手钏——紫檀木,避毒珠,那一年他送给夏渊的礼物。
秦又白将手钏解开,取下上面唯一一颗暗黑的珠子,举到夏渊面前·“你快把这避毒珠含到嘴里,它能护你心脉暂时不遭剧毒侵蚀,我现在就去喊人……”·哪知夏渊的眼睛忽然瞪大,猛地捉住秦又白细瘦的手腕,将人一把拉到眼前。
“你怎么知道这是避毒珠……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这只手钏……你到底是谁”·秦又白浑身一僵,突然变故下的本能叫他想起那只紫檀木手钏,可是他忘了,那是秦又白私下赠给夏渊的贺礼,与“秦蔡”其人根本毫无关联,这世上唯二知道避毒珠的人,一个就是眼前的夏渊,一个则早已深埋入地下,化为累累白骨。
夏渊将秦又白的手腕捏的咯吱作响,染血的身子失控的抖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人,近乎疯狂的希冀,近乎卑微的乞求·俯一张口,毒血就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一缕缕触目惊心。
“告诉我……你是谁……算我求你……”·秦又白欲言又止,空洞的眼睛看不透眼前人为何如此低卑的姿态,终于,秦又白支起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下夏渊的昏穴,结束这一场无果的交谈。
“我……叫做秦蔡·”·++++++++++++++++++·武林盟的药堂一向是屠安的主场,里面的每一样药毒器具都是他的珍藏,讲出来如数家珍。
可自从秦律染疾,夏渊中了蛊毒,屠安再来此地也不由得愁苦起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医生医不好自己的病人更挫败的事了··而作为他病人的那两人,一个是心病难医,一个干脆就拒绝他的医治,实在有够闹心。
屠安把这个月的药案翻了翻,几次发病下来,秦律的身子损耗的厉害,实在无法再继续拖延,一定要寻个机会彻底根治··根据他自己搭配的疗法,选来选去只有推血过宫一途最为稳妥,可唯一缺少的,就是药引——想用一般的推血过宫治疗,需得搭配数味及其贵重的南疆药材,还有就是病人的至亲之人的血引。
别的都好说,一提“至亲之人”屠安就有点头疼,秦律孤儿出身,妻子又早亡,就剩下那么一个儿子结果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一来这至亲血引根本就毫无头绪,就算秦律如今宝刀未老还能生个胖娃娃出来,时间也决计不够用了。
·左不过就这两日,必须要把血引的事情解决,不然推血过宫一说终将无用··就在屠安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他·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重生文的“身份相认”是重头戏_(:з」∠)_所以总一波三折·稍稍给前面的剧情捉了捉虫,错字病句很多,有修改的章节都打了[修],剧情不变·文文目前10W字啦,剧情也进行了一半,预计20W字左右结束,感谢每一位戳进来的亲,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完整的故事~~·☆、镜花水月·来者不是别人,竟是武林盟的总管陈管家。
秦律生病后,基本便不再众人前露面,所有事情都由总管陈程为众人传达·大到对武林盟发展的提点建议,小到老盟主一日三餐的进食情况,事无巨细,通通都要向夏渊或者戚欢欢汇报。
见到陈管家来,屠安只是点了点头,照例把今天配好的药材用盒子装好,交给陈管家·陈管家晃了晃药,道:“我听屠先生上次说推血过宫的事,可是今天的药好像没见变化,难道不需要提前更改份量,为老盟主调理一下身子吗”·屠安郁闷的抓抓头发,:“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如果想要推血过宫,需得取至亲之血做为药引再辅以我的药材,如今是这至亲之血找不到,所以这推血过宫约莫着也难成了。”
“需要老盟主的至亲”·“没错,手足兄弟,或者父母亲儿……倘若实在没有,拿远亲碰碰运气也好·陈管家,你跟随秦律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可知道他有没有遗落在外的亲戚家眷”·陈管家僵硬的摇摇头。
屠安长叹一声,将桌上码放整齐的药材胡乱推开,重新捻起纸笔开始写方子··陈管家看了一会儿,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这推血过宫……当真可以根治老盟主的病症吗”·“嗯,我虽没有十足把握,但也错不出两三成,不过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再去寻找他法吧。”
陈管家斟酌了一下,小声道:“至亲血引的事,屠先生可有告诉过夏盟主”·“夏渊他知道啊,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也是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陈管家不由得扬高了调子,屠安奇怪的看过去,陈管家的表情复杂变换,说不出是个什么态度·陈管家咳了咳,“夏盟主身为武林盟掌事,怎么能说……无能为力呢。”
屠安摇摇头,“这有什么不能,秦律已经没有家人了,难道夏渊还能给他造出来一个不成”·陈管家又一次沉默了,就在屠安以为他要忍不住打道回府的时候,陈管家却忽然口出惊人:“夏盟主手中就握有老盟主至亲血引的线索。”
屠安愣住,大约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跳起来·“你说夏渊有线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陈管家叹口气,拢了拢袖子道:“事情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候,老盟主还不是武林盟盟主,仅仅是江湖人口中的一代名侠秦律。
秦家在金陵富甲一方,时日久了,难免遭人眼红·就在老盟主成家没多久,秦家就被歹人陷害,一夜之间灭门了·”·屠安细细咽一口吐沫,与秦律相识多年,这段往事还是第一次听说,秦律却从未向他提起。
“家门被灭,追杀不绝,当时的老盟主便带着刚刚满月的小少爷向北方逃亡,以图躲避追捕·在逃亡的路上,有一次他们误入深山老林,谁知深山中却别有洞天,在那里,老盟主发现了一个村庄,名为……夏家村。”
屠安脸色大变,霍的站起身·“该不会……该不会……秦律他该不会……”·陈管家沉重的点点头,“老盟主他……害怕小少爷抵不住追杀奔波,便在那个村庄使出了一计偷梁换柱。”
“你这么说的话,难道夏渊他……不,,如果真的如此,那秦又白就该是——”·“秦又白,是老盟主花了一纸银票买下的夏氏夫妇的孩子,而真正的秦少爷,则被留在夏家村,由夏氏夫妇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
屠安惊讶的坐倒在椅子,“……就是现在的夏渊吗”·陈管家点点头,“等到一切战事平定,已是三年以后了,老盟主再次去山中寻找那个夏家村,却发现村庄早已荒无人烟,而夏氏夫妇和自己的儿子也不知所踪。
老盟主为此非常自责,进入武林盟后,更利用所有人脉寻找自己的亲儿,所幸上苍庇佑,苦苦找了十多年,终于叫老盟主找到了·”·“怪不得他那么看好夏渊,怪不得他总是说夏渊像自己……我原以为是偏爱使然,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秘密在里面。
那这件事,夏渊自己知道吗”·“夏渊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夏渊进入武林盟时年龄已不小了,而秦又白也在老盟主身边养了十多年,当时老盟主便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既然都在身边,少主的名号究竟是谁也无所谓了,所以身世的秘密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秦又白更是至死都不知晓。”
“夏渊他居然同意了……毕竟名义上,世人所知道的武林盟的少主可是秦又白啊·”·陈管家脸上弥漫出欣慰的笑容,“夏渊对此非常的大度,对秦又白也和气,正因为此,老盟主才感觉异常的欣慰。”
不知怎么的,听完这个故事屠安心里总有一道疑虑挥之不去,他并不是怀疑这场隐秘的身份交换,正是因为相信了,所以才察觉其中暗藏的疑点··夏渊才是老盟主的亲生子,可是如今夏渊明知道老盟主需要至亲血引一途来治病,他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借血呢哪怕为了掩人耳目,不在明面上表示,夏渊也该私下里找上屠安才是,可是夏渊却一直对借血一事闭口不提。
屠安张张嘴,斟酌了半晌,才换了一种说法小心翼翼道:“既然有这么一层□□,秦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现成的儿子明明就在眼前,还叫我白白担忧了这么些日子。”
陈管家垂下头,眼中染上沉实的黯然·“其实这件事,我本不应该告诉屠先生的·我想屠先生也知道吧,老盟主此次生的病乃是心病,因为秦又白的死,老盟主始终觉得亏欠内疚。”
·“亏欠”·“秦又白……秦少爷虽只是老盟主阴错阳差抱回的孩子,可到底是老盟主亲眼看着长大,便是老盟有意无意的想提点自己,也架不住二十年的孺慕之情。
况且秦少爷的确是个好孩子,对老盟主孝敬有加,人活着的时候也不觉什么,总是要失去了才觉得痛苦难耐·哪怕夏盟主还在身边,这种伤心还是无法弥补·”·屠安重重吐口气,将桌上散落的药材再一一取回,“死者已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救赎活人,陈管家的意思我懂,这事我绝不会再叫第二个人知道。
血引的事,我会立刻找夏渊商量,其他就拜托陈管家了·”·“谢谢屠先生·”·告辞了屠安,陈管家拎着药往回走·因为屠安个人的兴趣,药房附近种植了不少花草,再往外走,便是一个草木葱葱的庭院。
庭院之外就是楼台水榭——武林盟的落星湖··月头正好,薄薄的铺陈在水亭边的湖面上,如同暖玉生氲··大约是今天的月色太过明亮,陈管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只见亭子高耸卷曲的勾栏上,一个纤瘦的人影倚栏而坐,微微扬着头,雪白的衣袖垂曳下来,在朦胧的月色里如谪仙望景。
熟悉的画面一下子击中心底潜藏了又潜藏的记忆,好像在从前,也有人曾经坐在这里,孤零零的面对整片安静的湖海··“小、小少爷”·陈管家几乎脱口而出,立刻往那边跑去,但是再一瞧,勾栏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是错觉吗·陈管家忍不住往外又探了探,谁知地表湿滑,两脚一个重心不稳,人便一咕噜往湖里栽去·就在陈管家以为肯定要湿个落汤鸡的时候,腰上突然受力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凭空大力重新拽回岸上。
陈管家睁开眼,自己已经安然无恙的落在地面,可是周围一片静悄悄,分明没有第二个人·月光姣好,寂静无音··勾栏上的人影仿佛月下幻光,如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作者有话要说:①这章有点短了&gt &lt因为实在不想拆剧情,下章发展会比较紧凑。
②身世play刚刚揭开第一层,还得往下剥_(:з」∠)_·③最近准备攻略“世界上最好吃的10大泡面”,结果淘宝天猫京东一号店全都不感觉被泡面深深的伤害了Q口Q··☆、粥·“噗通”·一枚石子正正落到秦又白面前的湖中,溅起清澈而灿烂的水花,冰凉的湖水浇到秦又白脸上,冻的他浑身一个机灵。
头顶上的树杈一团团涌动,忽而落下一个人,黑色紧身衣,束发蒙面,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不是说盲人感官最灵敏吗,我在树上蹲的屁股都酸了怎么还没见你有动静,小芹菜,正在发情想谁呢”·听到熟悉的声音,多日来紧绷的情绪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秦又白勉力提起嘴角,做出一个尽可能真心的笑容。
“段大哥……”·这深夜降临武林盟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武林盟的地牢里被救出的段一鸣··秦又白一笑,原本溅落在眉眼的水渍便顺着弧度滑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在秦又白两颊淌下两道浓重的湿痕,如同浸透了某种沉重而悲哀的情愫。
段一鸣本能的伸出手,犹豫了下,始终没有触碰上·“……你在哭吗”·秦又白一怔,赶紧把脸擦了擦,动作擦的有些急,苍白的脸蛋上被搓出几抹深色的晕红。
“大哥看错了,对了,武林盟戒备森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你身上的伤,这才过了几天,史巫奇怎么就放你下地翻墙了”·段一鸣围着秦又白转了一圈,老头儿似的伸胳膊伸腿儿,“好着呢活蹦乱跳,那姓史的一接好我胳膊就立刻把我踹出了门,不得不说啊小芹菜,你那位朋友可真够小气”·“史巫奇的医术相当了得,他如果肯出手,势必要强过外面的市井医生太多太多。”
段一鸣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秦又白平齐,秦又白本能的闪躲了下,反倒叫段一鸣笑颜如花·“不错啊,眼睛好像恢复了点嘛,一开始史巫奇说不用担心我还不信,今天一看,你在武林盟确实混的挺好,看来他们没有太为难你。”
秦又白讷讷的点点头,又觉得这个问题点头不对,于是又摇了摇头··段一鸣没计较他这些,心情朗朗的伸出手,“先不说这个了,快跟我走吧,等到下一次侍卫换班的时候再想走可就难了。”
秦又白恍恍惚惚吞下这个概念,眼前段一鸣的手仿佛一只镀了黑的兽影,渐渐的又看不清了·见秦又白没有反应,段一鸣忍不住晃了晃手,“喂,又想什么呢,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又回到武林盟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为了来带你走的”·见秦又白全无反应,段一鸣不禁又追上一句:“……你该不会想留在这里吧”·秦又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知道了那样不堪的身世后,前世所有的牵挂与眷恋全部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原来他一直追求的并引以为傲的,仅仅是父亲与夏渊同情下的一场谎言。
盟主独子,双刀倾羽,传位信物……笑话,一切都是最最讽刺的笑话,他到底有什么权利去争取龙纹金玉印,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那个位子上睥睨夏渊这么多年。
错了,一切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今早已万劫不复,再难回头··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夏渊每每看他的眼神,总是温柔而悲悯,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哪一根筋错了,才会认为那种眼神里浸透了羡艳与仰望。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夏渊怎可能会羡慕他……他秦又白,不过一个白白夺去自己地位的外来种罢了,一个从头到尾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等到秦又白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来到了落星湖畔,夜风吹的两颊一阵阵发凉,强逼着他正视左胸里翻涌不绝的疼痛·疼,却不是不能忍受,父亲对夏渊的偏爱,夏渊介入武林盟的势头,在那些年头无一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应是不屑于怀疑的,只觉得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包括父亲的笑容··只是不知,他要的认可,是今生如论如何也得不到的奢望··如今怀疑成真,最不想去猜测去面对的故事恰恰是真实的。
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更何况,他大约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小芹菜……”段一鸣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安慰的拍了拍他,“大哥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也没有说非要你现在就做出什么决断。
留与去,你大可以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反正我还会再来,绝不会丢你一个人在这里·”·“……谢谢段大哥·”·段一鸣唉声叹气的摇摇头,“我是真的想把你绑走的,但也知道这没有用。
旁的不说,我只告诉你一句,很多时候我们会痛苦,是因为我们把自己放置在感情之内,困兽之斗,自然只有头破血流一个结局·”·“感情之内……”·“很多事如果你能跳脱出去,也就不会那么痛了。”
“哈,”秦又白自嘲的咧咧嘴,“我一直都是个旁观者啊·”作为秦蔡这个旁观者,为什么会忘了,他早已不是那个不堪回首的秦又白。
“那么旁观者,你想跟我走吗”·“谢谢段大哥·”·段一鸣夸张的哀嚎一声,泄气的掏出一支小小的烟火筒塞进秦又白怀里。
“算啦,叫你留在武林盟治治眼睛也是好事,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还是日后后悔了,都可以用这个找我·”·段一鸣行事一向干脆利索,说走就走,翻回树上后两下子就摸到了高高的院墙。
“对了,其实在劫狱的那一晚,我们都看到你了·”段一鸣摸摸鼻子,道:“你拿双刀的样子怎么说呢……很好看,我这才看了一眼就受不了,如果有人与你日日朝夕相对,大约会爱上你吧。”
段一鸣眨眨眼,身影消失在夜幕里·秦又白一直等到段一鸣彻底消失,心头紧攥的压力才消散,从另一个方向离去了··今晚月晴,武林盟的议事厅里还燃着一簇灯火,宁凛从书库里搬来小山似的一摞卷书,一本一本的查找,不知不觉坐到了深夜。
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宁凛烦躁的皱起眉头,又仔细把思路梳理一遍,试图找出日后计划中的某些缺漏·这时候,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不待宁凛回答,戚欢欢疑问的声音便从外面响起了。
“里面的是宁师兄吗”·宁凛神色一喜,立刻跳起来开门,只见戚欢欢一身厚重的暖肩披风,手里执着一把灯笼,和一只散发着热气的饭盒。
宁凛脸上流露出惊喜,赶紧把戚欢欢让进屋:“欢欢,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休息,这外面夜寒露重的,快进来快进来·”·戚欢欢没有推辞,进屋后去了披风,从饭盒里取出一只发烫的搪瓷小碗,碗里装着浓郁的香粥,粥水色泽淡薄,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听下人说宁师兄这么晚了还在议事厅忙碌,就专门下厨煲了一碗香粥送来,给你填填肚子·”·宁凛两眼笑成了一条缝,将碗捧在手心,一遍一遍的嗅着。
“若是因此能吃到师妹的手艺,我宁可天天在此熬夜不归,也是值得·”·戚欢欢微微笑了下,替宁凛搅了搅热气腾腾的粥碗,宁凛不等食物彻底凉下,就将碗捧到了自己面前。
戚欢欢看着他,忽然道:“最近盟中暗杀事端频发,宁师兄就不怕这碗粥里也有毒吗”·宁凛坦然笑笑,直接喝了一大口·“我说过吧,只要是你亲手给我的,就便是毒药我也会眼也不眨的喝下,甘之如饴。”
戚欢欢怔了怔,宁凛干脆的回答是他始料未及的,看着宁凛飞快的把一碗粥喝尽,戚欢欢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谢谢宁师兄的。”
“哦”·“雪儿——你还记得么,就是你上个月才拨给我的侍女,”戚欢欢摸了摸发梢,道:“那天在晏心堂多亏了她的警觉才叫我免于被毒害,我思想来去,总是要向宁师兄当面谢谢才好。”
宁凛抬起头,戚欢欢却扯开笑容:“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女就能有这样的眼力和魄力,从茶水中辨出无色无味的剧毒——这点叫多少高手都望尘莫及,连我也做不到,说到底还是宁师兄□□下人□□的好,换做是别人碰到那碗茶,一准儿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
宁凛把碗放下,碗脚碰到桌面擦出清脆的咔响·戚欢欢却好像仿若未闻,自顾自道:“其实现在想来我真的有些后怕,想想这些日子义父和夏大哥所受到的暗杀,如果他们身边也能有雪儿这般精明聪慧的下人就好了,宁师兄,你说是也不是”·宁凛哈的靠到椅背上,道:“欢欢,你这碗粥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收手吧宁师兄,”戚欢欢忽然收敛了笑容,“我不会逼问你原因,也明白你身位低下的不甘,但是人各有命,许多事不是靠算计与手段就可以得来的。”
“收手你在胡说什么呢欢欢·”·戚欢欢猛地抬起头,却见宁凛扬起手中的空碗,不满的晃了晃:“我觉得尚且不足呢。”
议事厅外,一个人在屋檐上盘听半晌,不声不响的转身离去,衣饰的背影印在黑暗中,赫然是武林盟座下的一位领主·                        ·作者有话要说:内心OS这种东西,写少了衔接不了人物转变,写多了又觉得矫情……如果叫我写我可以写满满一章【握拳】·不过我不喜欢叫角色长时间的沉溺于负面情绪情绪,所以会马上叫他振作起来·看到大家的评论总想给你们剧透哇T T,要忍住要忍住·☆、迷之幻影·史巫奇从不在药寮过夜,那里满是刺鼻浓重的草药味,就是放在平时也不会有什么闲人有心思参观,武林盟的盟众有专门看诊的地方,所以药寮只是存储药物的地方而已。
但是今晚,却有一个贼影偷偷摸摸潜入进来··这贼对药寮地形十分熟悉,不动声色的接住被撬开的门锁,一猫腰便钻了进去·屋里漆黑一片,可是这贼人好像黑暗中仍能视物,谨慎的绕过各种障碍,熟门熟路的摸到药柜前,开始摸索里面的小抽屉。
史巫奇的药柜占了整整一面的墙壁,囊括数百种药物,每种草药外面都贴了标签,存放在不同的小抽屉里·贼人摸了好半晌,忽然眼前一亮,拉开其中一只··可是这一只抽屉却干净的空无一物,原来竟是有人将里面的药材一粒不剩的全部拿走了。
·愣神间,贼人的身后爆出一簇明亮的火光,黑暗的房间内燃起一团烛火,突如其来的光明耀的贼人连退两步·烛火旁立着一个人静默的人影,若非打在墙壁上的轮廓太过真实,贼人简直要以为这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来了多久,他都不得而知,但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等自己·人影动了动,将手中的蜡烛摆在桌上,自己则一步一步的靠近。
剥离去烛火夸张的虚影,最后走入贼人视线的,居然只是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少年··“你是……秦蔡”刺客乍然脱口,但是一出口便后悔了,补救似的想捂住嘴,因为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尖细清脆,赫然是个年轻的女人音。
秦又白淡淡道:“不必捂了,我既能在这里守株待兔,自然早就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你叫雪儿对吧你和这几次谋害行为的凶手到底是什么关系。”
雪儿脸上变换了又变换,最后染开一团笑靥·“秦公子说什么呢,奴婢只是偶感风寒又不想惊动他人,所以自个儿来药寮偷偷摸点药吃罢了·啊,秦公子初来乍到,大约不知道我们武林盟是出了名的体恤下人,我只是不想被小姐知道了担心罢了。”
秦又白将一袋草药丢到雪儿面前,面无波澜道:“那天在晏心堂我虽未当场制住你,但却以独门手法封住了你的气海、天枢两穴,这几日你必日夜遭受逆血煎熬,腹痛不止。
想要以外力破除封穴,除了金针通脉,少不了还要内服一些益气补元的草药,其中最罕见的一味,就是这袋荆灵草——武林盟中除了药寮,再不会有旁的地方有了。”
雪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咬咬牙,嘴上仍强道:“听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封穴什么荆灵草,你当武林盟是皇宫大内吗,便是我真想要什么稀罕的药品,只要出盟花些钱什么都能买的到”·“是啊,既然出盟就能买到,你又何苦要半夜三更来此做贼,难道被人告发偷窃之罪还比不上出门一趟来得严重吗”·雪儿顿觉失言,拔腿就跑,秦又白又怎会给她机会,两招过手将她封住穴道。
雪儿惊的不知如何是好,见挣脱不过,张口就想喊“有刺客”,结果被秦又白颇有预见的点了哑穴··秦又白道:“我不会害你性命,你也不用急着寻死。
不过在逼问你背后的主使之前,我比较奇怪的是你为什么宁可来此偷窃也不踏出武林盟”·雪儿紧咬着嘴唇不说话··“是不想,还是不能”·雪儿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秦又白叹口气,“罢了,我不喜欢逼迫人,也不想跟女人动手,你既不说,我留你也没什么用了。”
说罢从怀里捻出一只朱红色的药丸塞进雪儿嘴里,又顺手给她解开了穴道··“你……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秦又白插上门,冷冷道:“这毒会由外而内快速腐蚀你的身体,要不了一刻钟你就会彻底融化成一滩血水,明天天一亮,你这个侍女便彻底从人间蒸发了。”
雪儿惊恐的去摸自己的脸,只摸到自己原本光滑平整的脸蛋好像被炙烤的蜡烛,一串串融化下来,皮骨血肉往外翻露,白骨森然·雪儿疯了似的不住大叫,可是张张嘴却好似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声带也被一并融掉了。
脸骨塌陷后,皮肉剥离,好端端一个美人如同刹那间被剥夺了所有芳华,雪儿向秦又白绝望的伸出手,嘶嘶的叫喊着,最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秦又白过去把吓晕的人抱到床上,抛了抛手中小小的药瓶——那是屠安从苗疆带来的一种奇药,实质上乃是一种致幻的花草所做成的药剂,对于人体无害,但是心神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这迷药蛊惑引导,生出内心深处最恐怖的幻象反噬于自身。
刚巧他在药寮里发现,就用上了··秦又白微微靠上门扉,大约在踏进这屋子之前,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到这一步,不惜一切为武林盟做到这一步,像个傻子一样,究竟是图个什么。
可是身子却先于思想行动了,本能的做出回护,无论心里多迷茫,脚上依旧会向注定的方向迈进··只这一次,唯一一次,待武林盟除去此次的危机,他就彻彻底底的离开,夏渊也好,父亲也罢,都与他无甚相关。
等完成这一切,也是对前情旧事的彻底放下,他才能真正狠下心把所有眷恋都从生命里统统撕去··秦又白清空了下思路,开始认真思考刚才雪儿所说的话,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雪儿最后冲着他大喊的三个字是:吴领主。
秦又白对吴领主这个有点印象,吴领主算是武林盟内最早提拔起的一帮弟子,早在夏渊还未继承盟主前就在盟中身兼要职,且对年轻的夏渊十分欣赏,日后更成为了夏渊的左膀右臂。
自然,这个吴领主乃是夏渊的人,依雪儿的说法来看,她似乎因为忌讳着吴领主而不敢也不能擅自离开武林盟··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吴领主会盯上雪儿,那就是说……晏心堂下毒的事,夏渊实质上已然查明了。
秦又白不知道心里到底该是个什么滋味,他该庆幸,夏渊身为武林盟的盟主暗地里自有他的筹谋,表面上虽然看起来谦忍退让,内里却早已将一切纳入掌控·同时他也该讽刺……秦又白颓然的滑落到地上,究竟是杞人忧天自作多情的自嘲,还是又一次自觉败于夏渊的不甘,他大约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不知坐了多久,秦又白把药瓶塞回怀里,突然回忆起一些以前的事·这致幻迷药打自很小的时候他就见了,因为新奇且无害于人,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尝尝·屠安拗不过他,就只好偷偷塞了一粒给这位小少爷,并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叫别人知道了。
那时候自己多大也就正冲动肆意的年纪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心想试试自己内心“最为恐惧”的事情是什么·他专门把自己锁进屋里,将药细细磨碎了放入自己的饮茶中,打算好好品尝一下接下来会“看到”的恐怖。
结果刚巧不巧,父亲临时传话叫他过去,秦又白不想被父亲知晓这些小动作,只好先把茶放在了一边·结果等他再回来,那壶茶却空空如也,一滴水也没了··秦又白还没来得及奇怪,回头就迎上了焦头烂额的屠安,屠安瞧他时的表情急的快哭了,一个劲儿问他是不是把药放在茶水里了,问他还有没有放其他的东西进去。
秦又白这才意识到,貌似自己那杯下了药的茶被谁误喝了下去,还闹出不小的事端,甚至最后惊动了父亲··秦又白原以为自己闯了大祸,可屠安硬是一个人把整个事情压了下去,只是以后嘴巴严得很,任秦又白再怎么央求也不给他任何东西玩了。
一直到最后,屠安也未告诉他误服那剂迷幻药的人究竟是谁,又到底发生了什么··++++++++++++·翌日,一连串急报送入武林盟的正龙庭,西北两个驻地接连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偷窃事件,无一人伤亡,但却在一夜之间丢失了武林盟的中原布防图与各个驻点的联络方式。
一大早,武林盟就沉浸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里··敌人既能出入那些驻地如无人之境,那么要取人性命也不过一念之间·可是对方却偏偏留下了武林盟人的性命,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因而从一大早开始,各个领主便在正龙庭汇聚一堂商讨,等到讨论出结果,再派出一个人去告知夏渊。
夏渊因为闭关的缘故,这些天没有在众人面前露面,但是大大小小的卷轴和密报照旧雪花一样送入他的屋宇,屠安在门口守了两天,愣是没找到一点空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秦律的病实在等不得了,这治疗的方案到底能与不能,今天夏渊必须得给一个准话。
                       ·作者有话要说:①上榜了好激动,这周一定要卖力为大家更新才行Q口Q·②因为主角是秦又白,所以基本上故事都是以他的角度描述的,并不完全准确。
之后会有其他人视角讲述同一个故事,拼凑到一起才是真相···☆、记忆中的夜(上)·屠安在门口瞅着影卫与领主进进出出,好不容易捱到天黑,终于硬着头皮进去了。
夏渊的居室很大,不过大半的空间都被用来摆放书柜与桌椅,真正休憩的地方其实十分简陋·夏渊正披着一件厚重的外衣伏在桌上批改什么,见到屠安进来,将毛笔放下,转身去倒了两杯茶。
屠安有些受宠若惊,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跟夏渊单独相处过了,便是两人的几次对话也都中规中矩客客气气,至少在一个外人看来,怕是打死都想象不出他是与夏渊相处了十年左右的亲近长辈。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屠安在心里叹口气,坐下之后却发现,桌上竟还放了另一杯茶,不过这一杯的茶色沉淀的很深,怕是至少放置了有两个时辰。
夏渊将热茶重新端上,在屠安面前坐下,手中还夹着一本散开的卷纸地图,说是两人交谈,视线压根就没有离开卷纸··屠安轻咳了下,“今明两日是推血过宫的最后期限,如果血引的问题还得不到解决,我们就只能放弃这一方案,再给秦律寻觅其他疗法。”
说罢将药方推到了夏渊面前··夏渊没有抬头看,只是道:“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代替么·”·屠安丢出试探,“一脉相通的血元是最理想的药引,这着实难找到其他替代,说是独一无二也不为过。”
夏渊沉默了,他一沉默,屠安心底的疑惑就渐渐抬头,按照陈管家的说辞,夏渊是清楚自己的身世的,知道自己乃是秦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可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得还不提出叫自己作为血引·屠安又咳嗽一下:“我那一日遇见了陈管家,有关血引与治疗的事,他给了我一些建议……”·“他都告诉你了吧。”
夏渊轻轻道,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半分挪移,伸手在地图上又勾下两个红圈·“是……”屠安没想到夏渊会承认的如此干脆,“那夏盟主便……”·“我的血不行。”
“为什么”·夏渊顿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两天我身上的蛊毒反噬的厉害,实在无法冒险给师父做血引。”
是了,夏渊身上还中着蛊毒未清,屠安松口气,原来自己只顾得惊讶身世上的故事,反倒忘了夏渊身上所中的枷锁·就是如今夏渊肯立即着手去毒,时间上也决计赶不及制作血引了。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另想他法了·还有你身上的毒,也该找个时候……”·不等屠安把话说完,夏渊便打断道:“有一样东西,如果能用上的话,师父的病就还有机会,我想你应该知道‘雪灵芝’吧。”
“雪灵芝祁连老山的雪灵芝吗”屠安一下子站起来,“武林盟竟然一直拥有此物真是够了,秦律那家伙怎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有雪灵芝的话一切就都好办了,根本就不必大费周章弄什么推血过宫。”
看到屠安的反应,夏渊轻轻转过视线·“雪灵芝是又白当年送给师父的寿礼,并无几人知晓,师父收到灵芝后十分珍惜,再也没有在人前拿出来过,更不曾使用。”
屠安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手指恼然的插入发根,“真是胡来,儿子的遗物难道要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么不过他既然之前都不肯说,那就算我现在去问也铁定没戏。”
夏渊放下地图,道:“我知道雪灵芝藏在哪里,这就帮屠叔叔取出,如果事后师父要怪罪就由我一力承担·因为这也是……又白的心意”·屠安微微失神,不为别的,而是因夏渊那句“屠叔叔”,大约有多久都他都不曾听到这般亲昵的称呼了。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两个人大打出手之后,夏渊就与他默默划清了距离,这么长时间戚欢欢没少在两人中间说软话,可自始至终都没能使之冰消雪融··屠安不是不知道,夏渊至今还怨恨着他。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想竟是一年过去了··那时候,从天水教脱困的秦律终于宣布卸去武林盟盟主一职,屠安早早的就在苗疆等着,等待秦律来到岭南之地与他相聚,两人一同归隐山林。
结果好些日子过去,他没有等到秦律,却等来了秦律的一封书信·书信上语焉不详的说,烦请屠安再跑武林盟一趟,好像是秦又白在天水教受了点小伤,想请屠安来看一眼。
屠安一瞧这信就笑了,旁的人不懂,他对自己这位老友还是颇能点评两句·秦律这人就是块田洼里的泥疙瘩,外表瞧起来又冷又硬,实际上内里软和着呢,一捏便碎成渣渣。
口口声声说什么“犬子小伤无恙”,可还是一封信快马加鞭送了过来,偷偷喊屠安前去给儿子看病··“真是的,都一大把年龄的人了,老老实实说句担心会死么。”
屠安如此笑着,也没耽搁什么,就重新启程回了临州,只是叫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再次踏入武林盟,等待他的竟然是正龙庭惨白的灵堂··屠安大脑空白了一瞬,赶紧拉人来问,才得知原来就在他到达的前两天,秦又白因伤势过重死去了。
一身素衣的戚欢欢红肿着眼,见到他,一直绷紧的情感终于崩溃,呜咽着扑到屠安身上··屠安又急又气,“秦律呢,夏渊呢,好端端的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戚欢欢哭的抽抽噎噎,语无伦次道:“又白哥回来中了天水教的蛊毒……大夫说治不好了……夏大哥又不想叫义父担心……就每天……每天都又白哥输功……可是都没有用……”·屠安拍拍戚欢欢的脊背,安慰道:“别怕有屠叔叔在,你先带我进去,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夏大哥把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见……义父、义父一直不知情,开始我们都瞒着他,结果……结果义父连又白哥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屠安死死皱起眉,“我先去找秦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后山的思过崖……”·“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夏渊那儿守着,等我处理完这边就去找你·”·屠安不知道事情还能糟糕到何种地步,但是在听到戚欢欢的哭诉后,他本能的选择先来找秦律。
那个从来都对儿子不苟言笑的秦律,那个总是言语里冷漠嫌弃的秦律,那个会偷偷寄信请他来给儿子看病的秦律——·屠安心里盘桓上一股漩涡似的阴影,一点一点攀附上名之为担忧的情绪。
后山是武林盟禁地,平时罕有人来,好在屠安并不在这大多数人众里·后山的思过崖,是武林盟用来惩戒违反盟规的弟子的地方,有静心反省的祠堂,有暗无天日的深洞,还有一只终年冰寒的泉眼。
屠安还没来到思过崖,就听到落雷般的一声声巨响——瓦砾崩碎,屋檐倾颓,屠安猛地跨过一堆高石,却见到了令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一幕·只见秦律乱发披肩,双掌鲜红,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森罗恶鬼。
他周身数尺之地被磅礴的内力夷为平地,一拳又一拳推涌出疯狂的气劲,拼命的打在崖下的那座祠堂上··正如屠安刚才听到的那般,小小的祠堂哪里经得起一个绝世高手如此摧击,房梁墙壁断的断,倒得倒,不出几下,摇摇欲坠的祠堂哗啦啦崩碎,彻底炸为一团铺天盖地的粉尘。
屠安匆匆跑到跟前,忽而想起秦律曾对他讲过的事·有一次秦又白趁秦律不在家,出言挑衅夏渊,要与他进行决斗·好在夏渊没有将事情继续闹大,一力想将事情压下来,可是还是被回来的秦律知道了。
那一次秦律大发雷霆,狠狠将秦又白关了一整年的禁闭,还不许任何人探望,盟内明令禁止弟子们之间的私斗,秦又白身为盟主少子却明知故犯,也难怪秦律会如此气怒。
气怒之余,秦律更多则唉声叹气,屠安见了总忍不住笑他:“你若舍不得就把人放出来嘛,何苦每天一趟一趟的往这儿跑,就算你在祠堂外从白天站到黑夜,又白也不知道啊。”
“哼·”秦律掩饰性的甩了甩袖子,大约被戳中了心思又不好承认,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不过屠安注意到每日来这祠堂的还有第二个人,而且是扎扎实实的从白天站到黑夜。
如今,这座禁闭过秦又白的小小祠堂伴随着凄厉的哀鸣,在秦律掌下化为漫山遍野的碎末齑粉,澹荡远去··屠安突然就不敢上前了,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如山似岭的庞然情感,就这样怔怔站在秦律身后,目睹着灰飞烟灭的祠堂缓慢的沉淀成记忆的背景。
秦律染血的手指弯了弯,似是察觉到来人似的回过头,屠安酝酿了又酝酿,最后只能压抑过后的悲伤看向他··“秦律……”·“屠安”秦律一震,脸上前一刻的漠然刹那间崩碎,取而代之的涌现出一种屠安从未见过的狂喜,那个不苟言笑心理内敛的秦盟主……竟然会狂喜·秦律猛地掐住屠安的肩膀,手上用了力道,疼的屠安瞬间扭曲了眼角。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屠安你来了你来的正好你、你快去看看又白”·屠安犹如被人当头浇灌了一盆冷水,戚欢欢泪水涟涟的抽噎,正龙庭惨白的灵堂,重合在眼前惊喜不已的秦律脸上,杂糅成一股让人难以呼吸的绝望。
屠安咬咬牙,艰难道:“秦律,又白他已经……”·“你在胡说什么”秦律突然竖起眉毛,转而继续拉扯起兴奋的喜悦,“快,别耽搁了,那天水教的蛊毒厉害的紧,不过你来了就好,只要你来了,又白就能有救”·屠安使劲推开秦律的手,似不忍又似痛楚,张张嘴,颤抖着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到底在瞎说什么,”秦律渐渐不悦,“好了快先跟我走,又白还在等着你·”·“我来晚了……你儿子已经死了”·一句大喊,静默了整座思过崖。
秦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迷茫的找不到落脚的方向,屠安悲悯的望着他,最终只是狠狠撇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气仿佛死了一样,甚至听不到风的流动,秦律缓缓翻回自己的手心,这是一只习武人的手,青色的筋络游走起伏,遒劲的指骨坚硬无隙,掌一方风雨,居万人之上。
一双无所不能及的手··秦律的嘴角颤了颤,落下的却不是笑颜而是浑浊的泪水,颓然跪倒在地·屠安抹了把眼睛,想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起那沉重的分毫。
“屠安……”秦律唤了声,闭上眼待眼泪落毕,又继续之前的重复道:“不用管我,你去看看又白吧·”·“唉,你怎么就……就……”屠安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秦律的眼睛渐渐涣散出去,仿佛陷入了某种记忆的梦呓·“他躺在床上,四肢残破不全,身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幅模样,那么瘦……那么小……不会睁眼,不会说话,就躺在那里……”·那是已经死去的秦又白,待他得到噩耗疯了似的赶去时,见到的就只有夏渊怀里已然死去了的秦又白。
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突然,原以为只是惯常的责备与冷落,不想错过了数个日夜,再回首便只余阴阳两隔,苍颜送黑发··“屠安……”最后一次唤出好友的名字,意气风发的武林盟主仿佛在刹那褪去了所有生命与光彩,灰暗的如同山野暮沉时最黯淡的色泽。
“去看看吧,去看看我的儿子……”·如果让屠安回忆,那些日子一定是他所面对过的最浓重难解的梦魇·                        ·作者有话要说:①第一次收到这么汹涌的评论回复都回乱了囧囧,不知道回全了木有。·不管怎么说,谢谢大家的留评送花,读者的反馈真的是作者的最大动力啦(づ ̄ 3 ̄)づ·②这两章剧情比较紧凑,所以今天应该还有一弹更新,晚些时候大家可以来刷刷·③大姨妈debuff偏偏在这时候临幸了我……【满床打滚·☆、记忆中的夜(下)·离开后山,屠安就匆匆赶回了武林盟,将秦律的下落告诉正在焦头烂额的陈管家,陈管家感激涕零的去了。
处理完这些事,屠安才放下心再去面对其他,只是他刚一踏入正龙庭,就捕捉到一股熟悉而危险的气味··“这是……蛊”屠安震在原地,拼命嗅了嗅,没错,这偌大的武林盟内竟然有苗疆毒蛊的气味屠安一下子吓的清醒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蛊毒,难不成天水教要趁武林盟大丧之时来偷袭么·寻着毒蛊的气息,屠安很快来到了正龙庭,他惊讶的发现,气味最浓重的地方竟然是正龙庭的左偏楼——如果他记得不差,这里如今应该是夏渊的居所。
“屠叔叔”戚欢欢急匆匆跑过来,红肿的眼睛不知被擦了多少次才干··“夏渊在里面”·“嗯,夏大哥一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不吃也不喝,任谁喊都不听,屠叔叔你快想想办法吧。”
戚欢欢又急又伤心,手里拎了一大包吃食,看来都被无情的拒之门外··走到门口,屠安的脸色简直凝若冰霜,错不了了,蛊毒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散出的·左偏楼的大门从里反锁着,重重叠叠不知道锁了多少层,也难怪戚欢欢束手无策。
“夏渊你在里面吗夏渊”屠安把门撞的砰砰直响,附耳听去,里面却好像死地一样安静的连呼吸都没有。
“等不得了,”屠安扭头对戚欢欢道:“立刻叫人把这门给砸开·”·“可是这……”·“真出什么事有我担着,快去”·戚欢欢知晓事情的严重,很快找来了影卫,三两下弄开了门。
楼里昏黑无比,虽未到夜晚可是却迷蒙的根本无法视物,屠安顾不得众人,率先跑去最里的房间,一脚踹开了门··房间里燃着一盏耀眼的油灯,如一只清亮的眼,静静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夏渊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一半身子浸润在黑暗里,肩膀压的很低,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掩了应有的面目与眼神··“夏渊”·屠安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湿冷腐朽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只见夏渊的双臂之中,赫然僵硬的环抱着一个人,而那冰冷潮湿的蛊毒气息,也正是从这里发出的。
“夏渊,你——”·虽然很勉强,但屠安还是认出了,被夏渊圈在怀里的不是旁人,正是已经死去的秦又白·想想一进门时就听闻的消息,夏渊怕是抱着秦又白的尸体在这里足足坐了两日屠安顾不得那么多,赶紧伸手去探,秦又白的手臂瘦的几近干瘪,这确实是死于蛊毒的征兆,只是尸身上冰冷异常,犹如散发着寒气的腊月冰河,且外表并不见尸斑与腐烂。
屠安有些不忍的垂下手,是□□,只怕在秦又白咽气之初,夏渊就在他身上放置了□□,这才使得尸身长时间留存下来,至今不腐··可如今屠安却无心伤悲,夏渊虽然没有觉察,可他却感知的一清二楚。
如今秦又白虽死,但他身上的毒蛊却仍旧好好的存活着,而且没有被任务东西限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出来·到时候莫说夏渊,就是武林盟驻地数百条人命怕都要被一起拉去陪葬·想到这里,屠安就再也站不住了,“夏渊,死者已矣,你就算这样抱着一辈子也没法叫死者往生,把又白放开吧,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好不好。”
无人回应··“屠叔叔也不瞒你,又白的尸身上集聚的蛊毒一直不得消散,日后极有可能化成尸毒与瘟疫爆发出来,到时候便一发不可收·你先放开他,把这里交给屠叔叔吧。”
仍旧无人回答,屠安猜想夏渊大约是没有听到,伸手就想去够秦又白·哪知耳边蓦地闪过一道锐利的杀气,一只铁手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夏渊缓缓从黑暗里抬起头,挂满血丝的眼睛厉如阴枭,鬼魅似的瞪着屠安。
屠安滞了一下,方知此时的夏渊恐怕是比蛊毒更可怕的存在,只好强压下语气,小心翼翼的收回手·待他的动作一抽离,夏渊便又把头埋回秦又白身上,紧紧的不露一丝缝隙。
屠安头痛的捏捏鼻梁,他该第一时间想到的,在当年夏渊误喝下秦又白那碗加了致幻迷药的茶水时他就该想到的,这两个人的纠葛与羁绊绝非一句简单的同门情谊可以断言。
那一日不知怎么的了,原本秦又白准备尝试的致幻迷药反落入夏渊口中,屠安闻声赶去的时候,夏渊正被几个师兄死死摁住,疯了似的拼命嘶叫·但凡中了那药的人,皆会看到念想里最为恐惧的场景,轻者当场晕去,重者心神受创,魔由心生,这药虽是无毒,其实却比任何刑罚都要狠毒。
屠安喂夏渊服下解药后驱退了众人,又在屋里点起安息香,等药效慢慢淡去,不同人的看到的幻想不同,屠安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夏渊应当是不惧这种迷药的心智坚定的人才对。
为防止夏渊误伤到自己,屠安考虑要不要把他的手足用软布捆住,服下解药后的夏渊平定了许多,但依旧浑身上下抖得厉害·屠安正要低头去查看,夏渊却突然蹦起来摁住了他,两眼瞪的老大。
“又白死了我看到又白死了我看到又白被人害死了”·屠安一愣,很快明白这是夏渊所中的幻觉,忙宽慰道:“没有没有,又白现在活的好好的呢,你看到的只是幻觉罢了,不信我现在就把又白给你喊来”·夏渊哀嚎一声捂住头,呜咽着揪住头发,“又白不在了,又白离开了……又白再也不想见到我……”·屠安擦了把汗,不停的安慰受惊的人,帮着他回想一些正面积极的回忆,只是无一例外这些记忆都与秦又白有关。
屠安是真的惊讶了,要知道迷幻中所看到的是一个人最惧怕的弱点,比如美貌的女子会惧怕容颜老去,不可一世的高手会担心武功被别人超越,年幼的孩童则最怕失去父母……可是没想到这夏渊最最惧怕的却是秦又白——他在害怕失去秦又白。
这师兄弟情也未免太感人了些……屠安不明所以的摇摇头,也许因为两人年龄相仿,所以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兄弟情怀也未可知屠安不断编织着可以用来解释的谎言,但作为医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味迷药所暴露出的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心性。
也许夏渊对秦又白所怀抱的情愫,远没有他猜想的那般简单··======================·屠安来到正龙庭下早已布置好的灵堂,两个守夜的小侍女见到了他,微微作揖。
这里安静的如一潭死水,没有人祭拜,没有人呢喃,就连正堂里漆黑的棺木也空荡荡,等不到要迎接的那一位死魂··好寂寞的夜晚··过了半个时辰,戚欢欢神色慌张的跑过来,“屠叔叔,我按照你说的在左偏楼点起药香,夏大哥果然受不住昏倒了,可是他内力深厚,我怕最多只能支持半柱香的时间他就会醒来。”
“足够了·”屠安目光一暗,再次独身回到夏渊的居所,这一次终于能够将秦又白的尸身从夏渊手下带走·夏渊昏迷中紧皱着眉头,两手却仍死死箍着秦又白的手腕,好像要死生也不分离。
屠安咬咬牙,无论是怎样的隐秘与情感他都不想再追究,死者已矣,他只想救下那些活着的人,还能悲伤哭泣的人··趁着月色,屠安将秦又白的尸身带到了青阳河畔,听闻中原人自古敬拜鬼神,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从不敢做焚尸毁身的逾越之举,可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怕是要把整个武林盟乃至江湖都得罪个遍。
屠安抚了抚秦又白死气沉沉的额头,浇上最后一瓶药油··“抱歉,只有屠叔叔一个人来送你,还让你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离开,抱歉……”·药油渗透入尸身,与尸体里的残蛊彼此吞噬,在静夜中上演着最后一场惨烈的厮杀。
这个过程约摸得持续一会儿,待残蛊被消灭殆尽,再用烈火将尸身彻底焚烧,这蛊才算真真正正的被消除·为了不引来无畏的纠纷,屠安没有燃灯,只在附近布置上可以另野兽麻痹的强力麻药,静静等待着这一切结束。
突然,一股从未见过的狂然大力批林踏野向这边冲来·屠安惊的一下子跳起,挥臂在空气里洒出一大把麻药,可是那股强悍的大力不消更进,反而从麻药判断出屠安所在的方向,下一刻破林而出。
那一瞬,屠安想他应是见到了地狱的厉鬼··只见夏渊双目逼光,隐隐透出不属于常人的疯态,双掌凝出无上内力,惊涛狂澜一般向屠安推去·屠安的药不会失效,夏渊的时间也不会多余,唯一的解释便只有夏渊以强力冲破药物的限制,不惜伤及自身也要将秦又白夺回·屠安不敢大意,身形飞快后退,可又无法退的太远,因为他的身后不远就是秦又白。
屠安大喝一声,提出十成功力与夏渊硬碰硬,一击之下胸腔溅血,刹那间断去数根肋骨·普通的毒物与药物都被夏渊的内力逼迫在外无法作用,屠安苦笑连连,擦去嘴角的血渍,搞不好今天自己还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夏渊的眼睛恍惚了一下,疯劲儿忽然如潮水般退去,眸中弥漫上颓然而痴妄的浓情·屠安顺着夏渊的目光望去,看到了自己身后的秦又白·原来夏渊看到了屠安身后的秦又白,在最后一刻收手退力,倘若刚才那一击夏渊真的用足功力,自己就绝非仅仅断几根肋骨那么简单了。
屠安深深吸一口气,背手洒出数粒火萤虫,当夏渊又一次蓄力而发,屠安竟然迎力而上,不偏不倚的扑到夏渊身上·夏渊此时恢复了大半清明,自然不会再对屠安下杀手,屠安便耍赖似的挂在夏渊身上近身肉搏,以嘴咬针,将麻针狠狠刺入夏渊的要穴。
夏渊只感到剧痛入骨,脑颅仿佛被一股妖异之力从中残忍的撕开,再也受不住跪倒在地,屠安咬住血唇,瞬间又封去他几个大穴,自己也伤损的动弹不得·身体受制刺激了夏渊刚想平复的疯狂,秦又白就躺在距离他们几米之外的地方,却是触手难及,咫尺天涯。
“滚开”·目眦欲裂的夏渊又一次将屠安打趴,就听“碰”的一声巨响,两人的不远处爆出明亮的烈火,夏渊从喉头挤出凄厉的嘶叫,不顾一切的往那边爬去。
熊熊火焰终于点燃了一旁的尸身,明亮的火舌一遍遍舔舐着秦又白的轮廓,熟悉的面容在祝融火神中片片融化,尸身早已被蛊毒侵蚀透体,无人催化,火苗飞快滚过秦又白的全身。
“不、不……又白又白”·大穴被封的夏渊拖着死不放手的屠安,一深一浅的挪过去,眼睁睁的目睹最重要的人在咫尺外容颜易变,皮肉化骨,最后燃成一团面目全非的焦黑。
屠安紧紧闭住双眼,用尽全力拉住濒临崩溃的夏渊,噼啪的焦响是这个夜晚最残忍的哀乐,屠安不敢去看夏渊脸上的表情,只有一遍又一遍不能自已的颤抖传递在两人身上,如同虫蚁密密麻麻啃食全身。
夏渊极缓极缓的折下身,五指蜷曲着插入土地,额头狠狠撞上冰冷的土地··那一晚,武林盟的人都被一道响彻原野的哀啸所惊醒,断肠凄绝,如泣如悲··戚欢欢从困倦的睡梦中陡然惊醒,夜正深,只有宁凛一个人靠在她的窗头外默默守夜。
“宁师兄你听到了吗,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宁凛看了看远方,叹息:“是狼吧,丧失了配偶的狼·”                        ·作者有话要说:文下一滩血泊,墙上数个血红大字:·大……姨……妈……杀……我……·【蛋蛋绝笔·☆、午餐·正龙庭里,烛火一晃再晃,屠安收回自己如水般的思绪,终于重新面对眼前的现实。
夏渊已经不知何时转回了视线,再次低头研究卷纸上的地图··“既然雪莲的事如此定下,那屠安就先告退了·”·“嗯·”·走到门口,屠安忍不住回头道:“如果当时我没有强行把又白带走,你是不是就……”就如何,屠安没有再说下去,夏渊沉默的翻动着纸页,直到最后,都没有回答给屠安他想要的答案。
·数日过去了,武林盟再次收到了令人震惊的飞鸽传信·短短三日内,又有两座武林盟的外派驻地受到天水教余孽的滋扰,这次非但重要的文件机密被盗窃,两名巡夜的弟子也遭到了不明毒手,离奇失踪。
秦又白自听到这消息后便坐立不安,可是这回与以往不同,有关地方的部署与编排是武林盟内部及其重要的情报,只有盟中元老及盟主心腹才能参与讨论,不是他一个外人能随随便便打听到的,他只能一人在外面干着急。
秦又白不想去求夏渊,戚欢欢又对他警戒万分,便是去请教屠安,也很难三两句说清这里面的缘由·苦闷之下,秦又白只好拿着失而复得的双刀去花园散心··上一次舞刀还是在姚大人的寿宴上,那时候自己有任务在身,又是在众目睽睽下登台表演,所以难免需要刻意做出些柔美华丽的模样,与其说舞刀,倒不如说是在演戏。
武林盟的人习武一般都去练武场,花园里总是安安静静,秦又白微微叹口气,执刀默默舞了起来·重生以来的一幕幕流水般滑过脑海,刚刚苏醒时的抑郁与悲伤,在天河镇遇到的种种人事的跌宕不及,孟不讳,段一鸣,沧海明月刀,直至今日回到武林盟……·秦又白仰身甩臂,长刀挑起晶莹的日光,两两交接,拼凑出惊艳夺目的光彩。
天水教对武林盟的寻仇,接二连三的暗杀,还有就是……自己无意中听到的身世·忽的一声铿锵,刀脊碰上刀背,原本柔韧无阻的刀路一下子乱了原本的秩序,招不成招。
秦又白暗暗一叹,默默收了刀式,说不在乎是假,付诸了二十年的感情一朝被人全盘否定,那种天与地的落差,竟比身死蛊牢还要叫他难过百倍··倘若他不是武林盟的秦又白,他又该是谁呢夏家村的孤儿,来路不明的秦蔡,又或者其他秦又白猛一咬牙,又是一划轻利的刀式丛出,一式不绝,绵延挥点,好像要凭借着手中毫无迷茫的刀剑挥洒出胸膛中的压抑。
他是秦又白啊,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只想做那一个爱恨交织的秦又白··不知舞了多久,胳膊上终于传来些许的酸麻,秦又白颓然收刀,余光瞟去,忽然发现花园的假山下站了一个青色的人影。
秦又白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的眼睛还未完全复明,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形状,可是内力探去,却感受不到任何波动的人息··那个人大半的身形都躲在假山后面,微微仰着一双眼看他,莫说秦又白眼目不清,就是一个正常人也很难一眼就察觉。
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藏在假山之后,不知这样偷偷看了他多久··“出来”秦又白虚张声势的转过身,实际上并没有抱多大指望,谁知那躲在暗处偷窥的人居然真的顿了顿,老老实实走出来了。
更叫秦又白惊讶的是,这人不是旁人,居然是堂堂武林盟的当家人夏渊··“夏盟主,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听下人说你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就想过来看看,结果刚巧见你在舞刀,不知不觉站在这里看得入迷了。”
“堂堂武林盟主——”秦又白反射性的就想说教,又想起此时两人的身份,改口道:“在我面前就算了,万一被旁人知道夏盟主居然做这种窥人墙角的事情,传出去难免对武林盟的声誉不好。”
秦又白一句“在我面前就算了”叫夏渊忍不住眯起眼睛,胃里仿佛吞下碗热汤般暖融融的··“好,我听你的·”·秦又白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眼前的夏渊实在温柔的可怕,如果不是这具旁人的身体活生生长在自己身上,他简直要以为时光错落,自己又回到了前世的同门时期,只要在秦又白面前,夏渊这个人就永远和煦又亲柔。
夏渊青色的衣角伸入秦又白的视野,秦又白想起什么,抬头道:“夏盟主就是江湖上所传的‘青衫落拓’吧”·夏渊没有否认,“我行走江湖时常常受到身份限制,不能放纵自己为所欲为,于是便假借另一形象在武林中行事,只是没想到三人成虎,后来竟被误传成了这种模样。”
“那在天河镇的时候救下中毒的我的……也是你吧”·“……是·”夏渊似乎有些回避这个话题,小心翼翼观察着秦又白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到对方的不悦。
为了逃避又白的死讯,夏渊离开武林盟在外游荡了数月有余,那一日浑浑噩噩醉倒在天河镇的草垛中,却凭空生出一人从天而降,结结实实砸到他的身上··当时夏渊本着心性顺手救下了这个惨遭情药折磨的少年,没想到却留下了命运的引线,而老天更是厚待于他,叫他在不久后与朝思暮想的故人再次“重逢”。
“我好像还没有对夏盟主当面道谢过·”·“秦公子不必如此见外……”夏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谢就不必了,我想请秦公子陪一同用午膳,可以么”·夏渊已经将姿态低到如此地步,秦又白没有拒绝的余地,点点头应了。
夏渊忍不住走上前,伸手虚虚揽住秦又白的后背,半牵着他来到左偏楼··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夏渊没有再唤侍女和仆从,自己来来回回进出两趟,不一会儿就从小厨房里端出来四菜一汤,又蒸了满满一锅白嫩的米饭。
秦又白瞧的有点眼晕,什么时候这偌大的武林盟已经堕落到需要盟主亲自下厨的地步了,那些个厨子难道都被散了钱告老还乡了吗··“来,趁热吃吧,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拘束什么。”
夏渊的脸上带着秦又白从未见过的轻快与欢喜,自他踏入这片故土,还是第一次见到夏渊流露出如此真实欢愉的表情,可以称之为“人”的表情··夏渊将白饭盛好,依次将每一种菜舀出两勺,装碟,端至秦又白面前。
“这蛋花炒菜比较清素,不过降火去燥极好·这盘竹笋肉排都是我提前用芭蕉叶腌制好的,又用文火蒸烤到现在,刚起锅出来的时候味道最香,还有这只香薰鲈鱼……”·夏渊将筷子的方向顺好,认真交到秦又白手中,秦又白架不住夏渊这般细腻到骨子里的照顾,反而缩了缩。
“夏盟主不必这么忙,其实我眼睛已经能看清许多了……”·“那你尝尝,都是我自己约摸着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秦又白咬了一口送到嘴边的肥肉,肥肉入口即化,筋骨处又有经络柔韧,丝丝入味,十分耐嚼。
青菜则香脆可口,火候掌握的分毫不差·最关键的是,这满桌的佳肴无一不是自己最爱的菜品,就连自己一向不喜的调料也都看不见,多半是下厨的人有心,在端桌前将里面的大块葱姜全部挑走了。
·夏渊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极力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秦又白默默将肉咽下,熟悉的味道滑过口舌,沉甸甸落到胃里,溅起回忆里最熟悉的涟漪。
“嗯,很好吃·”·戚欢欢的手扣到未锁的大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走了··宁凛得到侍女消息的时候同样在用一顿迟来的午膳,听闻戚欢欢找他,二话不说就放下手中的碗筷赶过去。
路过草木庭院的时候,宁凛忽然停了脚步,转头对身边的侍从道:“我差点忘记了,你们几个再回去一趟,把上次进来的野山桔洗净了直接送去给代盟主,我随后就到。”
侍从们不疑有他,领命去了,待到所有人走干净,宁凛才略不满的皱起眉,扬声道:“人都走了,出来吧·”·话音落,草木丛中走出一个灰衣斗篷的江湖客,个头不高,但宁凛却识得。
“姜敏,现在还不到约定见面的时间,你这么大刺刺的潜入武林盟,万一被人看到了可是会惹大麻烦的·”·姜敏没有理会宁凛口中的不满,开门见山道:“事出突然,我没那么多心思再给你来躲猫猫,就一句话——这两次武林盟发生的偷窃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凛脸色不大好看,“你问我怎么回事,难道不都是你的手笔吗”·“不是,”宁凛的回答叫姜敏的心彻底沉下来,“我真正命人动手的只有最开始西北那两起而已,可是还没等我动手,就又发生了第三起和第四起。”
“不是你做的——”宁凛脸色大变,飞快思考起来·“那便是有人知悉了你的计划与安排,先你一步而行动,是同盟者么……还是利用者。”
姜敏微微抬了抬下巴,“利用还称不上吧便是没人抢在我前面,我早晚也要端掉那两处驻地,不过时间的早晚的问题罢了·”·“不一样,这绝对不一样。”
宁凛忽然想起什么,道:“上次与我见面的那个史巫奇呢就是你说过的天水教的前任教主,他现在在哪·”·怅然若失恩怨情仇·“他一向不热衷与人争斗,这次是看在定魂珠的面子上才勉强同意帮我,怎么,你难道打算用他”·宁凛轻哼道:“他是没什么,但是他带来武林盟的那个秦蔡,可是比我想象的好用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①回忆杀暂时结束,时间线可以继续往前跑啦,这两章不会虐了。
②才注意到收到了两枚地雷,么么哒小天使“钦柳”和“月炎”姑娘(づ ̄3 ̄)づ·③蛋蛋还是小透明,很多地方还不懂,想借地问一下亲们,如果写历史人物的小说,不是影视作品的衍生,但是主角是历史中的真实人物,比如曹操诸葛汉武卫青……这种文该戳同人编编还是原创编编呢·☆、为什么偏偏是你·用完午膳,夏渊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带着秦又白在外面转了一圈,聊了聊最近武林盟发生的数起事件,字里行间所谈及的,无一不是盟中最紧要的情报与机密。
秦又白虽然暗喜能听到这些,但仍不忘开口提点,“夏盟主对我说这些隐私之事,会不会不大合适”·夏渊笑笑,“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把这些话传给外人。”
秦又白心头一震,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夏渊的眉目柔了柔,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去哪”·“去见老盟主。
老盟主的病势如今越来越重,屠先生决定用雪灵芝搭配针灸之术进行一次彻底医治,约莫得耗上三天三夜的功夫,我想在那之前带你再去见一面老盟主·”·秦又白猛一下揪住夏渊,激动道:“你说我……你说老盟主他、他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能够治好吗”·“别急,我这不就带你去看了吗”·从一大早开始,右偏楼上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有了雪灵芝,屠安雷厉风行的做出另一套诊疗方案,不容一丝耽搁的要为老盟主实行。
夏渊来到后,驱散了一干近侍与仆从,将秦又白一个人偷偷送入老盟主的房间··秦又白来不及感激这中贴心的安排,慌不迭跑入内室,只是与上一次来到不同,如今他的双目基本清明,屋里一件件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摆设冲入眼帘,缠绵起儿时刻骨铭心的回忆。
床上躺着的人听到他的脚步响动,吃力的想要坐起身,秦又白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冲过去一把将人扶住··秦律老了,也瘦了,灰白的头发一绺一绺的梳在耳后,却松垮垮夹不紧一根竹簪。
秦又白只觉得胸膛好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疼痛,泪水弥漫上干涸的眼床,又一次模糊了眼前的世界·纵然血缘不再,纵然生死相隔,这也是抚养了他二十余年的唯一的父亲。
见到他,秦律脸上的病气明显淡了一些,,甚至勉力直起身·“你来了,靠近些,叫我仔细瞧瞧……”·秦又白依言靠过来,秦律摸了摸他细瘦的手骨,眼底涌出沉沉的疼惜。
“怎么这么瘦,就和他一样瘦……是这些日子在武林盟过的不好吗”·秦又白赶紧摇头,虽然不知道秦律口中的“他”是指何人,但也并未多想,只是默默为秦律掖了掖松散的被角。
秦律微微喘两口气,空茫的笑了:“你很像他,就连坐在我身边时的动作也一模一样,你……如今父母可还健在”·秦又白摇头,不知道秦律到底什么意思。
秦律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即是如此,我想收你为义子,你愿不愿……做我的儿子”·秦又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的懵了懵,前一世,他是他阴错阳差抱来的儿子,二十余年的酸甜苦辣,至死都被蒙在鼓中。
这一世,明明经历已异,秦律却依旧问他,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儿子·明知不是,明知不应该在这里徒留私情,明明错误的方向终只能重蹈覆辙,可是情之一字,何难解也。
秦又白正要回答,内室的门被推开了,屠安急匆匆进来,见到床边的秦又白,脸色顿时差了几分·“施术前病人需要静养,就算再要紧的话也先放一放吧,时间差不多了,秦律,你该准备准备了。”
·侍女和仆从端着热水针具依次进来,又在屋内燃了数盏明灯,不一会儿就将桌上摆满了道具,眼见着这里没了自己的地方,秦又白只好强忍着激动的情绪起身,先行离开。
秦律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不知不觉也湿润了双眼··屠安一边低头收拾针具一边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把他当做了谁,在这种时候心里还能有个寄托是好事,我替你高兴。
不过与其现在跟人家依依不舍,倒不如治等好了病,你亲自当面去找他·”·秦律微微笑道:“这些年我欠你良多,就是想死也不敢死在你前面,来吧,无论你打算怎么治,我咬牙受着便是。”
屠安嗤笑:“这还差不多,放心,我还等着你去苗疆陪我一起终老呢·”·=================·戚欢欢回过神的时候,只感到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意,头顶上挂着一盏昏花的油灯,照出她身下柔软的床铺和厚厚的被褥。
“呦,您醒啦”一个人打着灯过来,满脸和气的笑容··“这是哪……”·“是万景楼,戚小姐,我是万景楼的老板,您认得我的。”
是了,也只有临州城的人才能一眼就看出她的身份·戚欢欢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起身,努力回想昏睡前的光景,今天屠叔叔就要为义父闭关就诊了,她原想去通知夏渊,却在无意中看到了夏渊亲手给那个刺客喂饭的一幕,便慌乱着跑了出来。
心里越想越难平定,她破天荒拎起酒壶,一个人出了盟在大街上游荡,后来不知不觉醉倒在路边才被好心的万景楼老板捡了回来·老板给她准备了醒酒汤和热水,戚欢欢草草洗漱了一下,整个人稍稍清醒了一些。
店家见她闺阁未嫁之身,嘴上忍不住叹道:“戚小姐啊,您是什么身份,怎能学那些流浪汉般随随便便在外面买醉呢”·“明明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就不能,难道伤了心就只能藏着掖着吗”戚欢欢茫然的逡巡一周,敲敲桌子,“反正来都来了,你再给我烫一壶酒吧。”
“戚小姐您……您这样会有人担心的·”·戚欢欢自嘲的摇摇头,“他不会的……他是堂堂武林盟主,他的眼里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
店家的耳朵直愣愣竖起,敏锐的捕捉到里面最惊人的信息,狗腿道:“戚小姐说的可是夏渊夏盟主”·戚欢欢仍沉在情绪里,没有回答,店家咽了口吐沫,遂大胆道:“夏盟主眼中唯一容下的那个人——是秦又白秦公子对吧”·戚欢欢一呆,猛地扫过去,店家慌不迭缩到一边,心窝因为戳中了八卦重点而激动的砰砰直响。
戚欢欢定了定神,才道:“你怎么知道是秦又白”·店家一听这话,有戏,赶紧命人从箱底取来一封陈旧的信纸,打小报告似的交到戚欢欢手中。
“老盟主卸任前那阵子,秦公子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喝闷酒,每每灌到不省人事,都是夏盟主偷偷来照顾他的,完了再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的离开·”·戚欢欢看过那封信,只觉得字字刺目,几乎要把自己的眼睛捅出血来。
“我早就知道夏大哥喜欢的人是他……可总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男女情爱才是天道伦常,待到真正婚嫁之龄,夏大哥一定会选择我才对……”·“我想这应该不是戚小姐的问题。”
店家忍不住说了一句,脱口才知失言,提心吊胆的望着戚欢欢·戚欢欢将信折好,摇头道:“你不用安慰我了,反正我早就已经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便是时至今日,还比不过一个与又白哥相像的替身。”
“不,在下的意思是……”店家抓抓头,豁出去道:“因为夏盟主常常来此照顾秦公子,一来二去跟小的便熟络了些,有一次他甚至跟小的说起他儿时的事情。”
“儿时的事”·店家点点头,“夏盟主说他的出身非常不好,自小饱尝人情冷暖,父亲早早抛弃了他们母子,他被母亲一个人拉扯着长大。”
店家瞟了眼戚欢欢,见对方没打断,才敢继续道:“可是他的母亲却是个不折不饶的疯妇,不洁不爱,从来对他非辱即骂,十分厌弃·因而夏盟主的心里自小便留下阴影,对亲情看的十分淡薄,对女性也不甚亲近,所以才有了戚小姐今天的失意吧。”
“竟有这样的事”戚欢欢微微惊讶,“夏大哥只说他来自夏家村,在盟里从来待人和颜悦色,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那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说了好多呢,”店家难为的抓抓头,“只不过夏盟主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大半说的都是秦公子。
反正来的次数多了,夏盟主也就不怎么在小的面前避讳,也是小的蠢,那么久才发觉他跟秦公子的关系·”·“他说又白哥什么”·“多着呢,”店家两眼放光,倒豆子一样开始八卦,“说秦公子喜欢吃什么啊,喜欢喝什么啊,打架惯常用哪几个招式,衣服爱穿什么样的颜色。
还有就是说秦公子舞起刀来好看的不得了,悟性高,性子干脆,连生气的样子都老可爱·哎呀每次夏盟主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两眼亮的像星星,那感觉啊,就跟隔壁二狗每次炫耀他那宝贝媳妇似的”·戚欢欢失望的垂下眼,店家见了赶紧改口:“也、也不全是这些有一次夏盟主喝醉了来着,我就听到了一句奇怪的话”·“夏大哥怎么也会来这儿买醉”·“倒不是买醉,有时候照顾着秦公子,夏盟主也会自斟自饮几杯。
有一次吧,就那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店家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那日深夜他去为走廊上的油灯添油,路过秦又白的房间时听到有酒杯响动,就凑到门缝看了一眼。
夏渊半捞着酒杯,一条腿跨坐在床边,手心轻柔的落在秦又白沉睡的脸上··那时夏渊的脸上神色复杂,一双眼深邃的见不到底,有愁苦有抑郁,眉宇煎熬的夹在一起,生出一种淡淡的爱恨难明。
——为什么偏偏你是··“哎”戚欢欢没大听懂··“没错的,夏盟主当时喃喃自语的就是这句话——为什么偏偏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身世play第二层开始剥了··天气降温,大家注意保暖撒~·☆、定魂珠·“夏大哥这句话……是对又白哥说的吗”·“应是吧当时房里并没有第三个人,不过秦公子在睡着,也许只是夏盟主的自言自语而已。”
戚欢欢微微叹息,“说到底,还是我不及他,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我插足的余地·”·“戚小姐也不必如此悲观,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事求而不得,小的就想,与其心心念念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事,还不如多留点心思,珍惜一下我们身边已有的人。”
“我啊……我不过孤家寡人一个·”·店家不置可否,只指着窗外道:“以前每回秦公子在此醉酒,夏盟主一定会跟随来照顾,今天戚小姐一个人来此,没准儿也会有担心你的人寻来,而且这来的啊一定是最最关心你的那一个。”
戚欢欢刚想自嘲,却撇见窗外一人骑着马往酒楼赶来,那模样气派,分明是宁凛··店家不禁拍手,欢快道:“说着呢人就到了,戚小姐你快看……戚小姐”·怅然若失恩怨情仇·戚欢欢冷冷拿了衣服,头也不回的从偏门下楼。
“如果他问起,不要说我来过这里·”·===========·老盟主的诊疗一开始,右偏楼就被人严格封闭起来,连只鸟雀也进不去·秦又白本想守在外面等候,可是陈管家来来回回催促了他几次,意思是好多双眼睛在看着,他还有刺客的罪名尚未洗清,就不要杵在这里白白落人口舌了。
秦又白不得不离开,武林盟之大,他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几天都是夏渊跟随着不离他左右,同进同出,为他指引一切,这会儿夏渊好像尚有会议未完,人暂时找不到踪影。
正低头走着,秦又白忽然发现面前的十字路有些古怪,几个颜色青绿的石子被摆成箭头的记号,指向花园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秦又白左右看了看,周围连个侍女的影子都不见,便是说这记号其实是摆给他的。
会用这种指引方式请他前去,应当不是武林盟内的人·秦又白按照记号绕过两条小路,来到湖边的凉亭,一个人正蹲在那里兴致勃勃的喂鱼,见到他,居然还摇手打了打招呼。
“……史巫奇”·“不错啊,一眼就认出我的长相了”·“你又没有变过声音,”秦又白环视一圈,湖的附近并没有杂人,但是这里到底是武林盟腹地,或许下一刻就有一队守卫或者侍女路过也未可知。
“你一个人怎么进入武林盟的,就这么大刺刺在这儿蹲着,也不怕被人瞧见·”·“放心,没人会来的,我在几个门口都放了幻蛊,保证不会被人察觉。”
“你这次来不是为了找我吧”秦又白始终记得史巫奇与姜敏出身天水教的渊源,这些日子天水教在外数次袭击武林盟的驻地,史巫奇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潜入武林盟,叫他怎么也放不下警觉。
“我如果说我是为你来的,你信吗”史巫奇扯扯秦又白的脸蛋,“唉,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白白胖胖的小芹菜转眼却被武林盟的猪拱走了,这叫我怎么甘心”·秦又白扯开他的手,“如果你指医药费的话,我绝对不会赖,一定还你。”
“哈,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先说好这么长时间连本带息可不少啊,我还要把你在天河镇打工的那些零钱都算上……我瞧瞧我瞧瞧,啧啧,这下可要上千两了。”
史巫奇俨然一个守财奴··“说正经的·”·史巫奇挠挠头,道:“这样吧,你帮我从武林盟偷出来一样东西,我就把你欠我的所有钱财一笔勾销,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天水教的人,”史巫奇供认不讳的耸耸肩,“虽然现在天水教已经不存在了,但我依旧无法不闻不问,我救过你的命吧现在该是还的时候了,我不需要你为我杀人放火,只要你帮我从武林盟里取一样东西,不会妨碍到任何人的利益。”
秦又白紧紧盯着史巫奇,半晌瞧不出半点破绽,才道:“你想叫我帮你偷什么·”·史巫奇伸出手,曲指比划出一只圆形,“是一颗珠子,黄碧垫底,有股草木异香,如果施力下去会变得发软。
我在武林盟转了一圈都没有闻到气味,想来应该是被你们的盟主藏起来了·”·秦又白回想了一下,他以前去过武林盟的宝库很多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颗珠子。
史巫奇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道:“是去年天水教覆灭时被武林盟夺去的,如今我要回来,也算物归原主·”·“那东西可有名字”·“……定魂珠。”
时日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中,临近年关了··武林盟走动的人多了起来,侍女和仆从从城里买来果品和剪纸,到处都贴上翻花的新联,把盟里盟内外布置一新。
不少人早早就申请了还乡探亲,每个人都能从账房那儿领一份新年赏钱,喜气洋洋的回家过年··秦律在三天后结束了闭关,气色很是不错,屠安说治疗的很成功,虽然还需要长期的休养调息,但大抵上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能起床的第一天,秦律谁也不见,单单叫去了秦又白一人,彻夜促膝相谈,更与他同吃同住,惊呆了一干众人··“陈管家,我义父这到底是怎么了”戚欢欢实在看不下去,便去问老管家。
陈管家没有正面回答,脸上却笑眯眯的,“老盟主今天多吃了两碗饭,两个苹果,入夜后还喝了一碗冰糖梨羹·”·“是屠叔叔安排的吗”·“这倒不是,是秦公子白天为老盟主洗梨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老盟主便提出想喝梨羹,于是秦公子亲自下厨为老盟主煮了一碗。”
“你说什么,他做的可有人先尝尝,难不成就这么给义父喝了”·“小姐稍安勿躁……夏盟主那边早就查明了秦公子的清白,而且秦公子本人并没什么错漏,又有夏盟主担保,现在连老盟主都很喜欢他。
屠先生说,调理时期病人的心情最重要,老盟主指名日日要见秦公子,小的总不能违拗啊·”·戚欢欢默默咬住嘴唇,“为什么连义父也……义父明明从不喜与人亲近的。
而且他来之后,把夏大哥的位置都挤兑了下去,我瞧这两天义父连夏大哥都没见吧”·“可是夏盟主好像并不在乎,还每天亲自将秦公子送去老盟主那里。”
“正是因为他不在乎,我才焦心·”·静庭冻风,夏渊披着一身白色的裘衣,捧着热茶站在院中·过年了,盟中的下人走了大半,以前隔三差五就会有仆从路过的地方,如今站在这里半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远远的,一串吵闹声靠近过来·一个身穿冬衣的妇人拉着个半大的男孩,一边骂一边往这边走·妇人手里拎着个半大的擀面杖,手指狠狠掐住男孩的耳朵,面上气恼极了。
“小兔崽了,老娘说了多少遍,不准乱跑不准乱跑你可好,挂着钱袋去爬树,这下好了,你娘一年到头的工钱都打了水漂,回家拿什么给你爹看病,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哇……我错了娘我错了”男孩被杖子打的嗷嗷叫,怎么也躲不过。
大冬天男孩穿的衣服却薄,没几下屁股就被打的见了血,看起来可怜极了··“混小子啊你,真气死老娘了呜呜呜……这一年的辛苦活儿都白干了啊……”·夏渊微微眯起眼睛,熟悉的光景勾引起自己记忆中最深处的痕迹,疯癫的妇人,尖锐的叫骂,一下一下往死里的毒打,太像了,和那些年的光景简直一模一样。
——小杂种,瞪什么瞪,再瞪老娘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没钱为什么今天又没有讨到钱没钱你就去抢啊去偷管你杀人放火总之给我弄到钱来,不然老娘天天打断你的狗腿·——对,杂种,你就是没人要的野杂种,有本事你就往上爬,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哈哈哈不想见到我那你就往上爬啊去做大官去做大侠你敢去吗小野种·翻腾的回忆黏连着暗色的心魔,在脑海中明明灭灭,纠纠葛葛,细密的颤抖爬上夏渊的手指,只听“砰”的一声,茶盏应声尽碎。
那妇人被吓了一跳,这才看到院中站着的夏渊,忙拉着儿子颤巍巍跪下··“奴婢见过盟主,奴婢不知道盟主在这里,惊扰到盟主罪该万死……”·夏渊垂眼看了看满手的茶渍,目光淡漠的仿佛能融进风里。
“来人·”·房檐上跳下两个影卫,夏渊淡淡擦了擦手,道:“你们一个人带这母子俩去账房再取一笔钱,就说是我的意思,叫他们安安心心过个年。”
妇人一听这话,喜极而泣,赶紧冲夏渊磕了几个脑袋,拉着哭哭啼啼的男孩乐不颠颠的走了·待到人走远,留下的那个影卫才躬身上前,打算给夏渊汇报上一次的任务。
夏渊的目光始终没有收紧,游移在临州阴冷的空气中,许久,缓缓开口问身边的影卫:“小卓,你怎么看刚才的事”·影卫一愣,老实答道:“此处庭院放在平时也是盟主私地,断没有理由发生这样的闹剧,依属下看来,那妇人多半是故意,眼见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银钱,就干脆上演一出苦肉计,以此法博得盟主同情。”
夏渊莞尔一笑,“你既然一眼就看透了,刚才又为何不说呢·”·“因为主人并没有开口,”被唤作小卓的影卫目不斜视,依旧躬身待命道:“属下只听从主人所下的指示,其余的一律不会多问。”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不要再猜了T—T·作者的脑回路太简单,剧情神马的两下就被你们猜出来了哇……我都不敢回复了·☆、梅林雪影[修]·“如今已入寒月,可是你瞧刚才那对母子,母亲穿的是厚袄棉衣,孩子却只穿一层初秋的单衣,而且在得到银钱后,她也未曾看顾那孩子一眼。
父母之爱子舐犊情深,哪有为区区苦肉计做到这一步的·”·“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查·”·“不必查了,将那妇女打发了吧,孩子留下。”
“是·”·夏渊走到庭院的梅树下,红梅新开,煞是好看·影卫跟上来,将近来的情况一一汇报·“正如盟主所料,我们做出武林盟驻地接二连三被盗的假象后,天水教余孽果然主动寻上了宁凛,这个月共来了三次,接头人叫做姜敏,曾是天水教的一位长老,座下有天水教众十来人。”
“他们怀疑了没有·”·“还没,他们只道是武林盟的其他仇家抢先于自己下手,尚没有怀疑是我们设下的诱饵,但属下以为……此计不可长久。”
“不需要长久,只要证明宁凛与上次盗墓贼不是一伙便足够了·”证明与秦又白无关,便足够了··“说到盗墓贼……”小卓压低了声音,“就在前几天,盗墓贼的一人曾找过秦公子。”
夏渊的神色终于动了动,“说清楚·”·“那人好像与秦公子达成了某种交易,属下距离的太远,未能听得清楚·来的这人蛊术相当高明,手法与天水教同出一源,而且论能力恐怕还在屠安之上。”
小卓顿了顿,道:“为以防万一,是否需要属下将秦公子控制起来,并非属下疑心秦公子,只是担心秦公子被人所利用还不自知·”·夏渊往前踱了两步,没有出声,沉默即是答案,小卓知趣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寒风刮过,吹散几捧梅香,夏渊抚过一簇簇盛开的柔软梅瓣,选中其中最大的一朵,摘了下来··“他现在在哪·”·“在落星湖外的梅林,秦公子如今除了陪伴老盟主,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去梅林舞刀,练功打坐。”
“你下去吧,姜敏的那边的布局调查清楚后,写成两份密信,一封给我,一封存着,寻个合适的时机交给一个人·”·小卓走后,夏渊又换了杯热茶来到落星湖,一片云蒸霞蔚的梅红中,秦又白轻捷柔韧的身姿在林子中格外显眼,新红映白雪,在这个寒冬里焕发出生机盎然的色彩。
夏渊的目光柔的仿佛要溢出波光,倚靠在山石之后,安静的仰凝视着万梅从中的那一个人·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贪婪又羡慕的望着那个少年倾艳而潇洒的身影,如青天朗月一般高贵,如出雪生梅一样的好看,一瞬一影,皆是痴妄。
·又白,他的小师弟,是他夏渊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羡艳··秦又白与他,仿佛是天与地的沟堑,一个生而便贵不可言,一个却成长于卑贱低陋,当秦又白在武林盟被众星捧月,他还在不知名的村沟中被疯妇辱骂毒打,当秦又白早早就被名师指点习得上乘的武功,他还无依无靠为扎一个马步而艰苦万分。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大概从一开始就错开了吧,他与他之间,早早就被剖开了无法逾越的鸿沟,永生无法弥补·可是当他费尽周折终于进入武林盟,只第一眼,他就爱上了这个此生此世绝对不应该去爱的人。
那时候的秦又白身段还未完全长开,全身上下裹在素白的袄子中,微微扬起秀气的下巴,歪头看着他·倒是秦律欢喜无比的跑过来,激动的拉着自己的手,不住的嘘寒问暖。
“又白,还不快过来见过渊儿,说起来你还该叫他一声大师兄呢·”·秦又白大约委屈于父亲忽然而然的落差,薄薄的小嘴动了动,不情不愿的挤出三个字:“大师兄……”·为了这三个字,夏渊想,他愿意穷尽一生。
忽然,手背落上一丝冰凉,夏渊抬起头,只见硕大的雪花晶莹剔透,洋洋洒洒从天而降,在灰色的天幕下上演一场盛大淋漓的美景,这个冬天迟来的第一场雪··梅林中,秦又白也受到落雪的影响,却是心神大动,转身折起更畅意的刀光,划起雪瓣纷飞,一粒粒累叠于香梅,映出红白璀璨。
夏渊正在痴望,梅林中却走来了另一人,那人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两腿空空,旁若无人的靠近秦又白·秦又白自然也看到了,停下刀,眨眨眼却更加惊讶·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人也是武林盟的旧交,是叫做金岭师兄。
论年龄,金岭师兄恐怕比夏渊还要年长,在盟中威望也颇高,而且是夏渊继承盟主的忠实拥护者·只是他的腿……秦又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能叫一个武林盟高手伤残至此,从股根往下全数被截去了。
金岭却不在意,微微一笑:“很吓人吧”·“不、没什么……”秦又白赶紧收回视线,他竟忘了一直盯着人家伤处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况且还是自己的师兄前辈。
“我叫金岭,初次见面·”金岭伸出手,“我可以看一看你的刀吗”·自从进入武林盟,夏渊就力排众议将沧海明月刀交给秦又白使用,秦又白十分爱惜,所以舞刀常常带着。
见金岭还伸着手,秦又白不假思索的把刀递到他的面前··谁知就在这时情节突变,金岭目光一寒,拇指运力狠狠摁下秦又白手腕上的经脉,秦又白只觉得一股火辣的刺痛从脉搏直冲丹田,紧接着一股大力推出,震得他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双刀脱手,忽然,另一股绵厚温醇之力却从背后将他稳稳接住,源源不断灌输到秦又白体内,痛感大幅度消失·秦又白颤抖的眨眨眼,睫毛上都是冷汗,不过疼了刚才电光石火一瞬便已如此,如果把此法用作刑罚,该是怎样一种催人心智的凌迟之苦。
秦又白喘了喘,才发现自己正被夏渊抱的死紧,夏渊满目担忧的望着他,替他擦去眉上的汗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又白摇摇头,夏渊眼中的深情太过浓重,叫他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金岭了然的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夏渊确认了秦又白无事后,有些愠怒的抬起头,“金师兄想试我的身手,非得用这种方式么,又……秦公子功底薄弱几无内息,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以前只要秦又白舞刀,你一定会在旁偷看,如今……我瞧你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替身·”·“没有人是替身,”夏渊难得的武断道,“又白也好,秦蔡也罢,这里没有替身。”
秦又白茫然的睁大眼睛,这两个人他都认识,可他两人说出的话却叫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夏渊的眉头皱了皱,金岭却转过轮椅,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夏渊犹豫了下,没有立即跟上,秦又白站起身,对夏渊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没事·”夏渊的眼底仍旧卸不掉担忧,秦又白轻道:“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等你回来后给我说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行。”
夏渊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金岭没有走远,便在湖对岸等着他·等到夏渊赶来,脸上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又是那个温文淡漠的夏盟主··“金师兄何时出关的,怎么也不派人禀报一声,刚才夏渊心急不周多有得罪,还望金师兄不要怪罪。”
“情急之下表露的才是真心啊……”金岭微微叹气,“自从秦又白死后,我有多久都没见到你露出那种表情了,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夏渊不言,金岭拍了拍轮椅,道:“我此次临时出关只为两件事,一来是听到盟中传闻,想来瞅瞅能叫师父和你都另眼相待的秦蔡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得不说,他确实跟秦又白很像,怪不得你一见了他就方寸大乱。”
“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你如今是武林盟主,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的这一份动情会给自己引来多少无妄之灾·”·夏渊的目光寻了寻,落到湖对岸的秦又白身上,渐渐有了神采:“这盟主之位原本就不该是我的,当年师父在明知道身世的情况下,却还是偷偷把龙纹金玉印给了又白,说明他私心里所向的并不是我。”
金岭重重道:“但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武林盟盟主之位——是你夏渊毕生梦寐以求的·”·湖面刮来刺骨的寒风,金岭一句话下去后,久久都没有回音。
“夏渊,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一个人过小半辈子了,你用人生二十年苦苦追逐的东西只因为遇到一个秦又白就放弃了,你说,你怎么对得起我这双被毒尸咬断的腿”·夏渊缄默不言。
金岭微微靠上椅背,恨铁不成钢道:“我并不想如此逼你,夏渊,你对我全家有救命之恩,莫说一双腿,就是豁出性命我也要成全你·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一旦你放弃盟主之位,就意味着万劫不复了。”
说完该说的话,金岭走了·“还有,宁凛曾来找过我,我想他的意思大约是借我的口向你问好吧·”·秦又白一直远远看着对面的两人,好不容易见到金岭走了,赶紧跑过来。
看到匆匆而来的秦又白,夏渊的嘴角弯了弯,浅浅的笑纹终于重新回到脸上··“不用考虑,这一次我从开始就已经做下了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夏渊视角粗线了……·☆、新年·除夕跟前,武林盟已不剩多少人了,外地的仆从都早早领了赏钱返乡探亲,留下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老人,武林盟就是他们的家。
赶上秦律大病初愈,夏渊的意思的是给老盟主热闹热闹,凑凑生气,也不需要太多人,只一些亲近者便足矣·秦又白为此格外卖力,天不亮就钻到厨房里忙活,妙手做出一道又一道的好菜。
夏渊跟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提醒他带上围裙、为他擦去嘴角溅上的水渍,可把屠安看的目瞪口呆··虽然屠安早就知道这个秦蔡格外受两位盟主的喜爱,但亲眼见到夏渊躬身如小厮,还是免不了惊讶到咋舌。
秦又白手上忙活着,心里却没停转,始终惦记着史巫奇所说的定魂珠之事·一说到奇珍异宝,秦又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武林盟的藏宝阁·每年,武林盟都会从外得到若干珍奇,用处不大,登记入库后就存放在后山的一个宝塔中,平时命人严加看守。
如果定魂珠真的在武林盟,那十有八九便放在这藏宝阁内··如今马上就是除夕夜,大伙的精神都松松散散的,正是寻宝的恰当时机·想要进入藏宝阁,需得有盟主手谕,即是说他要从秦律、夏渊、戚欢欢三人中选择一人说明情况。
思来想去,秦又白还是去找了夏渊,因为他总有种感觉,如今的夏渊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藏宝阁”夏渊合上手中的地图,微微一笑,“你怎么想起来去那里了”·秦又白略不自然的抓了抓手指,道:“我小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年时如果怀里揣着个宝贝,来年能积攒不少福气。
今年的我应是在武林盟度过,所以想向夏盟主借两样宝贝,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在除夕夜讨个喜头·”·“我当是什么呢,当然可以,那里面只要是你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谢谢夏盟主·”·夏渊静静的看了他一眼,“你跟我不必这么生疏,直接叫我夏渊就好,或者和他们一样叫我大师兄·”·秦又白点点头,拿着手谕离开了,他前脚出门,后脚影卫就落到了夏渊身旁。
“主人,需要我跟着他吗”·“在暗中保护就好,其他的都不要做·”·“是·”·有了夏渊的手谕,秦又白很快就来到了藏宝阁,藏宝阁内布划分明,像罗列书籍一样整齐摆放着各种类别的宝物。
秦又白在珠宝里翻找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找到史巫奇描述的那种珠子,又跟账目反复核对,最后从箱子底扒出一只落了灰的空盒··盒子是由一种南方湿木制成,中间有一块向下的圆形凹槽,通体透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秦又白掂量了一下,论味道论大小,这只盒子极可能装着定魂珠的宝物盒,只是现下盒子在,珠子却不翼而飞··秦又白这边正忖思,藏宝阁的大门又开了,进来的戚欢欢一眼就瞧见了他,立即快步走了过来。
“义父叫我喊你过去,下人却说你人在藏宝阁,你来这里做什么”·秦又白随手将盒子揣入怀里,道:“没什么,我想在除夕夜上送一些小玩意儿逗老盟主开心,所以就来这里寻了寻。”
戚欢欢眼睛一亮,扯住秦又白拿木盒的手,“这是什么”·“只是一只没用的空盒子·”·戚欢欢眼睛闪烁,猛地将盒子夺过来,“不行,这藏宝阁里一草一木皆是宝物,岂能叫你这样随随便便拿走。”
说罢迫不及待的把盒子丢到一边,好像这盒子里装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盒子大约是定魂珠的唯一线索,秦又白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戚小姐,夏盟主有给我手谕,说我可以在藏宝阁中任意取物,别的东西我用不着,只想拿这只空盒子出去瞧一瞧,还望代盟主放行。”
他不提夏渊还罢,一提到夏渊的名字,戚欢欢多日来压抑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涌上来,声音顿时就提高了·“你不必拿夏大哥来压我,说到底,你不过是那个人的替身而已,仗着夏大哥对你的一时宠爱。”
替身又是替身·秦又白皱起眉,那天金岭来找夏渊的时候,口口声声对着自己也称替身二字·他是秦蔡,好端端的何来替身之说,难不成他们都对自己隐瞒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戚小姐所谓的替身,我不明白·”·戚欢欢瞪了他一眼,原本她还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瞧眼前这人的态度,竟是毫无自知之明·“我劝你还是不要太嚣张了,你真的以为义父疼宠你吗,你真的认为夏大哥喜欢你吗,说到底他们都是把你误当做又白哥,付错了情罢了”·秦又白怔了下,好半晌才消化下“秦蔡被当做秦又白”这一说辞,心里却是甜酸交错。
原来父亲他们早就怀疑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们现下对自己的亲近与喜欢都是要留给“秦又白”的,他花了一辈子营营汲取的情感无非就是这样,再无索求·然而还没等他松下心,戚欢欢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抛入了五鼎云天。
“夏大哥所爱的人从来只有秦又白一个,我戚欢欢取代不了,你更取代不了·”·看到秦又白的脸上瞬间失色,戚欢欢干涸的心田终于生出一股悲哀的快意,就听秦又白底气不足道:“……别胡说,秦又白……可是男人。”
“男人哈,男人……”戚欢欢的音调似喜还悲,不知嘲笑的是谁·“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们两个同床共枕,我大抵死也不会相信夏大哥竟然喜欢的是男人。”
怅然若失恩怨情仇·“那、那只是普通的师兄弟罢了”秦又白急道,想起年少时大家一起在盟中训练,没少睡一个被窝,尤其冬天的时候,夏渊总喜欢主动找他来睡,两个人凑在一起暖呼呼比什么炉子都管用。
是啊,那只是单纯的同门情谊罢了,而且年长后他与夏渊渐渐疏远,再不曾这样同榻亲密过了··“师兄弟”戚欢欢古怪一笑,“你有喜欢过一个人么,你当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师兄弟会趁着他睡觉时偷偷索吻师兄弟会捡来他剩下的残茶冷菜去吃师兄弟会每天躲在暗处偷看他舞刀练剑师兄弟会、会在晚上……哈哈哈,到底是在骗谁呢……”·秦又白只感到一股凉意从头顶渗入到脚心,荒唐,这太荒唐了……夏渊怎么可能会喜欢他身份与立场的敌对,成功与失败的距离,他们应该是宿敌是同门,不涉及一点点情爱与私欲。
可是另一方面,一段段暧昧的画面亦重回上秦又白心田,夏渊有意无意的偏向,无数次亲密无间的接触,还有姚府地牢外那个想落却没能落下的亲吻··夏渊……喜欢他·秦又白头皮一痛,一团寒意丛生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天水教咆哮的毒尸,夏渊头也不回转身的背影,死亡来临时的冰冷……如果这是所谓的喜欢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秦又白的脸色白了又白,许久才恢复应有的音调·“戚小姐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不论我是不是替身,夏盟主都不可能喜欢秦又白·”·戚欢欢不禁来气,“你想说他喜欢的人是你吗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秦又白不想再跟她继续解释这个无意义的话题,欠欠身离开了,甚至无心再去理会被丢在角落里的盒子·他走出门后,藏宝阁内发出很大的声响,只可惜他无法理解戚欢欢,更无力去安慰,因为自己此时的心池同样涟漪重重。
新的一年就在这样的插曲中来临了··除夕夜,大红灯笼把武林盟照的一片晕红,秦律坐在上位,与屠安交杯说笑,宁凛将熟透了的瓜子一粒粒剥好,讨好的堆放在心事重重的戚欢欢面前。
小厮们在院中松树上缠满了炮竹,噼噼啪啪炸的好比五雷堂的天火弹,热闹极了··秦又白努力想使自己融入这份欢乐中,可白天与戚欢欢的对话还是时不时飘入脑海。
——夏大哥所爱的人从来只有秦又白一个··——你有喜欢过一个人么,你当真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灿烂的烟花打过漆黑的天际,耀的明光满目。
夏渊从后面走来,悉心为他添上一身厚厚的外衣·“站在这儿看烟花可以,但不要着凉了,我去给你盛一碗热汤·”·秦又白搓了搓外衣上柔软的毛絮,衣服是暖的,还沾着夏渊熟悉的体温。
“夏盟主·”·“嗯”·“我好像以前就问过一次,夏盟主有喜欢过的人吗”其实那一次夏渊就告诉过他自己的性向,不过他却从未放在心上。
夏渊闭了闭眼,道:“有,有深爱的一个人·”·烟花在空中破散,下坠,细碎的光芒落在秦又白眼底,莹莹生辉··“那个人已经死了,是吗”·“……是。”
“那个人知道你喜欢他吗”·“不知道,因为他不会想,而我也不敢说·”夏渊走到秦又白身边,同样去看夜空中稍纵即逝的烟花,“他距离我很远,每次我拼命努力想去靠近他,却发现反而将他推的更远。
我太胆怯,直至到他离去,我都没有真正表露过一次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打开U盘发现文档被清空,还没备份,十三万字全没了全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已疯·存稿就算了,我的大纲和细节啊啊啊Q口Q每一字都只能现写了·☆、讽刺·烟火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旧岁离去,新年降临。
只听夏渊在背后轻轻道:“秦公子觉得,我夏渊是个什么样的人”·秦又白把自己裹的更紧了些,眯眯眼睛,道:“宽容大义,平易近人,夏盟主是个相当完美的人。”
夏渊笑着摇摇头,“那都是旁人阿谀奉承的说辞,难道秦公子真的信么·”·“夏盟主的确有盟主之材,秦蔡为什么不信·”·“我以为秦公子能看出的,”夏渊微微失望的垂下眉眼,“我夏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秦又白心头一跳,微微收紧手指·“夏盟主何出此言·”·“我成长微贱,一生都在孜孜追求出人头地,登临巅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不惜任何手段,因而犯过许多错,也做下很多罪孽。
如果人们需要一位宽仁大义的英雄,那夏渊便宽仁大义,如果人们需要一位雷厉风行的领袖,那么夏渊便手掌风行万千,我从来都活在别人的期许当中,成为他们的梦想与寄托,没有一天真正表现的是自己。”
秦又白不解的望向夏渊,一如既往熟悉的语调,不曾改变的容颜,眼前的人却叫他陌生的宛如路人·“……这种话,夏盟主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见到真正的我,哪怕日后你唾弃也好,怨恨也罢,唯独对你,我不想再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在我心里,你与旁的任何人都不同·”·秦又白隐隐感到不安,本能的想要回拒夏渊接下来的话。
一声轻哨,烟火自两人的头顶绚烂,在夏渊坦然又高挺的眉宇上打下淡淡的阴影··“我喜欢你——哪怕我这一辈子都活在伪装与谎言之中,只有这一句话,从不做假。”
炮火隆隆,淹没了光影流离外秦又白慌乱的视线,眼前的世界光彩错落,美好的宛如虚幻·秦又白逃避似的侧过头,却没有漏听夏渊最后淡而又淡的那句话。
“我不会负同一个人,两次·”·“哈,你们两小子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给我也听听”·“师父·”·“秦盟主……”·“哎,”秦律拍了拍秦又白的肩膀,“我不是说不要总是盟主盟主的喊我吗显得太生分了,不像一家人。”
在秦律鼓励的目光下,秦又白压低声音喊了声“爹”,不敢去看夏渊此时的眼神·秦律喜上眉梢,瞧着眼前年轻的夏渊与秦又白,在这除旧迎新的时刻,一时间感慨万千。
“我到底是老了,以后这武林盟、这江湖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秦律前半生都醉心于功名利禄,方到此时老了,才真正明白许多浅显到不能再浅显的道理。
你,还有你——”秦律大力将他们两人拉到一块,瞧着这比肩并排却神色各异的两人,脸上绽开和蔼而满足的笑容··“今后你们两个要互帮互助,携手共进,一同带领着武林盟继续走下去。”
·秦律的手宽厚又温暖,秦又白没有挣脱,亦没有去看夏渊,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除夕的夜,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所有人吃饱喝足的回房睡觉。
回屋后,秦又白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包,掏出来一看,居然是秦律偷偷塞给他的·小时候每回过年,他都可以从盟中长辈那里收到许许多多的红包,因为他是小少爷,因而那些红包也总是格外丰厚。
秦又白打开红包,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钱,票子上标码清晰,竟是将“秦蔡”从一岁至今每一年的红包都补上了·他原本只是以为秦律口头说说,没想到秦律却如此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用心把他从前失去的东西一一弥补。
秦又白的心头温热无比,珍而重之的将东西收好,另一面却打开衣箱,换上一套夜行衣出门了··白天定魂珠的事他始终有些介怀,秦又白先去了一趟藏宝阁,翻遍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白天那只被戚欢欢丢走的空盒。
有人将盒子先他一步收走了——秦又白心里微微一沉,当时除了戚欢欢,大约没有第二个人知晓那只盒子落在了何处··再过一两个时辰天便亮了,秦又白无声无息的摸到戚欢欢的住处,却发现里面一片宁静,空无一人。
晚宴的时候戚欢欢一直与宁凛坐在一起,难不成聊天聊得晚了留宿在了宁凛那里··秦又白不死心的转了一圈,忽然鼻子一动,闻到蛊熟悉的异香——和白天的盒子一样的味道。
很快,他在戚欢欢闺床下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的凹槽下面,正摆着那只失踪的空盒子··戚欢欢果然是知道定魂珠一事的,她故意拿走这只空盒,甚至极有可能掌握着定魂珠的下落。
定魂珠自带异香,戚欢欢一个女儿家,闺房里总会充斥着各种脂粉香料的味道,如果把珠子藏在闺房那便再合适不过·秦又白越想越觉得可能,再次将屋子所有角落摸索一遍,可惜却一无所获。
这时候,外面传来沉沉的脚步声,秦又白暗了暗眸子,翻身摸到了屋顶横梁··很快,房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却是宁凛抱着戚欢欢走了进来·戚欢欢看起来睡着了,身上盖着厚厚的披风,宁凛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在床上,点起脚边的暖炉,又在壶里烫起热水,看起来并没有马上要离开的意思。
宁凛既在此,今天多半是查不成了·秦又白不欲久留,以龟息术压低呼吸,准备寻个恰当的时机脱身离开·宁凛烧好了热水,用湿毛巾给戚欢欢擦净头脸,又脱去她厚重的外衣。
秦又白记得晚宴时戚欢欢并未喝太多的酒,怎得这会儿醉成这样都不醒呢··宁凛温柔的拂去戚欢欢耳边几缕碎发,端详半晌,缓缓低头吻了上去··秦又白一下子乱了呼吸,宁凛怎么、宁凛居然一直对戚欢欢抱有这种心思……秦又白惊骇的说不出话来,脸颊微微泛红,尴尬的撇开视线。
可是同时,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唤起了脑海沉埋已久的记忆,一模一样上演在深夜里的禁忌,一模一样点到为止的偷吻,一模一样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微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一个人做出过与之相似的行为,只是那个时候躺着的人并不是戚欢欢,而是……而是秦又白·一道亮光刺入脑海,无数纷杂混乱的记忆在叫嚣,秦又白紧紧攥住心口,强逼着自己撬起记忆的缝隙,揭开那些他朦胧中未曾注意过的画面。
夜晚,沉睡,宽阔的拥抱,额头上一次次落下湿润的温度,原来那不是梦,而是自己从未想要怀疑过的真实··是夏渊……每个夜晚将自己环绕圈住的人,是夏渊。
宁凛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响动,“谁”·秦又白猛地惊醒,慌乱中本能的破窗而逃·宁凛不想会在戚欢欢的闺房遇到刺客,舀起怀里的毒粉,夹杂着七分内力直击那黑衣人的后背秦又白头也未回,同样的掌力反向推出,与宁凛的攻击正向冲撞,在空气中震起一层无形的波涛。
宁凛追出窗,与黑衣蒙面的秦又白快速交手,秦又白心乱如麻,出手便狠重了些,猛一掌将宁凛推开,翻过院墙不见了·宁凛吃瘪的握握手心,没有再继续追击,眼中寒光毕露。
“在武林盟,你插翅也难逃·”·一直到他们交手,床上的戚欢欢都没有睁眼··秦又白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房间,胡乱脱下黑衣,胸膛里的跳动震耳欲聋,久久都不能平息下来。
秦又白狠狠甩了甩头,试图将脑子里那些梦魇似的的画面甩去,可烟火下夏渊温醇的话语却如魔怔一样拼命挤入他的脑海··——我夏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唯独对你,我不想再有一丝一毫的欺骗·”·——我不会负同一个人,两次··“小人……欺骗……”秦又白颤巍巍伸出自己的手,黑暗里这双手白的宛若骨骸。
天灵盖好像要裂开一样的疼痛,前世的苦郁,今生的迷茫,生死交错,因果相承,最后竟然归结为一句讽刺的情爱,他夏渊,居然喜欢那可悲又可笑的秦又白··怅然若失恩怨情仇·“太讽刺了……如果这就是你的爱。”
秦又白颓唐的坐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膝盖·年少时候,他曾有一阵子频频的做起迷梦,有的时候梦到自己与十数人酣畅淋漓的打斗,或拼命的往一处奔跑,梦醒之后总觉得浑身酸软,不知为何提不起太大的力气。
有的时候则梦到自己与盟众弟兄结伴去了春香楼,与那些美姬女倌做些羞于启齿的事情,因为当时自己正逢情窦初开的年纪,秦又白便天真的认为做几桩春梦不过偶然,可如今想来,那些个偶然,或许都是有心人安排之下的“必然”呢                        ·作者有话要说:前章的握手BUG已更改·但愿今天能撸出第二更……但愿……·☆、盟主的意义·刚才在戚欢欢房间看到的一幕又一次冲击上来,如若是必然……如若是必然……秦又白狠狠捂住疼痛欲裂的头,嘴唇咬的崩出了血。
“夏渊……”·翌日,众人还在新年初始的迷梦中沉睡未醒,宁凛就以自己的名义下令封锁全盟,还带来几位面孔陌生的影从,守在盟中各个偏门。
陈管家听到消息,急急火火的赶过来,“哎呦宁少爷,大过年的您这是弄什么”·宁凛一摆手道:“昨天晚宴后我送代盟主回房,不想却遇到了刺客,我趁交手之际给那刺客身上下了迷药,只要叫我前去辨识就一定能将那刺客一举抓获。”
“等等啊宁少爷,”陈管家慌不迭拦住他,“封锁全盟的事在下要先告知盟主才可行,而且如今已天亮了数个时辰,那刺客怕是早就逃出盟了吧。”
宁凛冷冷一笑,“他不会出盟,昨天我与他交手,他使用的内息外功无一不是武林盟的路数,所以我才决定先斩后奏——那刺客怕是内贼呢陈管家你也别闲着,立刻给我列一份盟内过年留宿的盟众的名单,我要一一排查,如果耽误了一丝半点叫刺客逃掉,陈管家你可担不了这个责任”·说罢宁凛大步走过去,指派那些面生的影从分散到各处查探。
陈管家回过神来,立刻抓住一个心腹小厮,“快,快去报告夏盟主”·夏渊很早就醒了,昨天许多事抛出的太快,秦又白一定接受不了,但他并不想就这么放弃。
下人开始准备早饭,夏渊便去敲开了秦又白的门··“秦公子起床了吗”·屋里安安静静的,夏渊又唤了两声,里面才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动,可是却迟迟无人开门。
夏渊等了半天,手上稍稍用力,缓缓将门推开了··屋中的窗子大开着,秦又白倚靠在窗边,目光微微涣散·夏渊松口气走过去,习惯性的想拉他的手臂,才发现触手一阵冰凉。
“你、你怎么身上这么冷”·秦又白的茫然的看了他一眼,身子忽然不受控制的软倒下去,夏渊急忙将人接住,就势单膝跪在地,低头一看,才发现人已倒在他的肩膀上昏晕过去。
“又白”·夏渊急急去查看,秦又白的脉细沉缓微弱,手脚却脱力似的瘫软无比,浑身泛着不正常的冰凉·夏渊将人抱到床上,用真气细细渡过他的奇经八脉,用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秦又白的呼吸才渐渐有了力道。
夏渊紧锁着眉头,取来几只烧的火热的手炉,塞到秦又白的身边,又在上面盖上一床厚厚的棉被··“会有点烫,你先忍忍·”·夏渊刚收拾掉散在地上的夜行衣,门外便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很快聚集来好些人。
只听宁凛的声望在外面道:“武林盟有刺客来袭,每间屋子都要严密排查,麻烦秦公子出来露露面吧·”·夏渊打开门走了出去,众人一见到他,脸色都变了变,尤其宁凛的表情极为难看。
“夏盟主,您怎么在……秦公子的房间”·“昨天晚宴上秦公子与我聊的不尽兴,回到屋子后又长谈了许久,谁知吹风太久染上了风寒,我便一直留在这里照顾他。
秦公子刚刚才睡下,出什么事了吗·”·“风寒”宁凛眯起眼睛,“夏盟主可知昨晚有刺客闯入了代盟主的居室,我与他交手,还在他身上下了迷药,只怕那刺客此时正躺在哪里一动也不能动……秦公子的风寒得的可真是巧啊”·“我一直在这间屋内。”
夏渊淡淡道,“如果宁师弟执意怀疑秦公子,意思便是说我在撒谎了·”夏渊此话不冷不热的一抛,那些跟随而来的仆从心里就没了底,作势想打退堂鼓。
毕竟在这武林盟,夏渊才是一切法规与命令的准则,不过抓一个小小的刺客而已,怎能犯到盟主的颜面上··“罢了,既然来都来了就进来看吧,不过请务必安静些,秦公子刚刚才服了药睡着。”
有夏渊出面,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一人迈出脚步·宁凛狠狠的一甩袖自顾自走了进去,屋里暖烘烘的,床脚还燃着两只烧的旺旺的炭炉,秦又白缩在厚厚的被子下,双目紧闭,两颊晕红,体温更是高的吓人。
夏渊从后面走上来,“宁师弟下的迷药有叫人发病的功效吗”·宁凛冷冷不答,又去查看屋里的其他痕迹,然而夏渊从来都是心细之人,自然不会给他留下一丝把柄,宁凛搜查一周找不出马脚,脸色更加恶劣了。
“如果无事,请宁师弟先将人撤去吧,如果你真的想盘问什么,等秦公子病好了再问也不迟·”·“哼,只怕到了那时,我就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夏渊抬头道:“宁师弟越级封盟,已是犯了武林盟的规矩,只怕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宁师弟拿自家兄弟当刺客责问,可不会像我这般好脾气与你说这么多·说起来,捉拿刺客应当往外搜索,怎么捉拿到自己人这里了。”
立刻就有下人答话:“回盟主,宁师兄说他昨晚与刺客交手,发现那刺客的武功路数乃是我武林盟一流,故而推测是内贼·”·“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了,”夏渊道:“秦公子才入盟不久,断断没有习得我门武学的可能,这最根本的一条便与刺客不符。
而且——”·夏渊的声音陡然降下几个温度,“刺客夜闯一说,似乎从头到尾只是宁师弟一个人的说辞,可还有其他的目击者事情既然发生在师妹的闺房,那师妹理应一同知晓才对,我想宁师弟一个人的记忆或许不全,不如叫来师妹细细问询,说不定还能帮我们补充更多细节。”
“夏渊……”·“宁师弟,擅闯内阁之事非同小可,一点点细节都不容错漏,何况还关乎着师妹的安危,务必要调查清楚。”
夏渊不着感情的一笑,冲门外道:“陈管家,快去将代盟主请来,我们所有人都去正龙庭等着·”·“不必了”宁凛恨恨打断,“夏渊,你给我记住。”
“宁师弟自己的事应当自己记好,怎么能依赖于他人呢”·“我们走”·影从簇拥着宁凛离开,夏渊这才转向院中集结来的盟众,不怒自威的一扫,盟众惶然跪倒一片。
陈管家擦擦汗,可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词,只能一个劲儿弓着身待命··“一个人失了规矩,或可理解,但一群人失了规矩,便饶不得了·”·盟众一片惊慌,“求盟主恕罪属下只是护卫心切,所以才听从宁师兄的命令擅自行事,求盟主看在属下忠心从命的份上饶恕属下这一次”·“宁师兄的命令呵……”夏渊缓缓走到那人面前,“如果宁凛当场指出你便是那名夜闯行刺的歹人,你会乖乖束手就擒听命待死么。”
·答话的人汗如雨下,“属下……属下是清白的,属下对武林盟绝无二心·”·“你明白自己是清白,可宁师兄却一口咬住你是刺客,你想想,到时候大伙会选择相信谁呢只怕到了那时,是非黑白都已不重要了,大家只想尽早看到凶手伏诛的一幕。”
这人张张口,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夏渊将他扶起,道:“命令不是如此用的,所以我们才需要盟主一职,掌握上下行效之权·如果人人都仗着自己的资历和人脉,像今天宁师弟这样随意煽动人心发号施令,那我们武林盟与江湖上那些乱无秩序的乌合之众又有什么区别。”
“属下知错……”·夏渊摇摇头,“所幸今天之事未造成什么大祸,我希望这场闹剧就此打住,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老盟主那边如果过问起来,就由我来出面应对,你们只将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就好·”·下面的人红了眼圈,头垂得更低了·夏渊拍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无比。
“好了,都收拾收拾回去吧,这么多人堵在这儿像什么话,如果在过年的时候掉金豆豆来年可有的受了,快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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