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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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2)
·    东城听上林自报家门便心知不妙·曾听兄长说过,上林武艺虽不及忆昔,却也不容小觑·他既深夜到此,定是受官家的差遣·看来,要想全身而退是不能够了。
东城踢飞一个护院手里的刀,对上林叫道:“此事是我的主谋,与他三人无关·薛大官放他们离去,我有下情回禀·”上林将他打量几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东城咬了咬牙道:“我乃左东城。”
说罢伸手扯下面巾·上林与那总管均未见过他,幸而底下一个家人认出叫嚷起来·众人听东城是芳华的二哥,顿时一片哗然·上林料定此事大有文章,依着东城将与他同行的三人放走。
又将护院家丁一干人等,遣至院门口侍立·自家同龚总管与东城进到凤箫卧房内,救醒倒卧在地的蓝桥··    东城解开绳索,小心的将凤箫放回床上躺好。
凤箫微睁着眼看向上林,那人前几日曾随君上来过·又望见蓝桥,脸色雪白的靠坐在不远的椅中·上林瞧着东城对蓝桥,咬牙切齿怒目而视很是不解·遣退了龚总管正要相问,却听凤箫微弱的道:“是我……我叫他来……来接我出去的,并非……并非劫持。”
上林眉头微微一动,回头望了眼蓝桥道:“这里本是衙内的家,如何做的像要逃走一般”不等凤箫开口,东城便抢着道:“各种内情,请薛大官问一问老……子叔丞相便知。”
上林望着他道:“这等说来,二公子也是个知内情的人喽既如此,就请二公子对小人直言不讳·”东城冲着蓝桥狠啐了一口道:“我是人不是畜生,畜生做的事我说不出口薛大官自去问他好了。”
·    蓝桥忽然立起身,来至凤箫床前·东城乜斜着眼将他挡住,拳头已然攥紧了·上林将他们望一眼在旁静观其变·蓝桥与东城默默对视一阵,转而望向凤箫道:“我会如你所愿的。”
扭头对上林道:“薛大官且请移步到书房,待我细细告诉你知道·”上林随他出去,叫了自己的人守在门外不许人进出··    上林被安置在外间坐等,好一会子才见蓝桥换了身衣服,捧着几个装画卷的锦盒出来。
上林虽心中疑惑,表面却不动声色的静待下文·蓝桥将盒子放在桌案上,慢慢坐下道:“这里有几幅画,烦请薛大官上呈官家·”上林将那些装饰华丽的盒子瞟了两眼,含笑道:“小人自当领命。
不过……哈哈,这几幅画儿莫非与此事有关”蓝桥望着他笑道:“我藏了二十余年的心事,终究是瞒不住了·也好,也好,便是下一刻去死也要一吐为快。
你可知画上画些什么”上林道:“还请左相明示·”蓝桥轻抚着锦盒道:“这上面画的,俱都是阿悫做太子,到如今做皇帝的影像。”
上林听他当己之面,如此亲昵的称呼君上微微一惊·抬眼望向蓝桥,却见他正毫不退避的看向自己·只听他接着道:“这些画皆是我用心去画的。
我做太子中舍人时,便对阿悫倾慕不已,他却对那莽汉情有独钟·哈哈……可怜我一片痴心,可怜我……我……一片痴心……”话未说完,蓝桥便捂着肚子扑倒地上。
瞬间,面如白纸汗如雨下,不停的翻滚着··生子重生·    上林冲上去急问道:“你方才吃了什么”蓝桥此时头冠脱落发髻蓬乱,只觉五脏六腑寸寸皆断,抓紧了他的手挣扎道:“不过……不过两块生……生金子罢了。”
上林大惊,抓了他的肩喝道:“子叔蓝桥,你还有何事隐瞒未讲”蓝桥疼得满眼是泪,咬牙道:“我晓得那日……那日的一番说辞不能……不能去他疑心,果然……哈哈……果然叫你暗中……暗中查探。
何必大费周章,我今……今日……索性全告诉你·”上林知他无可挽救,仅以内力稳住他一口残气·当听完那将死之人道出不堪之事后,一把推开他怒道:“好一位朝廷重臣,好一位贤相你……你……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怎么……呸难怪左二公子说不出口,骂你是畜生。
子叔蓝桥,你果然是死有余辜”说罢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道:“前些年大衙内跌坏了腿,可是与你有关”蓝桥此时眼神溃散,哪里还说得出话,断断续续的哼了一声,上林指着他的脸,咬牙怒骂道:“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你竟下得去手还欺世盗名在世人面前充作慈父。
呸,你日日与他相见,心上倒安稳的很呢大衙内落得终身残疾,你何其忍心你一死无非留个骂名,那是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曾想过,此事一旦败露家人会因你而蒙羞以致不能在人前抬头做人,你岂非断送了子女的前途,生生毁了这个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只道你今日寻死,心上多少有些悔意·岂料你临死还要攀扯上旁人,玷污他人清白·你一向与升平郡王不和,这是人人尽知的事·郡王赤胆忠心效忠官家,不像你……仅敢对君王存了如此邪念。
罢了,你总是得了报应,只望你再世为人当记得今世之过,好好赎罪吧·”上林言罢拿了锦盒,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蓝桥此时肝肠寸断腹痛难忍,在地上做垂死挣扎。
恍惚间感觉有人抱住自己连声呼唤,听来是那么遥远·“阿悫”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那个痛苦纠结他一生的名字唤出·紧紧抓着眼前之人的手,被疼痛折磨得变形的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龚总管吓得几乎瘫倒在地,连连高声呼救·转瞬间,整个左相府便沸腾起来··    上林赶至凤箫房中,将蓝桥吞金之事相告·本以为他会大哭或是大笑,谁知凤箫听后竟昏厥过去。
他已三四日未进米粮,此时面色惨白手脚冰冷,呼吸气若游丝·东城见势不妙,急忙按住他的人中穴·许久不见他醒转,顿时慌了手脚,多亏上林将凤箫抱起,以内力助其缓缓苏醒。
东城赶着倒了杯温茶与他喂了几口,劝道:“他早就该死,莫非你还当他是父亲不成如今且先往我家中暂住,待凤弦回来再做道理·”凤箫面上呆呆的悲喜全无。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眼下果然如愿,却未有丝毫畅快人心,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觉得心里,比起从前越发沉重了·东城见凤箫不言不语心下难免有些着慌,扶了他的肩道:“好兄弟,这原是老天对他的报应,你难道还要可怜他不成快随我去吧”无论他如何劝说凤箫只是垂首不语。
上林在后面向东城摆了摆手,对凤箫道:“小人扶衙内躺下略歇歇吧·”一面说一面将他在床上放好,又朝东城使个眼色··    二人往床外走了几步,上林问起东城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东城隐去阿悫一事不提,其余如实相告。
上林来回踱了两步,望着他道:“那王十一夫妻不知可还在府中”东城道:“你与他同去书房,想必他全对你说了·此事铁板钉钉,难不成还有假吗”上林道:“小人总觉得有些不妥。”
东城扭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凤箫,问道:“薛大官觉得哪里不妥”上林摇头道:“一时也说不上来·唉罢了,罢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妥。”
东城也叹口气道:“我们原想着偷偷将凤箫救走,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谁料竟叫你们给拦下了·那老……他这一死倒干净,却害苦了活着的人。”
上林道:“这便是天意了·”·    正说着,忽听有年轻女子的哭声,和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来至门口·上林听那女子一声声唤着大哥哥,哭地好不凄惨,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吩咐手下将她放进来。
    原来,锦奴回到闺房,心里一直惦念着凤箫·方要睡去,却猛听得鸣锣之声·正自疑惑,打算叫绮罗出去看看·见自家院中守门的妈妈进来回说,府里像是进了强盗,龚总管正领着人与他们打斗。
不等锦奴细问,冯夫人便急急的赶了过来·母女相拥坐在床上,静等外面的消息··    少时,派去打听的厮儿在门外回说,那些人不是强盗,一边是宫里的思政宫使薛上林,另一边是升平郡王的二公子左东城。
他领着帮手要带大衙内走,被薛大官给拦下了·那锦奴听的不知所云,冯夫人却变了脸色·急派那厮儿再去打探,回来说,薛大官随蓝桥去了书房,他的人在大衙内门外看守,不许人进出。
冯夫人听罢此言哪里还忍得住,眼泪扑簌簌掉将下来·锦奴见母亲神色有异,料她必然知道内情·催着问为何宫里的官儿会半夜到此为何郡王的公子也要在此时带大哥走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冯夫人这些年最担心的,便是那件丑事泄露出去。
眼下虽不敢十分确定,心里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升起·锦奴看她要倒,忙扶了母亲在自己床上躺下,又让那厮儿往书房去打探·屋里的火盆烧的极旺,冯夫人却不住的浑身哆嗦着。
·    那厮儿直去了一顿饭的功夫仍不见回转·锦奴正自焦躁不安,忽听外头一阵大乱,两个家人飞奔至门前跪下,惊慌失措的回禀说,蓝桥不知何故吞了生金子。
众仆妇女使惊得大叫起来·回头只见冯夫人,打床上摇摇摆摆地挣起身子,往床下迈了一步便瘫倒在地上·锦奴平日虽伶牙俐齿,到了此刻也只有哭的份儿。
外面的家人听得里头哭声一片,也顾不得许多了·赶进来叫了个粗使的仆妇,背了冯夫人便走·绮罗同另一个小婢,架着锦奴紧随在后面··    两个家人想着要抄近路去书房,便往湖上的九曲桥跑过来。
冯夫人说颠地心里难受,叫仆妇将她放下要自己走·那桥身只容两人并过·冯夫人走了两步,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女儿·猛然发力推开身边搀扶之人,一头扑入冰冷的湖水中。
众人吓得惊叫起来,偏巧竟都是些妇人家,会水的又不在这里·湖深十几尺,何况又在严冬季节·便是会水的,也不敢贸然下去救人·先前还浮在湖面的衣衫,转眼便随着冯夫人沉入了湖底。
    方才听闻父亲吞金,如今,又眼睁睁看着母亲投湖自尽·锦奴尖叫着,张开手臂朝桥下扑去·绮罗与那小婢,眼疾手快的将她死死抱住,三人一同倒在桥面上。
锦奴瞪大双眼,望着空寂寂的湖面,尖声哭叫着母亲,众人亦跟着大哭起来··    两个家人,一个去找会水的过来捞人·另一个则向前提醒锦奴说,眼前最要紧的,是同大衙内商议,如何办理后事一夜之间父母双双横死,这对锦奴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恐慌无助之时经人提醒,猛然想起了,还有一位疼爱自己的哥哥在身边·于是,锦奴强打起精神,领着众人直奔凤箫的住处而来··    锦奴见房门外站着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凶神恶煞的拦住他们不叫进去。
毕竟是娇生惯养的闺中女儿,望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吓得不敢近前,只一声声哭叫着大哥哥·那家人见势不对,早躲得没影了·还是上林动了慈悲心肠,放了她进去。
    锦奴半披着青丝,由绮罗同另一个小婢扶着,跌跌撞撞地抢进来·顾不得屋里还有两个陌生男子,扑在床前抱着凤箫放声痛哭·凤箫像是被猛地惊醒过来,慢慢转动眼珠望向锦奴。
跟着的小婢跪在地上抽噎不止,唯有绮罗还能勉强开言道:“回大衙内,夫人……夫人……投湖自尽了·”不等凤箫明白过来,东城先自跺脚嚷道:“这与夫人什么相干她跳地哪门子湖啊”上林也未及料到,惊得半响无语。
锦奴忽然停止了哭泣,转身睁着红肿的双眸,望着东城道:“你……你是薛大官吗”东城自知失言,忙一指上林道:“小娘子还错认了,这位才是薛大官。”
锦奴走上两步施礼道:“奴奴是子叔蓝桥之女,敢问……敢问薛大官,家父犯了……犯了什么国法要……要逼他……逼他自尽”上林如何对她说的出口转身拿了锦盒对东城道:“小人先走一步了。”
未及转身便被锦奴挡住去路道:“奴奴一夜之间双亲横死,薛大官连句话也不肯留下便要走吗”又转望着东城道:“想必是左二公子了。
为何夜半三更带奴奴兄长出走究竟出了何事,不说明白你们谁也别想走”凤箫在那边床上使力撑起半边身子,招手叫锦奴过去道:“你要问什么,我来告诉你便是。”
上林得了空急忙走出去,同自己的人回宫复旨·东城走过来道:“眼下先不忙说这些,操办后事才是最要紧的·”·    正在此时,龚总管进来回说,冯夫人的尸身已打捞上来停在那边厅里。
锦奴顾不得再问,带了人哭着赶过去··    东城看看外面天色有些发亮,打算回府换了衣服再过来·因怕凤箫也寻短见,所以不敢离去·正在为难,忽见他叫龚总管,唤了寒生疏雨进来拿衣服伺候梳洗。
东城按着他道:“你身子如此虚弱哪里撑得住令尊令堂的后事交给我来办吧·”凤箫摇首道:“左二哥,多承你的好意,可你……你毕竟不是……不是子叔家的人。
如今……这……府里只我兄妹二人,难不成还让她……她女孩儿家……抛……抛头露面去外头支应吗”东城道:“你连说话也吃力,如何还能主持事宜这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办完的。
好兄弟,你还同我见外不成”一面说一面吩咐龚总管,又叫了两个机灵的厮儿,进来服侍凤箫以防不测··    蓝桥夫妇一夜之间横死府中,引得下人们惊慌猜疑乱作一团。
东城怕小人乘火打劫,特意叫龚总管将他们聚在一处,一半安抚一半告诫训了通话·最后说,左相府之事由郡王府一力承担·众人听罢方才稍稍安下心来,各自退了下去。
    芳华一夜不曾好睡,只觉心跳的厉害,shuangru又在一阵阵胀痛,天未亮便起身梳洗·时鸣见他有些坐卧不宁,不等开口相问,便听见东城在外叫门,芳华一惊跳起身便跑。
时鸣晓得又要被撵出去,索性自己往外走·东城扯住他道:“罢了,天一亮只怕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还瞒他做甚”三人遂进了屋子关上房门,东城拣要紧的对时鸣说了,又将今夜之事说与芳华知道。
芳华始料未及,惊得愣在原地开不得口·时鸣恨声道:“他死不足惜只可怜害了活着的人,替他受煎熬·”芳华跺脚道:“凤弦回来可怎么处啊”忽然脸色一变道:“爹爹(指君上)若晓道,不会连他也迁怒吧”时鸣东城互望一眼,均不敢接话。
    东城拉了芳华坐下道:“冤有头债有主,子叔蓝桥既已自尽,想来官家也不会做太多追究·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能压下去也就罢了·至于凤弦回来如何那是后话。
眼前有件要紧之事,急等你出来主持·”芳华问何事东城犹豫片刻道:“我不懂家务,更莫说操办后事·如今凤箫正病着,家中再无主事的男子,我想辛苦四郎过去照管照管,也免得他们兄妹被人欺负了去。”
芳华起身道:“他家出了这等事,凤弦又不在,我自当前去照应·哦,凤箫哥哥怎么样了你怎么不守着他万一……”话未说完便觉胃里一阵难受,俯下身子连连呕吐起来。
    东城时鸣两个唬的上前抱住,见他只是干呕,忙扶他躺在榻上·时鸣端了水才喂了一口,又被芳华呕了出来·东城急问昨晚吃了什么芳华不及答话,又俯下身干呕起来。
时鸣轻轻拍着他的背,皱眉道:“也不曾吃什么凉的呀,这……这是怎么了”芳华闭眼趴着歇了会儿,起身对东城道:“不妨事了。
我委实担心凤箫哥哥,还是快些过去吧·”时鸣按着他的肩道:“四郎,还是请戎大夫过来看看吧”芳华拍了拍他的手,笑一笑道:“事有缓急我已好多了 。”
时鸣虽心疼,想着那边的事刻不容缓,也只好由着他过去·&lta·☆、第三十三回 大白天下留骂名 解开疑惑喜又惊·生子重生·近日,帝都被左相父子相奸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毕竟一朝丞相,素日的人品才华,在百官中威望颇高·同僚好友不敢信,更不愿相信,如此风雅才华横溢之人,被君上视作肱骨之臣,又是公认的慈父,怎会行下此等丑事·    君上听完上林的回奏,惊得立起身来。
一片混乱之后,他命上林时翔取出画卷展开·君上对书画颇有见地·单看那画中人物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甚至是头上的青丝,飘动的衣纹,皆浸透着作画之人的满腔柔情。
君上至今也不明白,蓝桥怎会对他暗生情愫·可无论如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做出悖逆伦常之事,那是断断不能理解宽恕的·君上又问蓝桥还说了些什么上林将他提及令德一事避而不谈,余者据实回奏。
    因此事牵连到自家多有不便,百官那里又急着讨要真相·君上思之再三,不得已采纳了上林之言··    那时,芳华兄弟已住进左相府,上林奉旨悄悄夜入府中与他们商议。
只说是王十一向芳华揭发此事,芳华转而奏明君上·兹事体大,君上不肯轻信一家之言·思量许久,才派上林深夜暗访左相府·芳华担心好友再度受辱,行事未免急躁。
私与兄长东城商议,带人半夜将凤箫救走·不想那晚正遇着上林,二人互不相识故打斗起来·至于后面的便好说了·只是那王十一躲不开要被提审,务必要嘱咐他将“阿悫”一事隐去。
芳华听罢无有半分为难推辞,竟一力承当下来·上林又说,君上一则顾及凤箫颜面,二则体谅其身有残疾行动不便,三则此事不宜公开受审·因此特于明日,遣御史台官员到府上讯问。
而上林亦是相关人等,自然要一并前来··    芳华与东城最担心的便是凤箫,让他为此事受训问情何以堪可君上能做到如此已属不易,二人只得对凤箫再三宽慰。
并提醒他,切莫将君上牵扯进来··    果然,次日一早,御史台的三位长官齐齐驾临左相府,上林亦随侍而来··    御史中丞挑了间宽敞的厅堂,与众人宣读了圣旨。
凤箫行动不便,东城替他接过圣旨,用金盘盛之供在桌上·御史中丞居中而坐,侍御史,监察御史左右相陪·除却涉案之人,余者皆退至堂外十步远听传,府中上下一时噤若寒蝉。
龚总管更是心惊肉跳的,看着芳华兄弟,王十一,上林并自家大衙内,在堂前进进出出·那凤箫每次出来,脸色便白上一分·不久,隐约又听见里头起了争执。
芳华的嗓音本就清亮,恼怒之下不免扬高了声气,竟断断续续的传将出来·凤箫再次出来,东城推他回了卧房·少时,冯夫人身边的女使仆妇被带进去问话。
紧接着,又有几个与案无关的家人厮儿也被叫了进去·弄到最后,仵作竟要验看蓝桥的尸身·直闹到未时过了,才见三位长官阴沉着脸悻悻而去··    从昨日起,街上便有零星的谣言传出,却依然未能阻挡前来吊唁的官员。
对蓝桥的死固然质疑重重,可谁也不肯相信传闻是真的·而今日,便是入城卖菜的小贩也在议论此事·外头但凡看见左相府的人出来,必在远处三五成群指指点点。
如今,君上又差御史台的人入府问案,行事隐晦这是前所未有的·至傍晚时分,御史台差官奉旨,领着衙役收回左相官印,褫夺一切封赏·至于私产,君上念其子女痛失双亲孤苦无依,尚未成年又身带残疾准予留下。
不过这座官邸,等丧期一满,合府人等便要搬出居往别处··    可叹蓝桥生前荣耀,死后却遭世人咒骂唾弃·曾经的好友,甚至将他亲笔书写的字画,或撕毁或焚烧,唯恐再与他有丝毫牵连。
坊间一些无聊之人,更是将此事传得yin hui不堪,便如他亲所见一般·又说,若非郡王府四公子仗义,在官家面前告发左相,那大衙内不知要受辱到几时更有人说,大衙内也未必就干净,不然早一头撞死了,又何必等着旁人揭发出来。
诸如此类的议论,充斥在街头巷尾酒肆茶铺··    曾经的左相府匾额已被摘下,外面门可罗雀,府内一片素白·除了守灵的几个家人,便再无旁人了。
    不曾料到,会与君上的人狭路相逢,以致蓝桥当夜便吞金自尽·更未料到,冯夫人会撇下儿女随夫而去·最让芳华兄弟吃惊的是,此事不出两日,竟闹得满城尽知。
虽然晓得蓝桥一死定会败露,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而王十一自从那日作证之后,同他浑家带着孩子,不声不响的走了·芳华虽心有疑惑,然,蓝桥淫辱亲子之事却是属实。
想那王十一见主家夫妇均自尽身亡,害怕凤弦回来,查出是他揭发的,因此才带了妻小避祸逃走··    如今,全府上下皆知此事·对下人略带鄙视的目光,背后的议论,凤箫都能置之不理。
唯有对锦奴刻意的回避,让他觉得伤心不已·没来由想起了蓝桥对他说过的话:“我固然一死死有余辜,他们兄妹如何看你世人如何看你你以为他们会同情于你吗哼哼,他们只会将你看作与我一般。
只怕你那时反不如我·”是啊,如今父母双双亡故,凤弦回来叫我怎生交代还有何面目见他此处已无我立锥之地也。
    这几日,芳华兄弟皆留宿在相府·倒多亏他二人里外照应左右相伴,时时拿话宽慰开导凤箫,让他孤立痛苦之余倍感温暖·尤其那东城,见凤箫这两日因天气寒冷,腿疼得厉害,竟亲自为他按摩。
无意间在园子里听几个家人嚼舌头,说什么老子才死,做儿子的又攀上了新枝头·东城一声冷笑转出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招呼过去·若非龚总管闻讯赶过来拉开,只怕那几个家人便废了。
东城笑嘻嘻地甩着手腕子,将那看热闹的其他人望一眼道:“谁再敢不说人话,他们便是你等的榜样若有人不会说人话,不妨来找我,我定会耐心教导。
若想直接挨打,越发的找我便是了·手断脚断随你挑”龚总管斥责了那几个惹祸家人,罚了他们三个月的钱粮·又将众人告诫一番,这才连拉带求的将东城劝走。
    隔了两日凤箫知道此事,唯恐累及他兄弟名声,执意要他们回去·芳华见左右劝不通,不免有些急了,起身道:“我与哥哥交好,便是看中你不屑世俗常理,颇有主见的性子。
如今,不过听那起小人几句无聊的话,便要将我兄弟撵走·”见凤箫要开口申辩,一把按住他的肩道:“这等看来,哥哥也是心口不一之人·只是嘴上说不在乎他人议论,实则将旁人的话很放在心上,很在乎他们对你的看法。”
说罢又气鼓鼓的转身道:“我好歹受了这几日辛苦,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吧不说声谢也就罢了,说赶走便赶走·哥哥素日带我的好,难到径都是假的不成既如此,我也不在这里讨人嫌,这便去了。”
说罢果然抬脚要走·只是那手有意无意的,在凤箫胸前一晃·东城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小把戏·可以他对凤箫的了解,晓得这回芳华必将落空。
·    不出所料,凤箫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慢慢垂下头去·芳华蹙眉看了他半响,索性在他跟前蹲下身子,仰首相望道:“你做哥哥的就不能让我一让留我一留啊原来你竟这般固执。
怎的从来没人让过我,只我伏低做小的……”才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芳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凤箫见他垂首不语看不清脸色,向前扶住他的肩道:“你,你怎么了”芳华叹了口气,抬头望着他道:“说来也怪,我想起三哥来了。
凤箫哥哥这会子气我,便如当初三哥气我一般·我是该你们的还是欠你们的”东城方要说话,只见时鸣进来道:“官家召四公子入宫呢。”
众人一愣,东城推了芳华一把道:“你数日未入宫请安,回府换了衣裳快去吧·”又望着凤箫笑道:“我面皮甚厚,他是断然撵不走的,你只管放心去吧。”
芳华亦笑道:“如此甚好,晚饭一定等我回来再用·”说罢快步出去了··    昭德殿内炉火正旺·那原本清淡的茉莉茶香,被热气一逼,显得有些浓烈起来。
    芳华脱了外面的大毛衣服,未及向君上行礼便被拉住了·君上拢了他的手贴在胸前道:“这手怎的凉浸浸的”又向他身上摸了摸道:“穿的单薄了些,看着比前时瘦了,又生病了吗”芳华看了一眼时鸣,笑道:“在加衣服便走不动了。
爹爹若再怎么说,回去伴伴不晓得要如何折腾我了”忽然吸了口气道:“这茉莉茶香是极淡的,怎的如此浓郁”时翔在一旁笑道:“官家知二殿下素喜茉莉香,唯恐其他的香气将此香压下去,特意吩咐今日不许熏香。”
芳华紧握了君上的手道:“爹爹委实太迁就我了,你我父子无须如此·”君上含笑拉他坐在身边,看着他吃了两口热茶,方道:“你等且下去吧,让我们好好说会子话。”
时翔兄弟并上林忙退了出去··    芳华见君上只管盯着自家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含笑问道:“爹爹今日唤我前来,莫非有事商议”君上望着他道:“这几日可累着了”芳华轻叹一声,微微摆首道:“头一日府门前停满了车轿,直排了大半条街。
次日御史台讯问之后,到如今连半个吊唁的人也不曾看见·爹爹……你……”芳华说道这里忽然吞吐起来·君上拍了怕他的肩,示意他但说无妨。
芳华垂下眼帘抿了抿唇道:“爹爹对左相之情,竟一丝也未察觉到吗”君上听罢眉间已微微蹙起,将头扭向一旁道:“我敬他是个有学识之人,将他与你爹爹(指令德)视作心腹重臣,不想他……他竟会对我生出旁念。
到头来,毁了那孩子更毁了家·他如此这般行径,又将我置于何地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芳华抚着那杯上的花纹,轻声道:“爹爹是否对……对男子相恋深恶痛绝”君上见他两颊淡淡的起了一层红晕。
晓得他在试探自己,而自己亦想试他一试,对凤弦用情有多深由不得叹口气道:“你,喜欢凤弦”芳华很想镇定,可惜那长长的羽睫,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将他内心的不安,惊诧与羞惭表露无疑。
君上握了他的手道:“今日索性把话挑明了·你与凤弦互为爱慕,我同你爹爹早有察觉·我前几日还向……子叔蓝桥恳请,要他玉成此事。
不料,尚未得到答复便出事了·唉,既然如此你与他便……便断了吧,日后也莫再同他家人来往了·”芳华此时反而令静下来,抬眼直视君上道:“二位爹爹当初既然默许我同他交往,想来也是体谅我们真心相爱。
今日他家遭变故,竟要我离他而去,岂非陷我于不义爹爹若真为我好,便请成全我二人·”说罢起身在君上面前跪下·君上望着他发了会儿呆,扶了他起来道:“初次会面之时,你二人在里面说的话,我同你爹爹俱已听见。
想你这个身子,嫁不得又娶不得·我唯恐你日后孤老终身,既然你二人前世有缘,凤弦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便默许你们交往·若论相貌才学,你二人倒十分相配。
他又几次三番的救你,看来对你亦是真心相爱·只可惜,他的父亲闹出这等丑闻·若还与他过从甚密,只怕连你也不得干净呢·到时必然牵连郡王府,你便忍心看着你爹爹,人前背后受人指点吗”芳华摆首一笑道:“是非自在人心。
悠悠众口凭他们说去,我只对得起我的心便好·至于爹爹……他一向教导我们兄弟,为臣要精忠报国,做人要仁义当头·”君上故意沉下脸道:“听你此话,是在教训我不仁不义吗”芳华垂手侍立道:“儿子不敢,只是要我与他分开万难从命。”
君上望着他异常坚定的目光,不觉生出感慨来·若是当年自己同他一般坚决,也许便不会有今日之煎熬·    君上又道:“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凤弦回来虽然晓得他父亲罪有应得,毕竟此事是由你揭发的·如今父母双亡,还要遭世人耻笑,皆是因你而起·芳华,他还能像从前一般待你吗凤弦若先与你一刀两段你还要抓着他不放吗你……你凭什么竟如此信他”芳华挺得笔直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我二人互为知己,他会体谅我的不得已,我……我信他,不凭什么就是信他”君上来至他身旁,轻轻揽住他道:“好孩子,为父不想让你再受委屈。
他若果真是非分明固然好,若……”芳华略显慌乱的摇首道:“他断然不会离我而去,不会的,绝不会”君上捧了他的脸,望着那闪烁不定的眸子,只觉心上一阵揪痛。
尽量将声气放柔了道:“芳华你且听我说完·若凤弦果真弃你而去,你要记得,还有我与你爹爹,兄长在了·”芳华平静了一下,勉强笑道:“我还是个男子吧爹爹也未曾将我当女子教导,我自然不会为此寻死觅活。”
君上听他言语看他神色,暗自松了口气··生子重生·    芳华忽然伸手抱住君上道:“爹爹不会因其父之罪过,而迁怒凤弦吧”望着那极度不安的眼眸,君上一阵心痛,抚着他的脸道:“便是为了你我也不会难为凤弦,更何况本就不干他的事。”
芳华听罢甚是喜欢,连连唤了两声爹爹·瞬间双眸弯如新月,脸上竟生出一片光华·君上看得怜爱之心顿起,将他搂入怀中道:“痴儿,路是你自家选的。
好也罢歹也罢,旁人一分也替不得你·”芳华晓得君上是答应了,将悬了数日的心放回肚中··    时至午膳,君上将芳华平日爱吃的几个菜,尽数推在他面前。
谁知芳华才咬了一口,便伏在桌上作呕起来·君上放下筷子道:“这是怎么了”一面上前替他拍着背·时翔倒了水递与兄长,时鸣接过喂了芳华两口。
芳华用手捂了口鼻,指着近前的万字麻辣肚丝道:“快拿走,我闻不得这味儿呢”上林赶着撤下那道菜端出去·君上不解道:“这倒奇了,明明是你爱吃的,怎么便闻不得呢”芳华又呕了一阵,才觉胃里稍好些。
君上又问起时鸣,芳华这几日的饮食起居·听说他前几日便吐过,忙问时翔道:“你可知戎喜今日当值吗”时翔躬身回道:“官家恕罪,小人委实不知。”
君上道:“你去看看,他若在即刻唤他前来·若不当值,速派人往他家中传信·”时翔正要前,却被芳华叫住道:“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巴巴的请什么御医喝两碗热汤便好。”
君上如何肯听他的,催着时翔去了·芳华见他甚是担忧,故作轻松要时鸣添饭过来·被君上拦住道:“这会子还要什么强胃里难受且不忙用饭菜。”
说着亲自盛了龙井竹荪汤,递至芳华手上道:“喝碗热汤,让时鸣服侍你往里面睡会儿·”芳华只得依他所言··    谁知迷迷糊糊的一觉醒来,便见床前或坐或站的好些人。
伸手揉了揉眼,忽然发现时鸣在不远处跪着·时翔与上林立于两侧,君上神情复杂地来回踱步·床前坐着清禅的父亲,和安大夫戎喜·众人见他醒了,竟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神色古怪至极。
    芳华欠起身子叫了声伴伴·君上挥退众人在床前坐下,面上的神情实在难以形容·芳华觉得奇怪,想着适才时鸣竟跪在地上,忙要坐起身相问,被君上按住道:“躺着不许动我有话问你。”
芳华见他脸色不善,小心的道:“伴伴行事一向稳妥,他犯了什么错啊”君上雅致的眉眼罩着一层怒气,冷笑道:“‘一向稳妥’一向稳妥便早该看住你,也不致行下不才之事。”
芳华听得有些糊涂,握了君上的手道:“爹爹究竟在恼谁,怎的又把我扯进去了”君上拂开他的手,沉着脸道:“好个不谙世事的公子,自家不检点倒反来问我。
你与那凤弦做的好事,还不从实讲来·”芳华撑起半边身子道:“我在这里好好儿的睡觉,爹爹不问青红皂白便来指责与……”君上不等他说完,气得以掌击床道:“还不说实话,你打量能瞒到几时”芳华望着君上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必定是爹爹要反悔,答应儿子的事,又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因此……”君上喝了声放肆,立起身来将怒气往下压了压,复又坐下道:“我来问你,近几日身上可有何不妥”芳华一发的糊涂了,迟疑着道:“并无什么不妥。
哦,便是平白的吐了两回,一会子又好了,不知什么缘故·”君上压低了声音道:“shuangru可时有胀痛之感吗”芳华一半害羞,一半惊诧的瞪着君上道:“爹爹……爹爹如何知道的”君上又道:“你……你与凤弦可是……可是行过周公之礼了”芳华此时只觉脸上火烧火燎的烫起来,拿了被子捂住头再不肯说一句话。
    君上见他这般,不由得心上软了下来·想着戎喜方才说的话,长叹一声轻轻拍着芳华道:“戎大夫与你诊过脉,说……说……你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芳华正自羞愧难言,听完此话愣了片刻,猛地掀开锦被坐起身,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道:“爹……爹爹……你说什么”君上见他吓得可怜,忙握了他冰凉的手,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芳华被彻底的惊呆了·怎么会,我……我竟然与妇人一般能受孕芳华慢慢垂下头,小心的将手覆在小腹之上·从不信到震惊,再到眼下偷偷地有一丝庆幸欢喜,芳华很快做出决定。
这是他与凤弦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犹记得那日,寄优得知妻子有了身孕,抓着他的手几乎欣喜若狂·亦或是触景生情,夜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若能为凤弦生个孩子该多好,也不致他这房断了后嗣香火。
如今果然天遂人愿,只怕莫吓到他才好··    君上见他垂首不语,微微翘起的嘴角,显露出一丝喜悦·面上艳如桃花,羞涩中带出一段妖娆·君上拍了他一把,芳华才回过神来,掀被在床上跪下道:“凤弦虽不在乎有无后嗣,我对此却心存愧意。
所幸老天垂怜,赐子与我二人·我要这个孩子,求爹爹成全·”说罢叩下头去·君上的怒气此时一分也没了,起身扶他坐好道:“下月你才十六岁,自家还是个孩子呢。
再说你身子赢弱,十月怀胎的辛苦,一朝分娩的凶险,岂是你能承受的”芳华笑了笑道:“世上的女子不都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比她们还略强些,好歹算半个男人吧。
我不怕辛苦,更不怕凶险·只要……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出生,我什么都能承受·”说罢拉了君上的手道:“爹爹他也是你的孙儿啊,你不想看看他吗”君上望着他许久方道:“你……你是怕我逼你坠胎”才说到这里便觉手上一紧,君上起身在床沿儿坐了,将芳华楼进怀里安慰道:“傻孩子,你我是骨血相连的亲父子,我怎会去杀你的孩儿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
芳华长出了口气,拍着胸脯儿道:“不怕不怕人间有二位爹爹照拂,天上有两位母亲保佑,纵然有些风险,必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君上见他瞬间便喜笑颜开,急慌慌地掀了被子要下床,一把扯住道:“往哪里去”芳华愣了愣,这才想起凤弦此刻远在关河府。
顿觉羞臊一头滚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君上慌得伸手按住他乱登的腿,对外面叫道:“戎喜,进来与他说说如何保胎·时鸣也进来听着·”于是很快,芳华的眉眼渐渐皱到了一起。
    数日后,凤箫兄妹送父母的灵柩往三圣观停放·锦奴是女眷,自然乘车相随,凤箫坐了轮车走在最前面·芳华兄弟惟恐今日出事,特意不避流言相陪。
蓝桥因是犯官,哪里敢大张旗鼓的操办·除了凤箫兄妹并芳华东城,再有郡王府的几个护院,只五十余人相送·一路上指指点点诸多议论,更有那无赖闲汉远远的跟在一旁,脏言秽语百般调笑。
以至看见芳华,素冠素袍骑与白马之上,果然是玉貌琼姿翩然出尘·只道这小公子面善好欺负,夹枪带棒的,将桂咏歌一事也拿出来说·芳华平日看着乖巧温驯,一旦动怒颇有雷霆之威。
用马鞭指着那几个泼皮,喝令自家的护院莫要手软·众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四散奔逃,一个无赖跑得远了,还扯着嗓子叫嚷道:“许他们不顾廉耻的做出来,便不许我说上一说,这是什么道理你去将此事报与官家,老的吞了金,小的未必感你的恩。
只怕你还是拆散了人家,一对恩爱父子呢”此话惹得两旁围观路人哄堂大笑·东城打马背上一跃而起,直奔那无赖冲过来·皆因离得实在太远,被他一头钻进小巷中逃走了。
不待东城转过身来,又听得另一泼皮叫道:“我想这大衙内,竟能让自家的父亲神魂颠倒,必是个天上地下难寻的绝色人物·谁知今日一见,不仅是个瘫子,便是这姿色,连常青班儿的当家花旦也不及。
二位公子这等回护,莫非也将他看上了不成”话音未落,便被东城抢过来的扁担砸在脑门儿上·那泼皮惨叫了一声,脸上顿时开了花,血淋淋的洒了一地。
东城哪里肯罢休,还要冲过来打他,被时鸣好歹拦住·那泼皮跌跌撞撞,没命的逃走了·东城怒视着围观之人,逼得他们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过来安慰了凤箫几句,送葬的队伍再次启程往三圣观而来。
    锦奴在后面轿中听得明白,进到观中见了母亲的棺木,顾不得还有外人,伏在上面放声痛哭·凤箫一路上浑浑噩噩,此刻像是被惊醒过来·示意两个厮儿将轮车推至她身后,轻轻唤了声三姐,那手才碰到她的衣衫,便被她急急躲开去。
凤箫半伸着手竟不晓得收回,定了定神道:“这难道是我的错吗”锦奴依然背身而立抽泣不语·凤箫望了她一阵儿,点了两下头道:“只等凤弦回来,我将你交与他便走,从此再不连累你们。”
芳华在那旁甩开东城的手,走过来道:“三姐也是知书达理之人,怎的是非黑白不分起来今日之祸全是令尊一手造成·令兄数年屈辱至此方得解脱,你不说多加宽慰,反而冷言冷面不予理睬是何道理”锦奴转身望着他道:“今日之祸的确是他一手造成,其中亦有你一份功劳。”
芳华见她素颜惨淡,想着她们母女从此阴阳两隔,心上生出几多不忍,放柔了声气道:“我本想暗中将令兄救走,送往他处暂住·不料竟碰上了薛大官,此乃天意非我能左右。
我与凤弦是挚交,难道我想看如此结局吗为了尊府的荣耀脸面,便要令兄默默受辱世人或不解内情,或理多偏颇才对令兄误会。
可你们是亲兄妹,他素日的品格你竟不知三姐,将心比心啊·”锦奴缓缓望了一眼父亲的棺木,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忽觉脚下一软,绮罗与那小婢不曾提防一时没扶住。
芳华忘了自家不比平日,他离得较近,赶上两步将锦奴抱住,二人双双坐在了地上·时鸣同采茗吓慌了,扑过来将芳华扶起,连声问跌倒哪里不曾东城到外面,叫了个健壮的仆妇进来,背了锦奴往马车上去了。
    芳华来在冯夫人的棺木旁,恭恭敬敬的上香礼拜·又交代了那几个道士几句,这才同东城凤箫回府··    因凤弦未归,他又是嫡子,凤箫只得将父母灵柩停在三圣观,只等他回来才下葬。
不用说,选址买地前前后后之事,俱由东城一手操办·如今只剩下他兄妹三人,凤箫为节省家用,只留下锦奴房里的绮罗同另一小婢,凤弦的厮儿春酌,服侍自己的寒生疏雨,并七八个老实本份的仆妇家人,其余众人皆发了钱各奔东西。
凤箫又派人,将双庆街的房屋收拾出来,同锦奴搬了过去·待一切暂时平静下来后,凤箫却病倒了·&lta·☆、第三十四回  世无常双英魂归界水山 探微恙皇子感怀左芳华·且说那飞鸾凤弦俱是首次出征,兴奋之余便只想着如何杀敌立功,以报君恩以立其威。
然而战场的惨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混战之后留下遍地尸骸,连那风也带着血腥之气·方才还并肩杀敌的人,收兵之后却再不见回转·夕阳西下,凄凉的箫声被风断断续续吹入耳中。
四周群山肃穆,雪花如亲人的眼泪纷纷飘落··    以往,只是在诗词里读到对战争的描述·当真正的面对战场杀伐,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断送在自己手中,而自己亦几次命悬一线几乎不能生还。
凤弦为当初之想法感到可笑,为如今之现实感到无奈··    飞鸾的心肠果然要比他坚硬些·几回拼杀下来,不仅叫敌军对他去了轻视之心,便是自家将士也对他刮目相看。
背人处他倒时常取笑凤弦,说他自与芳华相好,越发变得妇人之仁起来·凤弦见他小觑自己甚是不服,上前理论道:“风柔能穿手而过,亦能拔树毁屋·水软可任意为形,亦可滴水穿石。
心怀仁慈又岂能与怯懦相等我只愿哥哥日后以德服四海,以仁治家国·万勿因一己之私欲,贪念而妄动刀兵涂炭生灵·”说罢掉头便走。
飞鸾一时气结,望着凤弦的背影暗自道:“你又何曾对我慈悲不过略提一提他,你便护头护脚的·哼哼,但愿你回去,也一如既往的护着他才好。”
正自气恼,有士卒过来请他往中军帐议事··    令德与敌鏖战三月有余,将被夺去的城池一一收复·敌军被逼至长天州,五十里外的界水山下。
令德派人留守城中,父子二人带领三千精锐士卒,欲生擒敌将主帅,飞鸾与凤弦也一道跟了过来·谁知就在决战当日,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地动··    两军身处三面环山之地,毫无征兆的,脚下大地剧烈抖动起来。
耳边轰隆隆如雷声响起,瞬间头顶巨石飞落·战马悲鸣,两军将士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敌军主帅欲借机仓皇逃窜,无奈脚下站立不稳,又被令德死死缠住不得脱身。
忆昔高声招呼众人,往开阔之处躲避·同凤弦护着飞鸾,一路跌跌撞撞狼狈逃至前面平坝上··生子重生·    就在此时,凤弦猛听得林溪大叫了声爹爹。
三人转头看时,只见令德与敌军主帅,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双双压在了下面·林溪急红了眼,想凭一人之力搬石救父·怎奈此时立足不稳,山上滚落的石头越来越多,根本无法施救。
忆昔陡然看见前方山体轰然垮塌,大叫了声快走,探手抓住正要冲过去的凤弦,另一只手抓了飞鸾,提气朝着较为平坦的地势拔足狂奔··    大地依旧没有停止颤抖,身后沉闷的一声巨响,将众人震得跌翻在地。
凤弦及时的,把飞鸾往自家怀中一带,堪堪避开地上的石头·粉尘遮天蔽日,呛得人透不过气·方才两军对阵之地,此时已被垮塌的山体埋个严实·敌我七千余人马,除了跟着忆昔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千余人外。
其余者,要嘛互相践踏而死,要嘛跑散了,更多的则是被活活的埋在了山石之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堆肉泥··    脚下大地渐渐平静下来,方才还敌我分明的人,眼下竟站在了一处。
众人被吓的体若筛糠,瞪着眼白脸青唇口不能言·忆昔最先反应过来,看了看飞鸾凤弦身上,只几处不碍的小伤·迅速招集自家剩余的人马,护着飞鸾往城中而去。
主帅既亡又逢此天灾,夜蓝国的残兵败将无心再战,自寻别路返回家园··    众人一路行来,见道上多有从山上飞滚下的石头阻挡,只得弃马绕道步行。
惊魂未定,许多人尚不明白方才发生何事,有人胡乱猜疑,说只怕惊动了山神·飞鸾转身对那人怒目而视,凤弦一把抓了他的手,对众人高声道:“看方才情形,似乎是书上说的地动。
就如风雷雨电,不过是自然之现象而已·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长天州·将郡王父子的遗骸入殓·”有人问,不知长天州那边是否也发生地动凤弦怕节外生枝,只推说不晓得。
    此次出兵无极国明明是大获全胜,不料到头来,竟连主帅也一并折损在这里·众将士对令德父子之死伤心疾首,眼看着便要搬师回朝金殿受赏,却不幸客死在他乡。
·    凤弦同飞鸾,忆昔各怀心事·凤弦想着芳华痛失父兄,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忆昔对君上与令德之事早有察觉,料着他们并非一朝一夕之情。
如今令德做了黄泉客,君上知晓必会痛不欲生,不知如何熬得过去飞鸾亲眼看到令德父子被巨石所掩埋,那一瞬间也曾真心替他父子可惜·可转念一想,日后要对芳华下手,君上与令德定会极力相护。
如今借老天之手除去他父子,未尝不是件好事·虽然虎将难得,但与凤弦相比着实的微不足道·正想着,猛地看见忆昔望了自家一眼··    众人正艰难行路,忽然觉得脚下又在摇晃起来。
好些人已被方才的情形下破了胆,加上地下难行,头顶上不知哪块儿石头,下一刻便会砸中自己·顿时相互挨挤推搡,慌乱做了一团·忆昔既要顾着自家性命,又要护卫太子照看凤弦,也有些慌手慌脚起来。
一名小卒不慎将脚卡在了石缝之中,拼命挣扎皆不能拔出·众人只顾自家逃命要紧,哪个愿意去管他凤弦见那小卒呼声悲切心生不忍,冲至他面前,使出浑身力气才将石头推开。
那小卒尚未站稳,便被从天而降的山石砸倒在地·飞鸾回身看时,见上头接二连三的石头飞滚下来·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合身抱着凤弦刚刚滚开,山石便重重的坠下。
将那小卒的头脸砸得稀烂·飞鸾只顾着凤弦的安慰,一头撞在石壁上当即昏厥过去··    大地又恢复了平静,带出来的三千余人马,如今只剩下两百不到。
众人虽带伤在身却不敢歇息,咬着牙在乱石堆中艰难跋涉·凤弦撕了自己的里衣,与飞鸾包扎好伤口,负了他蹒跚而行·方才的那一幕,让忆昔深切的感受到,太子对凤弦用情至深。
而凤弦品行仁厚,必会感念他这份情·他与这两兄弟牵扯不清,尤其对太子暧昧不明·不知将来终究与谁牵手黯然伤神的又会是谁·    直走到天黑尽了,才看见前面有一块极空旷的草坝子。
众人精疲力竭又饿又渴,不管不顾的全倒在了地上·凤弦将飞鸾打身上小心的放下,膝盖一软栽倒在地·忆昔赶过来扶他坐好,自家也跌坐在地上·野外更深露重,草上抹着有些水汽。
凤弦怕飞鸾受寒,赶紧将他抱在怀中·忆昔同几位将军商议,等天亮之后再行赶路··    月光半遮半掩,从厚厚的云层里勉强透出来·众人歇干了汗水,渐渐觉得寒气逼人。
将枯草割下来点燃,聚在一处取暖··    凤弦望着飞鸾苍白的面容,头上的布条已被血浸透,结成了干硬的血痂·他低首唤了几声,不见怀中之人苏醒。
缓缓放眼望过去,众将士无一例外,俱都满身污秽丢盔弃甲,狼狈至极又惊魂未定·火焰欢快的跳跃着,将众人的脸染上了些血色·凤弦只觉心中憋屈,不甘的道:“这算什么收复失地,将敌军逼至绝境。
到头来……到头来自家反而损兵折将,连主帅也……”忆昔看了他一眼,将裤腿儿放下遮住伤口道:“你既知是地动,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事已至此,便再有不忿也无法挽回什么·可叹郡王为国拼杀半生,林溪又值壮年,竟落得尸骨不全·果然世事无常人生难料,唉……”有些将领追随令德多年,亲眼见他父子惨死,这会子忍不住一起大放悲声。
    凤弦抬袖擦了把眼泪,将飞鸾交与忆昔抱了·默默起身远离人群,在地上跪下,双手合十仰望苍穹,轻轻念道:“功德金色光,晖晖开闇幽。
华池流真香,莲盖随云浮,千灵重元和,常居十二楼,急宣灵宝旨,自在天堂游·”念罢叩下头去,复又合十道:“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七祖诸幽魂,身随香云繙,定慧青莲华,上生神永安·”·    原来冯夫人信道,凤弦也曾翻看过几本道经·他如今念的是《元始天尊说甘露升天神咒妙经》,专为超度亡灵时诵咏的。
凤弦正为令德父子伤感嗟叹,忽听忆昔高声叫道:“太子醒了”·    凤弦打地上一跃而起,方跑了两步便跌倒了·咬着牙爬起来冲过去一看,飞鸾已坐在地上,瞧见他过来一把攥住手,上下打量一番连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凤弦只顾望着他,激动的连话也不晓得说了·忆昔怕飞鸾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声对众人道:“天色已晚还是各自安歇吧·”飞鸾慢慢松开手,凤弦扶他躺好,自己也在他身边睡下。
    除了看守火堆的两人,其余全都进入了梦乡··    飞鸾此刻睡意全无,不时睁开眼,望着身边之人痴看·只在幼年他二人才同床共寝,如今天为被地为席,他就躺在自己身边,近的呼吸可闻。
想着白天的那一幕,飞鸾到现在仍心有余悸·若凤弦果真遭遇不测,纵然将这天下交与我手,无他陪伴还有何生趣可若是我方才因救他而丧命,岂不便宜了左芳华正想着,见凤弦翻身过来忙闭眼装睡。
少时不见他动静,飞鸾方虚虚的睁开眼·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凤弦那张花猫一般的脸映入眼帘·飞鸾禁不住想笑,正要引袖与他拂拭·躺在不远处的忆昔,猛地蹬了下腿又沉沉睡去。
那两个看火的闻声,也朝这边张望过来·飞鸾心下狠狠的骂了一句,只得平心静气安生睡觉·他哪里晓得,忆昔方才忘了腿上有伤·这会子疼得,暗地里三清爷爷的乱叫,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老天还算可怜,这一夜不曾下雪,亦未发生余震·天微亮,众人便被冻得实在睡不住了,紧着起身赶路·马匹没有了,凤弦同忆昔只得扶了飞鸾前行。
飞鸾惟恐凤弦受累,又想着昨晚之事·慢慢地将重心,全都压在了忆昔这边·忆昔岂有不察,暗自道:“我果然是个命苦的·好心好意提醒你,莫让人看出破绽。
不领情便罢了,怎的还要恩将仇报你喜欢他心疼他,看旁人全都是泥狗蠢猪不成”想到这里抬眼瞟向飞鸾,不期与他四目相对。
忆昔立时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咧了咧嘴··    众人至午后才赶回长天州·劫后余生的他们,以为这下便可安心休整·岂料才踏进城门,目光所到之处无不是房倒地陷。
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变成断垣残壁,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时至上元佳节,京中百姓观灯如潮··    一更天,君上携后宫诸位娘子,公主驾临景曜楼与民同乐。
君上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紫团龙袍,在楼上栏杆内立定·御街上百姓拜舞尘埃山呼万岁,争相一睹龙颜·君上含笑挥手致意,清雅的面容被绚丽夺目的灯火,罩上一层光晕,与雍容处又显出一段仙气。
    楼正对面,早搭起一座巨大的山形木架·内置灯火以细绢覆其面,上绘神仙故事·门上各悬两条用草扎的飞龙,龙身用青幕遮盖,草上密置数万盏灯烛,望之蜿蜒欲腾空飞走。
又在左首立着文殊菩萨骑狮子,右首立着普贤菩萨骑白象·楼前设一露台,两边罗列的俱都是幞头簪花,锦袍加身的禁卫军·教坊司呈百戏于台上,更有供奉的民间艺人争奇斗艳。
端的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君上退入帘内归坐·贤,德,淑三妃带领诸位娘子与他敬酒·二位公主与四殿下苍鸾,亦上前承欢膝下。
君上以茶代酒饮过一杯,吩咐众人各自尽情玩赏,不必在御前侍奉·诸位娘子谢恩退下,唯苍鸾磨磨蹭蹭不愿下去,眼望君上似有话讲··    君上唤他近前问还有何事苍鸾小小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道:“爹爹,那位郡王府的四公子,有两个多月不曾入宫了。
他……他果然是病了吗”君上令时翔搬了绣墩在跟前,让苍鸾坐下道:“我听底下的人说,你们很玩儿得到一块儿·”苍鸾点头道:“正是,正室。
儿子与芳华很谈得来,他都不嫌我笨,肯同我一起玩儿,真心待我好·”君上微微不悦道:“何故妄自菲薄你身无残疾,只是比旁人稍稍迟缓些。
若连自己也瞧不起,又怎怨得他人看轻你了日后再让我听到这些话小心受罚·”苍鸾慌忙起身垂手侍立,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微光闪过··    时翔赔着笑脸将话茬开道:“四公子既活泼又随和,委实招人喜欢。
四殿下难得交上怎么一位好朋友,年岁又相当·如今四公子在家养病,殿下自然是想念的紧·”苍鸾抬头瞧着他,使劲儿点了两下头道:“你们都说他身子弱,我看他跑跑跳跳利索的……且慢,你方才说他在养病”时翔看了君上一眼,犹豫着应了声是。
苍鸾回头望着父亲,期期艾艾的道:“爹爹,我……我想去探望探望,请爹爹恩准·”君上皱眉道:“胡闹,外头人山人海,若有什么闪失怎么好等明日再去不迟。”
苍鸾待要再求,见君上已呈不悦之色,只得委委屈屈的退下去··    君上起身来在门前,隔帘望着楼下观灯的百姓·或夫妻相伴,或举家而出,扶老携幼无不是其乐融融喜笑颜开。
君上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由心头慢慢扩散开来·口里咝的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上林同时翔趋步向前,左右扶住连问怎么了君上微微摆首对时翔道:“我让你去找的宅子可找好了”时翔回道:“前几日才买下来,便是东城青衣巷内一个商人的宅子。
两进的院子虽不大,四周环境却甚是清幽·最要紧的,小人觉得那儿离皇城不远,官家若实在想念二殿下,来回也方便·等过两日油漆干透了,小人置办了新家具,再请二殿下入住。”
君上拍了拍他的肩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辛苦了·”时翔急忙躬身连道不敢··    上林见君上双眉不展问起缘故,君上道:“前几日戎喜回说,芳华四个月的身子,看上去像五个月的,只怕是怀的双生子。
唉,世间妇人生一个已是吃不消了·他还小身子又弱,不说受多大罪,我恐他分娩之时会有不测·”上林安慰道:“或许是二殿下身子瘦小,因此才显得大。
有戎大夫父子在,官家放心便是·”时翔紧接着道:“戎大夫与二殿下用了药,如今吐的好多了·还说二殿下胎坐得稳,胃口也开了,人也富态了不少。”
君上听着总算有了些笑容·上林问道:“官家果真要四殿下去郡王府吗”君上颔首道:“难得他们兄弟这般亲近·我既不便去看他,正好借苍鸾之手,将那些补药送过去。
上林,明日你伺候四殿下过去·”上林躬身应是··    次日,四殿下苍鸾果然去了升平郡王府·想着素日爱与他拉扯玩笑,芳华怕他近身看出破绽。
急忙侧身往床上躺下,拉过被子遮住隆起的小腹·时鸣同上林本想留在屋内伺候,不料竟被撵了出去··    芳华见苍鸾只管瞅着自己憨笑,伸手推了他一把道:“这个人,平白的可笑些什么呢”苍鸾拉住他的手道:“嘻嘻,那你又装的哪门子病啊”芳华一缩手,斜他一眼道:“你又来混说,委实是病了。”
苍鸾起身坐在床沿上,笑眯眯地伸出双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道:“扯谎,你比以前胖多了·哪有生病的人还长肉的”说着又往他肚子上摸去。
芳华唬了一跳,忙着去抓他的手,可还是晚了一步·苍鸾伸着指头在那鼓起的小腹上戳了戳,哈哈地大笑道:“不过两月未见,你……哈哈……你怎的便长怎么胖了”芳华拖过被子将身子裹紧,瞬间心上转了十几个念头,思付道:“他的话虽无人肯真信,一旦不知轻重说出去,总要引些猜疑。
莫如……”想到此忽然叹口气道:“你晓得什么大夫说我这是浮肿·哦,只怕我这病还要过人呢,你快回宫去吧·”·生子重生·    苍鸾渐渐收起笑容,抓了芳华的手使力摇头道:“我不怕”忽又低下头道:“这世上除了爹爹姐姐(指母亲)便只你肯同我亲近。
你许久不曾进宫来看我,昨日才听说你病了·芳华哥哥我……我想你了·”芳华见他小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的瞅着自家,由不得心上一阵难受。
缓缓坐起身,扶住他的肩道:“你我既已结拜,我便拿你做亲兄弟看待,等我病好了一定入宫去看你·只是……只是眼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不知你肯听吗”苍鸾连连点头催他快说。
芳华道:“你好歹也是位皇子,奴才们若敢有意怠慢,便该拿出自家的身份压制·各宫娘子倘或不顾长辈身份欺压与你,先要好言相劝暂且退避忍耐·若她们一再相逼,你又占着理,索性便闹到官家面前,让你爹爹替你做主。
你记着,一味的忍气吞声只会叫人轻视·俗语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你是堂堂的皇子,总该拿出些威仪来吧”·    苍鸾忽然满面喜色的道:“再过几月我便要出宫居住,到时我同哥哥便能天天在一起玩儿了。”
芳华见他笑地,连眼睛也快看不见了·眉头狠皱了两下,伸手敲着他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你已到了开府建衙的年纪,怎的还想着玩儿啊再过两年成了亲,封了王,便要去属地居住,难道还如眼前这般不成”苍鸾扯了他的衣袖笑道:“哥哥随我一起去吧”芳华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道:“那时自有你的娘子陪你玩儿,我去做什么”苍鸾将脸凑过来道:“自然是做我的幕僚啊。”
芳华拍着他的肩颔首笑道:“甚好,甚好,你还晓得‘幕僚’·如此,你先过去治理好一方土地·若政绩斐然我再过来·”苍鸾喜得抱住他摇道:“你说这话可是真的”芳华敷衍着连连点头,直劝他早些回宫。
不想,苍鸾忽然盯着他的脸道:“芳华哥哥你喜欢谁呀”芳华岔了口气,顿时大咳起来,心中暗道:“不是说他反应迟钝吗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
他平白的问这个做什么”·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全赶了进来··    时鸣替芳华拍了会子背,这才见他缓过来,忙问是怎么了芳华摇了摇头,推说乏了想睡觉,劝苍鸾回宫。
好说歹说,上林才牵了他的手告辞出去了··    当马车的帷帘放下后,苍鸾那小小的眼睛居然变得格外有神·盯着车顶笑了笑,暗自道:“他果然有孕在身,真乃世间奇闻也。
他怀了凤弦的骨肉,又有郡王与爹爹护着·纵然凤弦为父母之事与他心生嫌隙,只要那孩子在,他两个总会和好如初的·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还会有什么张良计不过这个二哥,倒是真心待我好。
不妨见机行事,暗地里助他一助·”苍鸾掀起帘子,郡王府的大门已看不清了··    且说芳华有孕之事瞒过了底下的人,却未能瞒过东城。
混乱之后冷静下来一想,孩子的父亲必是凤弦无疑·见芳华承认,东城将凤弦狠骂了几句,暗自道:“你回来胆敢抵赖不认,休怪我翻脸无情·”芳华告诉他,过些时只怕再隐瞒不住,君上已为他在外头置下宅院,要等生下孩子才回府。
因此,他将家中事务一并交托与东城·若有紧急的就过这便商议·对外只说,君上要他入宫陪四殿下住些日子·东城虽无异议,可望着一摞儿一摞儿的账册,立时觉得脑仁儿疼起来。
    凤箫送葬回来,病了半月有余·东城怕他心生旁念,只得两边府里来回的跑·把舌头都说薄了,凤箫才渐渐肯好生吃药·他原本对东城有情,面上虽不显露,可这心里越发依恋起来。
芳华那时吐得厉害,到底不放心,隔三差五过来探望·一来二去被凤箫窥出些端倪,便索性对他实言相告·震惊之后,凤箫真心替他与凤弦欢喜·想着芳华兄弟待自己的好,总要为他做些什么才觉安心。
于是大病初愈,便劳心劳神的,亲自为他配了几款安神静心,有助睡眠的熏香·芳华甚是青睐茉莉之香,对其他的倒不怎么在意·市面上有助安神的香很多,原不足为奇。
一则,凤箫花了心思亲手所制,其情可感·二则,这几款香品是他特地针对芳华的体质所配,比外头卖的要柔和许多·芳华正想调理调理自家的情绪,便欣然收下了。
    原来,他听从清禅的话忌了口,行动起坐格外的稳重·    为了腹中的孩儿,车马皆不敢坐·除了每隔几日乘轿去探望凤箫,便是这朝雨园也难得踏出一步。
成日家穿了宽大的衣袍,尽量躲着不见人·他原本是活泼的少年,如今偏要学做深闺女子·忍耐的久了,便感到有股气顶在胸口上,烦躁易怒坐卧不宁·那些管事们皆不明缘故,如今一见他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若是在他跟前回话,必定要提前再三斟酌,以免那一位做狮子吼·脆生生的连珠炮招呼过来颇有威仪,让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喘·私底下,二位总管也悄悄拉了时鸣探口风。
想着清禅对他说,怀孕之人大多如此,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芳华有孕,清禅用药格外谨慎·他自家也烦透了这苦汤子,除了止吐的药,在不肯吃其他的·时鸣有口难言,只能苦着脸道:“知足吧,我日日贴身服侍,在他面前如履薄冰,不比你们更艰难小心行事也就是了。”
如今,芳华连着用了三四日凤箫配的香,果然有些灵验·不禁对制香有了兴趣·缠着凤箫要拜他做师父·凤箫拗不过他,只得从最浅显的慢慢教起。
    此时,芳华已搬进了青衣巷的宅子·除开时鸣采茗,其他服侍之人皆是时翔的心腹·后宅无传唤,其他人不敢擅入·芳华想,总算可以放心大胆的,在园中散步了。
可偏偏这几日困得厉害,只将那床看的比谁都亲,倒辜负了园中大好春光··    这一日芳华午睡才醒,睁眼看时,只见东城满脸是泪的立在床前··    注:宋时,皇子公主管皇后叫“娘娘”,管自己生母叫“姐姐”。
&lta·☆、第三十五回 闻噩耗痛彻肝肠 忘川水阻断情缘·时近二月天气,南方早已春回大地·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照得人暖意融融,几乎要化去一般··    芳华呆呆的望着东城,忽然觉周身一阵泛凉。
打了个寒战,微张着嘴竟不晓得说话·采茗在那厢只是流泪,时鸣拭了拭眼角,上前与他披上衣服,嘴唇有些哆嗦的道:“四……四郎,今日太子差人飞马来报,说……说郡王与世子追剿敌寇至界水山下,不想……”才说到这里,只见芳华亮澄澄的眸子陡然张大。
时鸣不敢看他的眼睛,余下的话被咽在了喉间·东城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极力抑制住颤抖,哽咽道:“眼看便要生擒敌军元帅,不想……不想那里竟发生了地动。
爹爹与他……与他……”芳华瞪着兄长的脸,无意识的屏住了气·东城虽已知晓父兄遇难,可偏偏那几句话,在舌尖上来回滚动,无论如何也说不明白。
    芳华被四周不祥之气弄得惴惴不安,烦躁的一把扯住东城胸前的衣服,叫道:“做什么吞吞吐吐爹爹同大哥究竟怎么了”东城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有些口齿不清的道:“爹爹与贼首……被……被巨石砸中,大哥正要搬石营救,不防身后山体垮塌下来。
双方除少数人逃出活命,余者数千士卒全……全……被埋在了下面·”芳华原本清亮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异常沉闷·光着脚立在地上,抓紧了他的衣服道:“你……你这话是……是何意我爹爹大哥了他们……他们……”东城一时泪如泉涌,语不成调的道:“爹爹……爹爹同大哥没……没能跑出来。”
芳华瞪着眼尖声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爹爹,大哥怎么会死不会的谁传的信我去问他,我去问他”东城不敢对他太用力,自家反被推得险些跌倒。
    芳华光着脚便往外跑,时鸣撵上去合身将他抱住道:“四郎只顾自家伤心,便不顾腹中的孩儿了似你这般大悲狂动,岂不是要了他的小命儿”芳华一时哪里听得进去,疯了似的对着他又踢又打,连连高声喝骂叫他松手。
时鸣尽量护着他的肚子,对其他的毫不在意·东城忽然想起了什么,赶上前按住芳华道:“四郎,四郎,你且……你且听我说,明日午后,凤弦随太子将父亲与大哥的灵柩送回京城。
四郎,是凤弦……他好好儿的,凤弦要回来了·”芳华渐渐停止了挣扎,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想着临出征时,养父拉着自己的手说,定保凤弦毫发无损的回来。
如今言犹在耳,三人却只回转了一人·养父与兄长从此阴阳两隔,永无相见之日·芳华仰望头上的屋顶,听着耳边乱哄哄的一片惊叫,眼前陡然变得漆黑·嘈杂声逐渐远去,不知是谁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灵魂。
·    养母病逝之时芳华尚年幼,况养父与兄长皆在身旁·虽也跟着哭泣,到底不能体会失去亲人的痛苦·去年生母过世,芳华也曾后悔内疚。
可毕竟未在一起相处,感情上较浅薄·又有凤弦在旁百般的拿话宽慰,过些时日也就慢慢平复了·如今,养父与兄长的突然离世,让芳华猝不及防·惊闻噩耗,便如天塌下来一般。
分明听得真切,心上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接受这个现实··    时鸣同东城手忙脚乱的,将昏迷的芳华抱至床上躺好·低头无意间看见褥子上,鲜红刺目好大一滩血。
东城自然也看见了,吓得叫了起来·时鸣急急掀起被子一看,芳华两腿间已被血水侵透·东城顿时额上见了汗,连连顿足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这……只怕是方才动了胎气,孩子保不住了。”
时鸣脸色变得雪白,转头对吓懵了的采茗吼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把戎大夫请过来,快,快”东城几步抢过来将他拦下道:“你们好好的守着四郎,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了屋子·到大门外飞身跃上马背,狠抽两鞭,拣那近路直奔新真堂而来··    清禅一连看了十几个病人,这会子正坐在里间屋吃茶歇息。
忽听外头有些乱,一个人兜头闯进来,伸手抓了他便走·清禅认出了东城,见他亲自过来又如此慌张,料着定是芳华不好了·问了问症状,快步到外面柜子里,寻了两盒丸药出来,放进自家药箱中。
正打算备轿前往,却被东城一把将他提上马背·纵身一跃坐在了他身后,打马扬鞭急赶回去··    时鸣遇事也还算沉得住气,如今,见芳华昏迷中又血流不止,几乎将身下的被褥浸透。
眼看着唇上颜色尽失,仿佛连他的性命,也正在一点一滴的悄然流逝·他再也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前所未有的恐慌,让时鸣浑身颤栗心如刀绞·不顾一切的,将芳华紧紧抱在怀中。
眼泪顺着脸颊点点滴滴,洒落在他的发间·那是他费尽心血,日夜守护的孩子·陪着他闯过一个个生死关头,看着他艰难而顽强的长大·好容易盼来真心爱他之人,而芳华也即将做父亲。
正满心欢喜替他高兴,谁知,郡王与世子的突然离世,让他悲痛之下大动了胎气·眼看孩子即将胎死腹中,而芳华也命悬一线·时鸣此刻早已乱了方寸,唯有紧紧的抱着他,不断的在心里中祷告上苍。
祈求神灵护佑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芳华幼年时几度病危,那么小的孩子,求生的欲望却异常坚强·时鸣不断的宽慰自己,这次毫无例外,也会同以前一般度过危难。
    正在此时,东城拉着清禅冲了进来·时鸣稍稍松了口气,不及拭泪,忙将芳华小心的平放在床上·清禅看着他袍子上血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赶紧将所带的丸药交与采茗,命他立取三丸,用开水化了给芳华灌下·这才凝神静气,坐在床边诊起脉来··    清禅不时的观察着芳华的面色,时鸣在旁虽焦急万分,却不敢稍有打搅。
清禅听得他呼吸急促,抬头劝道:“你只管放宽心,有我在定保他父子转危为安·”说罢起身取了金针,在备好的蜡烛上烧了烧·时鸣一心只在芳华身上,不曾留意东城尚在屋内。
还是采茗提醒,东城才回避出去··    一盏茶的功夫清禅收了针,血虽然止住了,人却未有清醒的迹象·清禅得空,到外面拉着东城问起了缘故。
    原来今日恰逢休沐,枢密使桂万重领着传讯之人,手持太子亲笔书信,直入召德殿面圣·君上听闻令德父子不幸遇难,尸身被压于山下无法运回·瞪着眼指着那人张了几下嘴,竟当众昏厥过去。
上林同时翔急忙将君上抱入后面床上躺下,小黄门飞奔出去传御医过来诊脉·万重貌似焦急,实则暗自冷笑不已··生子重生·    两三个御医围在床前施针灌药,好容易才将君上救醒。
万重趋步向前俯下身子才要问候,不防被君上一口血喷在了身上,众人唬的惊叫起来·君上合着眼歇了会儿,方有气无力的吩咐,不许将今日吐血之事传出去·时翔端了水过来服侍君上漱口,不知怎的那手微微抖个不停。
上林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了他一眼,忙伸手接过杯子慢慢与君上喂下·万重假惺惺,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方要告退,上林忙走过来道:“枢相(注)请留步。”
万重曾听飞鸾说起,上林与忆昔乃是莫逆之交·他虽面目生得老实,却是多谋善虑,深藏不露之人·心下不免有一丝防备,抬眼望着他静待下文·上林吩咐小黄门寻了件斗篷出来,亲自服侍万重披上道:“这袍子上的血,总不好叫旁人看见。
请枢相嘱咐好家里的人,切勿多言多语·”说罢又亲自将他送出殿去··    方一转身,只见时翔目光有些呆滞的走出来·横在眼前的门槛恍若未见,直直的扑了下去。
上林想拉也来不及了,忙对着他猛推一掌·时翔只觉无形中身子被托了起来,后面又有两个小黄门及时扶住,这才不曾跌倒·上林急走两步扶住,问他怎的出来了时翔愣愣地道:“官家嫌人多想要一个人静静。”
上林将他交与小黄门扶着,轻手轻脚的进去看了看·出来吩咐两个心腹,悄悄躲在里面角落里听着响动·自家扶着时翔,往一旁的值房而来··    才关了房门,时翔便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上林叹口气,架着他坐下道:“依老和的身手机敏,我断定他会平安归来的·实信儿没得着一句,你倒先在这里胡乱猜疑·”忽然看见时翔眼中带泪,不由皱眉道:“怎得越发学那妇人,哭天抹泪起来是想让宫里的人,都晓得你们的事吗明日他回来我看你羞也不羞”时翔听他此话,回想方才着实有些失态,忙着拭干眼泪道:“多谢提醒,倒叫你见笑了。”
上林拍着他的肩道:“自家兄弟,何必说这等见外的话我晓得你对他情深意笃,唉,这便是关心则乱了·宫中人多眼杂,万不可乱了方寸。
若授人以柄,岂不大大的不妙·放心,老和后日一准回来·”时翔点了点头,又长叹一声道:“官家尚且悲痛至此,二殿下若晓得了岂不要出大事”上林也跟着叹气道:“这等忠臣良将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才说到这里,只听外头小黄门道:“薛大官,井大官快请过去看看吧。”
上林同时翔脸色一变,急急地走出去··    小黄门回说,方才在殿内,听得官家莫名的笑了两声·因觉得有些蹊跷,便大着胆子悄悄过去一探究竟。
看见官家睁着双眼,只管盯着头顶瞧·上前连唤了几声不见作答,这才跑出了请他们过去··    上林疾步来至昭德殿外,忽然转身喝住其他中贵,叫他们在门外听传,这才同时翔进去。
·    方走到里间门口,一眼看见君上摇摇晃晃坐了起来·二人抢上前去扶住,连连的唤了两声·君上眼珠动了动,木纳的转过脸。
当他看见眼前的上林,黑沉沉的眸子竟有了一丝光彩·口里叫了声大郎,张开手臂将他紧紧的抱住·如此反常的举动让时翔惊异非常,上林更是手足无措的僵立在床前。
    时翔正要提醒君上,却听他在上林怀中轻轻地道:“大郎何故吓我适才有人说,你们父子在长天州遇难·你……你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大郎征战辛苦,可有伤到哪里”一面说,一面仰头望着他。
眸光似水,那满满的柔情弄的上林面红耳赤,后背上顿时起了一层汗·只道子叔蓝桥临死的话是一派胡言,想不到竟会是真的·上林微微偏开头急道:“官家,官家,小人是薛上林,是薛上林啊升平郡王……他……他已不在了,官家,官家你……你醒醒吧”时翔最见不得这个,转而想起忆昔,止不住垂下泪来。
    上林见指望不上他,只得一手抱着君上,一手在他后背由下至上运气慢慢一推·君上喉头咕咕作响,即时吐出大口带血的痰·时翔忙端了水喂了他两口,这才小心的扶他斜靠在床头。
上林一则尴尬;二则撞破了君上的秘密,心中未免惶恐不安·垂首立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想过了一会儿,君上忽然明明白白的唤了他一声,上林俯身跪下不敢抬头。
君上唤他起来,又将时翔也叫至身旁,语调平缓的道:“曼说你门是我的心腹,便是外头的朝臣,如今也不怕他们晓得·我同令德相识相知近二十载,终因太多的顾虑与无奈,只能隔岸相望。
好容易往前迈了一步,却落得如此收场·我……我……好悔呀”说道这里,君上已有些气息不稳,喘吁吁地望着时翔道:“你同忆昔虽不敢正大光明交往,私底下好歹一处伴着,倒比我们强上许多。
他要我做圣德明君·我要他做忠烈良将·彼此极力维护对方在世人,家人跟前的清誉颜面·把真心想要的却抛在一旁,埋进土里·呵呵……他如今走得干脆,远离这苦海去再世为人。
撇下我独自受煎熬,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时翔此刻哪里还顾及什么礼数,牵了君上的衣袖,扶着床沿儿跪下抽泣道:“郡王固然是走了,可官家便舍得二殿下,跟那未出世的孩子吗为了他们也不该灰心至此啊。”
上林亦跪下道:“如今子叔家败落,他夫妻又自尽身亡·满京城都说,是二殿下出面告发的·子叔衙内……”上林不知眼下该如何称呼凤弦顿了顿,见君上没有异议,接着道:“他回来知晓此事,若犯起糊涂,将二殿下弃之不顾可怎么好如今郡王不在了,官家不替他们……他们父子做主,叫他们又去靠哪个”君上望着他们许久,忽然便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苦涩酸楚又满含无奈,闻者莫不倍感凄凉·时翔与上林唤了声官家,一同叩下头去·君上抚着胸口道:“你们是怕我寻短见呵呵……我也想,索性随他去了什么都不管。
正如你所说,芳华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我欠他良多,实不忍再弃他于不顾·他与凤弦前途未卜,我……我总要……”话未说完,忽听得时翔伏在地上哭出了声,君上侧身拍着他的背道:“我晓得你牵挂忆昔的安危,放心吧他会平安归来的。”
    上林拽了时翔一把,对君上道:“郡王府那边总该要去知会一声才是·”时翔拭泪道:“二殿下若知道此事,叫他如何受得住”君上皱了皱眉头,慢慢将手按在腹上,吸口气道:“瞒不住的。
你莫看他年纪小,性子却极坚强·为了孩子他也会保重的·”说罢吩咐上林往郡王府传讯·    又再三嘱咐,叫那边的人千万劝住芳华。
上林委实不放心,推着时翔前去·君上微微摇首道:“你看他那眼睛肿的还能见人吗放心去吧,我便要寻短见也不在此时·”上林慌忙劝道:“官家既可怜二殿下,便不该存着这个念头。
难不成,还要让他再伤心一回”话音未落,忽然看见君上脸色煞白,额间已渗出了汗·手按在右腹上,极力忍耐着疼痛··    时翔也注意到了,慌手慌脚的爬起来,往床头抽屉里寻出一个玉瓶。
到外头叫小黄门用开水化了,端进来服侍君上吃下·又宣御医请脉开药,直忙到午时已过·上林看着君上服了药睡去,这才换了便服,急匆匆打马往郡王府报信去了。
    芳华整整昏睡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苏醒,众人总算能略略放下心来·时鸣试了试药温,正要端过来喂他·不想,上林同时翔扶着君上走了进来。
挥手制止了众人的跪拜,君上在床边坐下·虽然被褥已经换过,芳华身上也清洗干净,君上似乎仍闻到了血腥之气·看着芳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清禅上前如实回禀,君上伸出颤抖的指尖,抚着芳华冰凉的额头,眼泪再忍不住直滚下来·芳华微睁着眼虽不曾落泪,可那眼底哀哀欲绝之态让君上痛彻心扉·拭干泪水,君上握了他的手,放在那隆起的小腹上道:“我们为了彼此的孩子,都好好儿的活着。
你爹爹与大哥才能走的安心·”说罢,起身将芳华抱在怀里靠了,唤时鸣近前喂药··    因失血过多,芳华不久又沉沉睡去·君上默默相望,守着他不愿离开。
眼看着宫门将要下钥,上林硬着心肠来催请了几次,君上这才勉强立起身,一步一回头随他出去··    思政宫乃君上之寝宫,内有大小殿阁十余座,君上便独宿在明德殿内。
平日临幸后宫娘子皆在丽景殿,便是桂圣人,也未曾踏入明德殿一步·除昭德殿是君上批阅奏章之所,嫔妃一概不得擅入·其余殿阁,倒准许她们随意出入玩耍。
    肩舆在明德殿门前落下,上林同时鸣左右扶持着君上,慢慢进去··    方用过药,忽见小黄门进来回说,贤妃张娘子求见·君上虽有不悦,因念着素日的情分,问道:“她有甚等要紧之事”小黄门躬身道:“张娘子在后宫,闻得官家身感不适,放心不下特意过来问安。”
君上道:“说我好多了,请她回去吧·”小黄门退出不到片刻又进来道:“回官家,张娘子说,要亲眼见一见龙颜才放心·”君上听罢顿时沉下脸来道:“看她平日也是个知情识趣之人,这明德殿,后宫嫔妃是一概不许踏入的,她难道不知圣人尚且如此,她还要掠过圣人不成”时翔同上林到今日方知,为何君上会立下此等,令人费解的规矩。
想着自登基以来,君上同后宫诸娘子欢愉之夜屈指可数,大多时皆独宿在明德殿内·二人不免一阵感慨··    时翔忙劝道:“张娘子素日善解人意,对官家多有体贴。
她今日原是一番好意,官家又何必动怒了待小人去劝她回去·”君上看了那小黄门一眼,道:“张娘子做何打扮”小黄门垂首道:“回官家,张娘子……是……盛装而来。”
君上连连冷笑几声,对上林道:“你去对她讲,让她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如其不然,休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上林暗自叹口气,领命出去了。
    时鸣服侍君上洗漱已毕,待他上床躺下,正要在隔壁榻上值夜却被撵了出去··    四下帷幔低垂寂静无声·君上先时还疲惫不堪难以支撑,这会子却莫名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惊蛰已过,南方此时早已撤去炭火·君上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透全身·他忍不住蜷缩在一起,颤颤地道:“大郎……我……我好冷啊。”
隐约中,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唤了声阿悫·君上狠吃一惊,睁着眼静静的听了会儿·寂寂黑夜哪里来的人声正觉失望,那个声音又明明白白的响起。
君上猛地撑起身子,一阵眩晕袭来险些让他栽下床去·摇晃着赤足立于地上,尽力睁大双眼,在黑沉沉的帷幔间,寻找那人的身影·君上眼前似乎又看见那晚,昭德殿内旖旎缠绵的景象。
    令德容貌豪放,性情却温和细腻·君上被他粗糙的大手抚过肌肤,引来阵阵战栗·如情窦初开的少年,羞怯又热烈·他愿意为那个人,放下帝王与男人的尊严,承受一切痛苦。
令德察觉到,君上意乱情迷之下,掩藏不住的紧张·虽已到不得不发之时,令德亦能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徐徐待进·君上不忍他受煎熬,竟主动挺身向前·阵痛过后,便是两个灵魂的心神合一水乳交融。
令德不善言,只絮絮在君上耳边唤着阿悫·低沉的声音,竟显得格外轻柔·君上早已沉醉其中,不知魂在何处·只盼这夜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如今又听见那人在唤自己,一如既往的深情款款。
君上焦急无助的环顾四周,回应道:“大郎是你吗你回来看我大郎你莫怕,这里只我一人,你……你现身出来让我……让我看看你。
大郎,大郎你临走之时叫我等你凯旋而归,你从未失言与我,如今……如今你在哪里大郎,大郎……你……你撇得我好苦”君上听那声音渐渐飘出殿外,一路跌跌撞撞跟将过来。
    奋力拉开殿门,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时翔同上林遣退了闲杂人等,守在门外并未离去·见君上只着亵衣,神情恍惚的赤足冲出来,忙左右扶住问怎么了君上使力甩开他二人的手,朝着昭德殿方向疾奔。
上林撵过去抱着他跪下道:“官家要到哪里去”君上急得顿足道:“大郎在昭德殿等我,死奴才还不放手”时翔见他穿得单薄又淋着雨,急忙解下腰带,道了声小人该死,将自家宫袍披在君上肩头。
上林索性负了他在背上,足尖轻点展开身形直奔昭德殿而来···生子重生    君上不等上林进去,便一把将他推开喝道:“谁胆敢擅入立刻打死”说罢用力关上殿门,并从里面牢牢插上。
踉跄着摸到里间床上坐下,望着漆黑的四周,喘吁吁的道:“大郎,我在这里快出来吧大郎,让我再看看你·大郎,我……我冷啊”方说到这里,君上依稀看见对面,有条淡淡的人影。
暗自一阵欢喜叫了声大郎,不管不顾的往上一扑……·    等上林带着人破门而入,在里间床前地上,发现了昏厥多时的君上··    芳华险些滑胎,清禅不敢懈怠,只得暂时住在青衣巷的宅子里。
明日午后,父兄的灵柩便要抵京·寄优一人哪里忙得过来万般无奈之下,东城将芳华托与他三人照料,赶回府去操持丧事··    芳华昏睡至次日上午才见清醒,脉象仍不稳定。
他异常安静的躺在那儿,微睁的眸子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时鸣问什么都不见他作答,情禅言道,芳华只是突受打击又失血过多,致使体虚气弱神疲倦怠,才懒言少语。
如今血已止住,暂时无甚大碍··    时鸣稍稍放下心,端了细粥过来喂芳华·谁知芳华忽然开口道,他要去接父兄的灵柩回府,任那时鸣跪在床前,百般苦劝只是不听。
清禅着实看不下去,上前扶了他起来,对芳华道:“亲人亡故,伤心悲痛乃是常情·逝者已逝,莫非还要让那未出世的也赔进去吗四公子昨日胎气大动,险险便坏了腹中孩儿的性命。
你若狠得下这个心,我索性下一剂猛药将他打下,省得他碍你的事·日后随你性子闹罢了”芳华微微有所动,挣扎着伸手去摸自己的肚腹。
那里面的小东西像是有所感应,竟轻轻的踢了他一下·芳华忍不住哼了一声,时鸣唬的将碗摔在了地上,扑上去抱住他连问怎么了芳华抚着肚子正要答话,不想又被那小东西撞了一下。
芳华一时悲喜莫名,眼里顿时罩上一层水雾,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时鸣扯着清禅的袍子叫喊道:“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看看他怎么了”清禅看了看芳华的脸色,拉了时鸣起来道:“从昨日至今时,他总算是哭出来了。
不妨,不妨,我晓得分寸·”·    芳华痛哭了会儿,不等旁人来劝,自家便极力忍耐住了·时鸣与他净了面,清禅这才问他觉得哪里不适芳华不舍拿开手,断断续续的道:“他……他踢了我……踢了我两下。”
时鸣同采茗何曾经历过这些事自然不曾明白,都转头望着清禅·只见他满脸喜色连声道好,对时鸣解释道:“是小公子在踢他呢。
还好,还好,你们父子总算度过一劫·日后万事要以他为念,切忌大喜大悲·倘或小公子出了什么差池,只怕郡王也不会原谅你的·”芳华微微颔首。
采茗赶着出去,另盛了一碗粥进来·时鸣含泪与芳华慢慢喂下··    大军于今日午后方抵京都,而凤弦却在一早便进了城·随他一起的,还有从京城来传信的太子心腹。
据他说冯夫人病入膏肓,只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飞鸾毫不迟疑的,让凤弦先行回府··    待进了京城的大门,那人却将他领到,双庆街一处宅院门前,门匾上赫然写着“子叔府”三个字。
凤弦认得,这是父亲在京中另置的房产·只是家人皆在官邸居住,怎的这里倒挂上匾了此人又是如何得知的从侧门抬出一顶轿子。
轿帘被风吹起,里面的人正是凤箫·他自然也看见了凤弦,紧抓帘子的手指节发白·兄弟二人都不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彼此,竟当街发起愣来··    注:枢相—枢密院长官简称。
&lta·☆、第三十六回 进退维谷相见难  深情缱绻盼聚首·话说凤箫正要往青衣巷探望芳华,不期在大门口碰上了凤弦·凤弦着实不明白,兄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非他搬出来住了那凤箫既盼着兄弟回来又怕他回来,如今冷不防见着面,心上便如沸水般的煎熬起来。
带路之人识趣的告辞而去·寒生认出骑在马上的小将,又惊又喜的冲过来“啊啊”地叫着·凤弦跳下马背,几步来在凤箫的轿前,迟疑的道:“哥哥怎会在此处”凤箫尽量让自己冷静,他没有勇气直视凤弦,垂着眼帘道:“且随我进来。”
凤弦心下有些发慌,因此处说话不便,只得随他进去··    才入得后园,劈面撞上了锦奴·凤弦不料,连自家妹子也在这里·又见她素颜素服,青丝上只簪着一朵白绢花。
面目清减眼中带悲,越发疑窦丛生起来·锦奴陡见一披甲的小将迎面走过来,心中诧异,慌得举袖掩面转身回避·忽听有人唤了声三姐,锦奴心下一惊急转身来看,方才认出眼前之人。
顿时只觉有了依靠,扑上前去抱住大哭道:“二哥哥你怎的才回来,爹……爹娘都……都不在了”凤弦的心咚咚的狠跳起来。
耳边像是有几口大钟,同时被人撞响·身子晃了两下,呼吸紊乱的转头瞪着凤箫大声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凤箫依旧不曾看他,只是微微颔首。
凤弦扶着锦奴立稳身子,跨至他面前,抓了他的肩头喝道:“你看着我说话爹娘怎会双双亡故我出去不过数月,家中究竟出了何事你们……你们为何又搬到此间居住说啊。
说啊”迟早要面对他,躲是躲不过的,凤箫暗暗咬了咬牙,抬头道:“你随我来我说与你知道·”凤弦起身推开两个厮儿,亲自将兄长推至书房门口,如往日一般抱他进去坐下。
    凤箫怔怔的望着他暗自道:“此时他尚肯同我亲近,只怕下一刻便要避之不及了·”想到此,招呼凤弦坐下道:“ 你不是想知道,我瞒着你什么事吗听好了,三四年前他回京述职,因在路上耽搁,错过了关城门的时候,那夜便在遥度别院歇下。
他……”凤弦听兄长称呼父亲为“他”,心中一阵不悦·隐隐感到,将会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事要发生·果然,只听凤箫艰难的接着道:“他……他用酒将我灌醉……他……”虽然蓝桥死去多时,但他对凤箫的伤害和耻辱,却是伴随终生的。
当着御史台的官员,亲口承认自己与父亲的不堪之事·看着他们眼里的鄙视嫌恶,凤箫立刻死去的心都有··    如今再一次当着自家兄弟之面,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凤箫一度哽咽难言。
无奈凤弦急于知道,父母亡故的真相,连连催促他快说·凤箫将心一横道:“他趁我酒醉,对我行下有悖人伦之事·此后几年,他用迷药将我……将我数次……迷奸。
在别院之时我便想一死百了,可惜天不遂人愿·既然如此,我便等着看老天收他·”凤弦使力摇着头,冲过来一把将他提起,咬牙道:“你满口说的是些什么他是你的亲身父亲,你便再恨他也不该编造……”凤箫冷眼回望道:“‘编造’哼哼,编造这个与我有什么好处他当着薛大官之面一一承认吞金自尽,我遭此不幸,却要面对世人的白眼唾弃。”
凤弦急急的喝住道:“且慢,这……这‘薛大官’是哪个”凤箫道:“你久居宫中怎的不知便是思政宫使薛上林。”
凤弦被一个紧接一个的惊吓,弄得招架不住了·双腿一软,带着兄长一同倒在了地上·寒生疏雨在外头听见,方要进来搀扶被凤箫喝退··    凤弦喘着粗气道:“他……他在内宫当差,如何会晓得……晓得此事”凤箫张了张嘴,想着凤弦若知道芳华也牵扯其中,只怕会对他生出误会。
凤弦见兄长犹豫不答,手上不觉用了几分力道,捏得凤箫手腕儿咯咯作响,催着他快些讲来·凤箫知道避无可避,只得从实相告·唯有将王十一,说成是自家派去向芳华求救的。
他原是一番好意,岂料竟帮了倒忙·凤弦心下早已是混乱不堪,没有心情去细究底里·猛地推开凤箫,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失控的跃马狂奔在闹市之中,路人惊叫着朝两旁躲避。
凤弦耳边萦绕不去的,是兄长对他说的那些话·自幼,父亲在他眼中便是文章锦绣,清雅脱俗之人·但凡提起父亲,他所听到的是赞美之词,看到的是崇敬之情。
可方才在兄长口里听到的,却是个大逆不道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为何一人会有天差地别的两面他果真便是我的父亲不,他不是他不是哥哥在扯谎,是他在扯谎·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已换成了,碧草萋萋繁花点点。
那马想是累到了极点,前腿猛地跪倒在地,凤弦索性将眼一闭扑了下去·一路翻滚至河边,幸而有块石头将他挡住,才不致跌入河中·手上脸上被碎石擦破了皮,凤弦却未感到疼痛。
    雨早已住了,望着头顶仍旧阴霾的天空,凤弦此时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他猛地坐起身,烦躁的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的摔出去·他想大哭,又想怒吼。
拧紧了拳头,一下一下重重的砸在地上·直到那里被染成红色,才听凤弦大声叫喊道:“骗子禽兽还要教导我顾惜名声,悬崖勒马。
你做的又是什么事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便是要找替身也不该是他啊·骗子,你这个骗子在人前装的什么君子,慈父背地里却做着如此龌龊的行径。
枉你也是圣人弟子,枉我这般敬仰与你·你……你何曾想过大哥想过我们母子,在世人面前如何抬头做人你……你……你还是我爹爹吗你怎么可以怎么做”一时又想起了母亲,忍不住大哭道:“娘为何不早同我讲只怕还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娘想必是恨他的,为何还随他去了娘,娘你忍心扔下三姐便走了吗”·    倒在地上痛哭一阵思付着,如今满京城的人,皆知子叔家的丑事。
官家雅量仁慈,虽未迁怒其家人,可活着的人已为此事而蒙羞·再不要说什么前途将来,一切都化作了泡影,只怕连京城也呆不下去了·才想到走,那张梨涡浅笑的面容,便浮在了眼前。
    犹记得临走时,嘱咐芳华常去探望兄长·他是个爱抱打不平之人·既然起了疑心,又有兄长差人前去求救,焉有作壁上观的道理“我看那左二哥也同他交好,为何不去向他求助,而偏偏找上芳华芳华,芳华,我们要如何相见啊”·    凤弦抱着头仰面倒在地上,他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父亲能做出这种事。
待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一个疑惑从心底升了上来·家中仆从众多,虽不知那王十一在何处当差,左右不会是凤箫院子里的·兄长与芳华随时可见,为何不向他当面求救却偏要将此等难以启齿之事,透露与旁人知晓,在辗转告诉芳华兄长素来为人冷淡,若说那王十一是他的心腹,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据兄长说,官家曾亲到府中,与爹爹在书房密谈良久·隔一日便再遣薛大官,带着人着夜行衣深夜“造访”·竟有如此凑巧碰上左二哥,而爹爹亦在那晚吞金自尽。
官家九五之尊,怎会平白亲临臣下府第他们谈了些什么想来并非军国大事·兄长断不会用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由,来恶意污蔑爹爹。
不对,不对,这里头只怕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其中·凤弦猛地坐起身拧着拳头,誓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过那边捡了头盔戴上,找到自家的马,扳着马鞍却犹豫起来。
事情的真相会是怎样的到那时我又将何去何从还能与他坦然相对吗一想到分别数月的芳华,想到他即将面临父兄的死讯,凤弦便忍不住要赶到他身边去。
只是那脚如生根般的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扔了缰绳靠坐在大树旁,直至快午时了,才不得已起身上马往回走·躲在暗处之人长出口气,尾随他进到城中。
    路上,众人见一少年英俊的小将战袍带泥,双目红肿脸上也擦破了皮·尤其那左手指上,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凤弦对周围诧异的眼神很觉刺目,随感如芒刺在背,仍紧咬牙关挺了挺胸膛,冷冷的回望过去。
    正在此时,远处有鸣锣开道之声传来,凤弦急忙掉转马头往小巷中回避·须臾,只见一排排素帷官轿四角结白花,武官坐骑上的红缨咯皆换成了素色。
人人头系孝带,神情凝重的缓缓而行··    君上病重不能早朝,特命太师,太傅,太保三公,率三品以上之文武官员,头系孝带以国礼往凤皇门迎接,升平郡王父子灵柩入城。
上林捧了圣旨,领着禁卫军一同前往·百姓们已听闻风声,此时渐渐聚在道路两旁,扼腕叹息之声不绝于耳··    东城披麻戴孝同寄优走在最前面,至交的几位好友紧随在他们身后。
想起去年归家之时,父子兄弟在一处吃酒是何等的快活·虽然父亲常恨自己不成才,兄长亦时有言语教训甚至动手·可他们仍旧打心底里,牵挂远在他乡的自己。
还对未接到自己的家书而大发怨言,骨肉亲情溢于言表·如今父兄双双亡故,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大树轰然倒塌·芳华迟早要回归宫中,唯一的亲兄弟仍旧下落不明。
东城隐隐有凋零之感·他向来豁达,此时的处境却让他也多愁善感起来·或许昨夜通宵未眠,东城只觉腿上无力踉跄了几步·寄优见了慌得赶过来一把抱住,他比东城好不到哪儿去,两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南朝与轻浪,露桥,飞雨抢过来将他甥舅二人扶起·谁知才往前走了没几步,东城又倒在了地上·南朝,轻浪只得将他左右架住,露桥,飞雨扶了寄优,继续往前行进。
生子重生·    约摸一顿饭的时候,大军抵达凤皇门下·东城至此方知,父兄被压在了山底,尸身根本无法运回·寄优虽时常在姐丈跟前阴奉阳违,心里却委实将他看作父亲一般。
听他们父子死的这般惨烈,不等飞鸾把话说完,便止不住捶胸顿足的恸哭起来·东城大叫了声父亲,只觉喉头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地上。
众人好歹将他救醒,飞鸾上前安慰几句,便叫上林宣读圣旨·东城被人半抱着跪在地上,脑子轰轰作响一句也不曾听进去··    上林宣读圣旨已毕,正要上前劝慰一番,不防飞鸾抢先道:“怎的不见四公子前来”这也是众人不解之处,不约而同的望向东城。
那东城悲痛已极,半垂着头由人架着,竟不晓得回话·忆昔上前一步道:“素闻四公子多病,春季乍暖还寒,想是抱恙不能前来吧·”飞鸾暗自恼他与自家作对,夹了他一眼。
不料寄优在旁接话道:“回太子,芳华前些时便往宫中陪侍四殿下·这几日又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官家恩典准其在宫中养病·”忆昔眉间一动,望了眼对面的上林。
又听飞鸾也在问他道:“果有此事”上林不敢迟疑只得道:“四公子活泼善言又中过举人,颇有些学识,四殿下很是喜欢·官家体谅殿下玩伴甚少,想叫四公子带着四殿下好生读书,便将公子留在宫中暂住。”
飞鸾皱眉道:“如今他家中出了这等大事,还需他回来为父兄守灵·”上林忙应了声是··    芳华去年遇险,便在思政宫养伤数日。
外头的人不明真相,遮遮掩掩传出些混账话来·如今,大臣们亲耳听到君上的心腹内侍承认,那位四公子又在宫中留宿,不免脸上有些变色·飞鸾见状心下好不得意,故作关切,扶了东城的肩劝解宽慰一番。
又亲往郡王府祭奠,这才同上林,忆昔回宫见驾··    君上次日醒来,执意要亲临城外,接令德父子回府·谁知头晕目眩浑身酸痛难当,连起坐尚且不能,更莫说下床了。
上林,时翔跪地苦劝半日,君上方勉强答应不去·立即着时翔草拟圣旨,大意是追封令德为诚王,长子林溪为郡公,次子东城服丧期满承袭郡王爵位·又在临近皇家陵寝之地,为令德父子建衣冠冢。
至于其他财帛赏赐,便如堆山填海一般,哪里还去在意是否越级·时翔最能体会君上此时的心情·他唯有竭尽全力,去照拂令德的家人,方能换回一丝慰藉。
因此看见上林面露异议,时翔赶忙以眼神制止·其实上林又何尝不体谅君上,只是想着郡王在世已遭人嫉恨,如今不在了,对其家人太过恩宠未必是件好事·想要劝谏,一则不忍心,二则此时进言,恐触怒君上殃及自身。
又见时翔阻拦,只得垂首沉默闭口不谈··    时翔待上林去后服侍君上用完药,等他昏昏睡去,方心神不宁的在殿内来回踱步·心里将忆昔的名字,不知念了几百遍,真真的度日如年。
直至上林宣旨回来,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忆昔就在殿外,时翔那颗日夜不安的心,才算是慢慢放平稳了··    君上未醒众人不敢打搅,飞鸾只得先行回东宫换洗。
上林唤了两个机灵的小黄门守在殿内,自家同忆昔,时翔往那边值房坐下叙话·此间只他三人能进,伺候茶水的又都是心腹,倒也不怕人偷听··    忆昔早看见时翔面目憔悴,想来必是为自己担心所致。
因有正事要问,只得稳了稳情绪道:“京中可有大事发生”上林苦笑着叹气道:“不止一件大事,说出来你未必肯信呢·”言罢,便将子叔府与芳华,君上同令德之事细细道来。
对于忆昔的惊诧,愤怒原在上林的意料中·但,当听说蓝桥将自己儿子,做了君上的替身·他却瞥见忆昔的大拇指,微微往回一弯·不巧,静静坐在一旁的时翔也看见了。
他们三人年少时便相熟,自然晓得这个举动,分明是忆昔心虚的缘故·上林暗道一声怪哉,不动声色的瞧了他一眼··    忆昔不曾察觉,开口道:“我临去时唯恐太子加害二殿下,因此着人夜夜守侯在郡王府以防不测。
不料,竟会是子叔府出了事·固然不曾诬赖与他,只是想起来总觉有些不妥·”上林颔首道:“先是那王十一,既然怕小衙内对他灭口,为何又要信任二殿下殿下与小衙内交往在先,不过顺便认识了其兄长。
哪边亲厚他会不知就不怕被做人情,绑回子叔府灭口我不信他竟这等‘仗义’,连家人的性命也不顾了”忆昔点头道:“不错,若真是这般,他便早该向人揭发此事,又何必等了数年才说出来。”
上林道:“王十一作证后,便携家眷悄悄离去了·”忆昔挑了挑眉道:“奴婢私逃这可是重罪·”上林冷笑两声道:“只怕他一家已在黄泉团聚了。”
    忆昔起身踱了几步道:“此人故意寻上二殿下,看准了他会不计个人得失抱打不平·不过是‘碰巧’遇上你,才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人尽皆知。”
上林自然明白他所指何意·微合着眼将身边之人,同那几名随自家夜探左相府的禁卫军,在脑子里细细的过了一遍·抬眼望向忆昔肯定的道:“他们绝无差池。
试想,倘或二公子那晚不去救人,不也是枉然”忆昔坐下吃了口茶,点了点头道:“那便是天意了·我素日颇为敬仰他的才学,不料竟是个斯文败类。”
时翔在一旁道:“只是,为何不对二殿下动手却反过来让自己所爱之人,家丑外扬颜面尽失”忆昔微微握拳道:“这正是太子狠辣之处。
先让王十一向二殿下求救,纵然二殿下依着他们的计策,将大衙内藏匿起来不与其父见面·可太子的人势必会想方设法,将此事宣扬出去·最终之目的,还是要让官家知道此事。
到那时,二殿下不得不出面指证子叔蓝桥,他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了”上林接过来道:“子叔蓝桥左右都是个死,只要他一死二殿下便脱不了干系。
如今满城之人都晓得,是二殿下在官家面前告发的左相·”忆昔道:“家中出了这等丑事,小衙内既恨着父亲,又怨着二殿下,你叫他们还如何相处太子这招果然狠决。
与其杀了二殿下,倒不如让小衙内对他恩断义绝来得彻底·”·    在时翔看来,深爱一个人,便是将自己全身心的交付于他,信任并呵护他·甚至关键时候,可以为他抛却自家性命也在所不辞。
如飞鸾这般为了自私的爱,而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伤害深爱之人,这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时翔咬了咬唇道:“太子尚不满二十,不过半大的孩子,怎的会有如此用心”忆昔瞥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自幼进宫,如今也过了而立之年了,怎的连个人也看不明白他虽是桂圣人所生,但从小便由敬贤皇后抚养长大。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时日长了耳濡目染的,像极了……”时翔立起身来急急打断道:“动不动便说我,这话也是你能讲的”忆昔方要回嘴,上林朝他摆手道:“罢,罢,这会子说正经的可拌的什么嘴了”时翔缓缓坐下,将脸转到一边去。
    上林咳嗽一声道:“太子虽年少,心机手段却不容小觑·宫中他的耳目众多,如今又与枢密使联手,不晓得日后会闹出什么事来他与二殿下有杀子之仇,眼下郡王世子不在了,只怕……”忆昔道:“那桂万重是圣人的兄长,他又断了后嗣。
官家心上多少愧对圣人,少不得要忍让他些·”上林微微颔首道:“今日太子在城外,特意将二殿下留宿宫中之事,透露与群臣知晓·明知是假,却偏要故意做真事来讲。
无非想逼二殿下现身,在世人面前出乖露丑·”时翔皱了皱眉道:“二殿下如今月份大了,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住的·这些都不打紧,只要小衙内明事理,能体谅二殿下迫不得已才……”话未说完,霍然起身瞪着忆昔道;“小衙内了怎的半日竟不曾听你提起他”上林也忽然想起,方才在城外并未见到凤弦。
虽心有疑惑,到底比时翔沉稳许多··    忆昔见时翔脸色顿时变白了,忙按着他坐下,轻轻抚着他的背道:“他好好儿的,昨日傍晚随太子的人先回京城了。”
时翔点了点头问道:“这便奇了,为何不同你们一道回来”忆昔在他身边坐下,脸色有些凝重的道:“军营之中倒不曾见太子的人前来传信,想是怕惹人怀疑。
昨日偏巧有事给绊住了,等我晓得他早已去远了·”时翔这次道聪明,猜出太子是不想让凤弦与芳华见面·只怕凤弦一时心软,所有计划将会落空·想起昨日随君上去看望芳华,那般欢喜明丽的一个人,竟变得憔悴不堪。
凄楚悲凉之态,好不惹人怜惜··    他心存希望的道:“只要有那孩子在,凭太子诸多计量,小衙内也不会对二殿下绝情的·”看着忆昔同上林默不作声,不由起身道:“我……我又哪里说错了”忆昔苦笑道:“你可知人言可畏子叔蓝桥终究是因二殿下的揭发而死,冯夫人也因此而投湖,这是满城之人尽知的,此其一。
你莫以为二殿下有了子叔家的骨肉,小衙内便会对他不离不弃·”忆昔说道这里,嘴角含着一丝冷笑道:“哼哼,二殿下长到十六岁,从来都是以男子身份示人。
男子有孕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无知者只会把他做妖怪来看,此其二·”时翔方要争辩,被忆昔起身按着坐下道:“你怎得还不明白,纵然小衙内明辨是非,毕竟他父母亡故家道败落,二殿下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心上果真能放得下纵然知道二殿下怀了他的孩子,对那些议论,嘲笑他能挺得住吗”时翔咬了咬牙,拧着拳头道:“如今郡王夫妇既已过世,不如劝二殿下回转宫廷,向百官昭示其身份。
有官家的庇护,太子不敢明目张胆的,谋害自家亲兄弟·他果然要怎么做,小衙内一旦识破他的真实面目,便要与他反目·”上林嗯了一声道:“好虽好,只怕要等二殿下分娩以后才行得。”
这时,小黄门进来回说官家醒了,众人忙赶过去··    且说芳华,自用过午饭后便再不曾合眼·心上记挂着父兄的灵柩是否到达城外凤弦是否平安归来清禅连着两日为他施针,脉象渐渐趋于平稳。
时鸣劝芳华好生歇息,最迟傍晚时分,凤弦便会过来探望·谁知天都黑尽了,也不见凤弦的身影·不仅芳华显得慌乱,便是其他人也变了颜色··    正在此时,有下人在外面叫道:“子叔官人来了。”
芳华听着有些疑惑,撑起身子两眼定定地望着门口·果然,进来的是凤箫·寒生疏雨合力将他连车带人抬进里间·凤箫虽也料到,芳华惊闻噩耗好不到哪去,可当真见了面,仍旧被他因失血过多,而变的惨白的脸唇吓了一跳。
    两个厮儿将轮车推至芳华床边,凤箫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渐渐露出绝望,知道他有所误会·不等他开口,便握住他冰凉微颤的手道:“你只管放心,凤弦今日一早便回来了。
知道家里的事,跑出去至午时过了才回来·独自关在房中,连三姐唤他也不理睬·这会子又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芳华盯着凤箫的脸,抓紧了他的手道:“哥哥,你……你莫哄我,凤……弦……他果然是好好儿的”凤箫连连点头道:“我骗你作甚他若果然出了事,我还会在这里说话吗我怕你着急胡思乱想,因此才过来送信”时鸣赶紧在旁附和着。
    芳华觉得言之有理,伏在床上闭了闭眼·忽又想起什么,抬头望着他道:“凤弦……凤弦因何不随大军一道回来”凤箫道:“我也甚觉奇怪,尚不曾问过他。”
话锋一转道:“令尊令兄实乃忠臣良将,不幸遇难着实叫人扼腕·郡王生前最爱的便是你,若知道你不顾惜身子,让他们在那头如何去得安心再说,如今你是双身子,自当以腹中孩儿为念。
他倘或有什么差池,你便不心疼”时鸣在旁道:“正是这话了·昨日公子险些滑胎,若非戎大夫救得及时,只怕……”凤箫吃了一惊,拍着芳华的手道:“好兄弟你莫吓我,这是你同凤弦的孩子,便是为了他也该保重啊。”
    芳华正要答话,忽然瞥见凤箫手腕上青紫了好大一块,按住道:“这是怎么了”凤箫忙着抽回手道:“没什么,你好生养着这便告辞了。”
芳华挣扎着往前一扑,扯着他的袍子喘吁吁的道:“谁……谁弄的”凤箫倾身向前及时将他抱住·因这两日变天腿疼又犯了,不免皱了皱眉头,勉强道:“不小心撞了一下。”
芳华见他眼神有些闪烁,迟疑着道:“是……是凤弦”凤箫知道瞒不住,忙着替兄弟申辩道:“他那时又惊又痛,抓着我手问事情的原委,不是故意的。
芳华,你……你且容他几日·等他稍微缓和些,自然会来寻你·”见芳华微微有些变色,忙又道:“他是个重情义之人,断不会弃你们父子不顾。
芳华,你……你信我,更要信他啊·”&lta·生子重生·☆、第三十七回 招招相逼不容情 无所畏惧从容对·芳华对自己的所为,至今不曾后悔过。
他唯一觉得有些对不住的,便是冯夫人母女·他与东城的本意,是想隐蔽的将凤箫偷偷救走·虽然便宜了蓝桥,但至少不会连累无辜之人·天意让两路人马在左相府狭路相逢,这是芳华始料不及无法掌控的。
那罪魁祸首虽一命归阴,毕竟他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世人的唾骂与白眼,实乃真正的解脱·而活着的家人,却要终身为他背负耻辱·素日亲密无间的兄妹,如今也变得疏离。
尤其让两个相爱之人,彼此因误会而生出猜疑与隔阂,着实的害人不浅··    芳华与凤弦各自经历着家庭的巨变,他亦能体谅凤弦比自家的处境更为艰难。
在惴惴不安与万般思念中,熬过八九日后,盼来的却是一个令他震惊,而又难以置信的消息··    原来,时翔要在君上面前揭发飞鸾的恶行,被忆昔制止。
说是无凭无据,弄不好便是以下犯上,图谋不轨的死罪·若是将他们逼急了,恐再生其他祸端,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为今之计只能暗中监视,太子与枢密使的举动,再做道理。
不过,倒是可将此事告之芳华知晓,也好让他们有所提防·次日,时翔便过青衣巷而来··    自忆昔回京后,便将宅子里的人悄悄换成了他的心腹,内中很有几个身手不凡的。
    芳华慢慢已能下地坐一会儿·他虽不是急脾气,但亦非安静之人·心里牵挂着凤弦,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便是凤箫也不见过来了·芳华的坐卧不宁,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每每提出要亲自去找凤弦,皆被时鸣又跪又拜的拦了下来·芳华深知他是个坚强之人,如今为了自己几次三番落泪,着实于心不忍·只得遣脾气温和的采茗,往子叔府一探究竟。
谁知才走到大门口便碰上了时翔,采茗忙将他请入内宅··    时翔进来先与芳华请安,再同兄长问好,这才说有要事回禀·芳华见他神情慎重,叫了采茗到门口看着不许人靠近。
又让时翔坐着说话,见他不肯,只得叫时鸣陪着一同坐下,方道:“我这里不比宫里,没那么多规矩,你亲自过来此事必定不小·”时翔点了点头,将太子恶行如实相告。
连带上次劫杀芳华之事,也一并说将出来··    时鸣哪里还坐得住,霍然起身道:“果然人不可貌相·太子明知枢密使与二殿下有杀子之仇,同他联手分明是要置二殿下于死地。
哼哼,虽为手足却无半分手足之情·太子心思如此歹毒,若一朝登基为帝……”时翔见兄长有些口不择言,忙咳了两声·时鸣深吸口气,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掉过头来又埋怨兄弟道:“你们既知他的诡计,为何不早奏明官家忆……和大官与他在关河府数月之久,为何也不告诉他”不等时翔作答,芳华开口道:“太子地位举足轻重,无凭无据你叫他们怎么说凤弦与太子自幼一处长大,视他如兄长,又怎会轻易相信”时翔愣了一下,起身道:“二殿下莫不是也怀疑吧”芳华揉了揉眉心并未接话。
    前次遇劫他便怀疑与飞鸾有牵连,只是那时,他们还不知彼此是亲兄弟·如今为了拆散自己与凤弦,越发变本加厉的算计起来·他不是也爱着凤弦吗为何竟能想出这般毒辣的计策哦,我明白了。
除了让他恨我,便是要让他失去所有荣耀,不得不依附于他·难道,这便是他对凤弦所谓的爱这还能被称之为爱吗我这位亲兄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凤弦回来至今日,莫说亲自过府看望,便是着人前来问候一声也没有。
若说心中没有怨气那是假的·无论是他自己不肯来,还是听了飞鸾的挑拨·若因小人的奸计,致使原本相爱的彼此互生嫌隙,这是大为不值的··    芳华想到此朝时翔摆手道:“若论此事,归根究底只怨子叔蓝桥,太子不过是趁机借题发挥罢了。
无论旁人如何阴谋设计,只要凤弦不疑我有他便好·”时翔道:“但不知小衙内是否前来探望”时鸣气哼哼地拂袖道:“他等着我们去请他了”芳华轻咳一声对时翔道:“爹爹可安泰”时翔哪里敢告诉他,顿了一下道:“官家微感风寒,用过药已不碍了。”
话锋一转道:“殿下请放心,小衙内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为几句谣言,便将从前的恩爱弃之不顾·再说,”他望了眼芳华隆起的小腹,接着道:“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芳华微微垂首,爱怜的轻抚着那里·是啊,这孩子身上有一半是他的血脉·他是我与凤弦的骨肉,是上苍对我们的恩赐·我二人因梦相知相爱,凤弦亦不是没有主见之人,他定会分辨是非,体谅我的难处。
·    时翔又安慰芳华一阵,这才告辞回宫,采茗也转身往子叔府而来··    因蓝桥败坏了名声,凤弦并未传信与家乡的亲戚。
就近择了个日子·在京城景风门外十余里嘉猷山上,将父母棺木入土为安·昔日朝廷重臣,如今只得兄妹三人相送·凤弦并未将他们合葬一穴,人也只跪在母亲这边。
    望着熊熊的烈火,飞舞的纸灰·耳边眼前仍旧是路人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嘲笑·他是左相嫡子,自幼被选作太子伴读·左右奉承之人多如牛毛。
但凡跨马招摇过市,必会惹来路人羡慕的眼神·如今不认得倒罢了,一经认出,要嘛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要嘛眼神暧昧的死盯着他看·分明身份显赫前途似锦,时逢巨变竟都成了一场空。
分明对那人牵肠挂肚百般思念,却无法说服自己坦然与他相见·这里面有蓝桥的缘故,更有几分猜疑在其中·他很想知道,君上出人意外的到府里,对父亲说了些什么·    兄妹三人焚烧纸钱已毕正要下山,远远的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凤弦认得他是太子的人,见他神情恭敬的朝自家施了一礼,似乎有话要说,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凤箫看他们小声地嘀咕了一阵儿,凤弦回来说官家要召他入宫·凤箫听罢心下有些发慌,暗自猜测君上莫非有了悔意此时召凤弦相见,不过是为了让他与芳华一刀两断。
想到此处,禁不住抓紧了凤弦的手道:“你附耳过来,我有句要紧的话对你讲·”见他神色有些难堪的立着不动,回想这几日他对自己冷淡疏离,不由得一阵寒心。
凤箫极力调理着呼吸道:“你便……厌恶我至此吗”凤弦看了他一眼,慢慢伏下身去,凤箫几乎是一字一顿的道:“听好了,芳华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那是你们的孩子。
莫要辜负他,否则,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话音虽小,凤弦听来婉如炸雷在耳边响起·难以置信的瞪着凤箫,险些便以为他疯癫了··    凤弦疾步跨到他身后,将轮车远远的推开。
喝住要跟过来的锦奴,这才低声询问起来·听凤箫说,芳华悲痛过度险些滑胎·虽已转危为安却仍十分虚弱,只能卧床静养·    凤弦只觉满口苦涩,垂着头使力眨了眨眼道:“我……我少时便过去探望他。”
凤箫低声道:“无论官家说什么,你只管敷衍着便是·更不要去理会,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芳华对你是绝无二心的·你们两情相悦固然好,只是你得到他太容易。
记着我的话,珍惜眼前人·否则,你将永远失去他·”凤弦听着最后一句,没来由的心上一阵刺痛·猛地抬眼望着凤萧,见他正盯着自己·那殷殷关切之情,让凤弦想起素日兄弟间的情谊。
他与锦奴都明白,兄长何曾有半点过错·只是,一想起他与父亲有了那种关系·想起父亲竟是个罔顾人伦,奸淫亲子的禽兽,便不自觉的要去回避他,实则是在逃避已成事实的现状。
    凤弦将凤箫锦奴送回家,换了衣服随太子的人入宫面圣·不料,半路碰上了前来寻他的采茗··    凤弦拉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神情变得极不自然。
采茗虽对他有些怨气,到底忍住在马前施礼,请他往青衣巷去见芳华·凤弦一时心头万般纠结,半响方道:“他……他还好吗”采茗见有外人在旁不方便明说,只恳求凤弦随他前去。
太子的人适时插话道:“莫让太子久候,小官人若要会友也不急在这时,还是快走吧·”那采茗方才在屋外,不曾听见时翔的话·听说凤弦要入宫,只得道:“我家公子听闻小官人已回京,无奈抱病不能起身。
公子在府中望眼欲穿,还望小官人少时,一定要往青衣巷走一遭·”凤弦点了点头,随太子的人催马入宫去了·那采茗望着凤弦的背影,总觉心里不踏实。
打算要往皇城外侯他出来,又恐自家迟迟不归芳华着急,只得先行回府禀明··    宫中之人陡然见着凤弦,难免不停下来多看几眼,议论几句·凤弦暗自咬牙,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大步而行。
太子的人早已退下,自有小黄门将他引至昭德殿外侯旨··    一连下了几日的小雨·前些时还暖风熏得游人醉,这会子冷风劈面打来,竟有些透骨的寒意,而凤弦此时手心却正自发汗。
芳华有了身孕他怀了我的孩子不,是我跟他的孩子我们……我们竟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孩子啊……若是没有发生这一切该多好。
我如今已不能立足于人前,官家召我来,想必是要我与芳华尽断前缘永不相见·不……不可以芳华,芳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转念又想起太子的人对自己说,官家曾入府与父亲相谈甚久,隔一日便出事了。
至于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跟去伺候的是薛上林与井时翔·太子特意让人告诉我这个,是否此次谈话跟父亲的死也有关了·    凤弦正自心乱如麻,小黄门出来请他进去。
    君上的病未见好转,和安大夫戎喜却不慎跌坏了腿,只得另换了其他御医诊脉·地动致关河府境内周边民众受灾,时逢君上卧床不起,令太子监国代理朝政。
飞鸾立遣朝廷官员至受灾府县赈灾放粮,又犒赏有功之将士·晓谕守关士卒谨防敌国再度来犯·件件做来不失分寸,令群臣心服口服交口称颂·君上特意召了几位重臣,询问太子行事如何见他们对飞鸾评价颇高,暗自萌生退位之意。
只是,芳华与凤弦处境尴尬结果不明,因此叫了凤弦入宫问话·飞鸾进言说,凤弦只怕不愿再同朝庭的人见面·他们好歹在一处长大,多少有些兄弟情份,莫如让自己的人去召他入宫,君上不疑有他点头应允了。
    凤弦不敢正视君上,低头而进跪伏在床前·飞鸾望了他一眼,带着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片刻寂静之后,听得君上一声叹息轻声唤他起来。
凤弦叩首道:“小人有罪无颜面见官家·”君上再次唤他起身,又执意让他坐在床旁,打起精神向凤弦脸上望去·犹记得出征时,他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历经战争归来,稚嫩的脸庞有了些成熟的韵味·可那眉眼满含的愁绪,又使他显出几分颓废··    半响君上方开口道:“你回京数日,想必令兄已将芳华有孕之事,说与你知道了。
你……你要做何打算”凤弦心中一阵苦笑,打算我如今连见也不敢去见他,还谈什么打算君上见他垂首不语,耐着性子等了会儿。
可他还是以沉默相对,忍不住提高声气道:“怎的不说话如此看来你……你还不曾去探望过他吧”凤弦起身道:“小人今日方将父母安葬。”
君上神色缓了缓,示意他坐下道:“我晓得,外头有许多不实传言·你定是信以为真,误会芳华了·”言罢,将此事的经过由头至尾说了一遍。
·    君上闭了眼,抚着胸口连连喘起来,冷不防听凤弦道:“家兄对小人说,那王十一是他派去向芳华求救的·可方才官家却说,是他自己去的。
不知……”君上已有了怒气,打床上撑起身子道:“你兄长是怕你对芳华有所误解才怎么说,想不到你果然轻信传言……你……你……”话未说完便倒在枕上呛咳起来。
凤弦忙上前几步与他拍着后背,却叫君上拂开了手,只得跪在床前··    众人在外头听见方要入内,飞鸾伸手一挡又瞥了忆昔一眼,独自走了进去··    飞鸾端过茶喂了君上几口,又替他拍了会儿背,这才渐渐缓和过来。
盯着跪在床前的凤弦,君上冷笑道:“这原本是你家的私事,他大可不必插手·不是没想过你二人今日的尴尬处境,只是不忍你兄长受辱,没有出头之日·他……他如今有了你的骨肉,前几日,因悲伤父兄亡故险些滑胎。
那晚我去看他,满屋子的血腥味儿……”君上有些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歇了歇道:“真不知你到底怀疑些什么”飞鸾在一旁插话道:“凤弦,你心中有什么不解之处,今日索性在官家面前问个明白。
也好过听那外面的闲话,伤了与芳华的情谊·”·生子重生·    凤弦听罢往上叩首道:“家兄对小人说起,官家曾驾临过寒舍,不知为了何事”君上道:“那日我到你家中,向令尊恳请能成全你们的好事。”
凤弦双眸一睁,急切的道:“先父怎么说”官家歇了歇道:“说是要同令堂商议商议·”话音未落顿时变了脸,指着凤弦道:“你……你问这话是何意”凤弦跪直了身子,与君上对视道:“家兄说,芳华本意是想悄悄将他救走。
怎知那晚竟‘巧遇’薛大官……先……先父固然天理不容,罪有应得·可……”·    君上面色红胀猛地爬起身来,若无飞鸾及时抱住几乎跌下床去。
君上靠在他怀中,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指着凤弦的脸,喘了半日方道:“子叔……子叔凤弦你……你是在怀疑……怀疑我为了让芳华同你在一起,故意将此事闹大逼死令尊”凤弦被他说中心头所想,眉头顿时皱成了一团。
飞鸾故作焦急道:“你怎的不说话莫非连……连芳华也一并猜疑起来”君上听了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对凤弦喝道:“你便是这般想他的可怜那痴儿,将你爱到骨子里去了。
不顾颜面,不顾自家身子也要为你生下孩儿·你了不过听了几句传言,便疑神疑鬼起来·将他对你的一片真心抛之脑后,我……我真替他不值。”
飞鸾劝道:“爹爹抱病又何必动怒了凤弦突遭变故,一时想偏了也是有的·”又催着凤弦向君上认错·君上眼前气昏了头,见他那里稍有犹豫,摆了摆手冷笑几声道:“不必再说了,你既然疑心他倒不如分开的好。
从今日起他与你再无瓜葛,你……你也不配做那孩子的父亲·出去”·    凤弦身子晃了晃,叩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跪下道:“官家回宫便起了疑心,为何不在当晚或是次日晚上,叫薛大官入府查探偏偏左二哥过来救人……”君上打断他的话怒目而视道:“我想避开令尊单独与令兄会面,怎奈他行动不便,身边总有人跟着。
本想让上林入夜后往他房中问话,又觉不妥,迟疑了一日才使他去的·怎知便碰上左东城,领着人背了令兄出来·他们两下里本就不认得,又都蒙了面·上林只道左东城是贼人……罢了,罢了你左右不信何必费我的口舌,出去”凤弦听君上说的,与兄长说的倒也相合。
心下暗自叹气道:“果然是天意,果然是天意啊呵呵……爹爹,你……你害得我好苦”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便被飞鸾架了出去。
    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进了东宫的大门才清醒过来··    飞鸾扶着凤弦在书房坐下,慢慢抬起手,抚着那青青的胡茬儿·凤弦眼里的消沉,虽让他感到深深的内疚,却并不后悔自己所为。
    在这美景非常的皇宫内院,亦是阴谋迭出危机四伏之地·要得到一颗真心,那是多么奢侈的愿望·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能去争夺去算计。
妃嫔们在一处,总是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私底下挑拨离间,巴不得别人犯事·看多了,甚至自己也去做了·在飞鸾眼里,到处都是利用与诡计·生母为了缓和父亲与敬贤皇后的紧张关系,将自己送与她抚养。
敬贤皇后虽也疼爱他,却并未买生母的账·    对于生母的卑微懦弱委屈求全,飞鸾原有些可怜她,同时又恨她将自己送人·他的养母敬贤皇后,高贵而冷艳,处事果决手段阴狠。
看着后宫众人在她面前俯首帖耳,飞鸾十分的仰慕·唯一不愤的便是,她时常当己之面嘲笑贬低生母·她们将飞鸾视作无知小儿,忽略了他内心的感受·子凭母贵,奴才也罢,众嫔妃也罢,皆对他另眼相待。
献媚的嘴脸让他厌恶至极··    几乎快要确定,这世上没有真心待自己的人,凤弦却走入了他的视线·没想到最初的互不服气打了一架后,竟成了可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他的倔强,他的据理力争,甚至他对自己适可而止的迁就,都让飞鸾觉得是那么的真诚·不知从几时起,他对凤弦的友谊正悄悄的改变着··    话说少年人谁个不多情当看见凤弦对姿色出众的宫人稍有流连,飞鸾便会莫名的焦躁不安。
等他在心里承认对凤弦的爱,早已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上天为何要安排左芳华出现他竟然又变成了我的亲兄弟·这都罢了,为何还要夺走我的凤弦什么梦什么前世有缘果真有缘便该在我之前认识他。
有缘又如何他生生世世都是我易飞鸾的人·敢同我挣,我便让他下地狱眼看着他们情投意合蜜里调油,飞鸾还要在人前装着若无其事。
尤其对凤弦说着违心的祝福,难言的煎熬让他变的疯狂·飞鸾很清楚,芳华在凤弦心里有多重·只要凤弦不对他彻底死心,杀了芳华只能让他从此关闭心扉,自己再也无法打开那扇门。
    凤弦微微抬头,看见飞鸾两行清泪直滚下来·心里一阵难受,含泪握了他的手道:“哥哥不必如此,我还撑得住·”飞鸾掉过头去拭干眼泪道:“眼下你……你同芳华要做何打算”凤弦垂下头道:“少时我便去探望他。”
飞鸾脸色僵了僵,颔首道:“家中后事安排停当了”凤弦嗯了一声道:“今日据以下葬了·”飞鸾道:“听爹爹说起芳华有了身孕,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啊,先恭喜你要做父亲了·”风险苦笑道:“我还能……还能同他在一起吗”飞鸾眉梢一挑等着他说下文·凤弦长长的叹了口气,许久方道:“先父之死罪有应得,可芳华牵扯其中……再说,我在他面前哪里还抬得起头来”飞鸾扶了他的肩道:“你莫不是怕芳华有孕之事,叫人知道了笑话,因此想弃他而去”不等凤弦开口,又抢着道:“男子有孕实属罕见,他们若笑只管笑去。
  那毕竟是你的血脉,总不能弃之不顾吧”凤弦摇头道:“那是我的孩子,怎会弃之不顾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芳华。”
凤弦烦恼的抱着头趴在桌上··    少时,他霍然起身道:“哥哥,我想离开京城·”话音未落,便被飞鸾张开手臂,死命的抱在怀中,耳边听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叫道:“不许,不许,不许”凤弦被勒得一阵窒息。
事到如今,飞鸾一如既往的兄弟情谊,令他大为感动的·含泪伸出手,回抱着他不住安慰着·飞鸾渐渐平静下来,抓着凤弦的肩,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答应过,让我时时能见到你,只数月便忘怀了吗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飞鸾险些将实话吐出,几次哽咽才压了回去,接着道:“你是我唯一的……挚友,兄弟。
你若走了,我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凤弦道:“对哥哥忠心的大有人在·今非昔比,我若与哥哥过从甚密,岂不有损你的名声”飞鸾变了脸喝道:“遭此巨变,不想着如何重振家业,只一味的逃避算什么大丈夫”凤弦看了他一眼,仰着头无比嘲讽的笑了几声道:“‘重振家业’呵呵……好轻巧的话,谈何容易啊。”
飞鸾拉了他坐下道:“你并非金玉其表的纨绔之徒,几位相公对你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爹爹自然也明白,他不过在气头上·等过些时我同几位相公,在爹爹面前与你说情……”他这里尚未说完,便听有人在门外道:“太子殿下小人有事回禀。”
飞鸾正要发怒,听那说话人的声音,好歹忍住起身出去了··    须臾,飞鸾快步进来道:“芳华适才上街,被前去郡王府吊唁的官员认出。
拦轿质问他为何不在父兄灵前守孝”凤弦惊得立起身道:“他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岂不……岂不……”飞鸾道:“芳华已随他们回郡王府了,你快跟过去看看吧。”
凤弦咬了咬牙急着赶了过去·飞鸾往前追了两步,立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爹爹儿子等不得了”·    原来,芳华听采茗回来报信,说是凤弦同太子的人一到入宫去了。
他再也不能坐等,即刻便要乘轿前往皇城外,立等凤弦出来·时鸣急道:“四郎此时现身,岂不正中太子下怀”芳华扶着桌子立起身道:“爹爹将我藏在府里十六年,细想想,我仅仅是长得有些与众不同,还有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吗我……我躲够了,受够了索性让他们都知道又能奈我何”时鸣见他面上一片通红,赶着跪下道:“四郎,你便是为了孩子也该忍耐忍耐呀。”
芳华低头望着他道:“伴伴也觉得我……我很丢人”时鸣连连摆手道:“四郎明知我并无此意·”芳华扶他起身道:“我终究不能躲一世,终究他们会知道。
要笑要骂凭他去,我不怕我得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他们·”目光落在凸起的腹上,芳华爱怜的抚了抚道:“伴伴只管放心,我会将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时鸣见他眼中从未有过如此坚强,暗自一阵欣慰·        晓得再拦不住,忙同采茗服侍芳华更衣·这两日外头骤然变冷,芳华仍旧穿的夹衣服。
镂金挑线的斗篷,依旧遮不住凸出的小腹·他的脚肿得厉害,幸好早备了几双大些的靴子,这才勉强穿上··    时鸣挑了两个身手好的随在轿旁,吩咐轿夫尽量走的平稳些。
自家同采茗上了马,一路缓缓往皇城而来··    谁知才走到大街上,便被前面的官轿挡住了去路·时鸣在前面看得明白,忙与采茗下马,叫自家轿夫让道一旁。
不料那边官轿相继稳稳落下,随从打起轿帘,两位着紫衣,配金鱼袋的官员走了出来·均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一个白面长髯,一个干瘦如柴,来在芳华轿前负手立定。
    时鸣觉得不妙,赶过来施礼,尚未开口便有随从道:“此位是太子太师凌相公(注),这位是参知政事霍相公·”时鸣心下诧异,不卑不亢拱手道:“不知二位相公有何见教”那干瘦的霍相公瞥他一眼道:“我的人认出你是,郡王府四公子的贴身仆从井时鸣,可是否”时鸣心下一惊,身子不由往芳华轿前挡了挡。
凌相公微微一笑,高声道:“如此,轿内定是四公子喽公子不是在四殿下处吗怎的来在大街之上说是卧床不起,我看着……呵呵,不像啊。”
霍相公忽然沉下脸道:“令尊令兄的灵柩,数日前便回转郡王府,四公子既然无病,为何不至灵前尽人子孝道反而在大街之上闲逛”时鸣用身子挡住轿门,躬身道:“我家公子前些时委实病重不能起坐,今日方觉略好些。”
凌相公抚须道:“我二人与令尊同殿称臣,好歹也是你的长辈·四公子饱读诗书又中过举人,怎的连个礼数也不识吗”时鸣道:“请二位相公见谅,四公子大病初愈,吹不得风呢。”
凌相公陡然变了脸,呵斥道:“放肆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余地左右与我拿下·”·    芳华在轿内大喝了声“慢”一把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注:相公是对高官的尊称·&lta·☆、第三十八回 惊天秘密震天下  道似无情却有情·凌,霍二人对出身低微的令德一向嫉妒难平·君上因夷三族之事,罢黜了许多老臣,内中便有他们的至亲。
如今令德父子遇难,那些与他结怨之人,无不感到大快其心·加上部分老臣对君上颇有微词,很快便被桂万重拉拢过来··    他二人去年,曾在太子寿宴上见过芳华。
凌相公上前一步,故意打量着他,无视那发白的嘴唇道:“四公子比前些时丰腴不少,怎说是有病了”霍相公紧接着道:“父兄为国捐躯,四公子却无半分哀伤之情,倒有闲情雅致逛街。
哼哼,好个孝顺的儿子”芳华见他二人目光,尽在自家腹上来回直转·示意时鸣退在一旁,环顾渐渐聚拢的百姓,跟着一声冷笑道:“先父尸骨未寒,二位相公一相与他不和,便等不急要难为他的家人吗”凌相公笑了笑道:“我与令尊不过政见不同,并无私怨。
听闻郡王教子严厉,唯对四公子溺爱非常·如今他命丧界水山,连尸骨也不曾运回,可怜呐”霍相公指着芳华的脸道:“你得他宠爱最多,却连看也不去看他一眼。
你枉为人子,枉读诗书”·    芳华向前踉跄了几步,时鸣同采茗将他左右架住,连声问怎么了他努力稳住身形,闭着眼歇了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回郡王府,快,快”时鸣不及相劝,凌相公在旁抢着道:“我二人正好与四公子同路。”
霍相公掸了掸袖子,阴阳怪气的道:“如此,也好与前去吊唁的列位臣工一个交代·”芳华不愿与他纠缠,吩咐速速起轿··生子重生·    郡王府正门大开,家人仆妇穿了孝服,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便是二位总管也不得一丝闲空。
连日来朝中大臣俱往郡王府吊唁·熙熙攘攘迎来送往,比那庙会还热闹·众人皆知郡王府没有正经女主儿,因此都不曾带女眷过来·即便如此,也让东城寄优同一班挚友,应接不暇筋疲力竭。
多亏轻浪拨了二三十个人手过来,方才勉强支应开··    再过一日便要下葬,那位四公子始终不曾露面·且不说大臣们私下议论颇多不满,便是梁露桥几个,也追着东城问个不休。
芳华不能见人,晴池下落不明,如今东城是这府里唯一的正经主子·寄优懒散惯了哪里指望得上总不能让姨奶奶与身怀六甲的小舅母出来,主持事宜吧因此,东城虽被一再逼问亦不敢装病躲避,真真是度日如年。
    这会子好容易坐下来喘口气,一口茶才吃到嘴里,未等下咽,便有家人飞奔入内回禀道:“二公子,四……四……四公子回来了”东城不妨呛得大咳起来,指着那家人的脸道:“你……咳咳……你说什……咳咳……什么”露桥恰在一旁,拍着他的背道:“芳华回来了。
我倒要问问他,究竟做的什么故事”话未说完,却见东城扔了茶杯几步抢出去·露桥在后头一面撵一面叫道:“你们兄弟捣的什么鬼”前来吊唁的官员不知发生了甚等事,也跟了过去。
    芳华甩开采茗的手往前跑了两步,无奈身子实在笨重,脚又肿的难受,险险跌倒在地·时鸣赶过来扶住道:“四郎,你答应过我什么”恰在此时,芳华只觉胎儿在里面动了动。
遮在斗篷下的手轻轻托住那里,稳了稳神情,由着他两个扶了自己进去··    灵堂内一片素白,那斗大的祭字,几乎灼伤了芳华的双眼·先前还只是听说父兄亡故,便已叫他悲不自胜。
如今望着供桌上的两块牌位,反倒令他怀疑起来·忽然想起凌相公的话,芳华咬了咬苍白的唇,一步一步往祭帐后面过来·时鸣正犹豫着是否扶他过去,却见东城同露桥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东城望了时鸣一眼,双手扶住芳华的肩低声道:“你不好生养着,又过来做什么”芳华也不答话,目光越过他望着停放在帐后的两副棺材上。
露桥在后面过来,打量芳华虽气色不好,人却比先前富态了不少,尤其连肚子也微微挺了出来·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挖苦道:“不是说你病得厉害吗怎的倒长胖了不少嘿嘿,宫里的饭食果然养人。”
东城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气道:“好兄弟,这几日委实辛苦你了,且先行回府歇息吧·”说罢便来推他出去·凌霍二人同几位官员走进来道:“我等也想知道,四公子被何事阻身,以致不能为父兄守灵说将出来也免得众人误会。”
此时人越聚越多,异口同声的要芳华解释·露桥的父亲,宣奉大夫梁寿·殿前司马军都虞侯胡寒窗,同儿子飞雨,并南朝轻浪两个都赶了进来··    梁寿同令德乃是挚交,寒窗亦曾在他麾下效力。
众人对芳华的议论,东城的言辞闪烁,也让他们起了疑心·在外头听得里面乱哄哄的,急忙赶将进来··    只见芳华被东城时鸣紧紧护在身后,霍相公正高声质问道:“先前说四公子在宫中养病,今日我与凌公却在皇城外青衣巷,巧遇了四公子。
去岁太子寿宴之时,列位也曾见过四公子可有觉得他比那时胖了不少哪里像大病初愈之人最令人不解的是,他乘轿出来并非回郡王府。
敢问四公子,父兄在家停灵已有多日,明晨便要下葬·你不说赶回来尽人子之本分,却是要往哪里玩耍”他这里话音方落,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追问起芳华来。
    东城虽不明内因,亦察觉出几分不妙·正要硬着头皮替芳华分辨,不料身后的他向旁迈开数步,竟当众缓缓解下了斗篷,在场之人莫不惊得目瞪口呆。
那两个虽在万重处早有耳闻,如今亲眼得见,仍免不了往后退了一步··    凌相公先回过神来,故意问道:“四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霍相公咧了咧嘴道:“恕我直言,四公子腹大如鼓,倒像那……咳咳,怀孕的妇人一般。”
凌相公嗳了一声道:“霍公说笑了,四公子到底也还是个少年,这世上哪有男子怀孕的”芳华芳华听他二人一唱一和,料着必是太子的人无疑。
这个秘密终有一日会大白于人前,深深的吸了口气,抬首环顾众人道:“霍相公所言不差,我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众人听得一片哗然·露桥往后退了两步,瞧了眼东城语不成调的问道:“你……你是……你是男子还是妇人”芳华望着他平静答道:“我乃阴阳之人。”
此话一出又引来一片议论·凌相公在他隆起的腹上,来回扫了几眼,捻须道:“但不知……咳咳……哪一位是谁呢”众人顿时变的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将芳华几乎刺穿。
    东城踏上一步,沉着脸道:“此乃小侄的家事,不劳凌相公操心”霍相公鄙夷的望着芳华道:“话不是这等讲·四公子出身显贵,又饱读诗书。
既知自家不便之处,还要与人……哼哼……私通·啧啧,郡王的颜面竟也不顾了吗”东城听得气冲牛斗,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霍相公的衣领,张嘴骂道:“老匹夫,你是来吊孝的还是来挑事的打量我父兄过世,我兄弟便可任人欺负。
瞎了你的狗眼”芳华见他面红筋涨,拳头紧紧的攥在一起·惟恐他沉不住气,动手中了圈套,抢上去抱住道:“哥哥何必同他置气我今日即来了,便不会在意世人的闲话。”
转而望着霍相公道:“想是你受人指使而来,故意要我当众出丑·你回去同他讲,只晓得躲在暗处伤人算什么本事我定会生下这孩子好生养大,就不劳他为我‘操心’了。”
众人听他话中似有隐情,又将目光移到了凌霍二人身上··    虽然眼前之事让寒窗匪夷所思,但见到有人难为令德家人,竟在灵堂上口出恶言,他便愤愤不平。
正要冲进去理论,不料被梁寿一把扯住·向他微微摇首,分开众人走过来对东城道:“这里是灵堂,二公子怎可在此动武”又朝凌霍二人拱手道:“毕竟是郡王府的家事,我等外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以免引人误会,与二位相公名声不好·无论如何死者为大,岂可在这里吵闹不休请二公子快放开手吧·”东城瞪着霍相公咬了咬牙,狠狠的将他推开去。
凌相公伸手扶住他,转脸对东城道:“二公子莫怪,霍公也是一番好意·毕竟四公子与那人已成其好事,也算得是一家人·如今郡王与世子身故,他便该在灵前尽半子之劳。
如此躲藏不出,却叫四公子一人替他背负……背负骂名,呵呵,看来四公子果然是遇人不淑·可惜啊,可叹”他话音方落,霍相公便紧着道:“我方才的话虽有些难听,却也是……”东城扑过来要打他,被芳华同时鸣好歹拦下了。
霍相公躲在凌相公身后道:“你且听我把话讲完·如今三公子下落不明,四公子又是这般境况,令舅父毕竟也只是亲戚·明日送葬,外头的人只见二公子前往,那……”芳华打断他道:“明日我自当同去,霍相公还不快回去与你主子报信”凌相公道:“此时正该他出来担当。
这般躲藏不见,四公子又避而不谈·他……他究竟是哪家子弟若他不肯相认,我等倒可出面为公子说合说合·”他这里才说完,下面便有几个帮腔的,连连向芳华追问起来。
·    芳华宁愿自己一人背负骂名,也不愿让凤弦,再次被人推在风口浪尖上议论·当下沉了脸道:“先父在时便晓得此事,也曾默许我同他交往。
至于他是何人,横竖此事与诸位无关,恕我无可奉告·”霍相公有些恼怒,方要开口说话,一眼瞧见东城拳头上的青筋,还有怒瞪的眼珠上爆出的血丝,多少有些胆怯。
稍作迟疑,互听外头有人叫道:“子叔小官人到·”众人咦了一声,齐齐转过身子向后张望·只见寄优拉着凤弦的手,匆匆走了进来··    芳华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不过短短数月分别,却在两人之间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犹记得在雅风楼与他耳鬓厮磨缠绵叙情,犹记得送别之时,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
望眼欲穿盼着同他相见,好解释这其中的误会·望着凤弦唇边淡淡的胡茬儿,眼里遮不住的忧郁,让他成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芳华一时柔肠百转,目光粘在凤弦身上。
纵有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寄优外出办事回来,在府门前一眼瞧见了徘徊的凤弦·不由分说,上前扯了他的手直入府内灵堂·看着里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亦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瞧见东城身侧的时鸣,进而看到了芳华,和那高耸的小腹,寄优错愕之间猛然瞪大了双眼··    对于芳华,凤弦即万般思念又不敢相见·虽近在咫尺,总觉得无形之中,有一条鸿沟将他们远远的隔开。
如今,这人就站在眼前触手可及·比起数月前是丰润了不少,只是气色反不及从前·原本平坦的小腹,此时却高高的挺了出来·虽然事先已有耳闻,亲眼得见凤弦仍免不了吃惊。
想到眼前的处境,再对上那满含思念的眸子·听着自己的心咚咚跳着,一时悲喜莫名·凌相公审时度势,抢在他前头道:“我竟忘了,你与四公子有救命之恩,素日来往甚密很是亲近,莫非……莫非这是你的孩子”凤弦猛地回过神来,暗自道:“我如今不比从前,若承认与他有私,岂不越发连累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正自犹豫,忽听芳华高声道:“你休要性口雌黄,这与他什么相干”凤弦听得心上狠跳了两下·惊愕的望向芳华,却见他将脸扭了过去。
不知所措的立在当地,凤弦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耳畔只来来回回的响着,那冷若冰霜的话语·芳华的举动,不仅让东城时鸣感到震惊,便是凌霍二人也始料不及。
    正在他们交换眼色之际,忽听得灵堂外头由远至近,闹闹哄哄的叫嚷起来,细听之下还有打斗之声·东城方要使人前去查看,只见小柳儿连滚带爬地进来道:“二公子,他……他们说……说奎大官人是……通缉多年的海……海盗”寄优先自慌起来,转头望着凌相公急道:“误会,误会他是我的内兄,特意来看望妹子的。
贱内再有数月便要分娩,内兄想见见外甥在回去·”看着霍相公掩饰不住的得色,东城到此时方觉大大的不妙·芳华也顾不得凤弦了,上前抓了凌相公的手腕儿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若要对付我便直管冲我来,又何必牵扯旁人”凌相公不料,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犀利的目光,顿了一下道:“我也正觉奇怪,郡王府怎会有海盗出没是非曲直,还等拿了人再说不迟。”
东城听他们话里有话,拉了芳华到一旁询问·为了不牵扯凤弦,芳华只得选择沉默··    寄优担心奎琅,转身跑了出去·东城不放心芳华未敢离开,叫了轻浪与南朝一路跟他出去。
梁寿悄向寒窗使个眼色,他也趁人不备溜了出去·芳华此时才留意到,凤弦不见了·       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家根本无法脱身,便是着人向他解释也不能够。
芳华一阵叫苦不迭,虽焦急万分,却未敢在人前显露·唯有暗自祈盼凤弦,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外面的打斗声终于停了下来··    须臾,乱糟糟的一群人,押着个五花大绑,浑身是血的大汉进来,芳华看时正是奎琅。
为首的殿前司都指挥使贺定国,向着凌相公拱手道:“我的人昨日便窥见他的踪迹·因不敢十分确定,又怕打草惊蛇伤了列位臣工,所以未敢擅动·今日特地加派了人手,将他引诱出来擒获。
只是此恶贼抵死顽抗,倒伤了我们这边十余条性命·”梁寿看了眼,被军士压在地上的奎琅,问道:“殿帅(注)怎知此人便是海盗”定国暗自冷笑,转身对众人大声道:“此贼唤作奎琅,乃十洲岛的匪首,惯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不仅劫持过往客商,竟狗胆包天抢劫官船·数年前官府早已发下海捕文书,有画像为证·皆因此贼诡计多端未能将其擒获,如今总算缉拿归案,也算为地方除去一害。
只是……”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微微眯了下眼,回身望着东城兄弟道:“这般穷凶极恶之徒,怎会与郡王府攀上亲戚”未等东城开口,奎琅便大声叫道:“我只认得卓寄优,旁人一概不识。”
梁寿不顾霍相公冷冽的目光,上前道:“你果然是海盗奎琅”话音未落,只见寄优扶着她娘子阿尔罕,气喘吁吁的赶进来,轻浪与南朝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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