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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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
生子重生☆、第二十六回 恼羞成怒时鸣伤清禅 寻幽别院凤弦小登科·那锦奴自被芳华拒绝后大哭一场,终日茶饭懒进,又恹恹呆坐闺房不肯见人·蓝桥夫妇心痛担忧却是束手无策。
    冯夫人见自家宝贝女儿,让芳华给弄的失魂落魄,不免大发怨言道:“他爹爹纵然深受皇恩,也不该如此轻狂吧·自家是那个样子,倒还嫌东嫌西的。
我家女孩儿,便是公主也比不上她,怎的便不入他的眼了我倒要瞧瞧,谁家闺女倒霉嫁了他去”凤弦眼见妹子一天天瘦下去,心中委实难受。
只得同凤箫,日日往她房内好言规劝·本就心情烦乱,不时的还要被父亲挖苦几句·听了母亲的话一时哪里忍耐得住,回道:“娘怎么平白的去怪旁人是三姐一相情愿,守……芳华事前丝毫不知。
再说,婚姻之事如何强求得来娘不是害怕三姐嫁与他吗听方才的意思,倒像对芳华拒婚大为不满·若依着那些心术不正之人,是断断不会将此事告知女方的。
只待下了聘礼入了洞房,便是发现了又能怎样可见芳华实在是位君子,身遭不幸却不肯拉着他人相伴·娘应感激他才是,怎的反要口出恶言”冯夫人听他一席话虽觉有些道理,却又嗔怪他护着外人,母子二人争执了几句。
谁知锦奴忽然叹了一口气,许久方道:“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凤弦心虚的眨了几下眼道:“横竖你不嫁与他,有什么没什么那是他的事·”锦奴微微侧过脸望着他,凤箫忙道:“左不过你们没有缘分罢了。
既如此,便该早早的丢开手才是·”锦奴的嘴唇动了动,又点了点头,望着凤弦道:“哥哥我饿了·”众人听了皆喜形于色·凤弦更是亲往厨下,端了羹汤过来。
又过得几日,锦奴渐渐的竟似缓和过来··    此时早已过了乞巧节,眼看着中元节又近在眼前·令德同寄优领着家人·往道观为逝去的亲人,做法事超度。
芳华主持家政,不用说忙前忙后,内外照应的还非他莫属·自那日“逃离”左相府,竟有半月未与凤弦见面·对着一个爱慕自己的女子,说出狠心绝情的话—虽然那是为她好,芳华心里很不是滋味。
几次要差人过去打听消息,又总觉不妥··    这一日芳华百无聊赖,将晴池送他的琵琶抱在怀中,叮叮咚咚的弹起来·因有心事,那曲调听来欲进还止,有一丝淡淡的愁绪在其中。
    时鸣眉头一动,待芳华最后一个音落下,打算探探他的口气,却听见外头有人回道:“戎先生来了·”芳华正要开口请他进来,却见时鸣转身边走边道:“小人出府办点事,片刻即回。”
芳华哎了一声,不等向他询问,人早就去得没影了·又听得清禅,在外头与他说了不到一句,他便越发走得快了··    芳华瞧着清禅一步一回头的蹭将进来,打量他几眼道:“戎先生怎么了”清禅忙回身,向他笑着拱手问候。
芳华眼珠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儿道:“看先生的意思,竟不像是来找我的·”清禅笑着坐下,将脉枕打小箱子里取出,放在桌上道:“我自然是来寻四公子的,请个平安脉罢了。”
芳华伸出手放上去,那眼睛却一直在清禅身上打着转儿··    少时清禅收回脉枕道:“四公子恢复得很好·”说罢便要告辞。
芳华扯住道:“多亏了先生救治,伴伴才能化险为夷·”清禅听他提及时鸣,慢慢坐下道:“四公子前些时送我的那份厚礼,着实太见外了·”芳华抢着道:“这虽是医家的本分,先生是知道的,伴伴于我如亲人,区区薄礼不算什么。
只是……”话说到一半儿忽然停了下来·清禅不解的望着他,芳华对进来上茶的采茗道:“你去门口守着,不许放人进来·”采茗答应了一声方要退下,芳华又叫住他道:“便是伴伴回来也不许他进来。”
清禅差异的望着他··    芳华慢慢呷了口茶,不急不慢的道:“按理说,先生救了伴伴的性命,他应该对你心存感激才是·可我一提起先生,他便避而不谈。
前些时家兄做生日,我冷眼瞧着,他竟是在有意躲你,先生可知是什么缘故”清禅被那明亮的眸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还算镇定的道:“时鸣一向爱与我闹别扭,想是我说话将他得罪了吧。”
芳华摇头道:“不对·先生爱拿伴伴取笑,他又嫌你话多·拌嘴斗气从不肯相让,怎么在你那里养伤,竟转了性子倒退让起来”忽然两眼直直的望向他道:“莫不是先生与他吃了什么药”清禅顿觉老脸一阵发烫,还撑着略显古怪的笑容道:“四公子比我还会取笑人。”
芳华慢摇折扇道:“但愿先生莫来求我·”清禅怔了怔起身告辞出去了··    出了侧门,顶头看见时鸣立在自家轿前·心下一阵欢喜,忙打发了家人回去。
无视他冷冷的目光,蹭至跟前道:“我们出去走走吧”时鸣一把将他扯进僻静的小巷中,靠着墙根儿压低了声气道:“你再敢使人送东西过来,信不信我直接甩到你脸上”清禅点头道:“你说的我都信。
我这里只管送,你那里只管扔便是,又何必大动肝火时鸣你要怎么才肯信我一片真心呐”时鸣拧紧了拳头道:“我早就说得很明白了,真情也罢假意也好,与我什么相干戎清禅,你若再来纠缠不清,休怪我无礼了”清禅望着鼻尖儿上的拳头,虽然害怕,场面无论如何是要撑住的,将脖子一梗道:“我好心劝你一句莫要打脸,以免惹人猜疑。”
时鸣气得几乎背过气去,瞪着他抬了几次手,最终还是忍下了,一掌将清禅推得远远的道:“想不到你竟是这等的无赖”清禅被粗糙坚硬的树干,咯得呲牙咧嘴,仍不忘表白道:“我横竖等你一辈子便是。”
时鸣跨过来揪着他的衣领道:“内臣尚且要娶妻纳妾,我就不信,你好好的男人竟能断绝女色尊夫人去世多年,令尊岂能放手任你胡闹”清禅忽然笑起来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我上有两位兄长,已生下四男两女,不愁戎家绝后·要绝也是我这一房绝,为了你我心甘情愿·”时鸣咬着牙道:“你休要攀扯上旁人,绝与不绝与我什么相干”清禅仍旧笑道:“也算是为了我……”时鸣不等他说完,便狠狠地推开喝了声滚。
清禅倒退着,仰面朝天的跌在地上,还不怕死的道:“家母去世得早,家父从来管不住我·你横竖不会娶妻纳妾吧我死活等你便是·”时鸣气得无处发泄,只得恶狠狠一拳打在树上拂袖而去。
情禅跌得不轻,待他走得没影了,方慢慢在地上挣起来·叹了声命苦,摇摇晃晃回医馆去了··    芳华不知打哪里钻出来,望着散落一地的断枝树叶,喃喃自语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原来他二人竟是……若照此下去,戎先生岂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伴伴不会对他真无情吧世上怎的有这许多一厢情愿啊”一时又想起了凤弦,自然,锦奴的身影亦浮现在眼前。
芳华微微仰起脸,透过茂密的树叶望去·湛蓝的天空,也不能使他烦杂的心情稍有缓解··    芳华正为时鸣与清禅的事悬心,数日后的清晨凤弦不期而至。
时鸣对他既喜欢又放心,亲自奉上茶点,到外面吩咐人不许进来打搅·以为他们多日未见且要说会子话,谁知才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儿便携手出来了·芳华命人备马,对时鸣说要与凤弦出去走走,用罢晚饭才回来。
时鸣打算跟去服侍,芳华却谁也不带·到房里取了几贯钱,放在贴身的钱袋中·又交代了几件家事与二位总管,同凤弦在府门外上马而去··    芳华听凤弦说,锦奴已渐渐想开了,不觉心上松快了好些。
他二人久未相聚,牵了马沿路慢慢玩耍,顺便又买了好些吃食·凤弦还特意在宴馥楼,买了一坛金槐花蜜酿·此酒入口绵软甜香四溢,无有半分辛辣之感,最合女子与量浅之人饮用。
凤弦将一包一包的东西挂在马背上,又与芳华往首饰铺子,挑了几件价格不菲的簪环珠钗,这才上马出了凤皇门··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走停停,放眼四周满目苍翠,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
回想当日遭人劫杀,只顾着逃命了,哪里留意到还有这等美景··    芳华见不远处,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跳下马来同凤弦一路过去,坐在那粗壮的树根之上,张开双臂抱着树干。
凤弦见他微合着眼半响无语,似有昏昏欲睡之态,忙上前拍他一把道:“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这才走了多久,你便要瞌睡了不成”芳华也懒得睁眼,轻轻的道:“你也坐下吧,这里难得清静,倒像是脱离凡俗一般。”
凤弦抬眼打量道:“清静倒也清静,只这景色不过一般尔·”芳华听他拽文,忍不住笑将起来,头枕树干斜眼瞟向他道:“你懂什么这里自然比不了相府的景致,可最难得便是‘天然’二字。
你……你做什么”芳华忽见凤弦盯着自己,那张脸越凑越近,忙用手抵住道:“这里虽然僻静,过往的路人还是有的,你……你放尊重些”凤弦按住他的手,目光停留在他的耳垂儿上道:“你……你怎么还学女子扎耳洞啊这边有吗”芳华一时涨红了脸,使力推开他道:“你好没见识,我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哎……拉拉扯扯地成什么体统泊然,你若再闹我便恼了”凤弦见他沉了脸,喘吁吁地瞪着自己,只得松开手拉了她一起坐下。
芳华歇了歇道:“我自幼多病,母亲便依着风俗,替我穿了耳洞,当做女孩儿般养着,真真的少见多怪”回头见凤弦呆头呆脑的望着自己,捶了他一下道:“你又怎么了”凤弦笑了笑,猛低头在他粉红的腮上狠亲一口抬腿便跑。
芳华气得在后头跺脚大骂,翻身上了坐骑一路追上前去··    没跑多久,便见一大片桃树林横在眼前·树上的果子早被采摘一空,几只鸟被马蹄声惊起。
凤弦在马上,连连向着芳华作揖讨饶·芳华也跑地累了,下了坐骑自去扣门··    少时,有家人出来开门一看,立即将他二人迎了进去·七娘在里面接着笑道:“二位小官人敢是又来避难的”芳华对她拱手一揖道:“我说过要来谢姐姐的。”
凤弦也跟着施了一礼·七娘慌得上前拉住道:“真真折杀奴家了,纵然要谢也该谢家主才是·”芳华打家人手上拿了两三个小盒子,递给七娘道:“和大官我自当谢他。
这个是特意与姐姐挑的几件小东西,还望姐姐笑纳·”七娘再三不受,芳华执意要送,凤弦只得出面,好歹劝七娘收下了··    他二人沿途一路耽搁,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什锦阁被重新收拾出来·七娘一面将芳华所带食物装盘呈上,一面埋怨道:“奴家这里没有酒饭款待吗你们倒不嫌麻烦·”芳华斟满了一杯槐花酒,奉与她道:“我观姐姐武艺高深,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想必吃酒也不在话下,请姐姐满饮此杯。”
七娘微微一挑眉,大大方方的接过来一口饮下,笑道:“罢了罢了,奴家连吃带拿的也该退下了·”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二位小官人,是打算在这里住几日吗”凤弦笑道:“我们用过晚饭便要回去。”
七娘道:“既如此,奴家倒有几样家乡小菜儿奉上,还望二位小官人莫要嫌弃·”芳华连道辛苦,送了她出去··    凤弦为他斟了杯酒,等了半日,只见芳华立在窗前发呆,遂走过去道:“走了一上午你还不饿吗”发现他脸色不对,忙揽了他的肩问怎么了芳华怕扫他的兴,道了声无妨在桌前坐下。
凤弦望着他道:“你还为方才之事生气”忽然面露笑意道:“你再亲还与我便两下扯平了·”芳华啐了一口骂道:“真不要脸”凤弦颇觉委屈,嘟囔着道:“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旁人,亲一下怎么便是不要脸了日后我们还要同床共枕……”芳华将筷子拍在桌上,恶狠狠的瞪过来。
正要骂他几句,却见凤弦忽然住了口,垂着头默不作声起来·芳华哼了一声道:“我还没骂你了,怎的不说了”凤弦迟疑一会儿方道:“我二人之事爹爹全知道了。”
明明是理直气壮的爱着他,芳华心下仍感到有些慌乱·不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最在意的,莫过于眼前之人的想法··    芳华不愿让他看出内心的不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默默的低头夹菜。
凤弦对他的反应很是意外,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见芳华还是不理睬,一把夺了他的筷子道:“我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你……你心里怎么想的”芳华回望着他道:“你若是怕了,只当这一顿是诀别宴,从此我再不来纠缠与你。”
凤弦一把攥紧了他的手急道:“你浑说什么了我……我虽没有与你海誓山盟,却也早已下定决心,要同你厮守终生的·你说这话是你自家害怕了吧”芳华被他捏得生疼,不过听了此话,不觉喜欢起来,眼眉弯弯的道:“既怎么说,我的心同你是一样的。”
凤弦听罢如释重负,将他搂进怀中道:“守真我已向爹爹言明,此生除了你左芳华,我心里再不会有旁人·”芳华仰脸望着他道:“倘若他为此,要与你断绝父子之情了”凤弦顿了顿道:“实在迫不得已,我便带你去那兰玉国。
无论怎样我决不负你,只是……”芳华自然明白他的担忧,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放心,果真到了那天,我愿随你海角天涯不离不弃·”凤弦不免有些激动,忍不住捧了他的脸一路吻将下去。
芳华又是害羞又是好奇,半推半就的勉强应承着··生子重生·    直到被凤弦抱进了里间的床上,他才陡然惊醒·一面躲避那炙热的嘴唇,一面喘吁吁的道:“你疯了青天白日的……就……唔……就怎么着有人……有人闯进来可怎么好”凤弦听他说得极是,急慌慌地跳下床,光着脚跑到外面将房门插好,又扑回床上。
    芳华见他一副急色鬼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踢了他两脚骂道:“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凤弦此刻只想着一亲芳泽,俯身咬着他粉粉的耳垂,呢喃道:“守真你……你早就……早就答应要给我的,我现在想要,求求你快给了我吧。”
芳华虽然心乱如麻,哪里抵得住他百般软语相求,最终慢慢放下挡在胸前的双手,索性任他摆布··    凤弦此时就如一只寻找美食的狗狗,一寸一寸的在芳华身上探索着。
动作生涩却不失温柔,芳华被他弄得浑身酥麻,不由自主细细的呻吟起来·凤弦望着身下之人,似临朝露之海棠娇艳欲滴·如斯媚态叫他渐渐有些疯狂起来。
芳华存着最后一丝清明,提醒凤弦将帷帐放下·于是,一派大好春光尽掩于帘后·唯一能听见的是,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和肉体欢快的碰撞声··    “啊嗯……泊……泊然……你……你做什么”“你……你忍耐一下,我不会……不会弄疼你的。”
“嗯……嗯……啊疼,泊然我疼,你轻点”“我已经很轻了·你别怕,一会儿便好。”
“嗯……疼啊我……啊……我不玩儿了,你快出去”“到这会儿了,叫我如何收手守真你……你救救我,救救我”“嗯……啊那里脏,你……你怎么……怎么用……啊……泊然,泊……我受不住了……受不住了你别动,别……别动。”
“我慢慢来,慢慢来·守真,守真,你是……啊你是我的……是我的”“泊然……泊然……啊……啊……你混蛋”“好了……好了……啊……啊……”·    许久,喘息声渐渐平复。
只听帘内芳华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还不滚下去”少时,忽听凤弦惊叫一声道:“了不得了,怎么……怎么会有血的”一阵响动之后,芳华颤声道:“我叫你别动你非要动,只晓得自家快活。
哎呀席上也有了……这……这白的又是什么一会子让人家看见了,可怎么说了还不起来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占了我的便宜,就欢喜成这般模样了滚开些”凤弦笑得手直打颤,好容易挂上帷帐,两人忙着各自收拾起来。
    凤弦穿好了衣服,又将床上擦拭干净·见芳华手脚绵软,半天也裹不上那白绫,遂坐在他身边帮着他弄·不想,弄来弄去竟又动了情·一面吻着红潮未退的脸颊,一面将手往那两腿间滑去。
芳华赶忙抓住他的手恨声道:“你想叫我死吗真看不出,你竟是个色中饿鬼”凤弦此刻脸皮厚得很,用手抚着那玉一般滋润的长腿,在他耳边轻声调笑道:“遇见别人我便是正人君子,遇见你我自然便是色中饿鬼了。”
说罢又来亲他的嘴,被芳华打开去道:“适才见你驾轻就熟的样子,只怕不是第一次了吧”凤弦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道:“你休要胡乱猜疑。
皆因你与旁人不同,郡王才将你看管得十分严密·外头的那些杂书画册,你自然无法看到·再说,我眼看着就十六岁了,难道还不该懂这些人事吗你不说自家短见,倒还来……就拿这血来说吧,书上说,凡女子首次同房,都要留少量的血。
这乃是处子之血,证明此女子是清白之身·”芳华瞪着他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方才还大惊小怪的叫嚷”凤弦一面与他整理衣衫,一面道:“我只是见书上怎么说,又不曾亲眼看到过。
再说你……你流了那么多血,我心里有些发慌,因此便叫嚷起来·还疼得厉害吗下次我一定再轻一些·”芳华气得回身捶了他几下道:“还想……你还想……有下次”凤弦理直气壮得道:“世上夫妻皆是如此啊。
若一生只这一次,岂不家家都要绝后了你当我真有隐疾了”芳华气鼓鼓的瞪着他道:“好啊,下次我在上你在下,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儿。”
凤弦听罢撑不住笑出了声,揽了他的肩悄声道:“你我的路不一样,我自然要比你疼的多·再说……嘿嘿……我方才见你那东西虽也有些知觉,却是软的可怜,你还是……哎呦。
哎呦……”不等他说完,身上便挨了芳华实实在在的几拳,忙赔了笑脸赶着讨饶不迭··    芳华已有些神疲惓乏,追了几步便在桌前坐下。凤弦笑着与他斟了酒,又将自己杯中斟满,端正了颜色举杯道:“从此你我便是一体。
我们虽不能像世上夫妻一般,正大光明受亲友祝福·这杯便算是合欢酒,守真可愿与我同饮”芳华手持酒杯起身道:“没有祝福又如何只要你我此生常伴一处,便是最大之幸事。”
说罢二人手臂相交共饮此酒··    原打算在外头用过晚饭回去,芳华因身上汗津津的,下面很不舒服·见天色也有些发暗,像是要下雨的意思。
便催着凤弦,同七娘告辞回府去了··    望着凤弦去远了,芳华赶紧吩咐采茗,备下热水沐浴·时鸣在旁絮絮叨叨的问他,怎的提前回来了都上哪儿去玩儿了在什么地方用的午饭芳华在路上,便觉下面有些不对劲儿。
虽不十分疼痛,总有些粘乎乎的·害怕被他察觉,只得耐着性子敷衍几句··    进到房内却不敢坐下,只说是热得很·时鸣叫人打了水服侍他净过面,又展开扇子为他扇凉。
因离得近,忽然发现芳华雪白的脖颈上,隐隐约约有一小块红斑·时鸣伸出手指轻抚道:“这是怎么了”芳华还算反应得快,故意伸手挠了两下道:“虽已立秋蚊虫还是多的,咬两口有什么打紧”说罢往旁边悄悄踏开一步。
时鸣待要再问,外头回说水已烧好,只得叫他们抬进来··    采茗依旧在门外伺候,时鸣亦退往屏风后听传·芳华低头看那裤子上,果然有一摊血迹,微微有些发慌,暗道:“不是止住了吗,怎的又有了”肚中反反复复将凤弦骂了十余遍。
时鸣自然是瞒不过的,此事断不能叫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时鸣听芳华唤他,忙转进来问何事芳华尽量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以遮掩那被“蚊子”咬出的痕迹。
指了指换下的衣衫道:“我好像……又有些见红·”时鸣吃了一惊,急走过去一看,诧异的回头望着他道:“不是上月中旬才行过经吗怎的……”又看了看芳华的脸色,问他疼不疼芳华虽不后悔,多少有些羞惭。
时鸣见他红了脸,忽然猜到什么,近前小声道:“所以四郎提前回来了,衙内不曾窥破吧”芳华摇了摇头··    时鸣自去将那裤子处理了。
又到衣橱里,寻出行经时用的布套子·把洁净的草纸叠好套进去,同干净衣服一起摆放在旁边的椅上,这才退回屏风后··    等芳华沐浴更衣收拾完毕,时鸣一面与他擦干头发,一面犹豫着问,是否要清禅过来看一看芳华心下一阵好笑,暗道:“你才将人家打了一顿,见了面可怎么处啊”想罢,将头枕在他腿上道:“伴伴觉的戎先生为人如何”明显感到身下的肌肉一僵,芳华眼中闪过一丝坏笑,紧着催他快说。
时鸣的心咚咚的跳着,佯装镇定的道:“怎的想起问这个四郎不累吗,且睡会儿吧”芳华将脸在他怀里蹭了蹭道:“我在想,虽然平日见你们时时拌嘴,可你从未躲着他呀,怎的这些日子伴伴……”时鸣·    暗中一阵叫苦,勉强笑道:“他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唯恐慢待了他,四郎怎说我在躲他”芳华很知道他的性子。
眯着眼睛权衡半日,最终还是决定,不忙将此事与他挑明·待过两日,去探探清禅的意思再说·于是佯装瞌睡,闭了眼不在说话·时鸣扯了被单与芳华盖好,待他睡熟了方轻手轻脚的,将他安置在床上躺好。
    到外面嘱咐采茗好生伺候,叫人备马径往新真堂而来··    他在此处养伤一月有余,有几个管事都认得他·听说来找清禅,便告诉说,戎大夫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快,在家歇着了。
时鸣算算日子,离上次不欢而散也有四五日光景·那日被他气得不轻,手脚难免失于分寸,莫非跌坏了不成我若此时去岂不叫他误会若再来纠缠那便如何是好转念一想,清禅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时翔虽来照顾了几日,终究是在宫里当差,哪里脱得开身其时倒多亏了清禅·医家该做的他都做了,喂饭喂药,洗脸擦手服侍人的事也做了·那几日伤重无法动弹,连大小便均是他亲自服侍。
若真将他打伤了,叫我心上怎么过得去忙问清禅患了什么病谁知,那几个管事都不甚清楚·时鸣犹豫再三,还是打听了他的住处,一路赶过去。
    眼看便到了门口,却又拨转马头往回走·走了不上十几步,又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发呆·好容易蹭到清禅家门口,莫名的竟有些心虚起来·咬了咬牙道:“我只是交代他,莫在四郎跟前露出马脚,说完便走。”
忽又想道:“露出什么‘马脚’我与他什么都没做·”看看巷子里无人经过,伸手在门上拍了几下·&lta·☆、第二十七回 左芳华梦中别慈亲 释前嫌父子终相认·时鸣一脚踏进大门便后悔了,只得硬着头皮,随那家人往清禅的卧房而来。
院落虽不甚广大,却安排的紧凑整洁·路过的下人都将时鸣打量几眼,惹得他很是别扭·本想同那家人打听清禅的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正思付着要如何对清禅开口,远远的已看见他靠在房门外相迎。
    时鸣看他脸色还好,只是微微弓着身子,不等他问候,清禅已含笑,主动请了他进去坐下·望着眼前的菊花茶,时鸣有些歉意的道:“你……好些了吧”清禅挺了挺胸,若无其事的道:“从医馆过来休听那些人混说,我一个大男人,跌两下哪里就下不了床了多谢你还肯过来看我,我不妨事的。”
时鸣瞟见他用一只手撑在椅坐上,不由皱了皱眉·因怕他误会,又不敢显出关心来,清了清嗓子道:“四公子……对此事已有所察觉,日后除了与他看病,还是少要过府走动吧。
我……我告辞了·”清禅抢着道:“只怕我忽然去得少了,更加会引起他怀疑·”时鸣转头瞪着他,那股怒气又要往上撞·清禅扶着桌子缓缓起身道:“你一见我便躲开,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自然会惹人起疑。
我……我不会再提那些话,心甘情愿的等着你便是·”瞧着时鸣的脸已经黑下来,忙又道:“你从来也没问过我,为何对你留情”时鸣听了此话,就像让锥子扎了一下,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掉头便走。
    清禅望着门口呆坐了会儿,无精打采的扶着腰,往里头床上躺下·展开眼前的一幅画,只见那上面画着个年轻男子,头戴软角幞头,着一件深绿色盘领衫,眉目朗俊带着一股英气。
此时正半蹲下身子,双手拥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说话,眼神中尽显宠溺之情·原本冷冽的五官,此刻却变得格外柔和·微微上翘的嘴角,透漏出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清禅抚着画中人的脸,喃喃道:“都说你冷心冷面,哪曾想你也有这般温柔颜色·只怕我这一生也……唉……”叹息一回合了眼渐渐睡去。
    芳华至晚间睡下时血已然止住,想着同凤弦白天的行径,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胡思乱想一番,好容易才睡着了··    谁知不到片刻,便听耳边有人唤自己。
此时睡得正香,一时哪里睁得开眼恍惚间似个女子的声音·芳华心上很是惊异,一骨碌儿爬将起来·只见床沿上果然坐着个,头戴九凤朝阳冠,身着广袖百鸟衫裙的妇人。
芳华一眼认出是桂圣人,暗自疑惑她乃国母之尊,怎的夜半三更到外臣府上走动张嘴要叫时鸣,竟发不出半点声音·桂圣人抚着他的脸笑道:“我的儿,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我便要回去了。”
芳华本想下床躲避,无奈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由着她将自己揽入怀中,哄小孩子一般轻轻拍着道:“娘娘从未抱过你,儿啊,我一旦去了千万别忘了我。
你爹爹身体每况愈下,你时常进宫看看他,劝他要多加保重才是·别恨你爹爹,这十余年他过得苦啊·”芳华明明看见桂圣人面带笑容,可那眼中却滴着泪。
一股悲凉之感,从心底慢慢溢出·不觉间已抱住了她的腰,又听她道:“我如今要走了,你……你便叫我一声‘娘娘’吧”芳华急问她要到哪里去可偏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桂圣人无限眷恋的望着他,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话·直到隐约传来鸡鸣声,她才脸色一变·将芳华紧紧抱在怀中,不停的唤着他的名字,几乎哀求的,再一次希望他叫自己一声“娘娘”。
巨大的悲伤将芳华牢牢包裹住,他泪流满面的,连连唤了几声娘娘,可还是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桂圣人好不失望,长长的叹息声,让芳华的心缩成了一团·他猛然瞪大了双眼,惊恐的看着桂圣人渐渐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
帐外的蜡烛发出幽幽的光,芳华环视四周,惊出了一身冷汗·正要起身唤时鸣来问,无奈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顿时急得大哭起来··生子重生·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睁眼看时早已天光大亮了。
    一眼瞧见时鸣坐在床沿上,满怀忧虑的望着自己·芳华只觉身上汗津津的,连脸上也一片潮湿·想着方才的梦,委实有些太真实了,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时鸣本想问他做了什么梦最终还是忍住了·着人备下热水,服侍芳华沐浴更衣·待他用过早饭,正准备前往雨露轩处置家事,方将他按在椅中坐了,自家缓缓跪下,尽量放平稳了语调道:“昨晚丑时末,圣人薨世于椒房宫。”
看着芳华呆呆的坐在那儿,半响连眼珠儿也不曾动一下,忙握了他的手道:“郡王与世子天不亮便进了宫,吩咐小人……”还未讲完,便听芳华用闷闷的声音道:“她来向我到过别了。”
时鸣愣了愣,迟疑着道:“四郎昨晚梦见圣人了”芳华别过脸去,时鸣垂目看见他的双手,正死命的抓紧自己的手·待要安慰两句,忽听他有些哽咽的道:“我……我已经叫过……叫过她‘娘娘’了,她……她没有听见。
她……她是为了我才……才……她有太子,又何必在乎我了丢了性命不值得……为我不……不值得……”时鸣看他神情不对,忙起身将他拥入怀中,只觉他的身子僵直的挺着,劝道:“四郎,你……你要是难受便在这里哭一场,好过闷在心里做出病来。”
芳华慢慢抬头望着他道:“养母在我年幼之时便走了,生母又因我之故也走了·哈哈……底下的人多说你心冷,岂知你比我差远了·”时鸣一面与他拭泪,一面极力安慰道:“你们虽为亲生母子,到底没有母子的缘分。
人已故去,四郎也莫要太自责了·且到床上再躺会儿吧”芳华忽然立起身来,时鸣一直提防着他,抱住道:“四郎要往哪里去”芳华低声道:“去找件素净的衣服换上。”
时鸣按着他坐下道:“四郎且坐,待我去与你找来·”因芳华自来便喜爱明艳之色,一时三刻要找件合适的,着实将时鸣难住了··    芳华此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梦里的情形,仿佛耳边又听到了桂圣人的呼唤。
不知不觉已来在房门前,神情恍惚的刚迈出一步,便被凭空冒出来的东城给拦了回去·连扶带拉地让他坐下,像从前一般揽着他的肩道:“好兄弟,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
谁也不曾料到,圣人竟去得如此突然·你若想尽一尽母子之情,少时在屋子里设下香案,多叩几个头便是·毕竟你们未曾相认,若让人瞧见了难免乱猜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芳华默默的点点头,往里面亲自寻了件,还算素净的衣服换上·吩咐时鸣,将香案朝着皇宫方向摆好·自己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以首触地连叩了不下八九个头。
那两个先还忍着,待看见他白生生的额上红了一大块时,忙双双抢上前去拉住再三相劝·芳华挣开他们的手,低声叫他们出去勿来打搅·时鸣哪里肯去,芳华睁着有些充血的眸子望着他道:“你是怕我……不会的,我只想一个人呆会儿。”
时鸣待要再劝,芳华便颔首合目不语·东城拉了时鸣一把,边走边道:“我们就在外头,四郎你拜一拜便起来吧·爹爹入宫之时很牵挂你呢·”说罢扯了时鸣出去。
    二人每隔一会儿,便悄在门外向内张望两眼·来来回回的五六趟,见芳华跪在那儿,身子微微打着颤,却没有起来的意思·香已燃尽,东城与时鸣方要强行将他拉起来,外头家人跑进来道:“回二公子,子叔衙内过府拜会四公子呢。”
时鸣正纳闷儿,凤弦是太子伴读,此刻因在太子身边侍候,怎的会出宫到这里来东城道:“可是大衙内”家人连连点头。
东城心下一喜,抬头看时,只见凤箫的轮车已缓缓推了过来··    凤箫见他两个都站在屋外,轻声询问了几句对东城道:“他这会子心里正难受,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
你在他身边放个垫子,我坐着陪他便是·”东城摇头道:“我正想请你帮着劝劝呢,你怎的还陪着一起……”凤箫道:“你且放心,他瞧着我这样自然于心不忍,只当是苦肉计吧。
只是,不听我唤人,你们休得进来打搅·”说罢向前伸出手道:“烦你抱我进去吧·”东城道声偏劳了,忙上前将他抱起·却并未留意到,那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芳华早就察觉有人在身边,想来不是东城便是时鸣,因此合着眼懒得理会·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耳边之人低低的哎呦一声,这才扭头望去·只见凤箫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撑着地,一手轻揉着膝盖。
汗顺着额头滑落下来·芳华再不料竟会是他,看他忍得辛苦,只想着起身搀扶·却忘了自家已跪得两腿发麻,二人双双跌翻在地·芳华正打算唤人,被凤箫拦下道:“又何必叫他们进来,你同我说会子话不好吗”芳华点了点头,二人互相扶持着在蒲团上坐好。
芳华忍着腿上的酸痛,引袖与凤箫拭汗道:“凤箫哥哥怎么同我二哥一起胡闹了白白的受苦·”凤箫微微摇首道:“这有什么要紧的,你不也跪了许久吗”见芳华神情凄然垂头不语,握了他的手道:“凤弦同家父一大早便赶进宫去,他怕你胡思乱想,特意叫我过来陪陪你。
这几日他只怕都不能过来,你要好生保重才是·凤弦也与我提起你的事·人既已去了,再论什么对错还有何意义当初官家与圣人有他们的不得已,你亦有自己的道理。
也许你们本就没有亲人的缘分,只是担了个虚名·既如此便谁也没有错,不过造化弄人罢了·凤弦临出门着实为你担心,你便是为着他也该好生保重才是·待过几日,你们父子好生聚一聚,将那心结打开,圣人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
芳华深深的抽了口气,默默颔首应允··    东城听得里面凤箫呼唤,忙同时鸣赶将进去·各自抱起地上的两人坐好,又与他们揉着腿·凤箫本是要阻止东城的,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怎么微低着头,心情复杂的,注视着半跪在脚下之人·芳华的一声哥哥让他陡然惊醒,略显慌乱的答应着,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令德与林溪至晚间时方回到府中。
凤箫嘱咐芳华几句便要告辞,东城仍旧抱他上马车,并亲自送他回去·一行人缓缓而行,淡淡的月光和着街市两旁的灯火,透过车窗,尽数撒在清冷的少年身上·微风抚过他的面颊,似乎将那深入骨髓的忧伤吹散开来。
凤箫特意吩咐车把式走慢些,说是要观赏夜景,眼神却偷偷在东城身上流连·这是除开凤弦兄妹,唯一对自己真心关怀之人·从几时起,对他有了莫名的情绪或许是在听他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或许……不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想法你如此污浊不堪还配去爱人吗东城无意间与凤箫四目相对,被那暗淡而绝望的眼神所深深刺痛。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凤箫·似乎想透过那双悲凉的眼睛,窥探到他连亲人也不愿提及,深深埋藏的痛苦·直到凤箫察觉慌乱的转过头去,东城仍旧没有收回目光。
左相府外,东城将凤箫抱下马车,颔首在他耳畔低语道:“凤箫,我当你是朋友亦是兄弟·你有心事,若实在不愿向家人提起,只管告诉与我·有我在,我替你想法子。”
凤箫垂目不语,睫毛控制不住的轻颤着··    国丧期间京中各瓦舍,行院,酒肆三月之内停止一切宴乐·百姓一年之内不许婚嫁。
宫墙内到处素帛绕梁,桂圣人的梓宫便停在凌波殿中·君上勉强撑了几日,终究体力不支晕倒在灵前·忆昔时翔站的最近,手忙脚乱地将他抱住·令德与蓝桥双双抢至跟前,望着昏迷中还紧皱的眉头,竟都是五内俱焚,那一声“阿悫”险险就脱口而出。
    君上被就近安置在流霞殿内·两三个御医围在床前好一通儿折腾,才见他缓缓苏醒过来·令德与蓝桥忍不住上前,同时唤了声官家·君上慢慢看向他们,有气无力的道:“这几日有些累略歇一歇便好,你们出去吧免得众人乱猜疑。”
二人正自犹豫,适才出去净手的飞鸾一脚跨进来,后面紧跟着鲜于在人前露面的四殿下易苍鸾·他是贵仪牛氏所生,比芳华小一岁·因相貌平庸行动迟缓,常被上下人等暗地里唤作“四呆子”。
君上倒不嫌此子痴笨,时常当众人之面勉励他好生读书,闲暇时亦亲自教导与他·那起势利小人见君上如此待他,自然不敢太过放肆·君上此刻见苍鸾行动有些发跛,衣衫上染有尘埃,忙唤时翔扶他近前问其缘故。
苍鸾在床前跪下,本就细小的眼睛几乎皱到了一处,怎么看都显得滑稽·他扯了君上的衣袖不安道:“我见爹爹晕倒吓得手脚发软,在外头绊了一跤,爹爹可好些了吧”君上伸手抚着他的肩,安慰道:“你看我不是好好儿的吗,已不妨事了,有爹爹在不怕,啊。”
说罢抬眼望着飞鸾道:“我这几日恐难以支撑,你便监理国事吧·”飞鸾一听暗自欢喜,却不敢在脸上显露半分·假意犹豫推辞几句,方朝着令德蓝桥躬身施礼道:“我年轻初涉政事,还望二位多多鼎力相助。”
飞鸾是储君,这江山迟早是他的·可当蓝桥与他目光相撞,没来由的心下升起一阵不安·君上又交代众人几句,方昏沉沉睡去··    定更时分他猛然清醒,惊愕的发现,一个褐发白肤的少年,静静的守在自己身边。
君上呆呆地望了会儿脸上一阵苦笑,合了双眼喃喃自语道:“芳华,我只能在梦中见你吗”话音未落,只觉额间一阵清凉·微睁了眼望去,才晓得是芳华的手放在了上面。
再一次睁大了双眼,君上确定这不是梦·那个让自己牵挂伤心,却永远不能真正割舍的孩子,他就在眼前·一时激动奋力起身,君上才感到浑身绵软无力·虽然燥热难当,却没有一滴汗。
芳华使力将他按在床上躺好,不晓得该对他说什么·被父亲带入殿中时,瞧见他孤零零的,卧在一团锦绣之中·殿中的富丽辉煌,亦不能将那浓浓的忧伤掩盖,反而凸显出凄凉与孤寂。
忆昔端了煎好的药,同时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芳华向前伸手道:“我来吧·”时翔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漱口的水,赶着将君上扶起在床头靠稳,悄悄向忆昔使个眼色退出殿外。
    芳华将那银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一面道:“这药苦得很,莫如一口饮下的好·”君上近一月未与他见面,突然相逢,又是在此等境况之下,不免百感交集。
自那日芳华决然离去后,桂圣人便神情恍惚茶饭无思·缠绵近一月,便是戎喜也束手无策,果然是心如死灰·君上不愿再徒增悲伤,因此没有召芳华入宫视疾。
桂圣人与他是同样的心思,虽然想极了那孩子,亦不曾求君上唤他来见·想着那日白天,桂圣人还唤着芳华的名字,不想半夜里便静悄悄的去了·被人发现时双目微启,面上泪迹未干。
然,令人不解的是,她的嘴角竟隐约噙着一丝笑意··    芳华扶了君上的头,慢慢将药与他喂下,又漱了口·起身到一旁盛有冰水的盆内绞了手巾,叠好敷在他的额上,方才在床沿上重新坐好。
君上明显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与往日大不一样·忽然想到他素来体弱,怕自己的病过给他·万般不舍之下,还是开口劝他回去·芳华只是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君上迟疑着,慢慢握了他的手道:“竟不曾想到你会来,你……你娘娘……”说到此看了看芳华的脸色,接着道:“她去得很安详,知道你来送她一定喜欢。
好孩子,你还肯来看看我,我……知足了·天想必很晚了,你且回去吧·”话虽怎么说,那手却舍不得松开,目光在芳华身上徘徊不去·芳华与他相视良久,低声道:“你……我等你睡着了再去。”
君上听他不再叫自己官家,心下多少有些喜欢·无奈神思困倦,渐渐不能支撑·芳华与他换了四五回手巾,这才坐在脚凳上·趴着床沿儿,望着在睡梦中也紧锁眉头的清雅男子。
到后来竟忍不住伸手,想抚平君上眉间的皱起·忽听他颤颤地叹了口气,于眼角处滑下一颗泪来·芳华怔怔地望着那泪珠坠落发丝,又滚在枕上印出圆圆的痕迹。
只一瞬间,对他所有的恨与怨径都烟消云散了·芳华将头轻轻枕着君上的手背,深吸一口气,悄不可闻的唤了声爹爹··    次日清晨,君上高烧退去,人也松快了不少。
见忆昔在旁伺候,想起昨晚之事一阵恍惚,问道:“芳华进宫来了吗我记得似与他说过话呢·”忆昔赔笑道:“何止说话,四公子昨晚守了官家大半夜。
想是困极了,枕着官家的手睡着了·”说着又指了指里间道:“只怕这会子还没醒了·”君上慢慢坐起身,不可置信的瞪着忆昔道:“你……你说他……他守了我大半夜还……还枕着我的手……睡着了他……他不是恨我吗,怎会……”不待忆昔答话,忽听里面芳华哭着叫了几声娘娘。
君上脸色一变打床上挣起来,在忆昔的搀扶下,光着脚跌跌撞撞的冲了进去··生子重生·    芳华满头大汗的睁开双眼,一把抓了君上的手哭道:“爹爹,我叫了她娘娘的,我叫了他娘娘的,是她不曾听见,是她不曾听见”忆昔同时翔听他终于肯认君上,无不替他父子欢喜。
那时翔才说得一句“恭喜官家”,想着桂圣人已阴阳两隔,忍不住垂下泪来·君上抱紧了芳华道:“你娘娘她听见了,我们……我们都听见了。
芳华,芳华,你再叫我一声爹爹吧”芳华此刻已完全清醒,望着君上稍作犹豫,明明白白的唤了声爹爹·君上听得喜极而泣,一面叫着圣人的闺名,一面颤声道:“你……你地下有知……也该……也该瞑目了吧”·    飞鸾一早过来请安,走进殿中不见半个人影。
听里面似有哭声紧赶两步,便看见君上抱着芳华正自落泪·心下叫了声糟糕,面上却显出惊喜之色·来在君上跟前道:“芳华果然想明白了,爹爹纵然欢喜也该保重身子才是。
怎么还光着脚呢”忆昔眼神往下一瞟,慌得立即拿了君上的鞋进来与他穿好·君上拭干眼泪,唤了芳华与飞鸾行兄弟之礼·自左相府一见二人便有些不合,后来凤弦牵扯其中,他两个竟成了情敌。
谁知兜兜转转,情敌又变成了一母所生的亲手足·芳华因想着飞鸾是太子的身份,唤了声哥哥便要行大礼,被他手快托住道:“从此我们便是一家人,芳华休要拘礼。”
又对君上道:“爹爹该好好重赏升平郡王才是,若无他夫妻尽心照顾,岂有这团圆之日只是娘娘……”话说到此微微垂下头去。
忆昔在旁听得眉头一动·君上将他兄弟唤至近前,拉了二人的手握在一处,眼望着飞鸾道:“你是长兄又是太子·芳华自幼离宫,如今既已相认,还望你好生看待与他。
日后遇事要多想想,你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你娘娘虽不在了,可她心里却巴望着你们兄弟相处融洽·”又转头对芳华道:“我晓得,你是个有情有意的好孩子。
我说过,你心里肯认我便好·你若还想做郡王府的四公子,我决不阻拦·你哥哥方才说得很是,没有郡王夫妻精心养育,那得我们父子今日团圆·只是……芳华能时常入宫探望为父,为父便很喜欢了。”
芳华颔首应了声是·时翔上前服侍他梳洗已毕,君上叫飞鸾趁着时候还早,大臣命妇尚未入宫吊唁,带芳华去桂圣人灵前祭拜一番·兄弟二人领命,叩了头出殿去了。
·    走了没几步,便见凤弦头扎白帛带,着一身素白袍打不远处过来·晨风鼓动起他的衣摆,帛带在脑后飞扬·微锁的长眉下,柔和的目光略显焦急的,在四下搜寻着。
忽然眼神一定,脚下微微顿了顿,嘴角泛起有些不自然的笑意,快步走向望着自己发呆的兄弟二人··    芳华不知怎的,便想起三人首次在左相府聚会一事。
眼眸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心里莫名的泛起酸来·飞鸾才回过神,见凤弦看向芳华的目光,有一缕掩饰不住的柔情·想起派去监视他们行踪的人回来说,那日他二人在城中玩耍,后又去了和大官的寻幽别院,下午方出来。
见芳华行动略显迟缓,上马时似有隐忍之态·飞鸾一想到此便妒火中烧·一面告诫自己莫要因小失大,一面含笑对凤弦道:“我还有些事要办,你且带他往圣人灵前祭拜祭拜吧。”
说罢伸手拍了拍芳华的肩,径自往前面去了··    凤弦数日未与芳华见面甚是挂念,见飞鸾去远了,方仔仔细细的将他打量一番道:“我这几日连家也不得回,守真,你……你还好吧”芳华颔首道:“凤箫哥哥过来同我说了,你自忙你的我……我还好。”
凤弦见他眼内有血丝,有些忘情的抓了他的手道:“昨儿便听说你进宫了,只是寻不着机会过来见你·”芳华轻轻挣脱他的手道:“冒冒失失的做什么”凤弦四下扫了一眼道:“我怕你又病了,心里一着急便顾不得许多了。
哦,官家怎么样了”芳华低了头道:“我与他已相认了·”凤弦一听面露喜色道:“你果然想通了,官家总算能得到一点安慰。”
芳华忍不住叹息道:“是不是太迟了娘娘走的那晚,我梦见她向我道别·我……我唤她无数声,她竟不曾听见·我……我……”说到此处眼中已见了泪光,忙将头转向一旁。
凤弦抚着他的肩劝道:“守真,这本是上一代人造的孽,平心而论你也是深受其害·陡然间陌生人成了亲生父亲,而相处十余载的父亲却反倒成了路人,任谁都难以接受。
你也许固执了些,但决非寡情之人·不过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慢慢原谅接受官家·可圣人……唉,偏偏钻了牛角尖·”芳华眨了眨眼,将泪水给逼回去,转头望着他道:“多谢你,到此时还肯找理由替我开脱。”
凤弦急道:“这不是什么开脱,原本就是如此·守真,你莫再自责了,只当是为了我·我……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见不得你难过。”
芳华心上着实感激他,却口是心非的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所在竟说出如此肉麻的话,连我也替你臊得慌,还不头前带路”说罢抬脚便走。
凤弦赶上低声道:“这算什么,在肉麻的事我同你也做了·哦,没再流血了吧”芳华一个趔趄,涨红了脸踢他一脚,咬着牙喝了声滚。
凤弦见他双眉微微竖起,月牙般的眼睛狠狠地瞪将过来,竟有几分威仪在里面·因看见有人过来,只得端正了颜色,带他往凌波殿而来··    一月后桂圣人入安陵大葬,而边关亦有急报传来。
&lta·☆、第二十八回 昭德殿初露锋芒 小窗下软语缠绵·往年中秋,各商家提早数日将门面装饰一新·饭庄酒楼莫不大量储存好酒,以供客人饮用·从十四日至十六日金吾不禁,沿街商铺各搭彩楼精致非常,以博取路人光顾。
小贩们的摊位,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竟望不见头尾·所卖之物琳琅满目,不下几百种之多·一连三日,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百姓们竞相涌入酒家,通宵达旦饮酒玩月。
王孙公子富贵巨家,或登危楼临轩赏月·或置宴于广榭,美人轻歌琴瑟铿锵,飘渺之音传于街市宛若仙乐·便是陋巷贫脊之家,也要梳洗换衣沿街观景,亦不肯虚度此夜。
除赏月,拜月便是放灯了·十五当夜沧波湖上,数千盏红羊皮小水灯铺满湖面,宛若人间银河·承载着人们美好的愿望,缓缓飘向远方·而今年时逢国丧,莫说是赏月放灯,连夜市也不曾摆下。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贫苦百姓,皆不敢饮宴欢聚,更不敢纵情说笑·唯有天际那一轮明月,依旧如往昔一般悬挂于群星之上··    这里桂圣人才风光大葬,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夜蓝国,便气势汹汹举兵来犯。
言说关河府长天州并底下十一个县,自古原是他国领土,是无极国以强凌弱硬夺去的·当年国小兵弱不堪与之抗衡,这才卧薪尝胆二十余载,为的是收复失地一雪国耻。
素日与他同进退的依丹国,此时正在兄弟夺位的紧要关头,自然顾不上出兵相助·即便如此,夜蓝国毫无征兆的大军来袭,将过惯了平安日子的无极守军,打得措手不及,只短短半月便连夺六七座县城。
前方战事吃紧,特派军士手持主将奏章,日夜兼程飞马向朝廷告急··    君上病体初愈,闻奏急召百官往含光殿商议·令德父子自然是义不容辞请缨前往,其他诸将亦摩拳擦掌紧随其后。
而让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左相子叔蓝桥出班恳请君上,自己虽不习刀枪,愿做押粮官以尽绵薄之力·君上听罢连连点头,令太子扶他起来,对众臣道:“似这等君臣同心将帅合力,何惧蛮夷宵小之辈。”
话音未落,只见飞鸾跪下道:“启奏陛下,臣亦想为国尽忠,愿在左郡王帐下听令奋勇杀敌·”不等君上答话,令德便出班奏道:“太子此举固然身先士卒激励将士,然,太子是储君怎可轻易犯险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有差池岂不……”飞鸾起身面向他微微拱手道:“我自知经验尚浅武艺不精,因此才请命在郡王帐前听令。
左相一介文官尚且不惧危险,我是太子,亦是陛下的臣子·边关战事既起,焉有袖手旁观之礼”又望着林溪含笑道:“世子不也是很小,便跟着郡王在军前效力吗为何到我这里便不行呢”林溪向他竖起了大拇指,出班躬身道:“陛下,军中各营操练,臣等有幸得见太子的功夫。”
君上将旁边的忆昔望一眼,微微欠身道:“如何”林溪忽而一笑接着道:“陛下知道臣不会奉承,若论太子的功夫,军中上将少有敌手。”
君上一听暗自欢喜,又道:“比你如何”林溪回目望向飞鸾道:“臣斗胆,太子与臣是旗鼓相当·”说到此,又对忆昔拱手道:“臣与太子皆不如和大官,唯家父能与之匹敌。”
把个忆昔慌得还礼不迭连道不敢··    君上笑对群臣道:“当年,先皇亲选五名小黄们,入殿前司捧日营历练,最看重的便是他与上林·那时先皇十分溺爱朕,便派他二人贴身服侍。
忆昔虽年少却是勤勉好学,加之聪颖过人,能博采众长以为己用·”又看向令德道:“他也曾屡次随你出征,虽是内臣军功却不比他人少·”飞鸾恰到好处的接道:“既然如此,就请陛下让忆昔随臣一同前往,也免去陛下与郡王的担忧。”
太子素来有些骄傲,怎肯轻易当众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家奴忆昔十分诧异,微微抬目向着他望去,正见飞鸾对他友善的一笑,接着道:“左相精神可嘉,可他毕竟是文官,莫如留下来随陛下坐镇京师。
左相之子太子伴读子叔凤弦,久存报国之心·他与臣在宫中习武读书,武艺与臣不相上下·就让他代其父去吧”蓝桥听得心上一跳,却是不好开口推诿。
飞鸾笑了笑道:“左相不必担忧,有我在,凯旋之时定还你个好好的儿子·”君上不是无所顾忌,但看着太子意气风发的样子,便想起了自家当年的模样,不免有些动心。
由于令德始终不愿太子涉险,争执不下君上只好叫退朝··    昭德殿内,君上换了便服重新入座·飞鸾与蓝桥令德在下手相陪。
凤弦被宣至殿中,向众人施礼后在飞鸾身侧立定·君上含笑打量他几眼,令小黄们搬了绣墩在蓝桥身边,用指一点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且坐下说话吧·”凤弦看了父亲一眼。
蓝桥道:“这里哪有你的座位,还不谢过官家”凤弦忙跪下谢恩,在绣墩上虚虚的坐下··    君上呷了口茶,望着他道:“方才在朝上,飞鸾请命要随左郡王出征。
并且极力保荐与你,你……你可愿前往”凤弦有些激动,起身拱手道:“能将所学报效国家,臣甘之若饴·”君上道:“我晓得,你们也真刀真枪操练过,与战场相比却不足一提。
敌将不因你们的身份而手软,怯懦与鲁莽都会致人于死地,那里生死只在瞬间·凤弦,你要想好了,莫要顾惜面子而枉送性命·”凤弦将父亲望一眼,撩衣跪下道:“臣不过一凡人,未能将生死参透,自然是怕死的。
若一旦与敌军相逢,便是为了自家,臣也绝无退缩之理·”君上颔首笑道:“你倒是说的实在话,好孩子快起来吧·”转头对令德道:“年轻之时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了我有意让忆昔随他们一同前往。”
令德摇头道:“臣等出征,有和大官在还略可放心·一旦……”君上默默的望他一眼道:“你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再说还有上林了。
他虽不及忆昔亦不可小觑·禁军将士难道便这般无用”·    令德还要再谏,君上向着他摆摆手,唤过忆昔道:“你当我之面与他二人过过招,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忆昔忙躬身道:“小人怎可与太子动手不敢不敢·”飞鸾其实有些看不起他,因碍着自家的身份才不便与之动手·如今到是个绝好的机会,起身道:“不过切磋而已你也太小心了,便是果真败在你手下,也只怪我自家无能。”
凤弦早就想领教忆昔的功夫,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官家既已发话,和大官又何必推辞了”忆昔见君上含笑相望,只得告罪同飞鸾出殿外,在阶下站定。
君上领着众人往殿前观看,令他二人先试拳脚··    忆昔朝着飞鸾深施一礼道:“小人不过花拳绣腿,还请太子手下留情·”飞鸾负手而立微微眯了眯眼,道了声小心了,陡然出掌直劈忆昔的面门。
忆昔见他来势凶猛,待要侧身避其锋锐,不想忽见他十指如钩,直奔自家的左眼,咽喉而来·忆昔往侧滑开数步,朝飞鸾肋下疾点而至·飞鸾迅速的一沉肩,反转便来扣忆昔的脉门。
只瞬间,二人便过了十余招·飞鸾姿貌娇美宛若女子,出手却刚猛毒辣不留余地·忆昔忽见他眼露杀机,招招直取自己要害,不由得暗自吃惊,思付道:“他是太子我是奴才,我若将他伤了只怕死期也到了。
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的平白下此狠手倒像是要置我于死地一般”那忆昔的武艺远胜于飞鸾,只是碍着彼此的身份不敢放手一搏。
即便如此,飞鸾与他过了近三十招,亦未曾讨得半点便宜·排山倒海的掌风竟被他不动声色的一一化解去·飞鸾自然明白,他不是忆昔的敌手·看起来诸将士对他夸赞并非虚言。
惊诧之余不免有一丝担忧·此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只有杀之以绝后患·因想着大事未定,只得强自忍下胸中恶气,跳出圈外道:“忆昔果然好手段,我……自叹不如。”
忆昔忙躬身请罪··生子重生·    君上唤他们近前对飞鸾道:“你功夫不弱,这是勤学苦练所得·可你太急于求胜,反而露出许多破绽,这性子改一改方好。”
又对凤弦道:“你还敢与他较量吗”凤弦望了飞鸾一眼道:“臣自然是敢的,只是和大官才与太子交过手,臣不是占了便宜吗”忆昔忙抢着道:“官家只当可怜小人,委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君上瞥他一眼道:“你有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他二人便是联手你也不在话下,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的本事,休要啰嗦快些比来!”凤弦向忆昔拱手道:“请和大官多多赐教。”
忆昔回礼玩笑道:“衙内所言不差,纵然赢了小人也是太子的功劳·”二人不再多话即可动起手来··    凤弦方才观飞鸾与他过招,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忆昔一招一式看似稀松平淡,却藏着无穷的变化,总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凤弦明知打不过他,索性便用了个缠字诀·犹如青藤爬树般,将忆昔死死的缠住,以消耗他的体力,一面寻找机会伺机而动。
忆昔与他过了十余招后,不由暗自点头道:“难得他少年沉稳,待我再试他一试·”想罢忽的舒臂展袖腾空跃起,如恶鹰扑食一般向着凤弦猛冲过来·凤弦虽早有防备,陡觉热浪奔腾而至,仍免不了有些慌张。
狼狈的就地一滚堪堪躲开,却在忆昔尚未站稳之时,一个扫堂腿踢将过去·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只见那忆昔足尖轻点再次向上拔起,落下时直踢凤弦的膝盖·凤弦才将腿收回尚未立稳,陡觉一股劲风劈面袭来。
将心一横,咬牙猛地向后倒翻出去·忆昔收了掌势立定拱手道:“衙内好俊的功夫·”凤弦走过来还礼道:“多谢和大官手下留情·”忆昔微微一笑,与他返回见驾。
    君上望着凤弦的眼神似有深意,含笑拍着他的肩道:“你虽小飞鸾两岁,却比他沉稳许多·遇强敌不怯懦慌乱,能寻找机会败中求胜·好,很好”飞鸾听他夸赞凤弦,倒比夸自家还要喜欢,连忙道:“有忆昔与凤弦相伴,爹爹便只管放心吧。”
君上见他二人期盼的眼神,实不忍伤了他们的报国之心,踌躇半日方道:“去便去,只是飞鸾一切皆要听从左郡王之令·若胆敢以太子身份肆意妄行,即刻军法从事,我这里决不回护。
你二人可记下了”飞鸾同凤弦欢天喜地叩首谢恩·君上又吩咐忆昔,即日起便不用当值了·回家收拾行装往令德帐前听命··    因出征在即,飞鸾亦不好强留凤弦在东宫,只得放他回去与家人团聚。
凤弦随父亲行至十字路口,望着令德远去的背影发呆·蓝桥在轿中隔帘早看见了,故意重重的咳嗽一声,凤弦听了慌忙催马跟上前去··    芳华这日从林溪处得知,太子欲随他父子出征讨伐夜蓝国,并当百官之面,在君上驾前力荐凤弦,要他一同前往。
只因令德极力反对储君以身犯险,故而尚无有结论·不过看君上的意思,倒有七八分愿意·芳华得此消息,既替凤弦欢喜又为他担心·守在令德书房,好容易盼他回府,故作闲话问起此事。
令德将君上试其武艺之事如实相告,又握了芳华的手认真道:“四郎只管放心,有我同你兄长在,定叫凤弦毫发无损的平安归来·”芳华此刻一心全在凤弦身上,待出了书房快到朝雨园时,陡然想起令德的话,猛地收住脚立在原地思付道:“爹爹此话是甚是蹊跷,莫非我与泊然走得亲近,被他看出什么端倪也不对呀,若果真看出什么,爹爹怎的不恼,反要由着我呢”正想的入神,冷不防被时鸣拍了一把,问他怎么了芳华微微一抖,故作镇定对他笑了笑,径自往园中去了。
·    左相府内,冯夫人正与蓝桥闹得不可开交·蓝桥百般解释不通,悻悻拂袖而去·冯夫人揽了凤弦入怀抽噎道:“你八九岁上便被他送入宫中做伴读,只管讨好上头,哪里顾及我们母子聚少离多。
如今倒越发好了,竟要将你往刀口上送·呸你可是他的亲骨肉哇,他那心是石头钢铁做的么”凤弦抬袖与母亲拭泪道:“娘是想让我守在家中一事无成,庸庸碌碌了此余生”冯夫人睁大双眼道:“我……我养你一场,便是叫你去送死的吗倘或有什么闪失,还让我活是不活小小年纪便学着你爹爹,眼里只看得见那乌纱帽。
好,好,好,我算是白替你操心了”一面说,一面负气推开他大哭起来·锦奴搂着母亲轻声安慰,又与凤弦使眼色·凤弦牵了母亲的衣袖跪下道:“儿子读书习武,倒并不全为了将来能立足于朝廷,只是想将所学用在实处。
娘也太小瞧儿子了,怎见得我便是有去无回呢”冯夫人最不能听这话,回头连连啐了几口,喝他赶紧住嘴··    正在此刻,凤箫的轮车停在了门口。
自打他逼不得已,将不堪之事诉与冯夫人知道,便尽量避免与其见面·而他亦察觉到,冯夫人看他的眼神远不如以前和善·方才听下人回报,想着冯夫人深爱其子必然不允他前往,而凤弦的志向他是知道的。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来相劝·凤弦一见,忙忙地起身将他抱进来坐下,低声道:“哥哥快帮我劝劝娘吧·”冯夫人看得皱了皱眉头,别过脸去不作声。
凤箫拱手问安,赔着笑脸道:“做母亲的心疼儿子,实乃人之常情·大娘不晓得,凤弦向来便钦佩那些,爱国志士英雄豪杰·时时巴望着,要同他们一般报效国家。
如今既有了这个机会,他岂肯错过听人说是升平郡王父子领兵前往,凤弦对他家有大恩,郡王定会多加照拂·再说,他是随太子出去·太子待他犹如手足,怎肯轻易放他出去与人拼杀大娘便放心让他去吧。”
冯夫人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如今爱子要上阵对敌,便似在她心头挖肉一般·又见是凤箫来劝,想着方才凤弦抱他进来,莫名便想起了他与蓝桥之事·明知错不在他,却陡然变脸道:“你与你爹爹倒是同心同德。
凤弦若有什么差池,这府里从今往后便是你做主了不成哼哼,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出去”凤箫瞬间颜色尽退,睁大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她。
直到听见凤弦兄妹齐声责怪冯夫人,方渐渐回过神来·极力维护着那可怜的一点尊严,向冯夫人拱手道了声告退·唤了寒生疏雨进来,咬着牙抓着他们勉强立起身子,极其艰难的朝门口挪去。
凤弦几步上前,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抱回轮车坐好·吩咐锦奴好生服侍母亲,推着凤箫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一路之上兄弟二人皆默不作声,待凤箫重新坐在了自己的软榻上,方才使力挤出一个笑容道:“大娘爱子心切,难免口不择言,你快些过去吧。
哦,芳华想必已经知道了,你……你不去见见他吗”看着凤弦用清亮的眼眸,久久凝视着自己,他的心便是一阵紧缩·强忍着慌乱与羞愧,尽量自然的回望着他道:“怎的还不去你……你还有何事”·    凤弦转身叫退两个厮儿,在他身边坐下道:“我不日便要随大军往阵前对敌,哥哥便忍心让我怀揣疑虑前去吗你与爹娘究竟有何事瞒着我求哥哥告诉我吧。”
凤箫皱眉道:“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我听不明白·”凤弦抓了他的手道:“今日我索性将心中疑惑,在哥哥面前请教·当年哥哥摔伤我还小,如今细细想来……爹爹本不好杯中之物,再喜欢也不至纵着你吃太多的酒。
我也曾醉过几回,醒来头疼身软,哪有心思去外头走动·那亭子是别院中最高之处,哥哥一早酒醒怎的往那厢……”凤箫接过来道:“屋内气味儿浑浊,到外头发散发散有何不可”凤弦道:“我记得幼时,哥哥一向爱粘着爹爹。
便是到地方做官,你也闹着定要同去,为此哥哥还与我起了争执·纵然因醉酒之故才出的意外,若全怪责于爹爹,未免太过牵强·再说,哥哥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为这个恨爹爹实在说不过去。”
凤箫冷冷的抽回手,别过脸去不做一声·凤弦望着他紧闭的双唇,顿了顿道:“方才说的我早就心有疑惑,思之再三委实不好问出口·”凤箫头也不回的道:“如何今日便问得出口”凤弦将他身子扳正,望着他的脸道:“那日芳华兄弟来送请柬,不过一个玩笑,便令哥哥惊恐万状以至失了分寸。
我……从未与你开这种玩笑,即便是锦奴那些年淘气,同你开过诸如此类的玩笑·哥哥一时将芳华当作了她,也不该有受惊过度之态·不,回想当日你不仅仅是受惊,简直对那人憎恶到了极点。”
凤箫此刻又是害怕又是羞愧,面上却冷冷的开口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凤弦的内心比他还要忐忑,既想知道真相,又惟恐不能承受。
仍旧咬牙道:“爹爹宠溺哥哥远胜过我,纵然他为此自责,事事迁就与你,也不该……不该怕你吧还有,爹爹那般喜欢你,怎么会动手……若非我在岂不要酿成大错。
哥哥,”凤弦抓了凤箫的手腕道:“那个让你痛恨的人是谁若果真是爹爹,你们……你们倒底怎么了”凤箫面有愠色,甩开他的手道:“好啊,你既言之凿凿,何不去问……去问……”“爹爹”两个字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凤弦抓住机会紧紧相逼道:“近些年很少听你唤他,这总不是我多思多疑捕风捉影吧你我虽非一母所生,然,我拿哥哥与爹爹一般的敬重。
我这个做兄弟的,便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横竖你们有事瞒着我,只怕……只怕娘也知道·她素日待你极好,从未施以颜色,更莫说像方才那般……好,你不说我便去问娘。”
说罢转身就走·凤弦步子虽急步伐却小,直走到门口也未等来凤箫的阻拦·心中越发的惊疑不定,立在门口顿足道:“你们能瞒我一生一世吗”说罢负气而去。
凤箫撑得辛苦,见他去了才脱力的扑倒在榻上·因怕凤弦使诈回转只得佯装小憩,连眼泪也不敢掉一滴,那嘴唇被他咬出了深深血印··    一连五日,枢密院同殿前司,侍卫马步军挑选将士调动兵马,忙得不亦乐乎。
飞鸾同凤弦,忆昔日日前去应卯至傍晚方归··    司天监占出吉日,君上遂定于九月初十发兵关河府··    这一日细雨蒙蒙,雅风楼碧桂间内,芳华同凤弦连饮三杯,方开口道:“真是羡慕你能上阵杀敌。
人人皆说爹爹与兄长骁勇善战,我却无缘一睹其风采·如今你也要去,唉,看起来我只得庸庸碌碌终其一生了·”凤弦放下筷子摇头道:“你是个明白人,怎的说起灰心的话来”芳华忽然将脸凑过去,轻声道:“莫如我偷偷跟你一起去吧”凤弦不妨狠吃了一惊,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盈盈双眸,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莫不是疯了这……这岂不成了私奔”芳华双眉一挑,拿指尖戳着他额角道:“真不要脸,哪个与你私奔啊”又气馁的坐下,以手扶腮道:“我好歹外头看着也还是个男人吧整日在府里做管家婆,真真的腻味死人了。”
凤弦一听“管家婆”三个字,默默的幻想着芳华叉腰训人的样子,越想越笑,竟伏在桌上起不了身·芳华见凤弦笑地古怪,上前使力摇晃着他嗔道:“你这厮,定是想着些龌龊之事,方笑得如此不怀好意。”
凤弦顺势将他抱在膝上坐了,埋首在他怀中道:“守真,你做我的管家婆不好吗”芳华被他抱得死紧,炙热的呼吸直透入心里,挣扎了几下便软倒在他怀中。
半眯着眼,喘吁吁的抵住凤弦的脸道:“青天……青天白日的,这里是……是……酒楼你……你做死了,若要便寻间客栈,这里是……啊……泊然,这里是断断使不得的”凤弦此刻已是意乱情迷,如何听得进去冷不防胸口处一阵疼痛,大叫一声猛抬头瞪着芳华道:“你属狗的,怎的乱咬起来”芳华忙忙打他身上下来,跌跌撞撞避在一旁道:“谁叫你不听,我只得出此下策了。”
凤弦自知理亏,唤他过来坐下道:“你快些吃,此间便有供客人休息的屋子·”芳华见他满面通红,自家脸上也是一阵发烫·一面嘟嘟囔囔的低声骂着,一面将那筷子舞得飞快。
    凤弦斜眼盯着伙计出去,用力插上门,迫不及待的搂着芳华便是一路狂吻·那芳华虽有些害羞,渐渐的被他鼓励着,也敢主动回应了·凤弦上次见他流血,这回时时察言观色做的异常轻柔。
芳华对初次的疼痛不能忘怀,见凤弦这般相待,亦体谅他忍得辛苦,遂尽量忍耐迁就·乃至后面渐入佳境,方觉妙不可言··    一番云雨缠绵,二人相拥倒在床上。
凤弦抚着芳华腻滑的后背,在他耳边絮絮说着情话·芳华埋首在他胸前哧哧地笑着,背上花瓣儿似的胎记越发鲜艳起来·用指尖描画着凤弦胸前,被自己咬出的红印,芳华含情相望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凤弦轻轻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道:“你前一世便是我的了·”芳华偎进他怀中道:“真想同你一起去·”凤弦愣了愣,捧着他的脸道:“你还真想偷着去啊”芳华轻叹一声道:“说说罢了,哪里去得了呢。
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务必要小心谨慎,莫要逞强鲁莽行事·”凤弦颔首,在他柔软的唇上轻啄几口道:“我委实放心不下你,这便如何是好”芳华披衣坐起道:“大丈夫行事岂可公私不分,太过儿女情长我自然等你回来,还怕我跑了不成”忽然话锋一转,按着凤弦的肩,眸光炯炯的道:“我曾听人提起,那关河府聚集着无数的番姬,妖娆妩媚色艺双绝者比比皆是。
你久居京城,只怕要去体会体会那异国风情·”凤弦见他酸酸的样子甚是可爱,起身搂住,伸指在那鼻头上一刮,笑道:“我只道妇人家爱吃醋,原来你比她们有过之而不及。
那关河府离此隔着千山万水,我竟不知有这个景致,你却从何处得知还巴巴的打听来同我说”又嘻嘻的笑着道:“我不知道便罢,既知道,自然是要去领略领略那别样风光,也免得错过了大好时机。”
芳华明知他是玩笑,见他一脸得意忍不住撇嘴道:“这我却不担心·横竖你那‘太子哥哥’紧紧相随,岂容你胡作非为”凤弦一听慢慢放开手,收了笑容正色道:“你要怎样才肯信我我将他视作兄长,不也是你的亲哥哥吗守真,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们兄弟因我而结怨。”
说罢将芳华的手按在胸口上道:“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子叔凤弦绝不负你,若违此誓……”芳华向前伸手抱住急道:“我不听,我不听好便好,不好就各自撩开手去。
我又不是妇人,难道还上吊跳井不成泊然,你只要平安归来万事皆不重要,到那日我定会为你摆酒庆功·”凤弦紧紧的拥着他,到此刻方觉生离之苦,要比书上戏里描绘的痛百倍不止。
生子重生·    凤弦深知芳华要强,不厌其烦的嘱咐他善加珍重·忽又想起一事道:“我走后,烦你常去陪陪家兄·难得你们谈得来,我在军中也好放心。”
话音方落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芳华心有疑惑,见凤弦出征在即只得忍下,默默颔首应允·&lta·☆、第二十九回 提笔留痕露隐情 天公作美雨留客·五车巷和府书房内,画架上的素绢被漂得雪白。
作画之人潇洒几笔点下,几根修竹一段粉墙便跃然眼前·稍许,只见画上墙外树枝,赫然挂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墙下有一宫装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拧着双拳仰首相望。
那明朗的五官很有些威仪,却是气急败坏的,瞪着半天的风筝无可奈何·不远处游廊上,另有一俊秀少年与他穿戴相仿·隐身在柱子后面,看那笑容便知是奸计得逞了。
    忆昔收了笔默默端详一阵,平白的便叹了口气·一旁伺候的七娘问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叹什么气啊”忆昔方要答话,却见时翔走进来。
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了扫,向后退一步道:“我来的不巧,委实不知和大官有佳人相陪,搅了二位的雅兴,恕罪恕罪,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七娘撇了下嘴不做声。
    自桂圣人薨世后,时翔因感念其主厚待之恩,自请往安陵守灵一月·那里虽消息闭塞,然,两国交兵此等大事,多少有些风声传上山来·时翔虽深知忆昔武功了得智谋过人,但杀场之上生死相搏,心上仍难免十分挂念。
无奈才在安陵十余日,怎好下山去为他送行·正暗自叹息之时,不想君上忽遣小黄们到此·将一封信交与他,并吩咐说,依上面所写而行·时翔甚是诧异,拆开一看,只见洒金五色蜡笺上写着“送别”二字。
那小黄们瞧着时翔先是一怔,继而面露扭捏之态,到后来竟眼圈儿泛红几欲落泪·因素知他性情温和,便大着胆子问是怎么了不料时翔朝着皇城的方向撩衣跪下,恭恭敬敬连叩了三个头。
小黄门有些发慌,上前将他扶起急问缘故·时翔含笑不答,赏了他几个钱打发他回去了·用过午饭略略收拾一下,换了身寻常的素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冒着细雨打马直奔城内而来。
·    忆昔万不料时翔竟会前来·原本该是欢喜的,可瞟了眼那幅画,心里便只剩下惊慌了·抢上几步挽了他的手笑道:“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七娘感我救命之恩,替我照管别院与几处庄子。
再说,我不喜妇人你是知道·明日出征在即,且陪我到那厢吃几杯酒,咱们好生说会子话·”说罢不顾时翔挣扎,拉拉扯扯径往外面去了··    七娘忽然发现,忆昔悄悄背过手指了指那幅画。
待他们走远了,狐疑的上前仔细看了看·先还不觉得什么,正要将画收起又停了下来·再一次展开,仔细端详着画上的两个少年,自言自语道:“这廊下的有些像他,望着风筝的……咝……略略有些井都知的意思,总觉得又不像。
此少年分明有些眼熟……”七娘低首沉思,不知怎的就变了脸·忙忙地望了门口一眼,暗自惊讶道:“难怪眼熟的紧,他……他不是井都知的兄长吗”忽然又想起方才忆昔出乎寻常的举动,心下越发的认定了,暗自道:“他三人同是中贵,皆在宫中服役。
临别在即,心心念念想的该是井都知才是,怎的画上不相干的人了看他方才暗示与我,分明是怕那一位看见此画·咝……莫非,这个人喜欢的原本是……是哥哥”才想到这里,便连连摇头否认道:“不对呀,素日见他对井都知百一百顺很是恩爱。
此次他叫我过来,也是为了井都知的安危着想·可见他心里是极看重他的·咝……也不对呀,方才我早察觉门外有人靠近,他的功力远强我数十倍不止,怎会不曾听见如此看来分明是入神了。”
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画卷,接着想道:“这上面的意思,他三人少年时便相识·为何他一改初衷选了井都知既然选定了,又为何在此时忽然想起陈年旧事”正百思不得其解,猛听一个女子道:“姐姐想什么了”七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时,是此间收拾屋子的女使。
七娘笑了笑,拿了画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酒席摆在了忆昔卧室的外间,因下雨屋内早掌了灯·时翔侧身坐在桌旁,眼睛虽望着窗外,心却时时留意着忆昔的举动。
见他并不同往日一般,嬉皮笑脸的上前纠缠·诧异的转头相望,正与忆昔含情脉脉的目光撞在了一处·微微皱眉低声骂了句,不想忆昔立时蹭至身边,紧挨着他坐下道:“我明日便要走了,你倒忍心甩脸子给我瞧。”
时翔用胳膊抵住他越靠越近的身子,瞪眼道:“你放尊重些,叫下头的人看着成个什么体统”忆昔坐正了身子无所谓的道:“怕怎的你我之事连官家也晓得,何况这是在自己家中。
可是官家叫你过来的”时翔点点头,将君上遣小黄们送信之事一说·忆昔听罢稍作沉默道:“官家对你我之恩唯有以死相报尔·”·    时翔看他似有心事,挚了酒壶为他斟满道:“是你自家请缨前往的”忆昔垂下眼帘慢慢饮尽杯中的酒,望着时翔正色道:“太子平日虽待我和气,实则很瞧不上我。
此次太子亲临阵前,不仅拉上了我还拉了子叔衙内同往·”时翔不以为然的道:“衙内与太子相处如兄弟,加之少年人血气方刚又自信满满,遇此机会怎肯轻易错过必定要去见识见识,立个军功回来,方对得起勤习武艺的辛苦。
太子是点名要你去的”忆昔见问,便将那日朝会之事如实相告,时翔思付片刻道:“据我想来,你随军出征也不是一次两次,在军中多少有些威望,这些年你又备受皇宠。
太子见郡王极力阻拦,官家亦态度不明、叫你去无非是以宽其心罢了·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只怕是你自家想多了吧”·    忆昔起身往窗外瞧了瞧,重新在时翔身边坐下道:“官家终究还是不放心,命我试了试他二人的功夫。”
时翔见他忽然停住,连连催他快说·忆昔踌躇良久扶了他的肩道:“也罢·时翔,我如今一去不知几时方回,有几句要紧的话要交代与你·”时翔见他神情凝重,由不得那心也提了起来,急问究竟出了甚等大事忆昔道:“你可知二殿下与太子皆对子叔衙内有情而衙内同二殿下却是两情相悦。”
时翔惊得啊了一声道:“太子与衙内的闲话,底下人倒是悄悄传过一两次·至于二殿下……你……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忆昔道:“我本是此道中人。
再说,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又继续道:“二殿下遇刺,多半跟太子脱不了干系·不过,那时太子尚不知他们是亲手足·但,他已知晓前些时,二殿下藏身在我的别院。
必然将我视作他的人·我与太子过招之时见他目露杀机,下手狠辣处处直取我的要害·”时翔听得脸上失了常色,一把扯住他的手颤声道:“这等说来,太子……他……他要你跟去,分明是起了杀心如今已定了你去,躲是躲不掉的,这……这便如何是好啊”忆昔摸着他的手有些发凉,忙斟了杯酒递过去。
时翔接来一口干尽只觉满嘴发涩··    忆昔从身后将他抱住道:“我本不打算告诉你这些,就是怕你为我担心,怕你沉不住气·如今我不在你身边又不得不告诉你,要你有个提防。”
说罢低首在时翔腮边轻吻一记道:“你我之事太子多半知道了·他想笼络我,除了利诱便是用你来做要挟·我自晓得与他周旋,而你在宫中行事,务必要谨言慎行。
且喜宫中有上林在,少年时与他同往捧日营习武,算得上甘苦与共的好兄弟,他会照拂你的·”时翔忍不住回身抱住他道:“我和你同往宫中见驾,官家断不会坐视不理。”
忆昔摇首叹息道:“官家虽知他三人之事,却很难轻信太子会因爱不成,对自己的亲兄弟痛下杀手·他们毕竟是父子,我不过一个奴才罢了·更何况无凭无据的,叫官家如何相信弄不好被他反咬一口,便是居心叵测离间父子之情,持宠而骄擅权乱政。
我便有一百颗头也不够砍的,还会连累与你·”说道这里捧了他的脸道:“你莫慌且听我说,太子现在要对付的是二殿下·那边我已有安排,估计有他们在不会出什么大事。
上林那里我也知会过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七娘会护你周全的,到时你一定要听她的·”时翔心上虽一片慌乱,仍旧存着一丝希望道:“太子待人是冷傲了些,但……但也不至心狠到对亲兄弟下手吧圣人才走没多久,他……你……”忆昔见他脸色很是难看,将他搂入怀中苦笑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跟着圣人也学了个菩萨心肠。
唉,真不知你在宫里是如何活命的这副都知也算白做了·好好儿听着,太子将子叔衙内与我调离京师,便是要放开手脚实施计划·一旦成功,他远在关河府与敌交战,谁也不会疑心是他所为。
只是不晓得他那同谋者……”话未说完,便感到怀里的人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忆昔低首吻着他的额头,连连唤了他几声·时翔惊惧恐慌,将他抱得死紧。
·    忆昔想宽其心,故作轻佻的笑道:“这是怎么说你我相交十余年,从未见你像今日这般性急·少时到那边去莫要求饶才好,嘿嘿……求也无用,横竖是你自家送上门的。
我务必要尽兴,方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正自调笑,忽见时翔眼中落下泪来·忆昔深知他性情温和但并不软弱,相交这些年,还是首次见他当自家面前哭泣。
愣了一下,撑着脸子勉强笑道:“瞧把你吓的,我哪一次也没弄伤过你吧好人儿,要不今日我在下你在上,全凭你处置可好”见时翔望着自己只管流泪,那心上分明是难受的,却沉下脸道:“你这是何意既然来为我送行,便该欢欢喜喜的才是。
平白的哭什么我还没死了”时翔渐渐收住泪水,脉脉相望道:“忆昔,你心里若还有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就如从前一般,我……我在这里等着你。
只要你好好儿的回来,从今往后我万事皆依从于你,再不同你怄气了·你……你爱和谁好只不叫我知道,你便和他好去·你能平安归来我……我便再无所求了。”
那时翔平日最厌他沾花惹草,不想此刻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叫忆昔感动之余又生出愧疚之情·本想说几句肉麻的话哄哄他,不料张了几次嘴,最终将时翔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些年我……我很对不住你。”
时翔眨了眨眼,拍着他的背道:“你同我说这话便生分了·没什么对不住,不过是我自家心甘情愿罢了·我晓得你心里有我,那些不过是……”忆昔望着他连连点头道:“正是呢,那些毛头小子哪里抵得过你我的情份。
知我者莫如时翔也,日后你也不必为这个生气,我……我再不胡闹了·”时翔嘴角略有一丝笑意,偎在他怀中许久,方低低的道:“你若厌倦我时便对我直说,千万莫要欺骗,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忆昔望着窗外隐隐绰绰的树影,心下默默叹口气道:“时翔,委实的对不住你了·”·    天近三更,雨势不减反而加剧·昭德殿内,令德与君上议完国事便要告辞。
君上含笑道:“哥哥可知一句俗话‘下雨天留客’·索性你再陪我多坐会儿,有几句心腹话要同你讲·”令德依言重新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上林带着两个小黄们进来,收拾起桌上的行军地图,奉上小点心退下·君上等关了殿门,将那点心尽都推在令德面前道:“我晓得哥哥食量大,想是方才碍着礼数晚膳不曾吃饱。
这会子只我在此,哥哥快用些吧·”令德着实饿了,起身谢过三口两口的吃起来·君上就坐在一旁静静相望,一如很多年前,只是与那时的心境大不相同。
    初见令德,他不过是寸功未立的普通士卒,而君上还是太子·雄伟的容貌,超群的武艺,端庄沉稳的举止,加上善良谦逊的品性,给君上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一个猎户的儿子,能识文断字便已属难得,而知兵法懂谋略就更出人意料了·他虽穿着下等士卒的衣衫,却毫不显卑微,浩然之气叫人不敢仰视·只一面,君上便将令德记在了心里。
    那一年与夜蓝国交战,令德因俘获其王太子而擢升为副将·君上在京中闻之十分的欢喜,先帝直夸他慧眼识英雄,夸令德果然是员虎将·直到七王十王将夜蓝国和亲的公主劫走,先帝命君上督办此事,他二人才再次相见。
也不知怎么了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比他差,君上没有听取令德的劝阻,一意孤行的追进山里,中了七王十王的埋伏·他二人晓得,先帝爱此子胜过自家的性命,意在拿住君上逼先帝退位。
其时,君上被反贼逼至悬崖之上,身边只剩令德一人护驾·他再勇猛也敌不过数十人的围攻,何况那些人皆是豢养的死士,个个武功不凡非常人所比·君上虽未负伤,体力却早已不支,武艺比他们更是差之千里。
后悔与内疚,让这个身处在九重天上的少年,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而受其牵连的令德,竟毫不犹豫的伸开手臂,抱着他纵身跃下望不见底的悬崖·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君上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卷缩在那人的怀中,仿佛有他在,死亡变得并不能么可怕。
待他们被援兵,从积满厚厚腐败树叶的谷底救出·望着浑身是伤的令德,君上在内心极深之处,懵懵懂懂有一点不明的情感,正悄悄的滋生蔓延开来··生子重生·    终于,令德因护主有功被先帝调入京城,君上派了太子府亲军前来护送。
此后二人时时能够相见,令德亦成为东宫的常客·君上不耻下问,时常向他讨教武艺,令德也转而向他求教诗词文章·让君上再一次意外的是,这个看着粗莽的汉子,在字里行间显出宁静致远的另一面。
君上有意无意留心起令德的一举一动,怎么看怎么喜欢·可等那懵懂的情感被确认之后,他除了震惊,便只能在未被人窥破前,生生的悬崖勒马·往日的相见甚欢,到今日反成了无休无止的折磨。
身边人的争宠与算计,先太后偏袒亲戚一味的横加干涉,将君上弄得疲惫不堪·所幸每日上朝都能看见令德,哪怕是不说话,就那么远远的望着·知道他离自己很近,心中亦能得到片刻安宁。
    后来芳华降生,令德虽全力救护,但对君上的软弱很是失望·叫忆昔传话与他说,为人父母者,庇护教导子女,乃是不可推卸的责任·身为国之储君,竟不能护其周全。
他日家国天下交付你手,百姓安危岂不堪忧今日既弃他与旁人,日后他便再与皇家没有瓜葛·忆昔本想隐瞒,奈何君上最是了解令德之脾性·喝令忆昔照原话说来,若擅改一字便是诳驾之罪。
待听完他的话,君上立在原地沉默良久,方缓缓地退回殿里去了·忆昔不敢抬头,等他进去才看见方砖上,点点滴滴的水印··    春去秋来,君上早已登基称帝,令德亦为妻子守制一年孝满除服。
当日他虽气恼君上所为,毕竟过去多年·看他勤于国事又招贤纳才,认真要做个明君的样子,唯有竭尽全力的相助与他··    太后与皇后相继薨世,君上暂无后宫之忧。
唯有対芳华的思念,对自己深埋于胸的情感不能释怀··    犹记得那年满湖芙蕖怒放之时,君上借着酒意,向倾慕多年的人吐露心声·又一次出人意料,令德没有被吓得落荒而逃。
二人相视良久,只见他沾取杯中之酒,在桌案上写道:“发乎情,止乎礼·”君上欢喜之余又有一丝疑惑·果然,令德亲口承认,多年前他便对君上动情。
迫于世俗礼教,两人身份的悬殊,各自肩上背负的责任,他又羞于启齿·如今二人相互表明了心迹,唯有守着这六个字,也只能守着这六个字,一如当初相互守望便好。
君上自然知道此事败露的后果,为了成全彼此在世人面前的清誉,他们再一次将那份情埋的更深·君上为此连酒也戒了,只怕愁闷之时酒后失言··    令德虽战功赫赫却出身卑微,朝中世家大族,对他受宠与君上颇为不满。
君上顾从大局,亦不敢时时召他入宫·每于人前或是宫宴,二人只遥遥举杯以眼神交流·国事的操劳,对芳华母子的愧疚,还有那份深藏心中永远不能示人的爱,犹如道道锁链,将君上压得透不过气来。
身体每况愈下,为了不让爱他的两个人担心,只得在人前强打精神以宽其心·夜深人静之时,唯有对着案头的灯,在心里慢慢品味着相思的苦涩·只因深知其中滋味,君上才能体谅忆昔与时翔不同寻常的感情,想着要成全他们。
而桂圣人的离去,对她对君上都是一种解脱··    明日一早,令德便要率大军往阵前交战,这不过是他一生中又一次出征·君上看他用完点心漱了口,很自然的伸手,将他溅在胡须上的水珠拂去。
令德微微有些脸红,垂着眼帘道:“请官家要多多保重龙体,臣走后芳华会时常进宫探望的·”君上蹙眉道:“四下无人,你我还要这般称呼吗”令德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道:“夜已深了,官家若无其他吩咐容臣告退了。”
说罢立起身来·君上亦起身道:“且慢,我……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哥哥·”令德凝望着他的双眸,那里面深藏着太多的心事,身不由己的往前迈了一步。
君上面泛红晕,仿佛已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年,怀着忐忑而激荡的情怀脉脉相待·可最终,那人还是退了回去,躬身道:“官家的心意臣……臣都明白,还请官家记着那六个字,臣……告退了。”
君上扶着桌案往前踏了一步,急道:“哥哥请留步你……你已四十有五,比不得年轻之时体力充沛·万不可逞强身先士卒,只坐镇军中指挥便好。”
令德拱手再次谢恩,转身往殿外走去·君上咬了咬唇,连连唤了几声哥哥不见他回转·一时也顾不得颜面,疾步撵上前去,将令德从身后拦腰抱住·他二人虽暗中相恋多年,却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令德瞬间僵硬在原地,直到觉得背上湿湿的,方回过神来·合着眼平静了一下情绪,轻轻唤了声阿悫·君上使力抓紧了他的衣衫,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呜咽之声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令德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含泪转身将君上搂在胸前道:“你叫我明日如何去得放心阿悫,好好儿的等着我回来·”君上含悲带泪的望着他颤声道:“你肯……你肯叫我了吗大郎,我二人虽是男子却彼此真心相爱。
纵然礼法不容世俗不容,好歹……好歹也要为自己活一回吧日日相见却又似隔岸相望,你我本是坦荡的却偏怕人窥破·我……我这些年的心事,只有那灯知道罢了。”
令德被他说得好不心酸,拿了大手与他拭泪道:“这些年苦了你,径都是我的错·你……你且放心,我便是将来致仕,也会留在京中陪你的。”
君上一阵苦笑道:“你说这话岂不是自欺欺人我二人隔着重重宫门,你……你是怎生陪我”说罢忽然踮起脚尖,有些羞涩的伸臂搂住他的脖子道:“大郎,今夜……今夜……便留下吧”令德见他脸颊微红,淡淡的像晕了层胭脂。
双眸盈盈似春水,那一圈一圈的涟漪,正在自己心中缓缓荡漾开去·若有若无的墨竹香在鼻端流连,是什么那样柔软羞怯却又固执的想撬开自己的唇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令德陡然惊醒。
    不知轻重的分开君上的手,将他从身上推开转身便逃·来至殿门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身看时,只见君上仰面躺在地下一动不动·令德很吃了一惊,几步抢过来抱起他,在耳边连连唤着阿悫。
又问他可是跌坏了哪里君上怔怔的望着他,微合了眼苦笑道:“又回来做什么你自去吧·”令德见他眼角淌下泪来,再刚强的心也化作了绕指柔。
将君上打横抱在怀里,起身道:“我留下来陪你·”君上还有些不信,撑起身子呆呆的望着他·令德低首吻干他眼角的泪珠,抱着他往里间去了。
    次日清晨,天上依然有零星小雨飘落,三军已在凤皇门外列队准备开拔·未灭的火把映得铠甲锃亮,枪尖泛着森森的寒光·众将士军容整肃,侍立于城下恭候圣驾。
只见令德头戴三叉帅字盔,身披大叶红铜甲,手持银龙锁月刀,胯下骑着乌骓赛风驹·果然是威风凛凛宛若天将·少时御驾来临,众将士与两旁的百姓,山呼之声震荡天地。
君上双手扶起令德,赐他三杯壮行酒·又将飞鸾与凤弦唤至近前,见他二人皆着了盔甲·一般的风华正茂英姿勃勃,真真美哉少年·尤其那飞鸾,头戴九云烈焰冠,身披朱雀铠,衬着娇柔的五官,竟是别有一番味道在其中。
君上左顾右盼喜得爱不释手,拉着他们细细叮嘱一番·上林在旁提醒吉时已到,令德向君上大礼拜别跃上马背·三声炮响,大军缓缓开拔··    芳华随东城骑马立在送行的百姓中,远远的看见一位身披天河寒江甲,头戴凤翅月明盔的少年骑马过来,不是凤弦又是哪个采茗在旁忍不住先喝起彩来,赞道:“衙内好风采也那身旁的少年可是太子他二人竟是不相上下呢。”
芳华的眼神随着凤弦缓缓移动,心上又是羡慕又是欢喜·那凤弦骑在马上,目光亦在人群中四处寻找·芳华见他还未瞧见自己,急的无意间一踹马蹬,那马立时越众而出。
芳华索性驾着马,在大军外围一路小跑的跟着·东城时鸣不放心,催马紧随其后·芳华两手圈在嘴边叫了几声泊然·将士们忽见一肤发迥异,却秀色无边的小官人,骑马跟着跑过来,忍不住一个个侧首相望。
看他穿戴气派非同寻常,因此不敢贸然阻拦·凤弦猛然转过头,一眼瞧见他急着挥手道:“守真,你且等我回来,快回去吧·”飞鸾瞥了芳华一眼,止不住的暗自冷笑道:“你自然是要等他回来的,哼哼,等他回来与你恩断义绝”这里东城时鸣已赶上前去,将芳华的马拉住了。
    望着凤弦的身影,被飞扬的战旗与人群所遮挡,直至消失不见,芳华只觉一阵怅然若失·似乎隐隐的,有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底慢慢流动·&lta·☆、第三十回 触景生情思异想 纡尊降贵君拜臣·算算日子,大军已开拔半月有余,眼看着再过些时便要立冬了。
幸喜京师处于南方,没有天寒地冻之苦·即便如此,早晚间的风已渐渐有些刺骨·在芳华预备着府里上下过冬之物时,时鸣已先将他用厚厚的衣服包裹起来。
    如今,令德与林溪皆不在家中,若依着芳华往日的性子,必是撒欢儿的到处乱逛·寄优,东城俩个本就贪耍,哪里还好意思管他再说根本也管不住。
时鸣正为此担心,却见他隔三差五,要嘛随时翔入宫问安,要嘛便是往左相府探望凤箫·平日处置完家事,在书房练会儿字,便抱着晴池送的琵琶,叮叮咚咚的弹奏一曲。
时鸣同采茗两个私下猜测,莫非四公子转性了·    或许是长大了几岁年纪,或许想着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了些事儿,东城拿出了做兄长的样子来。
他要正正经经的,跟着轻浪学做生意·如今早晚在他香药铺中帮忙,意在从基本的做起··    因这个缘故,芳华闲暇时亦常常去看望他·说来也奇怪,但凡他去那轻浪必在店中。
一则,芳华对他帮着寻找晴池心存感激·二则,那轻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芳华跟他很谈得来·三则,因凤箫喜欢熏香,有些香料别处难寻唯他这里才有·即便偶尔没有或是缺货,只两日,轻浪便将东西亲自交到芳华手中。
一来二去,不仅芳华成了这里的常客,他还将凤箫也鼓动过来·不知凤箫是否太过敏感的缘故,总觉轻浪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来过几次,便再也不肯登门了。
芳华虽晓得,他性子原有些孤僻·只是又勾起了,埋在心里很久的疑惑·暗自盘算着寻个时机好好问问他··    寄优的娘子唤作阿尔罕,貌美泼辣又会些拳脚,颇有乃姐寄芙的风范。
让寄优想不明白的是,自家老娘一贯不喜欢这个媳妇·嫌她脚大,嫌她缺少闺训·可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同她穿一条裙子说不过又打不过,更舍不得那张漂亮脸蛋儿。
无奈忍气吞声收敛自家性子,将姐丈交与他打理的几处农庄,慢慢学着经管起来·芳华深知他一向懒散惯了,哪里会做这些体谅他长辈的身份,时时主动往他院中,手把手的教他。
    谁知这日,帮着寄优看完帐册正要起身告辞·只见黄氏身边的女使,满面堆笑的赶进来贺喜说,适才阿尔罕在里面反酸呕吐,黄氏细问之下才晓得她有身孕了。
寄优听罢当场欢喜得发蒙,抓了芳华的手只管咧着嘴傻笑,竟似连话也说不明白了·芳华笑道:“如今不光舅舅要做爹爹,连我也要做表兄了·”于是,进去跟黄氏道了喜。
又吩咐管事的,请了素日信得过的大夫,为阿尔罕开方安胎·东城晚些时回来知道此事,拉着寄优定要他请酒·寄优难得豪爽了一回,自掏腰包,将那班朋友并轻浪,全都请至府中吃了一日的酒。
    席间不知怎的,便想起了芳华会弹琵琶·寄优原有些醉了,揽了芳华的肩再三央求他奏上一曲·又向众人夸赞他的琴技如何了得,惹得那班朋友齐声相请。
芳华实不忍扫了大家的兴,只得令采茗取了琵琶过来·定好音戴上指套,微微凝神,将一曲《黄莺啼》徐徐奏来··    人都说琴声最能传心意。
那几个外行听着这曲儿十分的欢快,却未察觉出,欢快里隐隐潜伏着一丝惆怅·唯有轻浪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疑惑的将芳华扫了几眼··    夜里躺在床上,芳华满脑子全是寄优欣喜若狂的样子。
由不得咬着指尖思量道:“为人父母什么滋味儿阿果真那么欢喜吗”两眼望着帐外的纱灯接着想到:“泊然与我厮守一处,岂不要他从此绝后我这个身子终究能不能生孩子啊”才想到这里,便不觉红了脸。
咬着指头翻身向里,暗自道:“若我果真……果真能为他生孩子,不知他会跟小舅舅一般欢喜吗不会吓到他吧”正想的入神,冷不防背上让人轻轻拍了一把。
芳华心头有鬼,惊得叫了一声·猛回身,瞪着不知几时立于床前的时鸣,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
    蓝桥在书房里看罢公文,正打算往里间榻上小憩一会儿·不想家人进来说,有挚友来访并呈上拜匣·蓝桥有些纳闷儿,待打开拜帖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三个清隽灵动的字:“易书元”。
蓝桥看得心上狠跳了两下,那手微微有些打颤·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慌乱来不及多想,顾不得更衣便急急迎将出去,一叠声儿的吩咐那家人大开正门。
生子重生·    素帷马车旁立着四五个佩刀侍从·有位三十多岁,极秀雅斯文的中年男子,头戴飘巾,身着秋香色菊纹鹤氅,嘴角含笑负手而立·左右两个家人,一个三十七八岁,长的白胖老实。
另一个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眉眼间含着一团和气·他二人皆面白无须·蓝桥快步奔至近前,正犹豫着是否行大礼·只见那中年男子踏上一步,口里唤了声蓝桥,竟挽了他的手往府内去了。
    从不敢想今生还能与他携手同行,蓝桥心中诚惶诚恐又感慨万千,那步子渐渐有些凌乱起来·以至于脚底下明明有一步台阶,他竟然不曾看见·若非君上扶了一把,蓝桥便要出丑了。
    上林与时翔退出门外,蓝桥接过家人手里的茶,亲自奉至君上面前·君上见他满面发红,十分拘谨的立在那儿,不由得起身笑道:“这是怎么说你我君臣也十余年了,便是我不请自来,你也不必如此惊慌吧且请坐下方好说话。”
一面说一面拉他对面而坐··    蓝桥稳了稳心神,拱手道:“早些时,二殿下约了犬子凤箫出去玩耍,此刻想是快回来了·官家……官家若有国事议论,可召臣入宫便是,怎的亲自……”君上放下茶杯笑道:“早听芳华说起,大衙内很有些雅趣,即会品香又会制香。
难得他年纪轻轻,性子竟这般沉静·虽是无奈,有些事做总比在家胡思乱想的好,也免去你做父亲的替他担忧·芳华是他很要好的朋友,自该亲近走动的·”话锋一转道:“蓝桥,今日你我且将君臣的名分抛在一旁不论。
我……我有件家事要同你商议·”蓝桥疑惑的望着他道:“请官家明示·”君上开门见山的道:“我想与你做个亲家·”蓝桥会错了意,心下一阵叫苦,问道:“听犬子回来讲,太子嫌小女年幼因此不肯……”君上摇头道:“非也,我今日说的乃是凤弦与芳华。”
蓝桥听罢脸上已有些变色,心中暗道:“你果然不是特地来看我的·”故作镇定道:“犬子多蒙二殿下垂爱·”君上望着他道:“我今日来便是要恳求你,成全那两个孩子吧”蓝桥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半响方道:“官家是要犬子……娶……娶二殿下还是让凤弦嫁入郡王府”君上垂下眼帘道:“我也身为人父,蓝桥,着实难为你了。
可那两个孩子,他们是两情相悦啊,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蓝桥起身拱手道:“臣放肆敢问官家,他二人日后要怎么过遮遮掩掩一生吗纸终归包不住火,一旦传扬出去,叫我两家如何在世人面前立足到时,二殿下与犬子名誉扫地,官家必将为今日之决定后悔莫及。”
歇一歇又道:“他们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一时兴起学着外头闹着玩儿罢了,或一年半载便会淡忘的·再有,臣的长子身有残疾,只怕是娶亲无望,延续香火便在凤弦身上了。
都怪臣疏于管教,致使他轻浮放荡,不知天高地厚去逗引二殿下,臣愿领全责·”说罢叩下头去·君上急忙起身扶住道:“蓝桥请起,我说过今日不论君臣。”
二人重新入座,君上道:“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正因芳华与常人不同,我才敢登门相求·倘或他……他能生得一男半女……”蓝桥不以为然道:“二殿下毕竟不是真正的女子。
退一万步讲,他果然能生养,那孩儿生下来究竟管谁叫爹爹长大了要如何向他解释,生他的不是‘娘’是……是……唉,莫说外人议论,便是家中下人……官家心里觉得愧对二殿下,因此便不顾对错,凡事皆要依从。
岂知,到头来竟是害了他们,臣伏乞官家三思而行·”·    君上晓得,要蓝桥答应并非易事,这根本就是在难为他·正如他所说,为了芳华,更为了自己那段不能示人的爱。
君上断断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儿,品尝锥心摧肝的相思之苦··    想到此君上开口道:“蓝桥,你我是过来人·这一生既短暂又漫长,若能寻得个知己共度,那些功名利禄又算什么遵从父母之命,遵从祖宗家法,就是不能遵从自己的意愿。
太多的顾忌,就是不能顾及自己真实的想法·能抛却世俗随性而活,这世上有几人我贵为天子亦未曾做到,蓝桥你了你做到了吗”蓝桥浑身一震,垂目望着君上的手握住了自家的手。
回味着方才的一席话,句句皆戳在心头·心底埋藏了十余载的情感,如潮水般直涌上来·一时乱了分寸,哪里还忍得住两手抓了君上的手,伏在桌上呜咽起来。
想着自己十余年一厢情愿的苦恋,竟未得到过那人一丝回应,害得自己一步走错再难回头·君上与令德虽未如愿,却是心意相通的·看着他们眉目传情,蓝桥便觉心中苦涩酸楚郁郁寡欢。
今日君上纡尊降贵,依旧不是为了他而来··    门外,上林与时翔听得里面隐约有哭声传来,不免吃了一惊·因未经召唤不敢擅入,相互望一眼,竖起耳朵留心起里面的动静。
    君上不料,自己的一席话竟引得蓝桥伤心落泪·看着他肩头上下直抖,感觉手被他越抓越紧,君上暗道:“看他如此伤心,到底所为何来他原有一爱妾,听说怀胎八月游湖时不慎落水。
因动了胎气,在府门外产下儿子便去世了·莫非是想起了……唉,他果然是个长情之人·”于是,君上任蓝桥抓了自家的手,在桌旁默默相陪。
    蓝桥哭罢多时,不得不松开君上的手,躬身请罪道:“臣失仪了,请官家治罪·”君上起身扶他坐下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来我方才的话,触到你的伤心事了·蓝桥既知此中滋味,又怎能忍心让两个孩子,再走你我的老路”蓝桥拭干眼泪,怔怔的望着他不语。
君上被那凄绝的眼神弄得疑惑起来,缓缓地道:“蓝桥,我并非以上欺下刻意的难为你·我只是芳华的父亲,为了他也为了凤弦,恳请你能玉成此事·若说子嗣之忧,你还有长子可依靠。
虽是庶出,毕竟也是你的亲骨肉·他的婚事便包在我身上,定为他寻一个好姻缘·”蓝桥微微垂下头,低声叹息道:“他……只怕不能够了。”
君上满脸惊讶,赶着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不能够’”蓝桥仿佛才回过神来,慌得避开他的目光,吱唔着道:“他的……他的腿回天无望,如今性子也变得越发孤僻乖张了,谁家女孩儿肯嫁过来受苦哦,内人今早携小女往道观吃斋,后日即回。
她终归是凤弦的亲娘,求官家容臣夫妻商议商议·”君上颔首道:“自当如此·我今日来并非要你立即便答应,还望蓝桥动之以情,能说服尊夫人。”
蓝桥心乱如麻勉强点头应承着·君上又坐了会儿,嘱咐他莫要对芳华提起自己来过,便要起驾回宫··    谁知才走到大门口,便见停着两乘小轿,芳华正推着一辆轮车,同坐车之人有说有笑的缓缓过来。
蓝桥心怀鬼胎步子猛地一顿,君上与时翔望着轮车上的少年,竟也发起呆来·唯有上林,将目光在少年身上轻轻一扫,最终落在了蓝桥身上··    自凤弦走后,倒多亏了芳华时时前来探望凤箫。
他虽多病,性子却是活泼好动的,又极会体贴照顾人·看他不辞辛劳的带自己到处游玩儿,听他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的叫着,凤箫暂且将愁闷的情绪放在了一边··    今日,随他往南城最大的怀古瓦舍玩耍。
那里听戏唱曲儿,诸般杂耍样样皆有·凤箫原是个安静的性子,一本书一壶茶便能让他坐上整天·因不忍拂了芳华的好意,只得同他前往,权当是陪他罢了。
望着那弯弯双眸浅浅梨窝,凤箫由不得暗自佩服起他来·芳华虽为天家之子,一出生便险些命丧黄泉·自幼受病痛折磨,只怕吃药比喝汤都多,这倒在其次。
最要紧的是那尴尬的身子,非男非女亦雌亦雄·此事早晚会被人识破,到那时嘲笑,鄙视,甚至更恶毒的言语将蜂拥而至·家人不能护他一世,他亦不能藏在府中一辈子不见人。
明知日后的艰辛,却依旧含笑从容面对·一个身处富贵荣华地,自小被家人娇宠的少年,能有如此心胸委实难得·看他兴致颇高,凤箫脸上亦露出了微笑··    在外用罢午饭,芳华执意要送凤箫回府,不巧在大门口遇见了君上一行人。
当凤箫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身上时,那个优雅的,浑身透出淡淡愁绪的中年男子,竟有似曾相识之感·心底有个疑问,正慢慢的明朗起来·君上与他有同感,只管望着他发呆,暗自思付道:“这必是长子凤箫了。
我与他从未谋面,怎的又像在哪里见过一般”芳华在此处见到君上,已十分惊诧·又发觉众人神情古怪,便越发纳闷儿了·因不明原因故不敢贸然开口,只将目光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
    这时,忽听上林轻声道:“阿郎,时辰不早该回府了·”时翔方回过神,忙朝君上一躬身·君上面露尴尬收回目光,向着蓝桥微微拱手道了声告辞。
经过芳华身边时,悄悄在他袍袖上一拉·时翔将矮凳放好,正扶着君上登车,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了声“阿悫”·时翔感觉君上微微有些踉跄,慌得同上林急急扶住。
君上惊愕的转过身子,正与凤箫四目相对·那少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漆黑的眸子瞬间变得暗淡无光,扭头对身后的芳华道:“你陪了我大半日,且回去歇着吧。
我腿有些疼想是要变天了,明日你也不必辛苦过来,都歇两日吧·”芳华点了点头,无意中看到蓝桥,苍白的脸上汗淋淋的一片··    芳华在十字路口与君上分道。
    才在府门下轿,忽见一个二十五六岁,浓眉大嘴,左耳戴着硕大金环的彪形大汉,对直奔着芳华疾步走过来·众家人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起上前将其拦下。
芳华看他打扮不似当地人,叫退了家人和颜悦色问道:“这位兄台有事吗”那汉子将他打量一番,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抱拳道:“请问,这里可是升平郡王府”芳华颔首道:“正是。
不知兄台要找哪一位”汉子喜道:“有个叫……(朱)卓(居)寄优的可住在此间”他说的绕舌绕口的,芳华一时没听明白。
那汉子倒发起急来,又咬着舌头说了一遍·芳华迟疑着道:“兄台说的是‘卓寄优’吗”那汉子一听立时连连点头道:“便是他了。
我妹子嫁与他做浑家,我是他的大舅哥,我叫奎琅·”众人听得啊了一声··    芳华一时难辨真假,恰巧寄优打里面出来。
那奎琅一见他便迎上前去,张开粗壮的手臂搂住叫道:“好兄弟我来看你了”寄优毫无防备,着实吓了一跳·瞪着眼前之人,半响方搂住大笑道:“哈哈哥哥怎的来了我正愁无法与你送信你便来了,哈哈……好得很,好的很呢”奎琅忽然变了脸,一把扯住寄优的脖领子道:“你可有欺负我妹子”寄优见怪不怪道:“你妹子如今被我顶在头上,当菩萨供着呢。”
奎琅松开手,揽住他的肩笑道:“她爱你什么似的,千里迢迢跟着过来,你若负她便是老天也不容呢·”寄优连连点头,赶着将阿尔罕有孕之事诉与他知道。
奎琅喜不自胜,拉着寄优要他带自己去见妹子·寄优这两日还未缓过劲儿来,只顾同他大舅子嘻嘻哈哈的往里走,竟忘了向他介绍芳华,直到迈进一条腿才想起来·芳华望着那两个拉拉扯扯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来由的一阵失落。
    待众人都进去后,不远的拐角处,两个年轻男子相互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转身快速的消失在人群里··    君上往思政宫更衣,时翔奉了茶上来,忽听他问道:“你等可曾听见,那孩子叫得什么”时翔望了上林一眼,摇首道:“回官家,小人隔得远不曾听明白。”
上林见君上看向自己,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听着,大衙内唤的是……‘阿悫’·不知是何意”君上原本是听清了的,被再一次证实后,仍旧吃惊不小。
因他二人皆是心腹,倒也无须相瞒·端了茶杯一面暖手一面道:“我的乳名便唤作阿悫·不知他口里的可是这两个字”时翔与上林脸上皆变了色。
上林小心问道:“回官家,小人与忆昔,时翔在驾前服侍多年,竟不知官家的乳名,大衙内是如何知晓的”时翔忽然跪下道:“小人有句大不敬的话,求官家恕了罪才敢讲。”
上林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君上的脸色·君上放下杯子,唤他起来道:“你莫非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恕你无罪尽管大胆讲来·”时翔犹豫着道:“官家初见大衙内,便不觉得眼熟吗”君上被他提醒连连颔首道:“果然有些眼熟。
可我从未见过他,这是什么缘故”时翔踏上一步道:“在小人看来,官家与大衙内长的只五六分像·只是……只是神态韵味却是如出一辙。”
上林接着道:“因此,官家觉得有些面熟,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小人有一事不明·”君上让他快说,上林道:“官家在府门前,遇着二殿下与大衙内。
小人窥见左相面露慌张,实在令人费解·”君上哦了一声道:“那孩子竟然知道我的乳名,又在我将要离去只时叫出口·他……他是什么意思”上林道:“或许左相晓得官家的乳名了,无意中告诉了大衙内。”
君上思付道:“我只同大郎讲过,何曾告诉过他”又问道:“就算如你所说,他……他叫我一声做什么我瞧那孩子似有满腹心事,他……”时翔道:“明日散朝,只说要左相入宫品鉴古画,官家不妨试探试探。”
君上沉思良久方颔首应允··生子重生·    晚饭时,凤箫只喝了一碗汤便向床上睡下·满脑子都是,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原来他便是父亲真正爱慕苦恋之人。
阿悫,阿悫,哈哈……听他无数次叫过你的名字,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这般人物任谁都难以忘怀,看父亲的态度很是恭敬,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他难道不知父亲对他的心意或是父亲从来就没对他表白过为何不对他说为何宁愿找自家儿子做替身,也不对他说是不敢吗若是以前官职低微倒也罢了,如今他是左相还怕什么莫非那阿悫亦是朝廷命官官职比他还高看他未到不惑之年,能做什么大官儿啊想到这里,又对蓝桥大恨起恨来。
你与他纠缠不清,为何要拿我们母子做替身如今害得我不人不鬼苟活于世·这些年从未见他登门造访,今日前来为着哪般莫非是要重拾旧好吗一通胡思乱想渐渐竟不能支撑,尚未烫完脚便沉沉睡去。
    寒生疏雨收拾停当正要退下,不防蓝桥走进来道:“我看他今日玩儿的着实乏了,你们自去莫来打搅他·”两个厮儿领命都退了出去··    蓝桥轻轻插好门,神情复杂的来至床边坐下。
望着沉睡中的凤箫,渐渐的将他与君上重合在一起·抚着那眉间的皱起,紧闭的双目,蓝桥的手指停留在微薄的唇上·一遍一遍摩挲着唇瓣,直到那里泛起了艳丽的红色。
蓝桥定定地望着那唇瓣,自语道:“阿悫,我只道你今日是特地来看我的,原来我又自作多情了·我在你身边守了十余年,你……你都不曾看到。
如今为了你的儿子,终于想起我了吗你常说,我与左令德一文一武,是你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呵呵……果真那么看重我吗你眼里只有左令德,我不过是陪衬罢了。
他到底比我强在哪里他能为你不顾生死纵身一跃,我子叔蓝桥同样能做到,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哦,有机会啊,你今日来便是在给我机会啊·你要凤弦娶二殿下,呵呵……我……我应允便是,你听了定会喜欢的。
凤箫不能人道,二殿下若再不能生养,我家便真要绝后了·呵呵……这是……这是老天在罚我吗呵呵……对啊,我遇见你,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连儿子也舍出去了,阿悫,你是否将对左令德的心分些与我阿悫,阿悫……”蓝桥近乎忘我的在凤箫身上驰骋着,在他眼里,那人就是他的阿悫。
    窗下,两个着夜行衣的人,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直到蓝桥离去,其中一人才低低的啐了口··    隔了一日,芳华不知从那里翻出本《调香集》。
那上面有制香的古方,想来必合凤箫心意,巴巴的竟亲自送了过来··    才在左相府门外下轿,顶头便撞上冯夫人母女的车马,从观中吃斋回来·芳华见那车帷装饰秀雅,料着是女眷用的,忙转过身去。
偏巧锦奴掀起一角向外张望,虽只看到背影,那人却已深深刻入她心中,岂有不认得的道理·冯夫人瞥见女儿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抓紧了衣衫,忙问她怎么了锦奴一把放下帘子却不敢回头。
冯夫人起了疑心执意掀帘一看,只见自家门口停着一顶装饰华丽的红呢暖轿,有位身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的小官人立在一旁·因那斗篷的帽子未曾放下,冯夫人不晓得是芳华。
虽然顾忌自家身份不便问话,可见女儿神情有异又不得不问·待芳华转过身子向他行礼时,锦奴慌得背过身去,眼中已带了泪··    冯夫人冷冷的开口道:“原来是四公子。
不知四公造访有何贵干”芳华微垂二目道:“小侄是来拜访凤箫哥哥的·”冯夫人道:“他们两兄弟,倒同你很合得来呀。”
撇了撇嘴角儿接着道:“这个时节凤箫常犯腿疼,请公子多多体谅,还是不要再累他了吧·听说公子也时常闹病,就请为了自己回家保重吧·”时鸣听她话里夹枪带棒的,不由脸色一变,抬头望了冯夫人一眼。
只听芳华道:“小侄是来给凤箫哥哥送书的·”冯夫人抢着道:“你堂堂郡王之子,他委实当不起呢,就请把书放下回府去吧·”时鸣自然不晓得芳华与锦奴之事,对冯夫人的无礼很是不快。
正要上前理论两句,被左相府的总管抢了先·当冯夫人听说,蓝桥亲自交代下面的人,见了芳华务必要尽心款待·一时大为不解,气哼哼的摔下帘子喝了声走。
    芳华待那马车入了侧门,这才从另一边进去·时鸣看了看芳华的脸色,多少觉出此事有些蹊跷,只待回去要好生问问他··    寒生,疏雨见芳华进来忙上前请安,愁眉苦脸的指了指屋内却不敢进去。
芳华问了其他的家人才晓得,自昨日起,风箫不知何故饮食懒进,大发脾气不许人靠近·芳华蹙了蹙眉,吩咐时鸣两个在外听传,自家拿了书,轻手轻脚地走进去·&lta·☆、第三十一回 左相府凤箫悲欲绝 雨露轩点醒梦中人·屋内帷幔低垂,黑沉沉的叫人感到一阵窒息。
芳华将书搁在桌案上,慢慢朝里间走去··    连着唤了几声未见有人回应,芳华疾步上前一把掀起床帐·瞪大双眼向里看时,只见一个人俯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芳华犹豫着,在他身上拍了拍道:“凤箫……哥哥,你……你怎么了”等了会儿,见他仍旧没有反应·芳华正要打起床帐,忽听一个微弱嘶哑的声音道:“放下”虽然很轻,倒把他吓一跳。
将床帐挂在如意勾上,挨着床沿坐下,芳华抚着凤箫的背柔声道:“前儿回来还好好的,今儿是怎么了”凤箫再无多余的话,只是叫他回去。
芳华往里挪了挪身子,打算看看他的脸·不想一低头,竟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锲而不舍,一个挣扎躲避·凤箫终因体力不支,被芳华翻过了身子。
惊愕的瞪着他唇上大片血迹·忽然发现凤箫的眼神,微微往下一闪·这次他反应极快,猛向前探身,一把抓住凤箫要藏起的左手·只觉自家手上黏糊糊的一片冰凉,那味道越发的浓了。
芳华望着那虎口处,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惨状,禁不住叫道:“哥哥你……你做什么咬自己啊”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手帕子与他缠在伤口上。
方要唤人进来,被凤箫死命的抓着胳膊,喘吁吁的道:“这两……这两日旧疾发作,腿……腿疼得厉害·我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才……你何苦……何苦叫他们进来看我的笑话”芳华定定的瞧着他的眼睛,凤箫被看地自惭形秽,侧过脸去竟不敢与他对视。
    芳华收回目光,向着屋内四下看了看道:“哥哥这里可有伤药”凤箫眉头一皱,咬了咬牙道:“在床角的小柜子里。”
原来,那伤药是蓝桥特意留下的·凤箫害怕芳华看出破绽,盼着他快快离去,只得依其所为·芳华何曾做过这些事虽然别手别脚,但却格外的小心,惟恐弄疼了凤萧。
凤箫静静的望着他,暗自思付道:“若他知道我的事,还会这般待我吗只怕到那时,连凤弦兄妹也会唾弃与我,他又怎能再认我这个‘哥哥’”方想到这里,东城的身影又在眼前浮现。
一时不觉悲从中来,慌忙扭过脸去··    芳华早见他眼中含泪,恰好伤口也包裹停当,遂握了他另一只手道:“我同二哥早看出你有心事,凤箫哥哥可愿说与我知道我虽年轻见识浅薄,家兄却交游广阔。
他很想为你分忧解难,无论何事哥哥只管说出来,我兄弟二人必会严守秘密全力相助·”凤箫听他提起东城,脸色又白了一分,屋内昏暗芳华自然不曾看见·依凤箫想来,他与芳华兄弟的感情,就要走到头了。
心下渐渐生出一丝绝望,反握了芳华的手道:“我此生能结识贤昆仲,总算没有白来世上一遭·”芳华听他口气不对,急道:“哥哥对凤弦也讳莫如深,想来此事定然非同寻常。
我并非有意揭人隐私,只是诚心想替哥哥分忧罢了·”凤箫松开他的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怪道你无端起疑,你休听他混说·方才腿上很疼了一阵,因此便……便忍不住哭了。
委实不曾有心事,叫我与你说什么”·    芳华紧蹙着眉,跺了跺脚道:“我来问你‘阿悫’是谁”凤箫闭上眼眼道:“你且回去吧,我……我想歇会儿。”
芳华倾身向前,扳着他的肩道:“那日我就在哥哥身后·”凤箫转过脸去道:“想是你听错了·”芳华瞧着他睫毛颤了颤,紧盯着问道:“你可是在唤那登车的男子”凤箫明知不能接他的话,然,那“阿悫”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他痛苦的来源皆因他而起。
至今尚不知,那人是什么身份自那日相见,竟隐隐的对他生出一丝恨意·凤箫睁开眼道:“我叫我的,哪个要他自做多情答应”芳华听他语气变得生冷,犹豫片刻道:“哥哥可知他是谁”凤箫眼神一凝道:“你说这话莫不是认得他”芳华道:“他是我亲生父亲我自然认得。”
凤箫听罢愣了愣,随即便大惊失色·半撑起身子微张着嘴,瞪着他良久无语,暗自思付道:“我这个庶子竟能做皇帝的替身哈哈……真乃三生有幸啊难怪他多年欲求不得欲罢不能,原来那正主儿竟是官家。
这等看来,我岂不要做一世的替身若要脱得苦海便唯有一死·只是我这一死,岂不成全了那禽兽,披着这身官衣在人前做贤臣可我若苟且偷生的活着,必然遭他无休无止的凌辱。
我好恨,我好恨呐”芳华见他咧着嘴笑得古怪,眼中泪水汹涌而出,慌得上前抱住连声呼唤··    时鸣在外头听见动静不对,当先抢了进来。
采茗紧随其后,寒生疏雨并两三个家人也跟了进去··    凤箫虽未大声哭嚎,那眼泪却如决堤之江水无法阻挡·时鸣见他且哭且笑状若疯颠,忙上前将芳华强行拉开。
一个年长的家人见势不妙,推了旁边年轻的飞奔出去报信·寒生疏雨大着胆子向前,扶住凤箫啊啊的叫着·那家人朝着芳华躬身问道:“敢问四公子,我家衙内是怎么了”不等芳华开口,那旁凤箫伏在枕上喘气道:“送……送四公子……回……回去。”
芳华见他这般哪里肯丢下就走·凤箫忽然变了脸,对着他喝了声出去,将头埋在被子里再不说话··    正在僵持不下,只见蓝桥三步并作两步的赶过来。
未等他开口,凤箫猛地坐起身,股间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额上立时便见了汗,扑在枕上叫喊道:“你们都出去,都出去”蓝桥也顾不得礼数了,托了芳华的胳膊,同时鸣将他一路连哄带劝的架出屋去。
    芳华被请到另一间屋子待茶·蓝桥与他行起大礼,芳华急忙侧身避让,扶了他起来道:“凤箫哥哥时常腿疼吗”蓝桥颔首道:“或是受凉变天,总要狠疼一阵子。”
话未说完,便见那一双琥珀眼,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蓝桥何等老练,亦坦然回望过去,暗自道:“昨日官家召我入宫,说是鉴赏古画,分明醉翁之意不在酒。
凤箫深知厉害轻重,他绝不会在人前透漏·二殿下不过小孩子家,怕他则甚”想到此,又问芳华适才与凤箫说些什么芳华已对他起了疑心,自然不肯多说。
只交代凤箫弄伤了手,叫他好生看护·虽不放心也只得暂且离去,待回府与东城计较一番再做道理··    临上轿时芳华又对蓝桥说,会隔三差五的过来探望凤箫。
朝着那扇漆黑大门望了一眼,这才告辞而去··    少时回至府中·芳华下了轿正要由侧门进去,不知哪里跑来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一身短打扮,扎包头巾,满脸精明像。
不待他上前,早有家人呵斥着将他赶开·那汉子急得叫道:“可是四公子吗小的有机密之事禀告·”芳华回过身打量他几眼道:“你是什么人受何人差遣到此”那汉子作揖道:“求四公子容小的入府细禀。”
芳华遇袭之事让时鸣吓破了胆,见此忙开口道:“这里是什么所在,岂由你个来路不明之人随意出入若有事便只管同我讲,我自会回禀。”
说罢来在他身边立定·那汉子比时鸣矮半个头,见他脸上罩了一层严霜,双目如电的盯着自家看·虽然心中胆怯,仍旧咬牙道:“四公子有位挚友身处险境,若再不相救只怕性命不保。”
时鸣冷笑道:“可见是扯谎·你是哪里来的闲汉,竟敢在郡王府门前撒野来人,与我将他轰走若见他再来便送官府治罪。”
不想芳华喝了声住手,吩咐将那汉子带到雨露轩问话·时鸣转回身劝阻,那汉子却抢着道:“四公子若有疑心,只管将小的捆起来便是·”芳华扫了他一眼道:“那倒不必。
郡王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放·”说罢转身入内·时鸣冷着脸道:“进去只管低头走路,休要东张西望·四公子问一句你便答一句,若胆敢欺哄,哼哼,小心皮肉受苦你要仔细了。”
那汉子诺诺的应承着,低首弓身的跟了进去··生子重生·    芳华入内换了衣服,采茗将一个雕有十二生肖的手炉递过去,随他往雨露轩而来。
    那汉子见他进来,忙在地上跪好,芳华问他姓名,只说是叫王十一·再问他有何机密之事,十一环顾左右定要单独回禀·时鸣哪里肯去芳华只得依他,将十一捆个结实方罢休。
    等他两个都出去了,十一才向前膝行几步道:“四公子救救我家大衙内吧·”芳华心上一惊,装作不解的道:“你是哪府上的家人”十一道:“小的是左相府的。”
芳华笑了笑道:“这便奇了·我方才去探望你家大衙内,他不过腿疼养两日便好,你怎说他有性命之忧”十一叩头道:“四公子容小的细禀。”
芳华颔首道:“若有一句不实,我便将你交与左相凭他发落·”十一连连点头道:“此事小的忍了数年,今日实在看不下去了·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将大衙内救出苦海。”
芳华正要端茶来吃,听罢手上微微一顿··    十一跪直了身子道:“小的原有些爱耍钱·记得数年前深夜约莫丑时,小的赌钱回来。
不想竟看见阿郎(蓝桥),神色……神色鬼祟的往大衙内房里去了·小的当时并未在意,次日醒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就算阿郎再宠爱大衙内,也不必夜半三更的还去看望吧再说,那日大衙内并未身体不适啊。
小的遂与浑家说了·哦,小的浑家是夫人的贴身侍女·谁知那婆娘不经事,转身便告诉了夫人·没隔几日,夫人趁阿郎上朝,亲往大衙内房中探望,出来时脸上似有泪痕。
过后又嘱咐小的浑家,莫要向旁人提起此事·小的夫妻虽觉蹊跷,却再不敢多言多语·可此后数年,小的又看见过两次·阿郎夜半三更进到大衙内房中,事过后,大衙内必然连着数日茶饭不思,无端发脾气,躲在房里不肯出来。
小的竟然还看见……看见……”芳华见他停下,不由将手炉猛地抓紧了,喝道:“卖的什么关子,还不快讲”十一赶着道:“小的看见阿郎从大衙内院子里出来,躲在僻静处……抽……抽自家嘴巴。”
芳华紧蹙了眉头,猛地一咬牙,隐隐的从心底升起一股恐惧来··    十一接着道:“小的往日只在门口看两眼便走,这一次实在好奇,打算跟进去看看。
只因不晓得阿郎几时再来,白白的守了两三个月·正要收手,那晚阿郎果然又去了·”芳华微微睁大双眼,本想问他看见了什么谁知莫名的一阵心虚,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来。
    十一忽然苦着脸道:“求四公子与小的松了绑吧·方才那几位哥哥手脚太重,小的膀子都快折了·”芳华急着知道事情真相,亲自上前与他解开绳索。
十一嘴里抽着气,慢慢立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压低了声气道:“小的绕到大衙内卧房后,躲在窗下向内窥探·里面不曾点灯,虽看不清却听见……听见……”芳华见他神色忽然变古怪起来,自觉手心湿湿的,低声道:“你……你听见什么了”十一跺跺脚道:“小的听见男女欢好之声。”
芳华啊了一声道:“屋内有女子吗”十一摇头道:“不是……不是女子,是……是父子……父子相奸。”
芳华惊愕的往后退了几步,若非十一拉了一把几乎跌倒·直觉那心,快打腔子里跳出来了·一手按在胸口上,靠着博古架站稳身形·十一忙将案上的茶端过来,正要上前献殷勤。
忽见那小公子双眸一睁,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过来··    十一在左相府当差,远远的曾看见过芳华几次·只觉这小公子既温婉又不失活泼,乖乖巧巧很惹人喜爱,不想竟会有这等威仪。
当下唬的手一抖,热热的茶溅出来烫得他直抽气··    芳华沉着脸,当胸一把抓住道:“王十一你好大的狗胆竟敢以下犯上污蔑朝廷命官。
说,你受何人指使,到我这里来搬弄是非意欲何为若再敢有一句不实,我即刻捆你去见左相·到那时不止皮肉受苦,只怕更有牢狱之灾呢。
你还不从实招来”十一苦笑了几声道:“小的想了不下半个月,既然敢来还怕的什么死小的一死不打紧,只怕大衙内不堪凌辱,迟早会……会出事的。
到时,公子定会为今日不出援手,而追悔莫及·”芳华此时心乱如麻,一把推开他,那茶杯跌落在地摔个粉碎··    时鸣当先抢进来,见芳华脸色很是难看,十一又被松了绑,过来便要拿人。
芳华及时喝住,挥手令他们出去·时鸣还要磨蹭,被他上前一路推将出来··    芳华转回身,慢慢在十一身前站定·那月牙般的眸子里,再找不到一丝温情。
连十一也暗中纳闷儿,明明是个棉花人儿,怎的顷刻间就变成了冰块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缓缓跪下·芳华冷冷的叫他抬头,目光在他上刮来刮去。
十一虽心上发慌,可看他方才举动,分明是有五成信了·于是,大着胆子仰头与他对视着··    芳华俯视着他道:“好一个大义凛然,好一位义士。
你话中漏洞百出,却还敢在我面前扯谎我来问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小衙内却要舍近求远说与我个外人听就不怕我将此事泄露出去吗再有,为何回回都叫你碰上你难道能掐会算不成”十一道:“请四公子听小的慢慢回禀。
此等家丑若泄露出去,莫说小衙内的前途无望,便是我家阿郎,也会丢官罢职的,弄不好便是家破人亡·二位衙内并非一母所生·二娘(凤箫生母)早丧,大衙内身落残疾无有依靠。
此事关乎个人利害,谁肯出来与他主持公道据小的想,夫人只怕早就知道此事,一来拦不住,二来也是这个缘故·再者,小的无凭无据啊·若贸然开口,只怕要招致杀身之祸。
便是有凭有据,说不好也会被灭口的·”芳华狠狠地抓着他的肩,咬牙道:“凤弦不是那样的人他临走之时,还托我看顾凤箫哥哥了。”
十一道:“可小的害怕呀·大衙内没什么朋友,小的见四公子不辞辛劳,时常带他出去散心·而大衙内每每提起公子,亦是赞不绝口·说实话,自大衙内跌伤后,还从未见他这般开怀过。
小的思来想去,此事只有依托公子了·若说小的回回都撞见,那也不尽然·小的方才说过,有时爱跟几个兄弟小赌两把,回来时自然很晚了·小的怕人看见告诉总管,因此行路格外的小心。
阿郎正好此时出来,我看见了他,他却未曾看见我·再说,数年间小的也只看见了几次,还有没看见的了”·    芳华喘了两口气,瞪着他道:“如何当日怕灭口,今日便不怕了你家小衙内与我有救命之恩,就不怕我将你交到左相手中,权当是报了他的恩。
我记得你方才说好赌,焉知不是欠了赌债又借贷不成,或偷窃主家财物被拿住·因此怀恨在心,跑到我这里来搬弄是非污人清白,可是也不是”十一忽然一笑道:“果真如公子所说,小的便该隐瞒才是,何苦说出来惹人猜疑若说欠了赌债,不瞒四公子,小的只头两年输了些钱,如今……哈哈,只有人欠我的,断乎没有我欠人的。
小的当初害怕是因为孤掌难鸣,如今有四公子在,小的还怕些什么小的冷眼看了许久,知道公子是真心待大衙内的·可即便如此,小的仍有些胆怯。
只是昨日一早,听人说大衙内又无端的发脾气·不进饮食不出屋子,更不许人靠近·依小的看,必定是阿郎前晚又去了·小的委实看不下去,因此才冒死前来求救。
公子方才去探望大衙内,竟不曾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吗”话音未落,便见芳华的唇微微颤抖起来,抓在肩上的手也越收越紧·十一忙接着道:“小的有件事十分不解。
看大衙内的反应,他是百般不愿的·却为何小的每次……每次跟去偷看皆不见他挣扎反抗只听见阿郎一人的声音·还有,小的有几次都听见阿郎唤一个人的名字,哦,绝不是在叫大衙内。”
芳华眼前来回晃动着,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听了他这话凭地里一惊,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道:“叫的……叫的什么”十一道:“‘阿悫’,不晓得是哪个。”
    芳华听他此言,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那日凤箫对着君上叫的就是“阿悫”,自己盘问他时亦言辞闪烁·当得知官家的身份后,竟然神情失控的又哭又笑。
芳华又想起,君上一行人见到凤箫吃惊的模样,还有蓝桥令人费解的神态·自己一直觉得,凤箫与亲生父亲面目不算太像,而神态韵味却如出一辙·于是,在芳华的脑海中,渐渐将两人重合在了一起,喃喃道了声原来如此。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不完全明白··    堂堂的左相一朝之重臣,文采风流人物清雅·竟然匪夷所思的做下此等,败坏纲常悖逆人伦之事。
说出去谁肯相信他对君上痴情可悯,却不该罔顾伦常拿儿子做替代·那是他的亲骨肉啊,怎可对他做出……震惊,愤怒,混乱让芳华有些站立不稳,急忙扶着椅背坐下。
以往对凤箫所有的异象,今日总算有了合理的解答·难怪服侍他的是两个,会听不会说又不识字的人·难怪他连凤弦也不肯说,父子相奸这等污秽之事,叫他如何对自己的兄弟开得了口可怜那凤箫身有残疾,逃不得避不开,日日与这禽兽同居在一处,忍辱含恨无有倾诉之人。
对兄弟的猜疑质问,还要尽力去为其遮掩·倘或凤弦知道会怎么做是为了自家的前程脸面而装作不知还是秉承正义大义灭亲凤弦,凤弦,你怎么会有如此的父亲·    十一见芳华神色亦恼亦悲,坐在那儿半响无言。
小心的又道:“小的这会子,细想起从前的陈年旧事·只怕大衙内并非不慎跌落亭下,而是想……寻短见”芳华此时已经完全相信了,听罢此言猛的抬脚便往外跑。
十一正要上前阻拦,却见他又停了下来·转回身,向着十一深施一礼道:“多谢十一哥仗义前来报信,方才叫你受委屈了·”十一慌得跪下道:“此事非同寻常,怨不得公子不信。
只是要快些想个法子,将大衙内救出来,迟则生变啊·”芳华拉了他起来道:“凤箫哥哥弄伤了手,他……他必定会防范,暂且不会出什么大事。
你先回去,若有事立刻过来回我·我若差人找你时,只说是在外面一起赌钱的朋友·你放心,我定会救凤箫哥哥出来·”十一连声致谢··    芳华亲自送他出屋子,并交代众人,日后十一再来不许阻拦,立即带来相见。
又将时鸣看一眼道:“若有人为难他我定不轻饶·”诸中贵皆朝时鸣望了望,连声应是··    芳华打赏了十一,着人将他送出府去,时鸣正要跟他入内,却被他用手挡住,说是要一个人静静的想些事,又叫众人都散了。
时鸣见他眼圈儿泛红,与方才的神情大不一样·心里立时便七上八下起来,只盼着东城快快到家··    屋内静得怕人·时鸣借故上茶,想看看芳华在做什么。
不等进门,便又被他高声喝住了·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在芳华跟前,郡王不及时鸣亲昵·自打断奶,直至长成灵秀的少年·事无巨细,时鸣从未假手于人,他们远远超过了主仆的关系。
可今日,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竟然连他也不信任起来·时鸣心酸之余,不免感到一阵失落·采茗在旁看得明白,正要上前相劝,只见东城急火火的赶了过来。
    时鸣稍稍松了口气,朝着屋内指了指·东城喘了几口道:“四郎可好”不待时鸣回话,只听芳华在里面道:“二哥哥回来的好,快请进来我有要事相商。”
东城拍了拍时鸣的肩,忙着走进去··    屋内,望着那盈盈而泣的双眸,倒叫东城吃了一惊·不等他上前问,芳华便赶至他跟前,扯了他的手道:“救救凤箫哥哥吧”东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拍着他的肩安慰道:“方才时鸣巴巴儿的,使人过来唤我。
那个什么王……王十一你放他走了吗怎的又扯上凤箫了”芳华只觉此事,连他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说不出口·东城见他双眉带怒,两眼含泪,面上红红的又似害羞的摸样。
想他方才张口便说要救凤箫,看来此事必定与他有关联·东城拉着芳华坐下,让他慢慢说来··    待东城听完后,沉默许久方道:“那王十一果然是左相府的人”芳华道:“送他出府的人,已暗暗跟着他去了。
据我看此事有七八分真·”言罢,又将今早去探望凤箫的事一说,东城听后再一次陷入沉默·芳华治家虽有些手段,毕竟人太年轻,没有经过大风大浪。
他待凤箫如自己的亲哥哥一般,今日,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遭遇,那心已被完全搅乱了·芳华百般不愿相信,怎奈他所有的质疑,皆得到了可信的回答,又叫他不得不信。
他这会子只想着,要将凤箫带离那个家··生子重生·    芳华见东城只是发呆,连连的推了他两下·东城抬眼望着他道:“此事交与我来管,四郎只做不知便好。”
芳华摆首道:“凤箫哥哥的事我责无旁贷·告诉二哥,只是想与你商议个妥贴的法子·”东城道:“你可晓得,此事一旦闹开是什么后果”芳华才要开口,又听他道:“不忙说其他的,单说你与凤弦日后要如何相见”此话正点在芳华心上。
只见他微垂下头轻声道:“凤弦是个明理之人,他……他不会……”东城哼了一声打断他道:“说得这般没底气,可见你心里也不确定。
若要让凤箫彻底脱离苦海,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就算你将话与那……与……呸与那老狗挑明,要带凤箫搬出左相府。
可他们毕竟是父子,你还一世守在凤箫身边不成那老狗食髓知味,怎肯放过他迟早会将他抓回去的·到时,将凤箫藏在不为人知的去处,让他再度受辱,岂不是前功尽弃”芳华道:“依二哥要怎么做”东城想了想道:“事关重大不宜操之过急……”话音未落,芳华便起急道:“我今日去探望凤箫哥哥,听他言语观他神色,似有决绝之意。
我……我只怕他想不开……·”东城按着他坐下道:“此事以你我之力很难将凤箫救出,我所信赖者唯有轻浪·此事必得他相助方能成功。
少时我往他那里商议个计策,         余下之事你就莫要再管了·便是日后事情闹大了,凤弦也只会寻我说话·”芳华道:“此事本就是我招揽的,是我将哥哥拉下了水。
果真闹大了我自会出来承担·不过……叫轻浪哥哥帮忙……使得吗”东城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拍着胸脯儿道:“轻浪与我是生死的兄弟,我很信得过他。
四郎只管放心,他只怕连问也不问便帮我去救人呢·”·    芳华忽然想起什么,变颜变色的道:“那日爹爹(指君上)听凤箫哥哥叫了声‘阿悫’,我看他似有察觉。
若爹爹果然起了疑心,那……那……”东城冷笑道:“那什么不过一死罢了,倒便宜了他·”说罢又拍着他的手道:“官家是前日遇见凤箫的,若有怀疑昨日便该有举动。
怎么,你还替那老狗担心不成”芳华以掌击案道:“他死有余辜只是他一死必会震动朝野,这丑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我所担心的是,冯夫人母女并凤箫凤弦兄弟,要在人前如何抬头”东城望着他正色道:“就算将凤箫救出,逃离了相府,逃离了京师·然,他毕竟是左相家的衙内。
便是那老狗不敢报官,等凤弦回来焉有罢休之礼你方才说他临走之时,要你看顾凤箫·知道此事后先一个便要问你·纸包不住火,虽然他知道你做得在情在理。
可凤弦在你面前,将永远抬不起头·”忽的又冷笑了几声道:“他若静悄悄的不闻不问,这个朋友不要也罢·四郎,你若想与凤弦,同往日一般亲密无间,便只当那王十一从未来过。”
芳华听得眉头一皱··    正在此时,忽听跟踪王十一的中贵求见·芳华唤他进来,那中贵躬身道:“小人看得真切,他果然回了左相府。”
芳华吸了口气,瞧着他道:“我在外面若听见一个字,仔细你的皮便是伴伴也不许讲,你可记下了”那中贵连连应是,倒退着出去了。
    芳华起身犹豫片刻道:“此事我管定了·”东城挑起大拇指赞道:“好兄弟我果然不曾看错你”&lta·☆、第三十二回 东窗事发失两命 无端起病显异症·东城与芳华在屋内计较一番,又返回香药铺,晚饭后才归。
时鸣在园中将他堵住,好歹要他说个明白·东城知他一番好意,只说与芳华毫不相干,这才脱身走开··    再说那凤箫,一连三四日水米不进,像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把蓝桥慌得守着他寸步不离。
百般哀求,赌咒发誓,皆不能让凤箫有丝毫松动·蓝桥知他素日颇为疼爱锦奴,不得已唤了女儿前来相劝·锦奴早就想来探望,都被冯夫人以不方便为由拦下了。
今日幸得父亲开口,忙忙的赶过来一看,见凤箫两眼已有些塌陷,双唇干得显出深深的纹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锦奴一时哪里忍得住,瘪着嘴才唤了声大哥哥,便抓了他的手嘤嘤哭起来。
因凤箫水米不进,蓝桥实在无法,便叫人日日熬了参汤,亲自抱着他强行灌下去·以致他此时神志还不曾糊涂,还有力气睁开眼,看看真心为他担忧的妹子··    蓝桥见他总算有了些反应,急急打桌上端了参汤交到女儿手上。
谁知,不等锦奴开口,凤箫忽然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对着她笑了笑,便将脸扭了过去·无论锦奴如何相劝,再也没有得到他的仍何回应·此时,恰巧冯夫人遣仆妇过来,蓝桥令她与绮罗,将锦奴连劝带拉的扶回房去。
    望了眼如泼墨般的天空,蓝桥将目光慢慢转到凤箫身上·犹豫着伸手抚在他的额上,轻声道:“你不是想看我不得好死的下场吗不养好身子岂能如愿”意料之中的,凤箫不仅没有回话,似乎连呼吸也察觉不到了。
蓝桥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见不奏效只得将他抱起,端了碗强行灌下去·凤箫无力反抗,一时被呛得涕泪交流·蓝桥再次将他抱起,在背上拍了好一会子才见他缓过来。
望着怀里难得“乖顺”的凤箫,蓝桥恍若回到了从前··    那时他在外任地方官·用罢晚饭,凤箫便会在他下手的小几上或练字,或看书静静相陪。
待蓝桥处置完公务,那孩子已然沉沉睡去·便如眼前这般将他抱在怀中,直抵他的卧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凤箫横竖无力挣扎由得他抱着,心中暗暗发狠道:“我这邋遢样子,只怕与你那心上人有云泥之别呢,难为你竟不嫌弃·”方想到此,只觉蓝桥拿了被子与自己裹上,一下一下的拍着。
嘴里喃喃低语,听不清说些什么·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唤醒了凤箫儿时的记忆·那时,他是多么依赖眷恋这个怀抱·如今怎的就变味了蓝桥已感到凤箫轻微的颤抖,还有那压抑的抽泣声。
暗暗恨着自己却无法自拔,一时心上五味俱全·方要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个话连自己也听烦了·不知过了多久,蓝桥觉得连腰也酸了·正打算将凤箫放下,猛地脑后一阵疼痛,抱着他扑倒在床上。
    凤箫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睁开了双眼,尚不明白出了何事,只见两个黑衣蒙面之人立在床前·蓝桥被为首的人嫌恶的推到了地上,转回身对着他拉下蒙脸巾道:“凤箫莫怕,我乃左东城,我来带你出去。”
凤箫深陷的双眸,瞬间有微弱的光闪过·眼前的景象似真似幻,不等他弄明白,已被连人带被,绑缚在了东城的身上··    棉被将凛冽的寒风阻挡在了外面,一阵跳跃起伏,将凤箫颠地眼前直冒金星。
无论如何,上天还能让他在见东城,也算了却最后一点心愿·不去想东城为何打扮古怪深夜到此,也懒得思量他方才话里的含义·虽然凤箫从未敢奢望,能与之有什么将来。
可至少眼前,他们被紧紧的捆在一处·凤箫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合着东城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量去享受这短暂的幸福··    东城在转身的那一刻着实吃惊不小。
只数日未见,那个清冷娴静的少年,竟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当日与他初相会,便觉他眉目间含着几许惆怅·一番言语试探,越发觉得他心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到去他府上送请柬,凤箫的失态与惊惧,对父亲的无礼放肆,让东城疑窦丛生·也曾胡乱猜疑,再不想竟是怎么回事·东城只怕穷其一生也不会明白,生为人父,怎么能对自己的儿子做出此等事来他与轻浪商议时曾动过一丝杀机,怎奈蓝桥不仅是凤箫之父,亦是凤弦兄妹的父亲。
再说他是朝廷重臣,果然死了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凤箫免不了要过堂·大庭广众之下,要让他亲口说出父子间的丑事,无异于逼他去死·一定要带凤箫离开这里,彻底摆脱那个禽兽的掌控。
干干净净的,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轻浪果然不问他情由,派了三名陌生男子随他往左相府救人·东城一来感激他大义相助,二来也晓得江湖规矩。
那三人与他素昧平生,却不敢随意打听他们的来历·只晓得一个姓章,另两个是亲兄弟姓巫·昨夜已来探查过,本想趁其不备悄悄带走凤箫·岂料尚未走出他的院子,便被另外几个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那三名男子拔出兵器,迅速将东城围在了中间·另一边为首之人身材有些发福,不算大的双眼精光四射·冷冷的目光扫在东城四人的身上,开口道:“尔等是何方的贼人,竟敢劫持相府衙内还不将人放下束手就擒,倒可从宽发落。”
巫老二听他说话如童子之声,皱起眉头道:“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话音未落举刀便砍·那人对着来势汹汹的刀锋不屑一顾,身后自有两个帮手冲上前去。
姓章的见巫氏兄弟动上了手,忙护着东城往外跑·那为首之人虽身材有些肥胖,动作却奇快,眨眼闪至他二人身前·只十余招便将姓章的剑挑飞,一拳击中他的肋下。
姓章的立时便吐了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东城方才几次试图逃走,皆被他毫不费力的逼了回来·明知此人武功非同寻常,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挥刀而上·东城此时才觉后悔,当初不曾听父亲的话好好练功。
以致今日遇困境不得脱险,还要连累他人·凤箫在里面听得明白,直叫东城将他放下快走·不料拦截之人耳力甚好,听了此话一阵疑惑,手上也放慢了··    此时早惊动了相府巡夜的家丁,一面高叫抓强盗,一面将手里的小锣儿敲得山响。
瞬间,从院门外涌入十几个手持火把兵器的护院,将两边的人团团围住··    忽然,拦截东城为首之人一把扯下面巾,对着立于护院身后的人叫道:“龚总管,我乃思政宫使薛上林。
这四个贼人劫持你家大衙内,被我带人拦下,莫放走了他们·”龚总管常常服侍蓝桥上朝,偶尔见过上林几面自然认的·只是见他身着夜行衣,与那伙贼人同时出现在相府内,不免有些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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