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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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忘之续前缘 by 夜笼纱(下)(4)
·    未等他反应过来,那领头之人猛地向东城扑了过去·轻浪虽然明白他的用意,却不能有所举动·而此时,南朝被另一人紧紧缠住,不得脱身来救。
东城虽不晓得是何人相助,但看了那边的情形,顿时精神倍增·只可惜他当年偷懒耍滑,父兄的武艺只学了些皮毛·渐渐的显出下盘凌乱,露出了破绽·被那领头之人一脚踢翻在地,重重的踩在胸口上。
东城顿时吐了血,瘫在那里不能动弹·南朝急红了眼,拼死的冲过来相救·那领头之人挥剑指向东城面门,喝道:“若想他死尽管放马过来”南朝稍一停顿,被轻浪的人一剑挑在肩头,立时血如泉涌。
因不知轻浪真实身份,见他无动于衷的袖手旁观,咬牙骂道:“羌轻浪,东城待你如手足的一般,太子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不顾道义算计他呵呵,是商人重利的本性,还是这其中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羌轻浪,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领头之人不耐烦的一拳将他击晕,朝着牛车高声道:“左芳华,令兄已被我拿住。
若要他平安,便叫你那帮手束手就擒·如其不然,哼哼”说道这里,眼中腾起一股杀气,望着东城狞笑道:“郡王与世子泉下寂寞,我送二公子一程,叫你们团聚如何”东城伤得不轻,倒在地上一面喘气,一面暗自盘算。
他不晓得相助之人是谁·不过看方才的阵势,此人着实有些手段·都怪我交友不慎,才至四郎落入虎口中·我死不打紧,只要他跟孩子能逃出升天,也算减轻我一二分罪过。
想到这儿也不接话,微合了眼,只等攒些力气,好趁其不备偷袭,·    芳华在车内听得明白,一时哪里还躺得住叫道长将身上的银针取出,掩上衣衫拼力坐起身。
时鸣要防备偷袭,只得将他交与道长扶着·飞鸾特意交代过,要将芳华活着押回京城·因此,外面的人束手束脚不敢强攻··    芳华腹大如鼓,又痛楚难当。
只得两手抓住车窗,半靠在道长怀中·方要说话,只觉里面的小东西,似乎也翻了个身,直顶得胃里一阵难受·芳华忍不住弯下身子哼将出来,忙松开一只手按在腹上轻轻抚摸。
连连吸气道:“冤家,冤家,你二伯命在旦夕,你又何苦在此添乱”一面说,一面撑起身子朝外望去·只见车前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满脸是血的人。
另有十数人手持兵器将牛车团团围住,却不敢贸然向前·不远处,几棵大树被拦腰折断倒在路旁·轻浪与一陌生男子站在道上,脚下躺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面朝里看不见容貌,另一人蒙面已被挑下,正是东城。
芳华见他被陌生男子用剑指着面门,踩在胸口上·嘴角腮边全都是血,闭着眼一动不动,顿觉呼吸一窒·心下自语道:“莫慌,莫慌,且拖住他另想旁策。”
    忽然瞥见轻浪,眉尖一动开口问道:“殿下,他是何人”不等轻浪答话,领头之人便抢先道:“太子听下面人说,左公子……”猛然想起,他们兄弟已被贬为庶人,又改口道:“小官人对他有些误解。
加上子叔官人也有些话要与你讲·因此,太子特遣我等来请小官人回京·”芳华听他提起凤弦,心上一紧·收敛了情绪,目光扫过地上,呻吟不绝的人群,仰头呵呵笑了几声道:“太子便是这般‘请’我回京的”又望向轻浪道:“太子的心思再明白不过。
昨日殿下还说,要一生一世待我好·言犹在耳,不知……可信否”领头之人斜眼盯着轻浪,见他不作声,“嗤”地一声笑将起来,对芳华道:“如此拙劣伎俩,殿下岂会上当且不说你这不男不女的……呵呵便是那腹中的私生子,殿下也断乎不能接受。
太子能助殿下复国,你却只能叫他蒙羞·”·    芳华悄悄垂下一只手,轻轻扯了下身边青年的衣衫·伸出食指往前点了点,望着轻浪接着道:“我竟忘了,殿下如今只是个‘商人’,如何救得了我便是有朝一日登基为王,也还是个‘番王’。
千辛万苦得了王位又如何一般的与他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一般的忍气吞声看人脸色·”领头之人方才在一旁观战,轻浪的人比起他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此时反戈一击,只怕吾命休矣·只听芳华又道:“太子曾默许你将我带走,如今却出尔反尔·这等朝令夕改之人,岂会真心助你复国只怕下一刻,他便会将你除去也未可知。”
见轻浪沉着脸不答话,领头之人神情复杂的望着他··    便在此时,青年毫无征兆的弹出暗器·刺耳的尖啸声乍起,那两人听得风声不对,慌忙侧身避让。
不想东城猛地蹿起,抓了领头之人的剑,往他腹上狠狠一抹·血花四溅的同时,他那半边脸亦被炸得稀烂,血浆和着碎肉溅了东城一身·轻浪的冠帽被击落,头皮硬生生揭去一块。
血水顺着头顶流得满脸都是·披散着头发尚未立稳,忽觉眼前景象变得一片混沌·慌忙提了口气,踉跄几步抓住树干·模糊间,望着其他的人也如自己一般立足不稳。
轻浪心下一阵慌乱,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车内的人正面面相觑,只见那边树上轻飘飘落下一个人来·待走到近处,扯下蒙在脸上的帕子,望着青年笑道:“若非我出手相助,只怕你还要费些精神了。
可怎么谢我了”不等青年答话,那道长面上先有了几分喜色,含笑道:“你怎的在此处跟着的人了你娘可有消息”芳华先前见他虽着男衫,却眉眼婉转柔美秀丽,只道是个女子改扮。
待他开口讲话,举止神态分明是个少年·见芳华正打量自己,他亦回眸相望,面露疑惑的道:“我……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道长狠吃了一惊,激动莫名道:“怀君也……也怎么看”青年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扫,微微皱眉道:“且不忙说这些。
你这药能管多久”怀君得意地笑道:“不妨事·若无我的解药,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清醒,来得及·”一面说,一面往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拔下盖子,在自家仆从鼻端晃了晃·他两个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渐渐醒转过来·怀君瞥见倒在地上的七娘,自语道:“怎的还有女子”芳华急忙告诉他七娘是自己人,怀君点点头上前将她救醒。
    青年跳下马车,被怀君拦腰抱住,嘻嘻笑道:“你从不肯多管闲事的,如今跟着二舅舅,果然心肠也变软了·嗳,等回去你把那个……嘻嘻,就送与我吧”青年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径往东城这边过来。
怀君哪里肯松手,便如膏药一般粘在他身上,哼哼唧唧百般相求·青年看了看东城与南朝,叫他拿解药出来·怀君仰着头,乌黑的眼睛望着他眨个不停·嘴角渐渐翘起,笑容似春水涟漪荡漾开来。
一旁的七娘莫名红了脸,尴尬的侧过头去·青年虽然自幼与他相伴,对这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亦无法招架,心有不甘的道:“怎的这般无赖‘君子不夺人之好’你不晓得”怀君依旧腆着脸笑道:“什么‘君子’我可不是什么劳什子‘君子’,我是你兄弟。
你做兄长的就不能让着我些难道不知‘兄友弟恭’的道理哎呀,不过是个物件儿,便让与兄弟吧哥哥,表兄,杰夫……”见青年不予理睬,顿时立起两只眼,猛地大叫道:“夏豪英,待我回去告诉大舅舅与舅父,说你在外头欺压于我”豪英一时哭笑不得,推开他道:“你连我的名字,表字全叫了,到底谁欺压谁莫说爹爹,便是父亲也不会信你的话。
也不必回去,待寻着姑母……”怀君听他提起母亲,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还不稀罕呢”说罢将瓶子抬手扔过去。
幸而他们说的是家乡话,若叫旁人晓得,这“舅舅”与“舅父”;“爹爹”与“父亲”是两个人,定会弄得满头雾水··    东城与南朝相继醒来,瞧见倒在树下的轻浪,真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拾了地上的刀,两眼怒睁脚步虚浮的冲过去·还未等他举刀,便被芳华高声喝住道:“如今我们已与太子为敌·他乃越溪国王子,若命丧与此,岂不又多一强敌。
你我兄弟日后,越发的举步维艰了·”东城今日方知轻浪的真实身份,对他隐瞒尚能体谅一二·只是自己将他引以为知己,手足·很多事宁可瞒着父兄,却从未瞒过他。
万不曾料到,他竟然在最关键之时背叛了自己·太子为何不除去芳华却要将他交给轻浪带走轻浪又要带他去哪里这里有外人在,自然不便相问。
不过,芳华的顾虑很有些道理·如今父亲与长兄皆已亡故,他们兄弟受奎琅牵连,被抄家赶出京城,便是芳华举人的功名也被革去·那首领已被自己杀死,他的人亦死伤大半,太子得知岂肯善罢甘休若再将轻浪结过,辅佐他的旧臣定会前来寻仇。
我若孤家寡人倒也罢了,只是芳华同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七娘与南朝亦上前劝阻,东城咬牙切齿的举着刀,两眼死死地瞪着尚未苏醒轻浪·狠喘了几口粗气,心有不甘的将刀扔在了地上。
·    东城一行十余人,如今只剩寥寥四五人生还·在南朝“强硬”的坚持下,芳华兄弟只得随他前往临近山上,南朝背着父母私置的宅院。
那原是他为一青楼女子所买·只可惜那女子命薄福浅,未能留下一男半女,不上两年便病故了·南朝对她颇有情份,总要找些借口到此小住几日·因此,留了人看守屋子。
此事莫说父母不知,便是东城面前也未提得半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生子重生·    七娘记挂着主家,再三要赶回京城·见芳华与时鸣欲言又止,看着他高高耸起的小腹,委实不忍真情相告。
便将东城做了挡箭牌,上马急匆匆的去了·东城想起尚未请教恩人姓名,诚心实意要与豪英行大礼·不料被怀君一把扯住,撇嘴笑道:“谢他做什么若非我二舅舅在,他才不肯发慈悲了。”
豪英懒得同他纠缠,与东城互通了姓名·原来,那道长法号勿念·青年是他长兄之子,姓夏名豪英,字杰夫·少年是他小妹之子,姓云名松字怀君。
芳华听那少年说姓云,当下便是一怔·先前的勿念如今又是他,分明萍水相逢,对此二人竟有亲切之感,而似乎他们对自己亦有同感··    正自发呆,被过来探望的东城打断了思绪。
适才,豪英的暗器险些将他打中·芳华见他身上虽血迹斑斑,所幸尚能行动自如·于是,将悬着心放回肚中·东城见他发髻蓬松,靠坐在勿念身前,隔窗握了他的手自责道:“只怪我有眼无珠,错把小人当作知己,如今连累你受这般惊吓。
多亏几位恩人仗义相助,你我兄弟才能团聚·四郎,你……你还好吧”想起连日的担忧与后悔,东城忍不住当众哭起来·自父兄以身殉国,误中太子奸计,迫不得已离京避祸,到再次陷入另一个圈套。
芳华便如飞在云端的小鸟,一头栽进了沼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不复存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助·腹中脆弱的生命在一天天长大,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家人。
芳华时时告诫自己,眼泪只能在梦里流·如今兄弟相见,想起过往种种亦悲从中来·只是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不曾落下··    豪英忽然瞥见怀君,神色异常的盯着东城。
正觉奇怪,只见他几步跨至东城身后,负手直呼其名·众人不明缘由,齐齐望向他们·听那语气不善,东城疑惑的转过身望着他·怀君上上下下将他一阵打量,越看越觉得碍眼,心里不由替那人好生不值。
这个左东城论相貌论功夫,莫说是表兄,便是与大哥相比他也不及半分·不过有个郡王的老子,又是嫡子罢了·在我看来,与那路边的烂泥并无两样·你竟然肯为了他,抛却自家性命,临死还念念不忘。
如今既然撞到我手上,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豪英见怀君眼圈儿有些泛红,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极怒的表现,与姑母的神态如出一辙。
方要上前询问,不想怀君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东城脸上·东城毫无防备险些跌倒,晕头转向望着他回不过神来·豪英及时上前将怀君拦下,怎耐他一时兴起,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
勿念急匆匆抢下车,将东城掩在身后,沉着脸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怎么出手打人”怀君见他出面虽略有收敛,却仍不肯罢休,拧着拳头道:“此等薄情寡义之人,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说罢绕开勿念挥拳又要打。
    不想芳华强忍疼痛,一路挣扎下了牛车,被时鸣半扶半抱的架过来·怀君见他摇摇晃晃立足不稳,只得暂弃东城将他扶住·芳华顺势抓紧了他的手,连连吸了几口气道:“云兄……莫……莫非认得家兄”东城在一旁抢过道:“我与他素昧平生,想是认错人了。”
怀君盯着他笑一笑道:“你老子是什么郡王吧”东城愣了一下,迟疑着点点头道:“那便如何”怀君笑意渐浓,踏上一步道:“你可认得子叔凤萧”东城兄弟与时鸣大吃一惊,芳华抓紧了怀君的手,急急问道:“云兄认得凤箫哥哥他……他……他近况如何”怀君吊着眼角儿瞧着东城道:“这个自然要问令兄。”
东城一发糊涂了,索性来至他跟前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果然是我的错,我左东城绝不推卸·”怀君“嗤”地一声笑出来,只是眼里闪着寒光,并不无半点笑意。
伸手指着东城道:“你便不推卸又怎样他如今已做黄泉客,你还能将他请回来不成”东城乍听之下先是一愣,继而失控的抓住怀君的肩吼道:“你说什么谁死了谁死了”怀君一脚将他踢翻,骂道:“装什么好人你若嫌弃他便不该去招惹他,可怜他临死还念着你的名字。
他遇着你这个‘好朋友’,再有那么个,哼哼……只晓得巴结太子的好兄弟……”活音未落,只觉右手上一沉·转头看时,却见芳华抓着自家的衣袖瘫倒在地。
    怀君见他惨白着脸,额上起了一层冷汗·因太过用力,雪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显·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丢开东城,俯身将他抱住连连呼唤。
芳华半睁着眼,几乎用尽全力抓着怀君·似乎在问他什么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便是其他人的声音也听不真切·意识逐渐模糊,忽然觉得背心处,有一股暖流徐徐注入体内。
那躁动不安的胎儿,亦被暂时安抚住·感到身体有轻微的起伏,似乎飘在云端·芳华似醒非醒,梦呓般唤了声“泊然”·勿念惊诧的瞪着豪英怀里的人,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口齿不清的问道:“他……他在……他在叫谁”&lta·☆、第四十六回 亦真亦幻寻解梦 春雨绵绵入愁肠·傍晚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至三更后雨势逐渐加大,将窗棂与树叶打得噼啪作响,狂风如同一头怪兽在屋外咆哮。
白日还略显燥热的天气,这会子凉沁沁寒气逼人·屋内橘黄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在这凄风苦雨的夜晚,让人感到一阵温暖··芳华虽未像上次一般凶险,但到底动了胎气。
勿念与他针灸开药,直闹到次日破晓,方见他苏醒过来·重新与他诊过脉,众人见勿念神态不似昨晚焦急,都跟着松了口气·南朝赶着命仆妇将第二副药煎上送过来,又再三劝众人安心用饭。
芳华朦朦胧胧,只觉有许多人围在身边·尚未说得一句话,便又昏睡过去·见时鸣与东城有些慌乱的望向自己,勿念安抚道:“小公子已无大碍·只是连日受了惊吓,忧思过重。
且叫他好生歇几日便会好的·”又对东城道:“二公子受了内伤,虽不重却也该静心养调两日方稳妥·”见东城不肯去,上前劝道:“小公子若知道,你为照顾他累垮了身子,岂不叫他心存内疚再添烦恼”说罢又扶了东城的肩道:“这里有我们在公子尽管放心。
且回去用过药睡一觉,再来不迟·”东城被那温和的言语,慈祥的目光所深深感动·深施一礼道:“道长与我们兄弟原是素不相识的,如今被无端牵连……我……”勿念双手相托道:“二公子快休如此。
路遇危急岂可作壁上观总是有些缘分方能相遇,还说什么‘牵连’二字哦,快去歇息吧·”说着,又将南朝也一并劝出去休息。
·二人慢慢走出来,天上仍旧飘着小雨·东城方要搀扶与他,南朝摆手道:“不过一点子刀伤,算不得什么·”见东城眉头紧锁,叹口气道:“我晓得你烦恼些什么。
可见这世上还是有仗义之人的,何必为那起小人……也怪我·当日见他使出点穴的功夫,分明起了疑心,却……或是将芳华一路护送至赤水县,也不会有今日之……”东城急忙打断他道:“你说这话岂不羞煞与我分明是我交友不慎引狼入室,险些将四郎……”话未讲完,只觉胸口一阵抽痛,忙伸手按住。
南朝将他扶着坐在花廊下,连问怎么样了东城合目调息运气,将那口血腥强压回去·方要说话,只听一个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阴阳怪气的笑道:“自家学艺不精怨着谁来”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位云小官人来了。
东城自昨日得知凤箫离世的消息,因芳华危急,脱不开身细问怀君·那心便如扔进油锅中一般,生生煎熬了一夜·临走之时见他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此人又是如何结识的凤箫的不仅如此,他还晓得凤弦与太子。
听他口气,凤箫之死与凤弦多少有些关联·他昨日说我去“招惹”凤箫,不知此话又是何意正要寻他问个明白,偏巧便遇着了··东城不及见礼,急走两步来在怀君跟前道:“昨日匆忙不曾细问,云兄说的‘凤箫’可是左相家的大衙内”怀君白了他一眼,撇着嘴角不予理睬。
一旁的豪英出言劝道:“有话只管当面讲明,想来其中定有误会·”见怀君仍在闹别扭,哦了一声道:“我晓得了·你是怕果然冤屈了好人,自家下不了台,故而不敢再提及此事”怀君明知是激将法,还是忍不住就范。
原来,勿念数年前曾随师父到过无极国·在这里住了近两年,他惊奇的发现,当地人讲话与本国沿海某处发音很相似·便是书写的文字也与本国大同小异。
偏巧他会讲那里的土话,因此,将无极国语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坐了两个月的海船,跟来的人向他学会了不少·尤其怀君甚为聪慧,数他学得最快最好·虽然发音还不是很准,但与当地人对话勉强应付得来。
尽管如此,叫他长篇大论的叙述,着实有些费力·豪英昨晚与怀君同在一室安歇,从他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此时站在一旁静静的察言观色·东城只听得气血翻滚,终于忍不住呕出来。
南朝手臂有伤扶不住他,多亏豪英将他架住慢慢坐下·一面用内力,助他将紊乱的气息抚平··东城合着眼歇了会子,方渐渐缓和过来·想着适才怀君所说,恨得几乎咬碎满口的牙。
他到底还是辜负了四郎太子奸计纵然得逞,可见那小畜生,打骨子里便贪恋荣华富贵·权不念四郎对他的一片痴情,还有那腹中的亲骨肉·他既恨四郎揭发此事,更恨凤箫叫他丢尽颜面,失了从前的荣耀。
那日前去辞行,便已听说他们兄妹失和·亲妹子出家不闻不问,只晓得成天往宫里去巴结太子,还要将身有残疾的凤箫撵出去单过·四郎,四郎,你错把真心,交与这不仁不义之徒手上。
如此委屈自己,竟换得这般下场·不知那畜生是如何亏待凤箫,才叫他动了轻生的念头子叔凤弦,有朝一日落在我的手上,定要为四郎与凤箫讨个公道他那里正恨得咬牙切齿,不妨被豪英拍了一把道:“究竟此事还有和内情”东城咽下将要溢出的泪水,索性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怀君听罢,一拳打在树干上·将那上面新长出的嫩枝击落一地,狠狠地道:“他枉自为人,更不配做尊长若无他始作俑者,太子怎会有机可乘哼,那子叔凤弦便越发的当杀了这等愚不可及又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不知那太子到底爱他什么这般绞尽脑汁要将他弄到手。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可怜左四公子尚不知情……”话音未落,忽然转头盯着东城道:“慢着听你方才之言,子叔凤萧是因受不住他兄弟冷嘲热讽,故而才寻了短见。
他的死与你没有半点干系,左东城,你推得好干净啊”东城有些发急道:“我委实不知,请云兄明示·”豪英见怀君又要发怒,忙接过话道:“左兄方才说,临走之时曾去子叔府向凤箫辞行。”
东城道了声正是,豪英又道:“他赠你盘缠你不肯要·”东城道:“凤箫双腿残疾不能行走,又被逼迫往乡下居住·不过靠几亩薄田过活,我岂能再要他的银两”怀君重重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东城急得顿足道:“难道这也错了哎呀,云兄还是明说了吧”豪英见状不由心下一阵哀叹,思付道:“若在我们那里,便是娶个男妾也司空见惯。
他或者从未察觉,或者根本不喜男色·这叫我怎么说好了”·正自为难,冷不防被怀君拍在肩上道:“果然如你所说,这两个人便是一对儿傻子”说着望着东城道:“你没要他的盘缠,他以为你嫌弃他。
心灰意冷至极,次日便寻了短见·”东城拍着胸口道:“天地良心冤枉啊,我一直拿他做亲兄弟看待·若嫌弃又何必冒险去救他”豪英听罢便只剩下叹气。
怀君叉腰瞪眼,瞧着东城好半天,连连摇头道:“你还好端端的活着,他却为你失了性命,究竟谁冤枉啊左东城,子叔凤箫临死之时,口口声声唤着是你的名字,你可知何故”东城紧催他快讲。
怀君气得直哼哼,骂道:“蠢猪,因为他喜欢你这个傻子,这个傻子……想来,他从未向你表白过吧出了此等不堪之事,他自觉配不上你,心里头又放不下这份情,故而将心事隐忍不发。
你了跟他相处一点异样也未曾察觉若是要了他的银子,只怕他还有些牵挂,也不至毅然决然去寻死·偏偏你要‘体谅’他,唉……”南朝听得眉头皱成了疙瘩,神情复杂的望着东城。
而东城,被方才怀君的一番话给弄懵了·瞠目结舌的杵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边屋内,芳华依旧沉睡未醒·时鸣才要劝勿念回房歇息,转身看见他怔怔的望着芳华发呆。
除了显而易见的忧虑,更有许多复杂的不明情绪在里面·时鸣对他的身份早有怀疑,只是未有机会亦不便相问·如今趁着芳华未醒,又无旁人打搅,不如探探他的底细。
于是,请了勿念往外间叙话··生子重生·二人落座·时鸣正想着要如何开口,不妨勿念抢先道:“井管事不必为难,贫道……”话说了一半儿忽然顿住。
时鸣见他眉头皱起似在权衡,心上微微一跳·勿念叹口气,像是拿定了主意,双目直视时鸣道:“井管事想知道的,贫道定会知无不言·不过……贫道亦有几句要紧话,想请教管事,不知能否如实相告”时鸣不动声色点点头。
勿念犹豫片刻方道:“若论从前的身份,贫道与管事可算得同僚·”言下之意,他早已窥破时鸣的身份·时鸣虽已料到,可听他亲口承认,不免仍旧一惊。
勿念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轻轻摆一摆手道:“井管事休要担心·你我二人虽同出宫中,然,此宫非彼宫·贫道……呵,贫道并非无极国子民。”
时鸣面露诧异哦了一声,暗自道:“听他一行口音原以为是外乡人,想不到……”于是又将他打量一番·勿念虽非无极国人,却不似夜蓝,依丹国人长得高鼻深目。
容貌特征与这里的人一般无二,难怪不曾看出··时鸣微微拱手道:“敢问道长贵邦在何处”勿念道:“敝国名‘兰玉’,从双鹤洲下海,行程近两月便可到达。”
时鸣颔首道:“道长不远千里来敝国,身边还带着子侄辈,不知……”勿念道:“贫道这些年虽在观中修行,与家中并未断了来往·数月前,我妹子同她丈夫闹了意见,撇下一家老小不辞而别。
后来才晓得,她竟孤身一人,漂洋过海来了无极国·兄长又气又急病倒在床,所幸,贫道曾随师父在贵国住了两年·只得带上外甥,侄儿前来寻她回去·”时鸣听得暗自瞠舌。
这妇人脾气与胆量不是一般的大呢,那云怀君只怕随他母亲多些·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妥·看他一行人,便是仆从也穿戴的极体面,只怕不是寻常富户·既然家中殷实,他如何又舍身入宫莫非是后来才发达的看他不过四十多岁,怎么便出宫做了道士莫非两国宫规不同,内臣可随意卸任再有,他妹婿必定同他家门当户对,自然有服侍的下人。
怎会让他妹子轻易走脱这妇人好大的气性,闹一闹往娘家住两日便罢,怎么竟想着往异国他乡跑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倒在其次,倘或遇上歹人失了贞洁,岂不悔之晚矣咝,他这番说辞委实不通啊。
毕竟是弱质女流,凭什么会有这般胆量他们表兄弟虽然年轻,身手却是不凡·莫非他妹子也会拳脚最令人费解的是,昨日四郎昏昏沉沉唤了声“泊然”,这道长听了竟有些变颜变色。
那是四郎无人时,对子叔小官人的称谓,他是如何知道的知道也就罢了,怎么还一副惊愕的神情他既知有“泊然”,可还晓得“守真”吗·方想到这里,只听勿念道:“井管事在四公子跟前,非比一般仆从,想来诸事也不需瞒你。
可知公子朋友中,有叫‘泊然’的吗”时鸣正自犹豫该不该说,勿念已有些沉不住气,起身来在他面前道:“那,‘守真’了”如此诡异之事,惊得时鸣瞪大双眼脱口叫道:“你怎知还有‘守真’”不曾想,勿念听了此话比他还激动。
死命抓紧了时鸣的手臂,神情亦悲亦喜,口唇哆嗦着不能言语·时鸣见他站也站不稳,忙扶他坐下·勿念哪里能安坐,起身抓着时鸣一叠声儿问道:“贫道所料不差,四公子……四公子可是‘守真’‘泊然’却是哪个”时鸣不及答话,恍惚听得里间有动静。
勿念似乎也有察觉,二人急急赶了进去··昨日一到住处,勿念便赶着开了副安胎宁神的汤药·城门落锁之前,家人将药带上了山·连日的劳累担心牵挂焦虑,与轻浪小心周旋,让芳华心力交瘁。
那药虽有安神之效,却未能叫他放下所有心事安心入眠,然而身体的疲惫他却无法左右·不知是谁在他耳边轻声呼唤,提醒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明白·他努力睁开双眸,尚未看清围在身边的人,又昏沉沉睡去,可他的心并未跟着身体入眠。
当勿念与时鸣的谈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那颗本就不踏实的心,催促着身体霍然惊醒··二人进来看时,芳华正吃力的斜倚在床头·时鸣抢上两步将他扶住道:“公子此刻只宜静养,若有事只管吩咐小人去做。”
芳华像是没听见,不错眼珠儿的望着勿念道:“道长也知‘守真’与‘泊然’”勿念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些语不成调的道:“此二人……乃是……乃是……贫道的至亲尊长。
但不知公子……是……是……”芳华见他落泪,自家心上亦莫名的发酸·伸手拉他在床沿儿坐下,略歇了歇,将那个梦如实相告。
不等听完,勿念早已泣不成声·时鸣隐隐猜到什么,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芳华吃力的欠起身子,轻轻拍着勿念的肩·待他稍有缓和才道:“适才道长说,此二人是你的至亲尊长。
不知他们……他们可还康健”勿念含悲带泪望着芳华,半响方颤声道:“家父与……与家伯父二位老大人,已作古十六年了。”
时鸣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望向芳华··芳华自然明白勿念话中之意·常听人说因果报应六道轮回,只是将信将疑·自从那个无端而起的梦,梦里的泊然,竟在现实中与自己相遇。
分明素昧平生,却又似曾相识·从未想过今生与男子相恋,冥冥中似有人牵引,将两人的心紧紧拴在一处·以为那个梦只与他二人有关,不曾想,那梦中的守真与泊然果有其人。
竟有如此巧合,自己今年十六岁,而他们亦故去了十六年·当真有轮回转世我与凤弦前世又经历了什么猛然想起勿念对守真称“家父”,对泊然称“伯父”,心上不由狠跳了几下,迟疑片刻问道:“那守真与泊然是……是……亲兄弟吗”勿念见他神色略显紧张,知他有所误会,忙安慰道:“二位老大人虽称兄弟,却并非亲兄弟。
更非结拜的义兄义弟·”芳华与时鸣听得一阵糊涂,正要相问,被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打断··东城首当其冲抢进来,怀君与南朝,豪英紧随在后·不等芳华开口,便被东城抓了手连问怎么了豪英与怀君见一旁的勿念,两眼通红面带泪痕,亦上前询问。
原来,方才一个厮儿打此路过,听见里头传出哭泣之声·因南朝曾有吩咐,不听传唤不得擅入·那厮儿不敢贸然进去,只道出了什么大事,急跑来向南朝禀告。
凤箫的死,已叫东城猝不及防备受打击·虽然他对自己有了别样心思,对于凤箫,东城依然拿他同芳华一般看待·自从得知他的遭遇,东城便决意要保护他。
可接踵而至的变故,令他自顾不暇·失去了父亲与兄长,更失去了家·甚至被逼的,在芳华最需要亲人之时,将他送出京城手足分离·他不是没想过将凤箫接来同住。
一则与太子结怨,怕他反受自己牵连·二则依凤箫的性子,只怕会将自己的好意看作施舍·指望着凤弦,能多少念及一点手足情分·谁知到头来,那个外表冷淡坚强,实则脆弱敏感的凤箫,最终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当初便该不管不顾的,将他带在身边·虽然日后要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也好过叫人逼迫欺凌,做了山间的游魂·悲愤内疚之余,东城打心底里生出一丝恐惧来。
他再也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兄弟了·乍听禀报犹如惊弓之鸟,慌慌张张奔命似的赶过来·毕竟受了内伤,没跑几步便觉血气上涌·幸亏豪英及时扶了一把,才不致跌倒。
芳华见东城嘴角有未拭净的血迹,忙问他伤到哪里东城挨着床沿坐下,两眼望着芳华抓紧了他的手·分明胸口酸胀的厉害,却不敢在他面前落泪,极力做出笑脸道:“我皮糙肉厚的能伤到哪里去四郎……四郎眼下什么都别管。
好好将息身子,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才是正经·日后我做些小买卖,你我兄弟将他养大成人可好”芳华凝视着他的眼睛,尽量让语调平稳,缓缓道:“凤箫哥哥果然出事了凤弦……他知道吗”东城明知瞒不住,却无法对他坦然相告。
最要命的,若是知道凤弦与此事有关,知道他留恋富贵,一门心思投奔了太子,将他们父子弃而不顾,四郎如何承受得起素日,东城惯会避重就轻蒙混过关。
此时面对芳华,他却显得笨嘴拙舌起来·芳华见他这般心上越发忐忑,又不敢显出太过焦虑之色,只得耐着性子道:“没有不透风的墙,哥哥打算瞒我一世吗”不想怀君来至床前道:“四公子并非深闺弱女,我看他很经得事。
你这般瞒着,倒叫他胡思乱想反而不好·”见东城还在犹豫,索性推他起来·自家坐下,将东城告诉他的,自己亲眼所见并从那仆从处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相告。
甚至连凤箫偷恋东城之事也未隐瞒··芳华默默听完,出乎意外的神色异常平静·勿念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上前扶住他的肩道:“四公子信我一句话。
旁人不敢担保,若是泊然绝不会负守真·”东城几个听得莫名其妙,四个人齐刷刷的望相勿念·怀君问道:“二舅舅你说什么了”芳华似乎被他眼中的坚定所感染,微微颔首道:“人都说眼见为实,依我看不然,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东城急道:“你还替他分辩他早将你恨之……”话未讲完,便觉自家衣服被扯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时鸣,只得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勿念招呼众人道:“四公子才好些,劳了半日神让他先歇着吧·”怀君还不肯走,被豪英拉了出去,·叫退了时鸣,芳华微合了眼安静的躺在床上·将怀君的话细细过了一遍。
凤箫的突然离世叫他无法接受·而更叫他接受不了的是,凤弦逼死了凤箫·“我果然认错了人吗”芳华睁开双眼,迷茫的望着帐顶。
素日人前背后,泊然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敬爱有加·若有好玩新巧的东西,定会想着给他带回来,那份手足情深绝不是装出来的·出征前,泊然还不忘交代自己。
要时常去探望凤箫,劝他多出来走动走动,关切牵挂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会突然之间,变的判若两人竟然绝情到,要凤箫哥哥独自一人到乡下去住。
是因那件事,叫他失了荣耀丢了颜面,从而嫌弃凤箫哥哥还是因为凤箫哥哥替我分辨,才迁怒与他泊然,你便这般恨我吗若是怨我对你说的绝情话,我不怪你。
当日你家之事尚未平复,如再将你牵扯进来岂不雪上加霜事发突然,又当着众大臣之面,我……我实实的迫不得已才……你只晓得伤了你的心,却不知我有多难受若是……若是为了失去荣华富贵,与那尊崇的身份,而怨我多管闲事,我当真便错认了你。
唉,不知他还说了什么伤人话,使凤箫哥哥起了轻生的念头·忽又想起怀君的话,对东城亦生出几分埋怨·二哥久在外面行走,什么人没见过怎的偏偏没看出凤箫哥哥的心思若早知道,二哥会无视他的残疾,抛开偏见喜欢他吗泊然虽然亏待与他,若是二哥能从旁宽慰。
就如云公子所说,他心有牵挂又怎么会轻易寻死·一时想起锦奴,那个与自己同年,花一般娇艳的女孩子·芳华委实不明白,曾经相府的小娘子千金之躯,是什么原因叫她决然遁入空门泊然十分疼爱这个妹子,如此大事为何狠心不管不问凤箫哥哥尚有因可查,三姐又哪里找惹他了如此种种全不似他素日行径,难道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变故到底是什么变故与……与太子有关吗·想到飞鸾,芳华紧紧抓住枕头的一角,原本没有血色的脸颊,此时却挣得通红。
颈侧的青筋高高暴起,几乎把那薄薄的皮撑破·人都说血浓于水·你却因为个人的情爱,而摒弃兄弟间的手足之情,只怕连父子之情也抛在脑后了·为了拆散我与泊然,不惜使出如此卑劣阴狠的手段。
你爱泊然至深,却又亲手害他几乎家破人亡·看他因父亲之过被人耻笑,你的心可安稳易飞鸾啊易飞鸾,你究竟是深情之人,还是无情之人我父兄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的罗织罪名抄家。
这般只手遮天肆意胡为,便不怕爹爹(指君上)知道·才想到这里芳华猛地一惊,打床上撑起身子来·郡王府因与海盗私通被抄,我又平白不知去向,这等轰动朝野的大事,竟没有大臣向爹爹上疏在墓地时便听说爹爹病重,难不成……难不成……芳华心跳如擂鼓,额上顿时见了汗。
转念一想不对呀,此处离京城并不甚远,若爹爹果然出事,为何一路上不曾闻得半点消息·&lta·☆、第四十七回 左四郎病榻忧严君 怀慈悲勿念救三郎·东城回到住处才吃了药。
南朝正犹豫,该不该问他与凤箫之事·一个家人进来说,左四公子请他们过去有事相商··生子重生·    芳华靠着被褥尽量将身子坐稳,将气息放舒缓。
为的是不让人看出,他的疲惫与内心的焦灼·可偏偏那失色的唇,眉心无意的微蹙不经意露出了马脚·一路上二人还在猜测,请东城过来情有可原,为何连外人也一并叫来只等芳华开了口才晓得,原来,他想请南朝派一精明仆从,前往京城去打探朝中消息。
    东城当即变了脸道:“什么打探京中消息,分明为了子叔凤弦·你喝了他什么迷魂汤,竟对他这般……”芳华摆摆手正色道:“二哥误会了,我与他的事暂且放下不提。
可记得出殡那日,宫中内侍飞马来召群臣入宫视疾”南朝当日也在,听他提起点头道:“确有其事·你是在担心……官家”芳华眉间一蹙道:“正是。
自灵堂变故,到郡王府被查抄,昨日太子又派人要拿我回京·他这般明目张胆胡作非为,便不怕官家过问吗”说道这里下意识咬住了唇,藏在眼底的忧虑隐隐显现出来。
东城不是没想到过这些·只是自家势单力孤,保命尚且不易,哪有本事去救驾·他晓得芳华牵挂君父安危,当着南朝又不便明劝··    只听南朝接过话道:“我同你兄长也想到了。
看太子如此行事,宫中定生变故·只是……唉,”南朝叹口气接着道:“郡王与世子忠烈可昭日月,不料竟落得……莫说是你不甘心,便是我们这些旁人看了也寒心的很。
来时便听说,太子已择日行登基大典·”见芳华张大双眸,吃惊的望着自己,只得起身来在床前道:“这等看来,朝中大臣已被他收服,天下也成他囊中之物,你若想告御状比登天还难。”
芳华稍作沉思道:“虽是太子继位名正言顺,但依律法祖制,务必要有一份传位诏书方可·他软禁君父,官家只怕连废他的心都有,又怎会写下诏书与他朝中大臣未必人人顺服,更不要说那些边关众将,远在封地的藩王。”
南朝冷笑一声道:“太子已控制大局,便不会矫诏大臣们谁敢去细究若是官家病重……”话音忽然一顿,压低声音道:“晏驾……”芳华不是没想到过这层,如今听南朝当面挑明,止不住一阵心慌意乱。
    东城暗自盘算一阵,用话将芳华暂且安抚住·又请南朝先行回去,这才坐在床边低声道:“你可是想联络梁世叔”见芳华点头承认,不由嗔怪道:“你好糊涂啊如今京中局势不明,你怎知他不会归附太子若派去的人冒冒失失寻上门去,一旦被抓岂不……南朝此次已受我连累,我不想再连累他的家人。
好兄弟,你且容我两日……”芳华抓了他的手急道:“你既知京中形势险恶,何苦去以身犯险若叫个面生之人前去,想来不会引人注意。
再说你有伤在身,如何去得”时鸣也跟着相劝·东城见他忽然眼神一闪,忙抢先道:“这里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时鸣又何尝舍得下芳华,只得点点头退在一旁。
·    东城执意要去,芳华坚决不允·两兄弟争执不下,时鸣劝也劝不住·东城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道:“你哪里是担心我的安危,分明怕我去向那小畜生寻仇,可是也不是四郎素日也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怎的这会子只顾着儿女私情,却忘了凤箫当初待你的情份。”
芳华气得瞪着他说不出话·忽然一把掀了被子,光着脚立在地上·因起得过猛眼前一阵发黑,若非及时抓着床柱险些跌倒·时鸣与东城不妨,唬的双双上前抱住。
东城见他此时满面绯红,想是气得不轻,一时后悔不迭连声陪着不是··    芳华用力挣开搀扶的手,稳了稳气息道:“哥哥既知我的秉性,何故还要拿话来怄我他果真绝情绝义将凤箫哥哥逼死,我定会与他一刀两断永不来往”歇一歇又道:“我怕你去找他不假,却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你。
说句不怕哥哥恼的话,便是单打独斗,你也不是……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常住在东宫,即便出来,身边也跟着太子的人·如今我们家被抄,你我兄弟已被贬做庶人赶出京去。
若此时露面被太子拿住,岂不自投罗网爹爹……爹爹与……与兄长不在了,”芳华尽量将情绪控制住,深深吸口气接着道:“三哥至今下落不明,你若再有什么,左家岂不要绝后”东城听罢深感惭愧,扶了芳华坐下道:“四郎说得极是。
不过你细想想,这里的人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去的你只管放心,为了你们父子,我绝不会意气用事·”芳华望着他的脸,沉吟许久才叹口气道:“但愿哥哥记得。”
东城抚着他的肩,心里分明想劝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见芳华嘴角微微翘起,缓缓道:“依我看,此事内中多有令人生疑之处。”
话未讲完便见东城又有些发恼,忙拉着他坐下道:“即便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哥哥还担心我为了他一蹶不振,或是……或是也走那糊涂路不成哼哼,哥哥也太小瞧我了。
我断不会为此人赔上自家性命·”东城见那原本清澈的双眸,如今却变得幽深难测·昔日被家人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一夜之间仿佛长大成人,只是那明丽的笑容也随之消失散尽。
    芳华重新靠回床上,就着时鸣的手吃了两口茶·面带愧疚之色,望着东城道:“细想哥哥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们连累的人实在太多了·此事理应我前去才是正理,偏生这回子我又行动不便。
叫哥哥带伤前往那虎狼之地,委实……”东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你说这等生份的话,是要与我论君臣之礼吗老子受难,没得做儿子袖手旁观的道理。
你也是被形势所迫,不必太过自责·我也是无极国子民,此番前往理所当然·”他一向随性懒散,对政事更缺少兴致·今日能说出这样的话,倒叫芳华诧异之下又颇多感慨,向前握了他的手道:“若是爹爹能听见方才的话,必感欣慰。”
东城硬生生挤出一丝苦笑道:“四郎夸我了还是骂我他老人家若看见如今的状况,只怕还得气死一回·”芳华微微欠身道:“哥哥说这话其不叫我无地自容万事皆因我而起……”时鸣连连摇头,上前打断道:“这都是太子之恶,怎能责怪二位公子”又愤愤道:“上天也是不公,如此忠臣良将怎么就……若是郡王还在,岂容太子只手遮天”芳华垂下眼帘喃喃道:“自古红颜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众人一时皆沉寂无语·偶闻外面风动树叶之声,竟平添了几分凄凉··    少时,芳华振作起精神道:“只顾在这里悲悲切切,学那小儿女之态有什么用”话锋一转道:“官家若当真有什么不测,仅凭你我兄弟之力,万难有转机。
百官畏惧太子淫威不敢擅言,然,心有不服者大有人在·我不信,济济朝堂竟无有忠义之士太子若想登基执政,必要官家亲笔所写传位诏书,并盖以传国之玺。
若彼时官家病重,不得已要臣下代笔拟诏·跟前必有一位亲王,两位一品官员在场·大典当日,由官家亲信内臣,在含光殿当众宣读诏书方可·”东城奇道:“朝廷之事你如何晓得这般详尽”时鸣在旁接话道:“几位公子各忙各的,郡王在家时便只得四公子承欢膝下。
郡王时常讲些朝中政事,故而公子晓得一二·”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东城听他提起父亲,顿时红了眼圈儿,垂下头哽咽道:“‘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如今想在他老人家膝下行孝,也不能够了·”芳华探身向前劝慰·想是坐得久了,腰间酸痛难忍,一时支持不住斜斜栽了下去·东城及时将他抱住扶来趟好。
    芳华歇一歇道:“哥哥并非不孝,爹爹也从未真心责怪与你·”因心中有正事,拍了他的手道:“且不忙说这些,哥哥听我把方才的话讲完。”
东城连连点头,芳华道:“太子虽掌控京师,毕竟立足未稳·他要收买安抚人心,又要做出贤德之貌,行事必多有顾忌·非万不得已,是不会对官家动手的。
只是……”东城见他微微咬住了嘴唇,神色焦虑中带了几分慌乱,沉声道:“你离京之时官家便已病危,太子忤逆犯上,只怕气也气……”芳华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半天才道:“天子大丧百官服孝三月,便是太子要继位,也需满一月期限方可。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他是绝不肯耽搁时日的·我恐官家……官家身体不能支撑……”说道这里,声音止不住微微打颤,东城同时鸣心跟着往下一沉。
时鸣想起兄弟,脸色越发的难看了··    只听芳华又道:“太子手段狠绝,为防不测,务必在起事之前将官家救出·哥哥去到京城,先不忙拜见梁,胡二位世叔。
怎么想个法儿将露桥,飞雨引出来探探口风·若二位世叔对官家尚存臣子之心,哥哥莫忘将我方才的话细细转达,恳请……恳请他们……他们联络朝中……忠义之士勤王……勤王救驾。”
东城见他说到最后竟微微带喘,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快好生歇着吧·”见时鸣端了茶过来,忙接在手上慢慢喂与芳华。
    待他缓和下来正要告辞,不想芳华牵了他的衣袖道:“小舅舅一家现在何处姨奶奶同小舅母可还安泰”东城皱眉道:“何苦劳这个神小舅母月份大了,经不得颠簸。
我寻了个妥善之所,安顿他们暂且住下·家中田地已变卖·他如今上有老下有小,我只留了几个钱防身,余者全交给了姨奶奶·”芳华听罢颔首道:“临走时哥哥给的金子尚不曾动用,待明日使人往城中兑换以作盘缠。”
东城怔了怔,见他神态疲惫,只得压下心中疑问劝他好生静养·芳华强打精神,再三叮嘱兄长行事要谨慎,至始至终绝口不提凤弦·东城与他一处长大的,深知芳华看似柔顺乖巧,实则性情坚韧刚毅。
虽是如此到底不放心,安顿他睡下后,悄悄唤时鸣往屋外叙话··    不料二人才走到外间,便被芳华唤了回去·东城来至床,前微微弓下身子问他何事芳华道:“我想起一人,哥哥还是先找他吧。”
东城忙问是哪个芳华望了一眼时鸣道:“便是戎大夫·他父亲是宫中御医,和安大夫戎喜·官家素日请脉皆由他侍奉,宫中之事多少能略知一二。”
时鸣听他提起清禅,急忙道:“再有数月四公子便要临盆,若随意寻个稳婆来,岂不走漏风声·戎大夫一向与公子看病,他若肯来必是万无一失·”家遭巨变,让芳华无暇顾及其他。
此刻听时鸣提起,不由得怔住了·东城搓了搓手道:“他……他肯来吗”时鸣毫不迟疑的道:“他……戎大夫一定会来。”
东城不解他何以如此断定·转头看过来,只见时鸣微微侧过脸,面上莫名的有些发红·芳华及时开口道:“伴伴,分娩之时会怎么样很……很疼吗……”时鸣不防他问这个,啊了一声,抬眼去看东城。
东城连连摆手道:“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曾生过,哪里晓得疼不疼”时鸣见芳华又望向自己,面露尴尬之色,迟疑着道:“小人……小人这一世也不晓得。
只是常听人言,生日乃父忧母难之日·可见分娩时的辛苦……哦,四郎莫怕,到时我与戎大夫都在你身边,你们父子会平安无事的·”东城在一旁连声附和道:“我也在,我也在,你只管放心大胆的生便是。”
芳华勉强一笑,慢慢垂下眼帘,那人的容颜浮现在心头·到那时不知你可在我身边,亲眼看着他降临·    二人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外。
雨后清新之气,并未使沉重的心情稍有缓解·东城回头看了眼屋内,往前踱了几步,方转身问起这一路上的情形·待听说轻浪对芳华动了邪念,一时又惊又恼,狠狠道:“怪道那厮不将你们的包袱搜去,原来是想做好人。
他……他可有对四郎无礼”时鸣摇头道:“他要做好人,自然要装得像一些方能哄人·平日没话找话同四公子闲聊,到不曾明目张胆用强。”
    东城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话题道:“四郎自小由你服侍长大,待你远比我这做哥哥的还要亲近些·他虽性子坚强,毕竟生在富贵乡,何曾经历过这些事如今那……那小畜生又负他而去,我看四郎爱他至深……”时鸣不等他说完便是一声长叹,紧皱双眉道:“二公子也看出来了小人正为此事担忧。”
东城吃了一惊忙问缘故,时鸣压低声音道:“素日,郡王与公子们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儿,诸事皆不放在心上·处置家事虽严厉却并不苛责,看着倒是个豁达的性子。
岂知他小小的人儿有多要强,心事有多重先前还肯向小人诉一诉委屈哭上一场,如今,越发连我也不肯说了·前前后后祸事不断,他心中分明万分难受,眼泪没有一滴,还要故做沉稳。
见小人忧心忡忡,反拿话来宽慰·唉,他便是骂两句也好啊·长此下去其不要憋出病来”东城听罢,将飞鸾与凤弦恨到极点,咬牙道:“事已至此他还护着那小畜生,倒肯委屈自己,还指望他过来相认不成他两个久在宫中,只怕早就不干不净……”东城越说越气,时鸣怕芳华听见又添烦恼,慌忙将他拉至对面树下。
生子重生·    待东城渐渐缓和了情绪,方道:“二公子可否听小人一言”见他点了点头,便接着道:“郡王与世子忽然离世,府上又遭太子陷害。
二公子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难免有想不到之处·”东城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因顾忌着芳华,只得强自压低声气道:“连你也替他说话四郎少不更事,犯糊涂情有可原。
你……你……你得了那小贼什么好处,这般时候还替他……”话未讲完,时鸣退后一步掀衣跪下道:“小人眼里心里只有四公子。
只请二公子细想想,当日四公子失足坠楼;再有桂衙内使计策,将他骗去拾翠园欲行非礼;到后来城外遭人伏击·子叔小官人处处施以援手,这足以说明他对四公子是真心的。
小人不敢说阅人无数,这双眼睛还是看得清的·”东城瞥见时鸣跪在泥地上,伸手将他扯起来道:“或许他当初有真心,如今……哼哼如今他家道败落,既然太子对他旧情不忘,索性攀附上去。
又恨着四郎,将他家丑宣扬出去·纵是有情,到此刻也消失殆尽了·再有,那日去他家道别·听底下人说,那小畜生因嫌弃凤箫,时常对他出言不逊,甚至要撵他到乡下去住。
他家小娘子亦对这位兄长十分冷淡,不知何故竟要出家做女冠那畜生竟然不闻不劝,连送一送也不肯,只晓得往宫里巴结太子·后来凤箫回来虽未直说,言下之意……”又叹气道:“人都说‘患难见真情’,果然是……哼,果然是见‘真情’啊可笑你们还在这里替他辩解。”
时鸣愣了一下道:“连自家的骨肉也不要了吗”东城冷笑几声,拍着他的肩朝屋里指了指道:“这算什么四郎只因生得与旁人不同,险些被亲祖母溺毙。”
时鸣望向屋内一阵百感交集··    忽听耳边东城咦了一声,道:“方才进来,见勿念道长面有泪痕,不知何故又听他说什么:“‘泊然定不会负守真。
’言下之意,仿佛是指那小畜生与四郎·这便越发的奇了,他一个外人怎知内中原委又为何这般坚信那畜生不会负四郎”时鸣便将与勿念的谈话,还有芳华的那个梦一一相告。
东城满面惊异之色,摸着下巴道:“这世间果真有轮回”不等时鸣答话忽然就变了脸,一把抓了他的手,瞪着两眼道:“你方才说他们是哪里人”时鸣不知他何意,回道:“说是‘兰玉国’人氏,二公子觉得有何不妥”东城转身向房前跑了两步,时鸣不知他要做什么,跟着赶过去。
不妨东城又往回跑,一时避让不及,二人撞作一团·东城似乎显得很激动,拍了时鸣一把道:“我去问问他,我去问问他”说罢一溜烟儿的没了踪影。
    芳华用过药,虽深感疲惫却无法安然入眠·时鸣与勿念的谈话,他只听了一半·左右睡不着,便问起时鸣先前说的什么时鸣将勿念来此寻人之事回明。
芳华听罢,竟替那妇人担起心来,连自己也觉得奇怪·继而想起勿念的话,暗自惊异道:“若果真是转世轮回,他们……他们岂非我前世的儿女此事说将出去谁肯信可……可我与他们隔山隔海素昧平生,说起各种细节却又衔接得当。
虽是初次会面竟有亲切之感,又不得不信·那道长说,‘泊然’与‘守真’并不是亲兄弟,更非金兰之交·为何他称呼二人‘家父’,‘伯父’这究竟是什么缘故”想到此处一时心绪难宁。
芳华很想知道他与凤弦的前世,甚至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离世的·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一股莫名的悲伤参杂着恐惧,从心底慢慢的扩散开来··    时至近午,时鸣正要服侍芳华用饭,只见东城拉了勿念走进来,怀君同豪英紧随其后。
芳华见他们表兄弟,望向自己的眼神既惊奇又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东城抢到近前,满脸喜色的道:“四郎,你三哥……哈哈……你三哥他……他找到了”芳华与时鸣几乎同时叫道:“你说什么”东城转身将勿念拉至床前坐下道:“便是道长救了他。”
芳华不可置信的欠起身子,勿念慌忙将他扶住,把事情的原委简略说了一遍··    原来,勿念一行人去岁便已在无极国中·毕竟远渡重洋到异国他乡寻人,家里着实放心不下。
除去他们三人,另有一位管事,带着十多名身手矫健的仆从相随·此次务必要找到那位出走的大奶奶方能回去·勿念叫他们三人一队,各自拿了画像,以双鹤洲为中心,一路探寻过去。
约好无论找到与否,三月后在此会合·只因听说妹子似乎在京城一带出现过,这才急匆匆赶了过来·与怀君兄弟约好会合的地点,拿了画像各自带人分头寻找。
    勿念同另一家仆行至偏僻村庄,看见一人半截身子泡在水中,俯身倒卧在河滩上·上前看时,见是个穿戴不凡,容貌秀雅的少年·左面耳中似有血迹渗出,脸上也被划了条口子,所幸还有一口气在。
勿念十分的不忍,同家人合力将他腹中的余水控尽,背着他寻了一户农家暂且住下·勿念亲自与那少年换过洁净的衣裳,不想竟从污浊的荷包里掉出一件东西·他出自宫中很见过些世面。
一眼便认出,是由上等碧玺所雕的并蒂茉莉玉佩·此物虽非价值连城,但那一抹绿色清澈透明少有瑕疵,在昏暗的陋室亦能耀人双目·加上雕工细腻精巧,此物并非寻常人家所能有之。
勿念暂且将玉佩收下,只等少年好了再交还给他·稍后又与他诊过脉,那少年只受了些寒并无大碍,脸上的口子只怕要落下疤痕,唯有左耳伤势较重·勿念开了药方,取了钱与那房主。
请他往较近的镇上抓药,·    次日天未亮,少年便苏醒过来·只是在睁开眼时情绪略有波动,之后便归于平静,平静的近乎呆滞·不言不笑不知饥饱,倒像是一个活人偶。
勿念耐心极好,虽几次与他交谈,皆以失败而告终,他却没有半分急躁,反而越发怜惜起那少年·数日的调养少年身体已痊愈,脸上的口子也结了痂·勿念对他的耳伤始终心怀疑虑。
那日趁其不备,令家人故意在他身后弄出极大的响动·门外的狗被惊得一阵狂吠,那少年也不知听见与否,半天才转过身子望向后面的人·勿念稍稍松了口气,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总比完全失聪的好。
    家人见耽搁的太久,提醒勿念莫误了正事·那少年至今不曾开口说话,更不愿见到生人·勿念只得趁他熟睡之时,叫几个乡民前来辨认,与他所料不差谁也不认得。
少年身世无从打探,勿念哀其不幸实不忍弃他而去,更不放心将他交与旁人,思来想去决定带他一同上路·不厌其烦一句一句问他,那少年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斟酌,大半天方点了点头。
勿念慈爱的,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起身往包袱里取出玉佩,交到他手中··    不料那少年一见此物竟神色大变,像是捏了烧红的烙铁,急急抛了出去。
勿念被他吓了一跳,俯身拾起看了看,还好不曾摔坏·回头看那少年,只见他缩在床角,两手抱膝将脸深深的埋了进去·肩头控制不住的耸动着,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长久的“平静”却因一块玉佩而爆发,究竟所为哪般他是谁家子弟坠落河中是被人所害,还是自寻短见困扰数日的疑问再次浮现心头,而勿念却没有急于相问。
脱了鞋,盘膝坐在少年身旁,伸手一遍一遍轻抚他的肩头,就如当年父亲安慰自己一般·那少年原本极力忍耐,到最后竟失声痛哭起来·勿念被那绝望之情,弄得红了眼圈儿。
挥退进屋查看的家人,张开手臂将少年揽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少年哑着嗓子道:“带我走,带我走”勿念等他渐渐缓和下来,一面引袖与他拭泪,一面附耳道:“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可好”少年抓紧了他的手涕泪交流,慌乱摇头道:“你带我走,你带我走无论到哪里快离开此地。”
勿念不料他竟这般有力,疼得顿时皱起了眉头·少年显然不曾察觉,只不住的央求·勿念在他耳边道:“我乃海外兰玉国人,你若随我去,只怕这一世也回不了故土,你……可要想好了。”
少年沉吟片刻没在说话,重重的点了点头·勿念将玉佩放在少年面前,道:“我见小官人穿戴不俗,又有此物旁身,想来出自富贵人家·但不知小官人贵姓家乡在何处又为何落入河中”少年松开手,转过身去不发一言。
勿念劝了几句,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开口,只得作罢·方要推门出去,忽听那少年道:“日后唤我三郎便是·”勿念含笑点头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便要上路,三郎却迟疑着不肯出门。
勿念以为他要反悔,三郎上前将他拉到一旁指了指脸·那般俊秀的容貌,如今却被凭空出现的伤疤,弄得大煞风景,着实的可惜·勿念打开自家的包袱,拣出一条干净汗巾递过去。
三郎接过将脸上的疤痕掩盖好·只道他怕人嘲笑,谁知他却另有心思··    到就近的小镇买了匹马,一路寻访走了七八日·勿念沿途与三郎求医问药,几位医家均对他的耳疾无能为力。
这一日,总算抵达约好的地方·三郎依旧木纳少言,勿念有事在身,不便将他带在身旁·于是修书一封,着仆从将三郎护送至双鹤洲·让管事遣人先送他回国,将书信交与大爷,请他收留这个少年。
临走之时又细细叮嘱三郎好生保重,他这里一找到人便回去·三郎感念他对自己的恩情,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勿念亲力亲为照顾他这许久,莫说个谢字,便是一句真话也不曾讨得。
那家人暗中愤愤不平,若非勿念发过话,只怕早就施以颜色了·如今见他这般,方才稍稍消了些气··    这里人才走,次日一早豪英便带着人空手而回。
勿念同他说了三郎的事·豪英听说三郎至今身份未明,不由嗔怪了他几句·勿念却道:“我瞧那孩子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倒有满腹苦水无处可诉·是人见了都会相助,我若连这点慈悲之心都没有,还叫个什么出家人”豪英晓得他宁肯自家受苦,也不忍旁人遭罪的性子,也懒得再说。
叔侄二人一面等怀君,一面拿了画像在当地寻访·谁知怀君抵达的次日,勿念竟病倒了·若非他们兄弟强行阻拦,勿念还要抱恙上路·在店中将养了近半月才痊愈,算算日子,三人只得往回走。
·    离双鹤洲还有两天路程,便遇上了回来报信的人·说是在某处远远的看见了大奶奶,正和一位老者说话·还未等他挤上前去,人便不见了。
后来问那老者,大奶奶是向他打听去天涵城的路·说是要见识见识,帝都的元宵灯会·三人听罢立时掉转马头往回走·自入得无极国以来,为寻这位大奶奶,众人无不疲于奔命。
豪英担心叔父的身体,叫怀君先行前去,约好在老地方回合·这才陪同勿念,慢慢往京城而来·谁知在半路上巧遇芳华兄弟,并将他们救下··    数日经历的变故令芳华心力交瘁,如今得了这个消息,无异于行走沙漠之人看到了一汪清泉。
然而芳华虽欢喜欣慰,对晴池的现状却又添出许多惋惜,忧虑·不过人好歹活着,活着便有指望·芳华万般感激勿念,执意要与他行大礼·慌得勿念将他按住,连道使不得。
芳华含泪道:“且不论前世如何,今时今日道长是我家的大恩人,又比我年长,这个头自然受的·”晴池的出走虽无人责怪时鸣,他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如今知道了他的下落,心里的结也慢慢打开·抢过来在勿念身前跪下,重重的叩了三个头·&lta·☆、第四十八回 循大义Xiong-Di再别离 念前尘骨肉重相聚·勿念很想知道晴池之事,却因东城太过欢喜,不及问出口便被他扯了过来。
此时再度提起,芳华顾及三哥颜面,只说是晴池无端不辞而别,内中详情至今不明,勿念信以为真被他蒙混过去··    转过天来,南朝遣家人往城中交子铺兑换纸币。
又另使一人,去到药铺为芳华配药·东城担心Xiong-Di思之再三,只得厚着面皮恳请勿念等人暂且留在别院,待他回来再做道理·豪英有些为难,不料勿念道:“你姑母虽厉害些,却从未丢下一家子使气出走。
何况随云还小,又是再疼她不过的·既便要走,何须千里迢迢跑到这异国他乡如今看来,果然冥冥中自有安排·你们不信情有可原,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既是天意,你姑母寻上门来也未可知呢”豪英见叔父态度坚决,也只得作罢··    东城Xiong-Di才相聚便又要分离,芳华撑起笨重的身子,执意将他送出别院大门。
南朝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又不放心单独将芳华主仆留在此地,只得差一机敏家人,随东城一同上路·帝都原本是他们出生成长之地,如今却成了龙潭虎穴·Xiong-Di二人执手默默相望,芳华眼中既有不舍,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愧疚。
东城故作轻松逗他道:“我又不是那刺秦王的荆轲,你这个样子我倒不敢去了·好Xiong-Di你且笑一笑,让我看着也喜欢喜欢·”芳华抓紧了他的手,努力将笑容堆上脸颊。
把个东城看得心中一阵泛酸,拍着他的肩道:“当初我怕你被家人太过娇宠,恐日后无法开门立户独挡一面·爹爹曾说,你比我们谁都好,如今看来此言一丝不差。
四郎,你……做的很好等着我回来·”说罢硬起心肠,翻身上马而去·芳华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伴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时鸣轻抚其背,低声宽慰道:“抛开私情不论,这也是他为人臣子的本份。
四郎放心,二公子定会平安归来·”怀君离得最近,听罢不免起了疑心··生子重生·    用过晚饭,勿念自去寻时鸣叙话·怀君拉着豪英往院子里闲逛,将芳华主仆的话与他说了一遍。
豪英来回踱了几步,沉吟许久方道:“这里头怎么又扯上‘君臣’了二公子冒险回京,临行时言辞闪烁·听四公子口气,倒像是为了他才去的。”
怀君道:“不会是为了子叔凤弦吧”豪英摇头道:“即便要同他理论,也不急在此刻·二公子带伤前往必有极要紧之事。”
怀君仰头望向夜空,一弯新月半掩在云彩里若隐若现,忽然开口道:“我看这位四公子颇有些深藏不露·”豪英无奈一笑道:“横竖我们已插手此事,藏也罢露也罢……唉”怀君歪着头对他笑道:“你是在埋怨二舅舅喽”豪英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道:“二叔是出家人最是面慈心软,又是长辈,好歹我不便言说。
你了,怎的也不帮我劝上一劝‘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在异国他邦·与左家Xiong-Di结怨之人竟是当今……”怀君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怕了。”
豪英冷笑道:“不是怕不怕,是当管不当管·”又压低声气道:“你虽是亲王嫡孙,此处却是无极国土,谁肯认你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
我们不过是异乡人,在这里既无根基又无臂膀·若逞一时之勇与他国储君相搏,岂非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怀君叉腰道:“谁稀罕什么劳什子亲王”说着又将脸凑至他面前笑道:“我晓得你不信什么轮回转世,若要阻止易如反掌。
只是你见那四公子与大舅舅一般境况,如今落难不免动了……”说着伸出小手指头,在豪英眼前晃了晃,接着道:“动了一点点恻隐之心·这违了你的本意,举棋不定却来拿我使性子。”
豪英被他说中心事,好歹忍着气道:“好个孝顺的孙儿,倒有闲情在这里磨牙·还不快过去,与你那前世的外祖父问省”怀君初见芳华便颇感亲切,待晓得其中缘故,心上不免生出几分别扭。
如今听了这话立时涨红了面皮,一言不发伸手向他抓过来·豪英远在他之上,早退步滑开·怀君哪里肯罢休,Xiong-Di二人一路打闹着去远了··    勿念见芳华服药后脉象逐渐平稳,自家心上稍稍松了口气。
方要告辞,只见时鸣向他拱手道:“在下冒昧有一事请教道长·”勿念道了声请讲·二人重新入座,时鸣望了眼芳华道:“我虽晓得公子生得与众不同,毕竟男子分娩……哦,曾听道长提起,族中有位与公子相似之人,不知……不知……他……”说道这里竟吞吐起来。
勿念笑着摆手道:“此人便是家兄,亦是豪英之父·”芳华主仆颇感意外,由不得啊了一声·只听勿念接着道:“虽有违常理,不过依我想来,即能受孕自然亦能分娩。
公子不必杞人忧天,只需安心调养身子便好·”话音未落忽然想起什么,立起身道:“贫道……贫道不会接生啊这,这便如何是好”芳华拉他坐下道:“我自幼多病,戎大夫一直为我诊脉开药,内中之事他尽知。
此次兄长去京城,便是请他过来·”勿念思付道:“这并非机密之事,为何二公子遮遮掩掩不愿明说”因问起这位戎大夫医术如何为人是否可靠芳华无意间望了时鸣一眼,道:“戎大夫乃翰林医官院,和安大夫之子。
幼秉庭训师承其父,在京中一带大大的有名·只是如今我不比从前,他肯来是情份,不来亦是人之常情·”时鸣垂下眼帘,有意掩盖纷乱的情绪··    芳华一直对前世耿耿于怀,趁着勿念过来,打算要细细探寻一番。
不知何故,勿念神情忽然不自在起来·推说天色已晚,嘱咐他好生静养便匆匆告辞而去,留下芳华主仆面面相觑··    豪英同怀君打闹一番,又正经练了趟拳脚,这才回房安歇。
不料却看见勿念坐在门前廊下发呆,二人面对面走过来他竟未有察觉·怀君见他眼角湿润,脸上似有泪痕,忙上前扶住问怎么了勿念从思绪中猛然惊醒,仿佛才看见他们,连忙稳定了神色道:“天到这般时候,各自安歇了吧。”
因怕怀君纠缠,转身急急往屋里去了··    怀君最是搁不住事的,撵进来定要问个明白,勿念被逼无奈只得道:“一时想起你外祖父,因此……”怀君扯了他的衣袖道:“即怎么着,二舅舅索性把实情告诉我吧”勿念皱眉道“你又来混闹我累了,杰夫带他出去吧。”
怀君在勿念身前跪下,紧紧抱住他的腰,一半撒娇一半认真道:“我晓得外祖父与外伯祖是宫中内臣;晓得二舅舅亦出自宫中是他的义子;晓得大舅舅与娘并非亲兄妹,却是将她抚养长大的。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每每提及外祖父,家里人尽都是愁苦之色供奉二位先人之所,添油清扫娘皆不许旁人插手,一概事必躬亲·记得那日,雍翁翁被我逼问急了,竟伏案而泣。
若论血缘嫡庶,家中二叔虽是雍翁翁之子,却是抱养的·祖父竟肯让唯一的血脉随了母姓,这又是为什么祖父曾封懋王乃是亲王之尊,虽被先帝贬做庶人,王府却并未收回。
当今万岁又再颁旨意,一应供奉仍按亲王之礼相待·逢年过节或是祖父寿诞,州府各衙门文武官员必备厚礼来贺·记得那年我尚年幼,时值中秋佳节,宫中司礼监掌印,亲自押送御赐之物在府门外下轿,偏巧遇着我与娘同大舅舅回来。
方才在车里还有说有笑,待见了那内相忽然就变了脸色·那日二舅舅远游未能赶回,表兄却是亲眼看见的·”说罢伸手将豪英扯过来,见他点了点头,方接着道:“娘不言不笑立于府门之前,那内相见了她,竟变颜变色的扯住祖父问:‘此位莫非是云公公的千金’娘不许他们进府,更不许将东西抬进来。
祖父与父亲上前相劝未果,连大舅舅也无能为力·到后来惊动了二位翁翁,依稀还记得雍翁翁对娘说:‘我魏家实实的对不住你们父女,指望你能看在这一大家子的份儿上,且担待一回吧。
’虽然娘让了步,那内相入府后却并未宣读圣旨,御赐之物亦是从后角门儿抬进库房的·大节过后,祖父随那内相去了趟京城·不仅平安归来,从此宫中亦再无人登门。
可地方上的官儿们,却越发巴结起祖父来·我实在不明白,娘为何这般怨恨朝廷的人如此藐视皇权竟未被降罪雍翁翁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依娘的脾气手段,谁能对她用强我想这‘魏家’并非指的父亲。
祖父是先帝的亲叔叔,外祖父曾任司礼监秉笔,莫非……莫非……是指的,指的……”怀君越说脸色越难看,豪英更是不错眼珠儿的盯着二叔。
    勿念一时心乱如麻,奋力挣开怀君的手喝道:“你果然记吃不记打你还想为这个受罚吗跟你说了多次,长辈的事几时轮到你来过问出去”怀君从未见他声色俱厉过,不妨唬了一跳。
还未回过神来,便被豪英连拉带架的拖了出去,勿念跌坐在椅中,一行清泪止不住滚落衣襟··    两Xiong-Di拉拉扯扯来在自家房门前,怀君方要推开豪英,却被他用力揽住肩头,在耳边低声道:“小心身后有人。”
怀君怔了一下向他眨了眨眼,二人猛然转身手中暗器已劈面打出·趁着他们躲闪之际,豪英迅速抽出腰中软剑猛攻上去·怀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柄分水独龙刺,扣动机关,从那无角龙口里射出十几道银光。
紧接着,一根满是倒刺锋利的“长舌”伸了出来·连串的变故只在转瞬间·蒙面人没有料到,两个少年反应如此迅捷·尤其见豪英使的软剑,越发惊诧起来。
原来,此剑身柔软实难掌控,稍有不慎便会误伤自身·与“硬剑”的套路截然不同,委实不易练成·而豪英却将它舞得如灵蛇出洞,只在人的脖颈关节处来回游走。
怀君虽比他弱些,仗着身法矫捷行如鬼魅,还有那出其不意防不胜防的暗器,竟也未落下风·尽管如此他们心里明白,此二人的武艺远在他们之上·危急时刻,容不得有半点退缩胆怯,只得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应战。
    勿念在房中听见动静不对,一面问怎么了,一面过来开门,Xiong-Di二人急得高声阻拦·豪英瞥见另一蒙面人,挚剑向门前冲去·他与怀君被各自的对手死死缠住不得脱身。
豪英几次欲施以暗器,皆被蒙面人凌厉的攻势逼得唯有自保·怀君忽然仰头,望着蒙面人身后大声叫道:“你还不下来帮忙”蒙面人虽未全信到底有些分神。
怀君双眼圆睁,婉转美目如两点寒星,激得人心上微微一颤·独龙刺带着一股劲风,由下往上猛地挑起·龙口中又是几道光激射而出,蒙面人紧忙缩身挥刀来挡。
眼角余光瞥见有两个人,正同自己的人在房门前交上了手·怀君趁他躲避之际,手中暗器接连打出·那蒙面人虽然武艺高强,对着怀君多少有些轻敌·才避开了上面,膝盖处便觉一阵尖锐的酸痛,身不由己栽倒在地。
怀君赶上前去踢飞他手里的兵器,转过脸来又对他笑道:“见血封喉啊,啧啧啧,你来不及回去讨赏了”活音未落,蒙面人已拔下腿上的三棱银针。
针尖上布满倒刺,无异于活生生剜肉·只是疼痛尚能忍耐,那又麻又痒的滋味,叫他忍不住抱了双腿,不停的抓挠起来·便是此刻有人拿刀剁下来,也顾不得了。
    怀君故意丢下他,回身将那偷袭之人料理了·与豪英过招的蒙面人,见同伴倒在地上拼命的撕扯衣裤·腿上手上血淋淋的一片,似乎根本无法停下来。
喉头“呵呵”作响分明在笑,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满是泪水痛苦非常·那蒙面人虽暗自心惊,却丝毫不乱方寸,与豪英拼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    怀君方要向前夹攻,忽见几条人影从月亮门飞掠而至。
Xiong-Di二人一阵叫苦不迭,正要打算拼死一搏,只见芳华主仆被人架着,踉踉跄跄走过来·勿念拉开房门,正与芳华四目相对·待看见时鸣血染衣襟,慌乱的往前跑了两步。
被怀君一把扣住手腕拦下·这时,内中有一极高壮的大汉喝了声“住手”,豪英与那蒙面人跳出圈外,回到自己人身边·怀君劝勿念莫要轻举妄动,众人将他团团护在中间。
豪英环顾四周,除去蒙面人的呻吟,再无其他响动·此处宅院并不宽广·令人费解的是,不仅南朝未曾露面,便是仆从家童也未看见踪影·Xiong-Di二人相视一眼,料着他已遭了毒手。
·    大汉快步来至蒙面人身边,俯身查看他的伤势·不及说话霍然转身,朝芳华猛扑过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接连毙命,死尸栽倒在地。
看见豪英一行人也自四处张望,显然不是他们暗中发难·大汉神情戒备迅速扫了一眼,院中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猛听那蒙面人在地上翻滚嘶叫道:“哥哥救我”稍微一愣待要回身相顾,不料脑后风声已至。
狼狈的就地滚开,却看见近在咫尺的Xiong-Di突然停止了嘶叫,眉间凭空多了个血洞·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怀君的独龙刺已从后背没入·惨白的月光冷冷洒满一地,血腥之气随风四散飘荡,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此悄然结束。
怀君俯身细看也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那蒙面人眉间的血洞,竟是被一块普通碎石子所打·因力道极大,深深地镶进了骨头里·怀君一面朝四周张望,一面拱手高声道:“敢问哪位义士相助但请留下大名,也好容我等日后图报。”
一连问了几声皆不见回应·忽听那厢芳华带着哭腔叫了几声“伴伴”,急忙赶了过去··    豪英小心抱了时鸣进屋躺下,勿念同怀君扶了芳华一路跟进来。
时鸣肋下被利剑所伤,皮肉翻卷血流不止·豪英急点他几处大穴,勿念又将金创药替他敷好·与时鸣诊完脉,察觉他内伤极重,未免芳华担忧只字不敢提起。
芳华虽不懂医术,想起适才凶险一幕,料着时鸣有些不大好·望着那斑斑血迹,止不住一阵颤栗,冷汗不觉将衣衫浸湿·曾经温暖的手已变得冰凉,芳华将他紧紧地捂在掌心,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慢慢升上来。
他用力甩了下头,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勿念晓得他们主仆感情非比一般,待要上前相劝,不料芳华咬着牙哼了一声滚翻在地·勿念眼疾手快的将他抱住,耳边听得豪英同怀君惊呼道:“他怎么流血了”勿念抬首望去,只见芳华坐过的地方果然有一块血迹。
急忙掀起他的衣摆看时,两腿间已浸湿了好大一片·勿念见他已现小产之兆,由不得心上一沉连连叫苦··    众人手忙脚乱,将芳华抱到一边榻上睡下。
豪英到底比怀君年长几岁,自然晓得其中厉害·此时见勿念急的满头是汗,拿针的手亦微微打颤·忙极力宽慰说,只管竭尽所能去救治,实在不行保住大人也是好的。
勿念顿足道:“我只是略通岐黄之道,对妇……孕产一事并不熟悉·他这分明是要小产,我……我怕……怕……”话未说完,忽听一个温软娇柔之声道:“有我在哥哥害怕什么”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的看向门口。
怀君更是笑弯了眉眼,叫了声“娘”张开手臂迎面跑过去··生子重生·    门外夜色正浓,那女子裹了满身月华徐徐而入·屋内灯火像是被她夺走了光彩,顿时显得有些昏暗。
她与怀君有六七分像,或许历经岁月的沉淀,将那份凌厉悉数隐藏在,柔美娇怯的表象之下·紧要关头,云夫人无暇与爱子细诉离别之情·宠溺的抚了抚他的脸颊,便吩咐豪英同他在门外守候。
    芳华神志还算清醒·当云夫人来至榻前,二人四目相对,他竟然身不由己的伸出了手·这个女子分明是认得的,却想不起在哪里相识·似乎连她的名字也知道,待要叫出口时偏偏又忘记了。
云夫人黛眉微锁,握了少年的手望着他兀自发呆·心上无缘无故陡然觉得万般委屈,恨不能大哭一场方好·勿念见妹子眼中已是泪光点点,忙轻轻扯了她一把。
云夫人恍若梦中回魂,收敛失态望着榻上的少年,抿唇含笑道:“放心,我定为你保住这个孩子·”芳华微微颔首,见她将一个青玉葫芦瓶拔了塞子送至唇边,毫不迟疑张嘴吞下滚出的药丸。
舌尖才尝到一点苦涩,那药便化作汁水直入喉间,不过片刻便觉一股暖流由丹田升起·云夫人依旧握着芳华的手,坐在一旁有条不紊指点勿念施针·约莫一刻钟后,才见芳华止住了血沉沉睡去。
云夫人毕竟是女子心细,令家人烧了热水,叫怀君进来同勿念一起替芳华清洗干净·当勿念看见他背上的胎记,脸上尽现悲戚之色·一时哪里忍得住,举袖掩面而泣。
云夫人在门外听得一惊,也顾不得避嫌,同豪英推门直闯进来·恰好看见芳华雪白的背上,有七八处如桃花瓣儿一般粉色胎记·豪英面上一热,忙将脸微微侧向一边。
云夫人一面用薄被遮住芳华,一面伸指在他颈畔探了探·感觉脉搏并无异常,回身牵了兄长轻问缘故··    勿念勉强稳定情绪,将芳华穿戴妥贴后,吩咐豪英Xiong-Di出去。
往那边看了看时翔,见他虽未苏醒脉象还算平稳·方唤了云夫人过来坐下道:“可否觉得这位小公子似曾相识”云夫人微微颔首,忽然眸光一凝疑惑的望向他。
勿念拭干眼泪,深深吸了口气道:“当年,先帝的皇后听信旁人挑唆,欲置父亲于死地,不想反被人趁机利用行刺先帝·父亲救驾心切以身挡住流矢……”才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猛的哽在喉头。
另一个珍藏多年又不忍触碰的身影,缓缓浮现在眼前·记得那日箭雨纷飞,他将自己紧紧护在身后,贴着山石躲避·飞舞的钢刀将流箭纷纷扫落,即便是负了伤,也未见他有半分慌乱退缩。
勿念此生最伤痛的莫过两件事·其一,二位尊长离世时,他尚在混沌中未能相送·其二,所爱之人至今尸骨无寻·虽然出家,那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无奈之举。
    云夫人捧了茶送至兄长手边,轻轻唤了声哥哥·勿念叹了口气,接过杯子歇了会儿方道:“父亲后背连中七八支箭,便是好了也留下了伤疤。
这位小公子身后的胎记,与父亲的箭伤同在一处一分不差·”云夫人是个一点即透的,自然明白兄长此言所指何意·她虽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奈何此事超出常人所想,委实不敢轻信。
勿念问道:“你与这位小公子分明初次会面,然,看方才情形竟像是极熟悉的,这作何解释妹妹又平白的伤心什么”云夫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那少年虽与自己儿子一般大,二人到底有男女之防·既然素昧平生为何有亲切之感握着他的手便觉伤心不已,这伤心又从何处而来云夫人慢慢起身,望向榻上沉睡的少年。
勿念便将这几日的遭遇,并芳华的身世细细相告,云夫人听罢沉吟不语··    记得当年才生下怀君,爹爹与伯伯曾托梦辞行·此后至今,二位老大人果然再也不曾入梦。
适才与芳华执手相握的瞬间,仿佛断掉的血脉又再次相连,那种亲人之间的牵绊是无法作假的·想当初,爹爹与伯伯是何等的恩爱纵有孟婆汤忘川水,亦不能洗尽前尘。
虽然再世为人各不相识,心中的一点执念却引导他们再度相逢·前世违了白首之约,今生自然要再续前缘··    一时又想起自己的婚姻。
父亲虽命运坎坷,终其一生好歹得了个真心之人·我了那魏清尊年轻时倒还柔情蜜意体贴入微,如今儿女成双竟想起来要纳妾·最可恨不言不语,就把个人娶了放在外头。
若说我厉害,想着爹爹的话,这些年不知收敛了多少孝敬长辈教养儿女操持家务,我哪样没做好果然世间男儿多薄幸,像爹爹与伯伯那样长情之人能有几个·    云夫人定了定神道:“我指望他们再世为人,能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
虽然生在了富贵之家,不想还是这般波折磨难·”忽又低眉敛目迟疑着道:“不知那子叔凤弦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勿念急急欠身道:“我曾劝过左公子,泊然定不负守真。
他们不信,连你也不信吗好,退一万步便应了你们说的,不知妹妹心下做何打算”云夫人望着他道:“自然同哥哥想的一样,带他回去。
不过,等他醒了问问他的意思方好·”勿念点了点头·云夫人又问起时鸣,勿念朝芳华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气道:“他伤及脏腑,只怕……哦,我医术着实粗浅的很,还需寻一位高手看过才敢下结论。
只是太子一路追杀此地不宜久留,他们主仆这般境况,哪里经得起颠簸之苦”云夫人宽慰道:“不妨事,旱路走不得便走水路·只是须过两日,待他主仆稍安稳些方可下山。”
勿念道了声很是··    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妹妹几时学过医术尤其方才指点我运针,着实比为兄高明许多呢·”云夫人笑了笑轻声道:“杰夫是夏桑林之子哥哥是晓得的。
前些年大哥哥一直想着,要为桑植哥哥留一条血脉·我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因此格外的留心这个,还特意请教过几位杏林中人,不想今日却用在了他的身上·我不过纸上谈兵,多亏哥哥针法娴熟,才令他Fu-Zi转危为安。”
勿念摇了摇头连道惭愧,又问起她怎么到了此处云夫人说一路上贪看风景流连街市,又听说京城元宵节的灯会格外热闹,因此特地赶了过来·今日午后才从另一条路上的山,在山顶的庵堂暂且住两日。
因看着月色极好,便想出来寻个无人之处连连功·不想身在高地,无意中瞧见山下林间有亮光闪烁·仲春时节哪里来的萤火虫终是动了好奇之心,忍不住施展轻功掠下山来。
这才看清楚,那闪亮的是几个夜行人手里的兵器·孤身在外,原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谁知半路上,又鬼使神差的折了回来·潜入院中,便听见一个蒙面人对像是头目的大汉说,这里的人已料理干净。
待听说亲Xiong-Di中了毒箭,大汉顿时咬牙切齿,令人押着芳华主仆去拿解药·云夫人虽不晓得那些人的来历,却知道他们并非一般的强盗,而是受雇于人的杀手·隐身在假山石后,当认出了自己的家人,她趁其不备果断的结过了那些蒙面人。
勿念听说南朝并家下仆从皆已遇难,不由得心上一阵痛惜··    次日,芳华与时鸣相继醒来·勿念派去请郎中的仆人回来说,太子谋反欲加害君上,幸而被四殿下救出。
太子dang逃的逃死的死,太子却不知所踪·&lta·☆、第四十九回 辗转苦难终脱险 久困牢笼现生机·这个消息委实太过突然,想起昨夜之事众人皆不敢轻信·云夫人再叫豪英下山,往城中打探消息。
少时回来说,昨日午后朝廷遣内臣晓喻府衙,务必要生擒太子及其与余dang·各城门皆增派士卒,手执画像严加盘查过往行人·更有大批官兵十数人一队,往附近山上搜寻。
城中四处张贴画像告示,悬赏黄金千两捉拿太子·众人听罢好歹松下口气,暂且将离去之意打消··    芳华听得暗自心惊·一则担忧时鸣伤势;二则,未能听到有关凤弦的半点消息。
那一抹久违的笑容,很快便消失在苍白的唇边·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牵挂与惴惴不安·这位四殿下,合宫上下背地皆视他做呆子·原来,他竟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之人。
端的是好心机,好忍耐想必爹爹还念着Fu-Zi情份,因此才要捉太子回去问罪·苍鸾既已得手,又怎会放他生路想到此处,芳华不觉出了身冷汗。
一时想起凤弦,跟随太子出逃的余dang里面可有他吗如今太子势败,谋逆乃是不赦之重罪,一旦抓获……芳华只觉心上狠狠一收不敢再往下想,只盼东城能快些回来,便知其中是非曲直。
    却说那郎中入内看病,见屋子中间放了架小屏风,旁边立着一个青年·因有些好奇多看了几眼,惹得那青年凤目微挑,冷冷的目光直逼过来好不怕人。
待看过时鸣的伤势之后,越发有些慌张起来·硬着头皮写完药方,同勿念出来道:“剑伤到罢了,只是我看他脏腑受震,着实……哦,且先吃上两副药再看。”
勿念道声有劳,叫怀君奉上诊金送他出去·那郎中忽然觉得,屋内的伤者与这位道长,容貌总有些异样·悄悄瞄了勿念一眼,强作镇定的上马而去·勿念转身看见云夫人,由那厢慢慢走过来。
招手唤她进屋她却不肯,轻叹一声只得先行进去··    时鸣确定芳华安好又昏睡过去·勿念极力将他的伤势说的平缓,终归不善扯谎,被芳华看出些端倪。
因晓得他是一番好意,也不便揭穿,请他坐下道:“道长既说我们前世有缘,今世你又救我性命,怎的还这般见外日后只叫我名字才好,或是叫‘四郎’也使得。”
勿念含笑点头应允·芳华接着道:“有件事要知会道长一声·那郎中既去少时定有官兵前来,不必阻拦,放他们进来便是·”勿念疑惑道:“如何这般肯定”芳华苦笑道:“山下正四处搜拿逆dang,伴伴身中刀剑之伤,那郎中岂有看不出来的毕竟区区诊金,怎能与重赏相比只怕这会子,他正快马加鞭往回赶……”话未讲完,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难受,莫名的悲伤让他红了眼圈儿。
记起昨晚的情景,问勿念那位娘子是谁勿念不及答话,便见怀君走进来,附在耳边低语两句·勿念怔怔的望着芳华,摇头连连叹息,留下豪英随怀君出去了。
芳华转而问询豪英,豪英并不隐瞒,将昨夜之事如实告之·芳华知道南朝受自己牵连而亡,不由得大为痛惜·怔怔的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问道:“不知……不知令姑母芳讳”此话甚是唐突无礼,他却丝毫未有察觉。
豪英眉间微微一皱,与他对视片刻才道:“爹爹与叔父姑母乃是异姓兄妹,姑母云氏单名娃·”芳华忍不住啊了一声,上身欠起双手十指猛地一收··    勿念独自一人进到云夫人房中,见妹子果然暗自弹泪,好歹忍住坐下道:“我们方才在那边说话,正奇怪他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红了眼圈儿却原来……唉,果然血脉是割不断的。
尽管物是人非……”云夫人垂泪道:“哥哥既知又何必来劝这些年我巴巴地盼着,能在梦里见到爹爹已成奢望·这位左公子与我们原是不相干的,可他偏偏……心里感觉实在熟悉不过,就像……就像……唉……眼之所观却是陌生人。
我去见他不过徒增伤感,何苦来·”话未讲完便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勿念急忙起身劝慰·云夫人哪里忍得住,抽泣着道:“他两个倒好说走便走,只……只撇下……撇下我……不管不问。
当日……当日魏清尊三求四告非我不娶,在爹爹床前……赌咒发誓要……要对我好·如今看来,若他老人家还健在,岂不又是一场气爹爹早逝,说到底与魏家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又将我许与他家做媳妇,这算什么”勿念劝道:“平心而论,王爷同二位小君待妹妹犹如亲生一般·若非如此,我又怎么放心随师父四处游历”云夫人牵了他的衣袖,泪眼相望道:“如今走到这一步,还说那些有什么用横竖我是不回去了。
怀君也大了去留随他之意,随云尚幼自然得跟着我·回去写下休书,从此与他各不相干·”勿念听她此言心上一片慌乱,正要好言相劝,只见豪英快步进来说,芳华有些不大好。
不等勿念回过神,云夫人已疾行至屋外·怀君Xiong-Di要跟进去,被勿念拦了下来··    芳华望着霍然闯入的云夫人,见她粉面犹带泪珠,眼中尽显慌张焦虑之情。
几次欲开口,声音皆被噎在喉间·牵挂,内疚,无奈,诸多情绪齐聚芳华心头·那个名字一直在脑海回荡,使他情不自禁的叫出口·原本清亮的嗓音忽然变得温润柔软,云夫人朱唇微启,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眸。
似深秋的潭水,渐渐起了波澜·十余载不曾听父亲唤自己的名字,呆滞片刻,云夫人转身掩面而泣·似乎要将满心的依恋委屈,一股脑儿的发泄出来·芳华更是惊得撑起了身子。
适才,分明是自己在叫云夫人的闺名,可声音又不是自己的·那声“云娃”唤出口,只觉掏心挖肝似的疼痛·引得芳华泪如雨下,抚着胸口连连喘气。
云夫人急转回身奔至榻前,扶住他的肩急问怎么了芳华抓紧她的衣袖哭道:“守真因何故早逝”二人泪眼相对·云夫人怔怔的望着他,极力压制住心中的悲伤,颤声道:“前尘往事已与你无关休再去想,今生莫亏待了自己才好。”
芳华眼前一片模糊,不受控制的摇头道:“既与我无关为何会有那个梦为何守真与泊然要再度相逢为何……为何你们……你们不远万里到异国他乡与我相遇”芳华自幼受病痛折磨,却极少见他落泪,多是他强打精神宽慰父母家人。
便是在父兄下葬之时,因顾及腹中胎儿,亦不敢大放悲声·此刻却如决堤的江水,止也止不住·云夫人恐他再动胎气,一面伸手将他抱住,一面轻轻点在他脑后。
哭声戛然而止,云夫人小心将芳华放回榻上躺好·一滴泪珠滑落到他的衣襟上,生生的碎成了两半··生子重生·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巡检司与县尉,领了四五百官军气势汹汹冲上山来,带路的正是那郎中。
武巡检忽然看见别院府门大开,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带着下人静静立于阶前·武巡检与戈县尉相视一眼,不妨那郎中道:“二位官爷便是他家了·”戈县尉正要使人问话,只见青年从容拱手道:“二位官爷来的好快。
只是这里没有太子,倒是有一位升平郡王的四公子在此养病·他料到你们回来,故而叫我在此等候·不知二位官爷可愿随我入内哦,四公子有要……”他这里话未讲完,武巡检已飞身下马,两颊堆起笑容忙不迭的道:“你说郡王的四公子在里面么”豪英被他弄得一愣点了点头。
戈县尉下马过来,将武巡检请到一旁低语几句·武巡检顿时没了方才的喜色,皱眉皱眼的踌躇起来·豪英已看出他的心思,很是不屑,暗自冷笑几声道:“你且选十名身手好的一起入内,纵有变故也可安然脱身。”
武巡检面皮一阵发烫,方要发怒戈县尉已自告奋勇前往·豪英领了他进去,忽然转回身道:“四公子不胜惊扰,官爷若不甘心便请一人入内·”武巡检看出这青年并非仆从一流,因摸不清底细,只得将郎中做了出气筒。
    芳华早已睡醒·虽身处困境又逢尴尬境况,却依旧梳洗穿戴整齐,端坐椅中从容以待·戈县尉将带去的人留在院中只身入内,兜头看见着实大吃一惊。
此少年褐发白肤眼似琥珀,果然与那画像上的一般无二·只是男人家竟能受孕,真真匪夷所思奇哉怪哉·芳华见他只管望着自己呆看也不恼,微笑拱手道:“小可身有不便且请见谅,不知官爷如何称呼请坐下方好说话。”
戈县尉这才回过神来·飞快地将屋里的人扫了一眼,不卑不亢还礼道:“四公子安好,下官姓戈名玖乃是这城中的县尉·”众人见他毫无半分猜疑反倒一愣,芳华欠了欠身子道:“莫非戈县尉见过我”戈玖回道:“四公子有所不知,官家下了密旨与各地官员。
务必要找到公子,平安送回京师·特意将公子的画像与……”说着瞄了眼那高高耸起的小腹·芳华急于知道君上同凤弦的消息,戈玖官职低微恐不知内情,因问道:“传旨的官儿还在否”戈玖道:“公子莫急,吉阁长明日才回宫复旨。
四公子且慢慢收拾起来,下官这便回去禀明·”芳华不及答话,云夫人道了声不可,打屏风后走出来,·    戈玖早看出里面有人,不料竟是个年轻女子。
他一向也算老诚,此刻却听着自己的心跳,目不转睛望着云夫人痴看·怀君恼怒的往前冲了一步被芳华扯住,面带愠色的道:“我遭太子劫持追杀,多亏云夫人一家相救方能脱险。”
戈玖猛地惊醒过来,又是惭愧又是尴尬,云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对芳华道:“京城离此地虽不算太远,亦不能朝发夕至·你如今不易劳累,且在山上休养几日,再往山下城中待产,满月之后方可回京城。”
见芳华低眉犹豫,又道:“倘或再有差池,只怕神仙也难救·”芳华点了点头对戈玖道:“烦你请吉阁长上山,我有要紧的话要问他·”戈玖连声应是方要退下,忽然想起武巡检尚在大门外等候,忙转来回明,芳华即刻着人请他进来待茶。
    且说戈玖领着几个人飞马下山报信,只一顿饭的功夫,知州事与属下判官,同内侍押班吉承安,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众人虽早已知道芳华的不同之处,毕竟从未亲眼得见。
果然看见了,仍旧免不了目瞪口呆·承安曾在宫中见过芳华一面自然认得,抢上前扶了他坐下,知州赶着过来向他道恼·问起途中经历,芳华拣当讲的如实相告,众人听说昨晚之事都捏了把汗。
本想请出勿念等人相见,不料云夫人已提前知会芳华,不愿与官府有牵连,众人只得作罢·瞧着芳华气色委实不好,斟酌再三,谁也不敢冒险此时送他回京·知州亲自去安排芳华的住处,领着人先行告退,芳华这才询问承安京中详情。
谁料,他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等数日后芳华迁至景明州暂住,思政宫使薛上林同戎清禅并东城,风尘仆仆赶过来,才将内中详情一一相告··    原来,自那晚后飞鸾对凤弦起了戒心。
特意指派心腹内臣濮洞天,照应他的起居,又暗中着人窥探他的一举一动·虽被凤弦识破,却未见他声张·每日对着飞鸾,凤弦亦不会刻意去触怒他,依旧同桌吃饭有问必答。
    飞鸾感觉到他眼里的冷淡疏离,不免生出几分怨恨·费尽心思不计后果,走到今日已再难回头·继承大统对他来讲,原本是顺理成章的,如今却变成了逼宫谋逆。
究其原因,不过是想与此人厮守一处·不顾身份颜面一次次表明心迹,皆被他无情的拒绝·何时才能完全拥有你的真心·    凤弦看似平静每日应付飞鸾,实则暗自焦心如焚。
太子登基之日近在眼前,身边白日黑夜,明里暗里有人盯着,根本无法与四殿下的人联络·经此一闹不知官家的病是否加重大臣们能信服一直以呆傻示人的四殿下吗一旦举事失败,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莫说四殿下性命堪忧,便是官家……自从知道事情的真相,乃至兄长自尽,凤弦除了震惊便只剩下了恨,却从未想过要将飞鸾置于死地·果然到了那一步,我能下的去手吗儿时的画面与如今的情形,轮番在他脑海出现。
甚至几次梦到,自己挥剑贯穿飞鸾的胸膛·喷射而出的血,化作弥漫不散的红雾·四周的景致一片朦胧,唯有那双被血雾薰染成淡红色的桃花眼,渐渐失色的薄唇,越发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耳边听他一声声唤着“凤弦”,如同无数把利刃将心割成碎片,仿佛被穿胸而过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提剑刺入的恨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痛绝·原以为会与你做一世的君臣手足,万不料竟走到了势不两立的局面。
于公于私,我二人的情份就此尽了··    凤弦被阻与东宫内,外面消息不得而知·眼见登基大典一天天逼近,他正盘算着,要冒险去联络四殿下的人。
不想那日午后,洞天出人意外的,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的秘密·昨夜,官家同忆昔上林在寝宫凭空不见了·太子又惊又恼,险些将看守的人斩杀·亲自入内查看,怀疑殿中必有密道。
众人找寻了近两个时辰才发现,龙床之下便是秘道入口·不知是机关损坏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扇只供一人出入的石门怎么也打不开·太子盛怒之下本想动用火药,又恐响动太大惹人怀疑只得作罢。
因不晓得那密道有几路出口,都通往哪里又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人·只是官家病重定不会走远,于是紧着叫人先将各城门守住,凡有车轿经过必要仔细查看。
    凤弦听后心上狠狠的跳了十数下,随即冷笑道:“殿下当我是小孩子么寝宫若有密道官家会不知晓迟到今日才逃走”洞天压低声气道:“此事小人委实不知。
不过,殿下特意交代要瞒住小官人·”凤弦哦了一声道:“这却奇了,你主子要‘特意’瞒着我,你偏偏跑来告诉我·”又冷笑道:“殿下既疑心,要嘛将我逐出宫去,要嘛将我囚与牢中岂不省心又何必多此一举叫你来试探”洞天摆了摆手,双目直视他道:“我愿助小官人一臂之力。”
凤弦哼了一声,边走边道:“懒得同你啰嗦,我自去问殿下究竟意欲何为?”洞天撵上前去,张开手臂将他拦住道:“你何苦坏我性命且容我说几句肺腑之言如何”对于洞天,凤弦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此人一贯谨言慎行,因太过谨慎未免显得有些胆小,今日之举动完全不似他往时做派·凤弦何尝不想要个帮手,只是眼下形势所迫,一旦错走一步不知多少颗人头要落地。
也罢,他既要表白,不妨听他说些什么再做道理··    洞天见凤弦转回身坐下微微松了口气,跟过来低声道:“小官人不肯信我原在情理之中,只是……只是我若说出一件事,小官人便知我的真心。”
凤弦颔首似笑非笑的道:“左右无事做,只当听故事罢了·”洞天自那日见过君上后,心意便有些动摇·只是他素来最不齿背主之人,因此举棋不定。
待飞鸾夜审忆昔,时翔为全大义而死·君上不顾病体沉重,亲自赶往东宫救人·太子的人对君上执刀仗剑,没有半分敬意,他这才幡然醒悟·即使太子初衷并不想弑君,然而有些事一旦开始去做,便已经偏离了预先设定的轨道。
最后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不受任何控制·回想太子今时的所作所为,洞天不免有些寒心·那晚凤弦不合时宜的出现,莫说太子,便是自己也对他疑窦丛生。
观他素日行止端谨方正,虽年轻却颇识大义,绝非那起浮浪虚华趋炎附势之徒·若他此次入宫果然另有目的,我不妨暗中相助·唯有一件,我是太子的人子叔官人必不肯信我。
唉,时日无多,只得将那件事说与他知道·洞天本已打定了主意,谁料话到嘴边又生生哽在喉头·凤弦见他眉峰皱紧游移不定,看神情倒有几分真·方要催促,只听洞天自语道:“罢了罢了,日后我自去向殿下领罪”说着来至凤弦身边,压低声气将飞鸾精心设置的圈套和盘托出,比起苍鸾讲的又详尽了不少。
    凤弦还记得乍闻此言的心情——惊愕失色·或许因为身份的缘故,加上授课的几位相公,在君上跟前时时对他褒奖,使得凤弦有些小骄傲。
所幸,他尚能看到自己的不足·令他万分不解的是,自己并非才华横溢人中龙凤,怎的便入了太子的眼甚至为了得到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设下如此歹毒的圈套。
芳华毕竟是他的亲Xiong-Di,更何况他如今怀着自己的骨肉,就怎么被他使人诓骗到蛮夷之地·听说前些时因父兄之痛芳华险些小产,此时上路,分明是想要他Fu-Zi的性命。
他既然这般爱自己,为何又不计后果的伤害忽然想起地动之时,飞鸾不顾生死相救·醒来便问自己是否安好眼中殷殷之情却也并非假意,凤弦一时又混沌起来。
然而四殿下本人,更令他措手不及疑虑重重·凤弦在宫中虽未与他结交,但苍鸾一向有些呆傻他是亲眼看见的·可眼前之人却有着锐利的目光,口齿伶俐条理分明。
如此大的反差,凤弦险些以为此人是易容假扮的·天家为争权柄,至手足相残Fu-Zi反目,历朝历代皆有史可鉴·能忍人所不能忍伺机而动,亦非寻常善类·正因如此,对苍鸾的话未敢全信。
    只是他说,芳华故意在众人面前与自己撇清关系,乍看之下似无情实则用心良苦·父亲的丑闻尚未平复,若此时承认二人的关系,无疑火上浇油·与两家皆无易处。
君上召凤弦问话,太子听手下人说,途中有凤弦的朋友,遣家奴请他过去见面,太子料到必是芳华·即刻令人到外面传话与凌,霍二人·定要将他逼回郡王府,当众揭穿他有孕之事。
又故意说与凤弦知道,放他一人前去郡王府·事情果然如他所愿,芳华怀着近五个月的身孕,立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评说·为了不让凤弦再遭人中伤,他只得违心说出绝情的话。
苍鸾又道:“他若如你所说,躲你还唯恐不及了,又上赶着寻你做什么”凤弦冷静下来,细想芳华素日的脾气秉性,由不得一阵汗颜··    苍鸾说,太子费尽心力做这些,无非是想同他长相厮守。
如今郡王与世子既亡,眼下唯一的障碍便是君上·又告诉他,自己已晓得芳华的真实身份·太子为达目的轻则逼君上退位,重则……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苍鸾要凤弦假意应承太子,在他身边探听消息·见凤弦迟疑未决,又向他阐明其中利害·不多时便有人来报,殿前司都指挥使贺定国,在郡王府抓获海盗奎琅,据说此贼乃是郡王妻弟之妇。
凤弦听罢陡然一惊,立起身来便往外跑·苍鸾好歹将他拦下,言道,他此时前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将事情弄的更糟·太子若想要芳华性命,在他离开京城后便可动手,又何必等到现在。
今日放凤弦一人出来,原本为着试探他,此时正好将计就计·凤弦最终应允,再三拜托苍鸾保护好芳华··    飞鸾的所作所为,令他起了提防之心。
为了不牵连锦奴凤箫,凤弦忍痛与他们翻脸·直至凤箫自尽,深深的负疚让他几近崩溃·得知芳华被太子用计骗走,惊怒之下便要入宫质问·幸被苍鸾的人拼死拦下,才未功亏一篑。
凤弦极力压制住心中的恨,在飞鸾面前尽量做出,对芳华心灰意冷的姿态,以期他不会使出其他手段再加害芳华··    抑或是觉得,那宝座已成囊中之物,飞鸾行事逐渐张狂起来。
那时尚不曾疑心凤弦,到被他探听去许多机密·苍鸾得了消息,一面继续装傻卖痴,一面不动声色吩咐宫外的两位舅舅,联络心腹大臣暗中部署·凤弦也算是在宫中张大,天性使然依旧保留着仁慈之心。
忆昔同时翔之事他略有耳闻·因一点不忍,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与芳华,硬逼着苍鸾的人潜往明德殿,向君上求助,从而令飞鸾对他起了疑心·苍鸾得知后大为光火,怪他不知轻重妇人之仁。
也曾派人夜入东宫想与他联络,去的人回来说,东宫守卫看似稀松,暗中却藏着无数双眼睛·苍鸾晓得太子是个守株待兔,引蛇出洞的意思,哪里肯上他的当只是为防万一,趁着去新王府之际,将母亲扮作小黄门送了出去。
苍鸾如今有了勤王诏书,越发的信心百倍·暗中亲自去见过,君上提到的几位大臣·因当日此诏书在寝宫所写,无有可信的印章做凭证·字迹虽是君上的,若要伪造亦非不能。
再有,今日之四殿下与往日判若两人,自古权力之争最为惨烈·一旦为人所利用,且不说留下千古骂名,只怕连性命也丢了,家中老小亦要受自己连累·想到此,不得不令他们慎之又慎。
然而,那衣衫上的一笔一划,斑斑血迹刺得人目痛神伤·加上近些时太子有违常理的举动,苍鸾的言之凿凿·素日看着略显滑稽的五官,此时显得格外诚肯。
众大臣虽未全信,然,心上已有六七分动摇··生子重生·    凤弦已无法刺探消息,思虑再三,唯有挑起太子与身边人内讧,方能彻底击破。
只是说来轻松谈何容易谁料今日洞天会反戈一击,太子不会糊涂到用此事来试探自己,想来必是真的了·方要说话,却听洞天道:“我愿将官家逃走之事传递出去,不知小官人可信我吗”&lta·☆、第五十回 心生怨恨存芥蒂  一念之仁觅良策·要紧关头,凤弦难免犹豫不决,心中暗道:“红口白牙,你叫我如何相信”洞天也体谅他的难处,撩衣郑重跪下道:“小官人不信我原在情理之中,我……我也不晓得要怎样才使你相信。
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只得拿自家起个誓·”说罢挺直身子,两眼望着凤弦轻声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濮洞天愿与子叔凤弦一道,剪除叛党迎圣驾还宫。
若心口不一另存他意,我……”说到这里微微垂下头,咬一咬牙抬眼望着凤弦道:“若违此誓言,叫我……叫我生生世世永为阉奴·”凤弦被他眼中的诚意所打动,慌忙起身双手相扶道:“高品(注)言重了,快快请起。”
不想洞天跪在地上,反握了他的手道:“殿下之罪实难赦免,求小官人能看在儿时的情份上,保他一条性命·官家……官家一向仁慈,断乎不忍杀自己的儿子。”
凤弦被他说中心事,一时竟答不上话,半响方道:“你也晓得我的处境,官家岂能为我一句话便宽恕他的与百官面前又如何交代谋反乃是十恶之首,当属不赦。
殿下……殿下做的太过了·”洞天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再次恳求道:“委实难为小官人了·我……那晚无意听见你做梦,口里在唤殿下的乳名。
可见小官人慈悲为怀,心中仍有一点不忍·不为殿下只为……只为‘子褔’,小官人就勉为其难吧·哪怕是贬做庶人,只要活着便好。”
凤弦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将洞天扶起··飞鸾的人暗暗查了两日毫无进展,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凤弦,传了洞天前来问话·听他说凤弦时常呆坐自语,晚间亦睡不踏实。
回回叫着“子褔”,从恶梦中惊醒·听到这里飞鸾有些动容,问道:“你……你可听见他说些什么”洞天看了看他的脸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人不敢靠得太近,故而听得不是太真切。
大概是子叔官人,对殿下走到今日这步深为内疚·隐隐约约,还听他念着的殿下的乳名哭了几声·依小人愚见,子叔官人对殿下还是有几分情意的·”飞鸾听罢仰起脸道:“果然吗他……他……”洞天见他眼中喜忧参半,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由不得感叹道:“殿下也算得痴情之人,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不免令人可怜。
如今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又令人可恨可叹·果然一个情字误了终身·”正想的入神,冷不防被飞鸾拍了一下,忙躬身道:“小人……小人有几颗头岂敢乱讲可见,人心总是肉长的。
殿下为他付出恁多,子叔官人岂有不察只是他一向将殿下视作兄长尊敬,一时转不过来也情有可原·殿下既爱他至深,不妨耐心多容他几日吧。”
飞鸾不言不语的望着洞天,看得他心上一跳,不知说错了什么,忙忙低下头去·忽听飞鸾笑道:“看你素日少言寡语,竟还晓得这些·”洞天微微松了口气道:“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飞鸾点了点头,拍了他的肩道:“平日你多劝劝他,若能回心转意也是你的一份功劳·”洞天连声应是躬身告退··因至今未有君上的消息,这日午后,飞鸾传了一干心腹商议对策。
殿前司都指挥使贺定国同太子太师凌相公,与参知政事霍相公先到一步,往长乐殿见驾·众人直等了约一顿饭的功夫,仍不见枢密使桂万重到来·飞鸾双眉一皱,借着吃茶掩饰不悦之色。
定国原与万重有些不睦,碍于他是太子的舅父,平日亦不敢十分与他作对·此刻等得心焦,唯有暗自骂几句·飞鸾方要命小楼去看看,不料他已自行闯进来,急慌慌的道:“适才有人来回说,枢密使与子叔小官人起了争执,殿下快去劝劝吧。”
飞鸾面上一沉,推案起身往外便走·众人本想跟随,被他挥手拦下,只小楼跟在后面·飞鸾一面走,一面问起事情的起因·小楼说,枢密使延误了时辰怕太子怪罪,走得匆忙了些,在回廊上与凤弦撞个满怀。
两人各不相让越说越僵,几乎要动手了·飞鸾瞪他一眼道:“人在哪里”小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道:“便在……在九曲回廊上。”
话音未落,飞鸾已跃出数丈··远远的看见绿荫环绕的回廊,影影绰绰围着些人·不等飞鸾赶到,便听众人一阵惊呼·只见一个着紫袍的人背朝下,猛地翻下栏杆,直直跌进湖中。
那几个内臣宫卫皆不会水,急得乱跑乱叫·幸而那湖水不算太深,被闻讯赶来的宫卫救了上来·飞鸾瞧着万重吐了两口水,缓缓醒过来,转头怒视凤弦道:“你太放肆了为何平白的出手伤人”凤弦此时满面胀红,拧着拳头冲过来。
无视飞鸾的呵斥阻拦又踢了万重两脚,一面咬牙切齿骂道:“老匹夫,若再敢口出秽言,小心你满嘴的狗牙”飞鸾上前扣住他的肩头,忽然看见对面的洞天向自己微微摆首。
极力忍住气,吩咐宫卫将他带回住处,暂且看押起来·尚未转身,便被狼狈不堪的万重扯住衣摆哭诉·想他朝廷重臣又是太子舅父,如今竟被罪臣之子当众殴打。
更何况凤弦此时身份尴尬,万重早将他看做,迎奉枕席的娈童一流·若不出此恶气,这个老脸也就不用再要了·飞鸾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一面忍耐着万重,喋喋不休的谩骂凤弦,一面温言道:“舅舅且去沐浴,稍后我自会与你个交代。”
又令内臣抬过肩舆,亲自扶他上去坐好,往前送了两步··待万重走远,飞鸾喝退闲杂人等转头望着洞天·洞天上前一步,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的道:“平心而论二人皆有过错,小人……”飞鸾打断他道:“孰是孰非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只将原委回明便好。”
洞天往后退了几步道:“子叔官人今日有些烦躁,不许小人近前服侍,小人只得悄悄跟在后头·适才看见桂相公面色不善匆匆而来,子叔官人只顾低头想心事,小人赶上前来出言提醒,已是来不及了,因此两下撞在了一处。
子叔官人再三向桂相公赔礼,他皆不肯宽恕·又说了些……”飞鸾见他忽然停下催促道:“休得啰嗦还不据实讲来?”洞天面有畏惧之色,期期艾艾低声道:“桂相公要子叔官人行大礼赔罪,他自然不肯依从。
又说桂相公倚老卖老仗势欺人,为些许小事便要苛责旁人,没有丝毫朝之重臣的风范·桂相公顿时大怒说……”洞天瞄了一眼飞鸾,迅速低下头去接着道:“桂相公说,我不用仗谁的势力,便是……便是殿下人后也要尊我一声‘舅父’。
不过……不过娈童之流的腌臜物,也敢在我面前不知死活的放肆后来又将子叔官人的家事扯出来说·那些话着实太不堪了,小官人年轻气盛如何忍得下因此便动起手来。”
·飞鸾听罢脸上不见喜怒,意味不明的盯着洞天道:“不想你竟肯为他说话·”洞天被他看得心慌,忙跪下道:“这几日,小人窥见子叔官人对殿下的心意有所转变,唯恐因为此事……小人不明白,桂相公与他家并无积怨,为何这般咄咄逼人难为他俗语说‘骂人莫揭短,打人莫打脸。
’想当初,子叔官人家世显赫,又兼太子伴读·殿下待他十分亲厚,真真羡煞旁人·如今……如今因其父牵连,孑然一身寄留宫中,反要遭人羞辱……”飞鸾挥手打断他道:“你先回去好生宽慰他,我少时便到。”
洞天连声应是退了下去·飞鸾又叫了几个内臣宫卫询问,与洞天说的并无出入·挥退众人,望着天际即将被乌云遮蔽的红日,嘴角若隐若现浮出一丝冷笑。
却说万重沐浴更衣,湿漉漉的头发未及拭干,便见飞鸾走了进来·也顾不得仪容不整,抢上前去跪下道:“臣无故遭犯官之子殴打,乞请殿下与臣做主·”飞鸾含笑扶他坐下道:“舅舅为何来得这般晚是我的人传错了话,还是有事绊住了脚”万重愣了一下,见他和颜悦色只得如实道:“殿下见笑了。
家中妻妾为些许小事起了争执,臣……臣教训了几句故而来迟了,望殿下恕罪·”飞鸾颔首笑道:“听说那两名宫人已身怀有孕,舅舅果然老当益壮。”
万重起先还怕他责怪,这会子见他拉起了家常,越发不明白了·只听飞鸾道:“我们原是至亲骨肉,莫说‘人后’要尊你一声舅父,便是‘人前’亦该如此。”
万重暗暗叫苦,不知哪个狗奴才多嘴多舌方要分辨被他制止,接着道:“舅舅迟来些不打紧,我岂会为这个责怪舅舅只是……呵呵,家事国事孰轻孰重,舅舅心里该有个分寸才是。
心急火燎的赶进来,凤弦也只顾低头走路,到闹了场误会·”万重听罢方才明白,飞鸾竟是向他问责来了··一时心中大为不愤,连连叫屈道:“臣好歹是朝廷命官,他……他……”一连说了两个他,最终在飞鸾渐渐不善的目光下,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飞鸾缓和了脸色道:“子叔凤弦是我心爱之人,舅舅骂他便是骂我·”万重强压怒气道:“殿下也看见了,他将臣推下湖去,分明是想置臣于死地。
殿下纵然爱他如珠似宝,亦不可为了他伤了臣子们的心呐·”飞鸾听得心头火起,料他必是为了未将芳华交与他处置,而迁怒凤弦·面上却未露半分,和声道:“他固然有错,可舅舅揭人伤疤尽往痛处上下手,未免有失厚道。
你骂他是‘娈童’,却将我置于何地舅舅记住了,子叔凤弦并非以色事人的娈童·我更不会昏庸至,为一个卑贱的娈童行下此等……也罢,”飞鸾起身望着万重道:“舅舅也无需‘伤心’,我如今舍了手足之情,左芳华凭你处置便是。”
万重耿耿于怀者,莫过于不能报杀子之仇·飞鸾对芳华何曾有过一星半点的情份不过碍着凤弦才没有把事情做绝·眼睁睁看着仇人毫发无损的离去,万重既怨飞鸾更恨凤弦。
今日得了这个机会岂肯放过虽不敢认真对他怎样,当众叫他出丑,暂且出一出心中恶气也是好的·漫说他如今家道中落,便是子叔蓝桥想护他,只怕也没这个脸打土里爬出来。
那子叔凤弦虽未及冠,毕竟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这般有恃无恐留宿宫中,哼哼,果然想以“身”博取前程·我好歹是朝廷命官又是太子舅父,鞍前马后为他效力。
如今用人之际,断乎不会为个娈宠寻我的不是·谁料万重想得到好,却是事与愿违·凤弦不禁出言顶撞,还动手将他推下湖去·并当着太子的面踢了自家两脚。
而飞鸾的做法,更是让他感到气恼与心寒·不过方才的那句话,令他极度不满的心情稍稍得以平静,多少挽回了些余地··只是飞鸾说,他欲将芳华暗暗捉回京城,以便牵制凤弦。
可小王子一行人却失踪了·出国境的路何止一条,他的人正兵分几路四处寻找·万重以为他又耍什么手段,直到飞鸾唤人进来,当他之面亲自吩咐下去,方勉强相信。
即便如此,那份不满的情绪依旧未能减轻··定国听说万重被打,只等飞鸾走了方借口净手出来,悄悄尾随而来·远远的隐身在对岸树干后,望见万重满身泥水,落汤鸡似的被人从湖中捞出。
歪斜的乌纱帽翅上,还挂着几片腐败的残叶,当即笑得打跌·又观望一会儿,这才忍着笑回了长乐殿··再说凤弦见洞天回来,二人遂进了里间·洞天低声道:“方才着实委屈小官人了,少时殿下便会过来要仔细了。”
凤弦勉强苦笑摇头道:“你看他信了几分”洞天低首沉吟道:“殿下心思实难揣测·不过,他对小官人心存愧疚,听了那些话,没有十分也有六七分信了。”
凤弦来回踱了两步,半响方道:“善谋者必多疑,即便他相信你我亦不可大意·再有一件高品务要牢记·”洞天忙问何事凤弦道:“倘或被他识破,你只将所有尽数推在我身上,保住自家性命要紧。”
洞天急急扯住他道:“你也太小瞧我了·井都知为全忠心而抛闪性命,我亦非贪生怕死之辈·”凤弦向他深深一拜,连声惭愧道:“话不是这等说,性命只得一次,即便有轮回已非当初之你。
他是不会轻易杀我的,而你则不然·实在不想让他为我再造杀戮了·”说罢叹口气道:“其实,我存了份私心在里面·”洞天扶住忙问缘故,凤弦道:“只怕到那时我已在牢中寸步难行,你不过一时失察被人利用。
若有可能,传递消息之事便拜托你了·”洞天郑重点头道:“小官人放心,我定不负所托·”二人又在屋内低声计较一番··生子重生·忽听见外头有人推门进来,凤弦忙在窗前坐下,洞天则迎了出去。
须臾,飞鸾遣退洞天慢慢走进来·黑云彻底将红日覆盖,屋子里显得有些昏暗·凤弦僵直的孤坐在窗下,不算魁梧的肩头稍显青涩,却不得不扛起突然降临的灾难。
那本该不属于他的苦难,竟是自己亲手刻意造成的·今日人前受辱,本想听他对自己吼叫,将胸中委屈与怒气尽数发泄·谁知在他身后站了许久,那人像变成了木雕泥塑,一动不动的坐着。
飞鸾有些沉不住气,快步来至他身旁·这才看见,凤弦的唇上已是血迹一片·交握的双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肉中·飞鸾心上一颤,合身从背后将他圈在怀中,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口边道:“你若恨便只管咬,何苦伤了自家”凤弦慢慢将眼神收回,低声道:“殿下……放了臣吧。”
飞鸾听那话音带着十分的决绝,不由心上止不住的发慌,收紧双臂附在他耳边道:“我晓得你受了委屈,不过人也打了,到底要怎样才肯消气你说我都依着你”凤弦依旧不曾看他,苦笑道:“我一个年轻男子久居宫中,家里又出了那么一位父亲,呵呵……不独他怎么想,只怕外面的人比他说的难听百倍不止。
呵呵呵……径都是……径都是我错了,我错了”飞鸾一面大恨万重,一面连声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凤弦转头相望,漆黑的眸中渐渐腾起烈焰,连带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奋力震开抱住自己的人,瞪着他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却要遭受惩罚,终其一生也洗涮不掉奇耻大辱·当日回来,我便该随母亲于地下,也免得今日受人羞辱。
终究贪生怕死……”飞鸾扑上前死死抱住他道:“这全是子叔蓝桥之过·不过听了几句闲话,便寻死觅活起来,真真羞杀人了”凤弦再次挣开,当胸一把抓紧道:“他自然该死死有余辜左芳华为何不等我回来商议,便将此事告到官家面前除了怎么做就再没有他法了他与凤箫才几日情份我们手足十余载反不如他亲厚不成是了,他定是不信我会站在兄长这边才要强出头。
呵呵,我原来在你心上竟是这等不堪·如今被你闹得天下皆知,家人不能在人前立足,自尽的自尽出家的出家·左芳华呀左芳华,我……我算白认得你了”飞鸾见他两眼直勾勾的瞪着自己,口里虽是在说芳华,听着倒像是在质问自己。
心上有些发慌,不妨脚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带着凤弦一路滚翻在地··屋内桌椅翻倒,洞天同两个宫卫急忙忙抢进来·才一露头,便被那两个齐声骂了出去。
即便如此,里面的情形也看了个大概·只见凤弦全身儿的将太子压在下面,莫说是脸,便连嘴也几乎碰在了一起·他二人之事如今宫中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宫卫们吓得忙不迭退出去,洞天又将他们赶得远远的,自家在门前十步以外站定。
凤弦越说越恨险些假戏真做,幸好有人打岔,方令他猛然惊醒·松开手一跃而起抬脚便往外冲,飞鸾比他更快,双手抱住他的腰往下一压,趁势翻身,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道:“凤弦你且听我说,听我说休听那些混帐话,我易飞鸾自始自终,都将你当做真心相恋的爱人敬重。
绝非那些可肆意取乐的,娈童男宠相提并论·你……你究竟要怎样方肯信我”凤弦此时对他又恨又厌,还有一丝连他也不明的情绪。
当真奋力反抗起来,一面大叫道:“我又不曾作奸犯科,为什么将我拘在此处他说爱我,却将我害得几乎家破人亡·你也说爱我,却叫人将我看作迎奉枕席的无耻之徒。
你……你们……你们害得我好苦放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飞鸾大声回道:“你父母兄长皆已亡故,妹子也出家做了女冠。
难不成,你要守着那空荡荡的宅子过”凤弦瞬间不能再忍,几乎是放声大哭起来·自从回京,便被接二连三的真相与变故,弄得惊惶万状措手不及。
他生在富贵显宦之家,又是未及冠的少年,何曾经历过这些世人的白眼;对亲人的思念;忧心芳华的处境;潜伏刺探的如履薄冰;对未来的迷茫不安;诸多心事如同大石,将凤弦压得寝食难宁。
不知是无暇顾及,还是刻意将伤痛深深埋藏·直到今日才让他抓住机会,肆无忌惮的畅快宣泄··飞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当己之面恸哭,料来是伤心到了极处。
想着这些皆是自己亲手所为,一时心中不由大痛,竟生出几许悔意·俯身将凤弦抱住,流泪道:“这里才是你的家,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凤弦,我心里眼里只看得见容得下你。
莫说是平分江山,便是拱手相让,我亦无半点不舍·凤弦,凤弦,我二人……我二人日后便……便相依为命可好”凤弦恨他行事不择手段,恨他心思过于阴毒。
更恨自家妇人之仁,到现在还对他存有一丝不忍·不等飞鸾说完,张口重重的咬在他肩头·飞鸾吃疼皱眉忍耐,反而将凤弦抱得更紧·轻吻着他的鬓角,滚烫的泪珠儿尽都没入他的发间。
入夜时有心腹来报,枢密使回去后,对今日的处置颇多怨恨,说了些不敬的言语·飞鸾似在意料之中,执了奏折道:“叫她二人小心服侍专心办事,我定不会亏待她们。”
那人应了声是,静悄悄地退出去·飞鸾发了会呆,伸手按在肩头·立时一阵疼痛传来,他不觉苦笑呢喃几句,低头继续查阅奏章··半夜飞鸾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推窗望去。
外面不知几时下起了小雨·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殿堂楼阁,尽都被雨雾笼罩·朦朦胧胧只剩下一个轮廓,好似海市蜃楼随时皆可化去·苍穹无尽,置身琼楼玉宇之中,却令人倍感孤寂凄惶。
飞鸾望向凤弦的住处,亦是一片迷蒙·方要抬手去接那雨珠,一阵疼痛自肩上传来·慢慢褪去衣裳,两排血红的齿印呈现在眼前·飞鸾侧首相视良久,轻抚自语道:“罢了,我欠你的一并都还你吧。”
逐渐加大的雨势将叹息声淹没··次日,洞天往宫外与苍鸾的人见面·回来时兜头撞见飞鸾,忙躬身避让·飞鸾停下看他一眼道:“你不在宫中服侍,却到哪里去了”洞天回道:“今儿子叔官人没什么胃口,连早膳也不曾用。
小人劝了半日才说,要吃拾翠园的点心·”说罢,将手里的紫竹提盒儿往前送了送·飞鸾瞥了一眼道:“日后他要怎样便怎样,要去哪里也不必拦着,都顺着他吧。”
洞天听得一愣·抬头看时,见飞鸾已领着人去远了··凤弦见他回来,忙入内室叙话·洞天说,君上已同四殿下回合·这几日停了药善加调理,精神好了许多。
几位大臣已去见驾,表示愿意誓死效忠·四殿下定于登基当日举事,又传密信一封·洞天说罢,将藏于发间的信交与凤弦·方要退出却被他拉住道:“疑人不用,我信得过你。”
于是二人展开信一同观看·上面不过寥寥数语,看得二人顿时变了颜色·凤弦心上虽早有预料,但不想苍鸾竟这等心急·洞天慌里慌张扯住他道:“小官人曾答应我,务必要保住殿下的性命。
如今四殿下要你提前动手除去……小官人,小官人你……你救救子褔吧·”说罢连连叩首不止·凤弦慌得扶住道:“高品休要如此,容我……容我细想想。”
洞天深知他对飞鸾的不忍,只得起身退下·谁知在外苦煎苦熬的,等近半个多时辰,凤弦仍未想出对策··不觉已是正午时分·洞天拦下送膳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外间屋桌上。
向内室望了一眼,又退了出去·正自焦灼难耐,猛回首,竟看得发起呆来·远远的,只见一个人随了春风缓缓而来·乌发素簪,水蓝色弹花暗纹锦服,在微风中徐徐摆动。
阳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比平日多了几分暖意·素日凌厉的眼神,已换做一池春水,与那妩媚的容貌更是锦上添花··飞鸾快走到近前了,洞天才回过神来·对着里面,急急叫了声太子驾到。
注:高品,指内侍高品,宋朝宦官官职·宋时称呼位高的宦官做大官,中等为阁长,其他以官职相称,中贵人是宫外人对他们的尊称·&lta·☆、第五十一回 万事休难舍情结 遇埋伏断指保命·飞鸾推门而入。
只见外屋桌上,两只提盒纹丝未动的摆在那儿·将洞天喝退径往里面进来,看见凤弦背朝外和衣倒在床上·过去挨着他坐下,拍一把道:“人也咬了还不解气快起来,随我往外面走走。”
凤弦感到他掌心的温暖,止不住一阵发虚·脑子里瞬间转了十数个念头,定了定神坐起身道:“你不怕我跑了”飞鸾怔怔的望了他一会儿,方笑道:“随你怎样我再不阻拦,可是消气了”凤弦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道:“你且在外面稍坐,待我换件衣服便走。”
飞鸾起身笑道:“又不是姑娘家,换件衣裳也要避人”说罢往外头去了·凤弦方要上前掩门,不想竟被他顺手带过··    怕被他听去,拧着眉立在原地踌躇片刻。
往衣橱特意寻了件宽大的衣裳换了,将压在箱底,飞鸾平日给的十几只金元宝,全都藏在身上,又将几个零钱袋子也一并拿了·只是出宫游玩,若佩带兵器只恐惹他生疑。
于是翻出飞鸾送的匕首,藏在靴筒里·深深吸了口气,方慢慢踱出去··    飞鸾早吩咐洞天备下马车,凤弦环顾左右道:“殿下不叫人跟着吗”飞鸾跳上车道:“依你我二人的身手,便真遇上刺客也不在话下。
何必叫他们跟着招摇过市,反到引人注意·”洞天心上一急方要说话,忽听飞鸾不急不忙又道:“有洞天在便好·”凤弦趁他未转回身,在自家心上虚虚的点了点,意欲叫洞天谨慎行事。
路上自然有禁军盘查,洞天按着平素的规矩,只说是太子准了凤弦出宫玩耍·往时皆要掀起帷帘看一看,今日却省了这过场·莫说洞天,便是凤弦也有些诧异。
    马车穿过重重朱红宫门,四周的寂静显得蹄声格外清脆·出了承天门幽长的甬道,渐渐融于尘世之中··    在宫中困了数日,忽闻街道喧闹之声。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旁林立的商铺·叫凤弦感到一阵错觉·仿佛回到从前,二人结伴私出宫闱游玩·那时节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何等的欢喜畅快。
再不料,自己竟与他们Xiong-Di有这等纠缠·乃至生出今日的变故·若能回到从前该多好·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立刻否决掉·若是没有守真,此生还有何意趣一想到芳华,想到他此时的处境。
凤弦便觉五脏六腑,如在火上煎烤一般··    目下更有件棘手的事摆在眼前·太子之罪虽难赦免,若以官家的性子,无非将他贬为庶人在幽禁某处。
四殿下蛰伏多年此时异军突起,又如此急不可待想除去太子,莫非……莫非官家已答应,改立他做太子我固然恨飞鸾,却也不愿被人做qiang使。
他与守真毕竟同胞Xiong-Di,没得杀了哥哥再跟弟弟亲近的道理·再者,我与他做了七八年的Xiong-Di,断断下不去手·此时若不管,举事那日也不管吗到时太子必定抵死顽抗,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乱刃之下。
纵然官家想保他性命,也是鞭长莫及·怎么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将他悄悄带出京去可如此一来,不禁得罪了四殿下,只怕还要与他亡命天涯。
就算我将他带离京城,以他的性子怎会就此罢手眼下守真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唉,老天老天我……我该怎么办啊春风习习扑面而来,柔软而温暖,却未能吹散心中沉沉愁绪。
    飞鸾静静地坐在一侧,目光粘在凤弦身上流连不去·那眼神柔中带怨,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飞鸾原打算等两年在向凤弦告白,谁知老天偏偏将芳华送了来。
什么前世有情今生续缘,我若早早与他说了·是否……唉,事已至此再难回头,能守他一日是一日罢了·即便要死,也要死在他手上,方彻底了结这段恩怨纠缠。
千钧一发之时,他果然会对我痛下杀手吗哈哈,原是我欠他的自当相还·说了生死凭他去,又何必……又何必……飞鸾不觉倾身向前,慢慢靠在凤弦肩头。
感到他微微一颤,以为会同从前一般躲避,不料却没了动静·瞥见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然的一缩,又缓缓舒展开·飞鸾心中并未感到欢喜,默默一叹合上双眼,将身子尽力靠向凤弦。
似乎下一刻,便有人拿剑指着他,也可处之安然··    天色已过午饭时辰,凤弦特意寻了间不熟的酒家进去·大堂里稀稀拉拉还剩几位食客,酒保陪着笑脸,将他们请上二楼雅座。
飞鸾懒得听那酒保啰噪,只吩咐将拿手的菜送上。又叫洞天先下去用饭再来当差,他诺诺的答应着退出去却在不肯走。·    少时酒菜齐备,飞鸾叫住酒保,撤下小杯换大杯来饮。
又亲自执壶与凤弦斟满,望着他举杯道:“我自罚三杯你随意便好·”说罢连饮数杯·凤弦本想劝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一面与他布菜一面道:“果然帮着自家人说话。
罢了,看你的面下不与他计较便是·你慢些吃小心醉了·”那杯子足可装下三两酒·飞鸾平素虽有些酒量,但此时心中悲苦难言·一连急饮三杯,酒入愁肠其实的有了些醉意。
听了凤弦的话,一手扶额挑眉望他笑道:“醉了好啊醉了便无知无觉,无思无忧,无悲无愁·难怪凡人仙家皆爱它,果然是个妙物·”话未讲完便又斟满一杯,两眼望着眼前之人慢慢饮下。
凤弦见他斜倚桌旁,面染烟霞薄唇含丹,桃花眼中泛起一片水色·在不想这等美艳的皮囊下,竟有着与之不符的歹毒心肠·本打算趁机套问芳华的下落,又恐一招不慎引他怀疑,只得道:“我这受气的还不曾有什么感慨,怎么偏你这许多话倒像受委屈的是你。”
说着执壶要与他斟酒,却不料那壶中已然空了·飞鸾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方才还劝我少吃,怎么又……哈哈,莫非是想……想有意灌醉我”·生子重生·    凤弦被他说中心事立时沉下脸,将酒壶重重的往桌上一拍道:“是你拉我到此吃酒,又自愿罚酒三杯。
我看你今日喜欢便应承了你,怎么又说是我灌你酒当真醉了不成罢了,罢了你若留我在身边,诸如此类之事只怕难免,莫若打发了我去大家干净”说罢作势要走。
飞鸾猛地起身上前将他抱住,望着近在咫尺的唇,不顾一切的吻上去·当凤弦的手指在他颈侧点落时,两滴泪自飞鸾眼中滚落,绝望与不舍中,似听他唤了声那人的名字。
凤弦抱着失去知觉的飞鸾,缓缓跪坐在地·分明心中对他有怨恨,到此时却只剩下一声叹息·怔怔的望着躺在怀中的人,只觉心中五味俱全··    凤弦收敛心神唤洞天入内,吩咐他将车夫稳住。
只说是太子要往城外游玩,不许旁人跟着,戌时在安上门候驾·洞天见他单qiang匹马哪里放心得下,执意要跟从·此去一路凶险祸福未卜,飞鸾醒来看见他在,岂容他活命。
凤弦不想坏了洞天性命,只得借故说他乃内臣,一旦被人窥破身份,定会引来追兵,洞天听他说的有理只得作罢·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之事,问凤弦道,太子醒来将如何应对望向怀中安静“沉睡”的人,只要保住他性命,便是用强也顾不得了。
洞天点了点头,又问他想好了去哪里身上有无盘缠凤弦说出来时已有准备,至于去哪里,且先出了城再作打算·洞天又叮嘱几句,向着飞鸾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这才帮着凤弦将他负在背上。
·    望着远去的马车,车夫小声嘀咕道:“人都醉成这般了,路上有什么闪失可怎么了得”洞天低声道:“后日便要行大礼,在想出来肆意玩耍只怕难了。
子叔官人的话殿下还是听的,有他在无甚大碍·”车夫点点头,二人遂回酒家用饭不提··    凤弦驾着马车穿过繁华街道,径往安平门而去。
约莫疾行两三里路,方缓缓停下·凤弦想着飞鸾只怕要醒了,掀起帷帘朝里张望·尚未看清,便觉脑后风声不对,就势俯身躲开·一眼看见前面四个,着短衫农夫打扮的蒙面人冲了上来。
凤弦见他们眼神犀利,似乎有备而来,心下不由大惊·瞬间明白了什么,只是为时已晚·一面大骂苍鸾阴险,一面摸出匕首与那些人斗在一处··    原来,苍鸾欲除其兄甚急,却无从下手。
料到凤弦对他有不忍之心,因此故意传信进来,令他在大典之前除去飞鸾·凤弦不会背叛君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千计百谋,将飞鸾带出宫去隐藏起来·如此在半路设下伏兵劫杀,岂非容易得多即便被凤弦识破,只消说,要将他与飞鸾的事告诉芳华,他自然会守口如瓶。
对外便说,太子抵死顽抗死于乱军之中·不久果然有人回报,凤弦与太子乘车出宫,没有扈从,只濮洞天一人相随,动手的人已跟了过去·自从上次太子起了疑心,唯恐凤弦逃走,命人将他看得死死的。
休说出皇城,便是东宫大门也不许他迈出一步·即便为了昨日枢密使之事,要讨他欢心,也不该一个亲军都不带呀·凤弦身手与太子在伯仲之间,若当真不顾一切强行离去,没有帮手凭他一人之力,几乎无法阻拦。
苍鸾虽有些疑惑,想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便止不住一阵窃喜··    且说那四人分工明确,两个缠住凤弦,其余二人直扑马车·谁知凤弦虽用的是匕首,却是个削铁如泥的宝物,那两个的剑眨眼被他斩成数段。
因想着苍鸾曾有吩咐,不许伤他性命,在气势上便稍显不足·经历过战火的残酷,凤弦虽比从前沉着果断,毕竟苍鸾选中的人亦非寻常之辈·他似乎看出,那些人不敢对他痛下杀手。
于是放开手脚,使出浑身解数猛攻上去·那两个没了兵器,又见凤弦杀气腾腾,出手招招毙命,本想施以暗器阻拦竟没有机会·另外两人有一人回身相助同伴,剩下一人毫不迟疑跳上马车。
凤弦迫于无奈,只得将匕首掷出·谁也不曾想到,他会舍弃手上惟一的兵器·那人尚未立稳便被匕首插中背心,哼了一声滚翻在地·趁着另一人稍有分神,凤弦欺身上前抢夺他的长剑。
眼角余光看见,先前同自己动手的其中一人,飞奔至死去的同伴身边,拿了他的剑跳上马车·凤弦急得大叫一声飞鸾的名字,撇下对手要去相救·忽听车内一阵乒乓乱响,进去的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出车外,口鼻喷血当即毙命。
紧接着飞鸾冲出来·与凤弦厮杀的人一见他手指上的伤,出人意外的,立即招呼剩下的人迅速离开··    变故毫无征兆的发生,又转瞬而止·阳光依旧亮丽,春风依旧温暖。
身畔茵茵绿草簇簇野花,四周树木滴翠·不是绞尽脑汁要致他于死地吗这些人武功相当了得,怎么肯轻易罢手何况飞鸾还受了伤。
凤弦心中感到一阵蹊跷,正盘算着如何应对飞鸾,却见他一头栽下马车·凤弦以为他酒醉立足不稳,赶过来看时才见他脸色发青,情形大为不妙··    凤弦望着飞鸾的左手食指,伤口看起来不算长,没有流太多的血。
只是伤口四周有隐隐的黑气透出,似乎有些肿胀·回想方才的情形,凤弦胸口一阵发凉·不等他说话,飞鸾偏着头望着他笑道:“我果然不曾错看你,你……你心上还是舍不下我的。”
凤弦急得顿足大骂·一把扯了他的领子提起来坐好,咬牙切齿道:“你若想死滚的远远的去死,休在我面前做这些姿态·”飞鸾见他越凑越近,热辣辣的气息直喷在脸上。
忍不住倾身向前,在那微微有些丰润的唇上,狠狠的吻了一记·他二人离的太近,凤弦又不曾提防,嘴上被堵得严丝合缝·软软的小舌带着酒香,气势汹汹长驱而入。
万万没有料到,死到临头飞鸾还有兴致轻薄他·凤弦恼怒中,一拳将他打得仰面倒在地上·跳起身骂了几句才发现,他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凤弦抓了他的手看时,只见那伤口周围又黑了不少。
迫在眉睫之际,为救飞鸾性命也顾不得了·凤弦扯出手帕撕成细条,又点了他手臂上的几处大穴·往那边尸首上拔下自家的匕首,拭干血迹按住飞鸾的手,将心一横用力斩下。
指断处血流如注,直到变成红色,凤弦才将帕子与他裹了伤口,用布条紧紧扎住·都道十指连心,剧痛让飞鸾浑身颤栗不止·凤弦不等他完全清醒,连忙一指点在他脑后。
    虽未想好往哪里去,不过,远离京城是最要紧的·马车不辨东西只管往前疾行,而凤弦心头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无极国不许庶民百姓乘轿,若要驾车只准用牛。
那马车虽朴素,却已然泄露了他们的身份·凤弦看着路人投来的目光,心中一阵焦急·耳畔忽听得有人高声寒暄,“朔州”二字叫凤弦眼前一亮。
父亲在那里曾做过几任地方官,此处虽不甚繁华,难得民风淳朴又重礼教诗书·凤弦忙将车靠在路边,上前向那人询问了路径,方继续赶路··    少时抵达前面一座小镇。
凤弦寻了家医馆为飞鸾治伤·对人只说在路上被毒蛇所伤,不得已断指保命·飞鸾今日穿戴虽朴实无华,依旧难掩其姿容秀丽,引得堂上众人纷纷侧目··    坐堂大夫验伤,上药,诊脉。
一再叮嘱说,三日之内须卧床静养,以免残余的毒随血上行·凤弦听了此话急忙道,家中老父病危要赶回去尽孝·一面掏出钱袋,叫他只管将好药多抓几副,连带滋养身子的补药,也抓了一大包。
那大夫见这小官人出手大方,忙令两个伙计,仔细的将药按量一一分装好·又满满写了一篇如何煎药,如何忌口等等·凤弦谢过,扶了飞鸾慢慢走出来·谁知才要登车忽然想起什么,急转身直入医馆内。
少时拎着个煎药罐子出来,扶着飞鸾上车扬鞭而去··    自清醒后,飞鸾便没有同凤弦说过话·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只觉喉头一阵泛酸·愧疚之情愈甚,而不舍之心更浓。
马车一阵摇摆,眼中之泪直坠衣襟··    凤弦沿路将一锭金子在交子铺换成铜钱,又置办了两人的换洗衣服并干粮饮水·眼见天色不早,凤弦驾车直出小镇。
    疾行一个多时辰,那马渐渐体力不支·凤弦只得寻了处,有水源且避风的地方停下·解开缰绳,由它往四周吃草饮水·因怕被人发现,故而不敢生火。
所幸月色皎皎,照得四周一片雪亮·凤弦到溪边洗脸净手,又上车拿了两个馒首·坐在石头上,就着皮囊的凉水胡乱吃了几口··    飞鸾慢慢下车挨着他坐下道:“你便没有话要问我”凤弦也不回头,擦了把嘴角的水道:“你若不肯说我问有何用”月光下,年轻的面容尽显疲惫与沧桑。
本是身居高楼广厦的千金之子,如今却沦落至荒郊野外·所为者,竟还是自己的仇人·飞鸾仰首望向空中明月,轻叹一声道:“濮洞天既对你言明,为何还要以德报怨”凤弦听他提起洞天,心下微微一惊,转过头道:“你几时晓得的”飞鸾笑了笑,将那只断指的手伸在眼前看了看道:“他一贯少言寡语,这几日偏生话多起来,十句到有九句在为你说好话。
往时你二人并无交际,如此岂不令人生疑”凤弦眼神微微一缩,飞鸾接着道:“我使人查探他的行踪,果然有些不大妥当·本想着要一查到底,昨日你一番指桑骂槐,却令我着实的心灰意冷。
唉,终归是我欠你的,如今……如今都还你吧·今日濮洞天回来你便闭门不出·我的人回报说,他守在门外,眼中似有焦急之色·凤弦,你故意留在我身一则探听消息;二则保护芳华,叫我对他失去警觉,不再步步紧逼。
三则……”飞鸾注视着凤弦道:“三则好替你身后之人除去我·哈哈……哈哈……”飞鸾忽然莫名的发笑,眼泪顺着眼角直淌下来。
    稍稍平静只听他又道:“枉费我一番心机,你那心上一时一刻也不曾忘记过他·我与你七八年的情分,还抵不过一面之缘·便是在梦中,依然被你无情拒绝。
我……我昨夜全想明白了再无牵挂,故而送上门来随你处置·你……你为何不下手”·    凤弦自然不肯轻信,凉凉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暗自思付道:“他既早已识破洞天,莫非今日故意将我引出,京中另有安排嘶,不对呀。
假戏真做到要舍去一根手指”飞鸾岂有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苦笑一声道:“与濮洞天结头之人甚是狡诈,几次将我的人轻而易举摆脱·我原想着幕后之人便是爹爹,今日看来当另有其人。”
凤弦道:“何以见得”飞鸾慢慢垂下头,面有愧色道:“爹爹绝不会……绝不会杀我·”凤弦又气又恨,立起身狠啐了他一口道:“你原来还晓得官家何等的看重你,你却令人将他软禁,还在……还在饭食中下药。
那晚官家抱恙而来,病骨嶙峋之态你可曾有一点悔意芳华是你的亲Xiong-Di,亏你下得这般狠手……易飞鸾,与你相交数载我今日方看清你的心。”
飞鸾慢慢仰首相望,眼中欲哭无泪·一把抓紧他的腰带,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方哑着嗓子道:“你若早日看清他,我岂会到这般地步”忽又摇头道:“你眼里只看得见左芳华的心,怎会在看见旁人的心”·    凤弦忍不住扣了飞鸾的肩问道:“芳华如今在哪里你……你把他交给羌轻浪意欲何为”谁知飞鸾望着他只是笑。
凤弦一把推开他,赌气往一旁坐下·飞鸾渐渐止住笑声道:“羌轻浪对左芳华心生爱慕,又怕我反悔要他的性命,如今逃到哪里连我也不得知·”仿佛平地一声炸雷。
凤弦不等他说完便翻身跃起,失去理智的掐住飞鸾的脖子吼道:“你明知我同他两情相悦,明知他怀着我的孩子,却故意将他送到图谋不轨之人手中·易飞鸾,易飞鸾,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你把芳华还给我,还给我他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望着那狰狞骇人的面容,直至眼前黑幕降临,飞鸾除了本能的挣扎,始终不曾移开过目光。
    夜,忽然变得死一般沉静·草虫停止了鸣叫,连风也凝固了·不远处吃草的马儿抬起头,向这边张望··    凤弦霍然清醒慢慢松开手,身下的人早已没了动静。
月光如霜射在他惨白的脸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入发间,没入身下泥土中·凤弦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的跳着,眼泪和着冷汗滴滴答答直淌下来·不是恨他入骨吗为何没有畅快解恨之感反而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充斥着他的全身。
当颤抖的指尖感觉到颈侧微弱的跳动,凤弦顿时如释重负·小心的抱了他往车里躺好,牵马过来套好车,趁着月色往前面去了··    不急不缓走了有一顿饭工夫,凤弦费力的,将车赶上一段懒羊坡,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里面住着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凤弦又将原话照述一遍,恳请他们行个方便,借宿一晚明早便走·那老汉见他驾马车而来,却又不像车把式,心下一阵疑惑。
不过既是官家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将车赶入院子,又吩咐浑家把马栓进牛棚喂上·凤弦拿出五十纹钱相谢,烦请那婆子熬些稀粥,以备飞鸾醒来好用·老汉赶着将儿子所居之处收拾出来,又帮着凤弦将飞鸾抱入屋内躺好。
生子重生·    待老汉出去,凤弦慢慢坐在床沿,望着昏迷不醒的人发了会子呆·陡然想起未曾熬药,忙到车上取了罐子,拿了药往厨房去了·他自小被人服侍惯了,哪里会做这些事幸亏有婆子在才不至煎糊。
凤弦在一旁看着,好歹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半夜时飞鸾清醒过来,只觉口干舌燥,咽喉处异常疼痛·模模糊糊被人喂了几口水,方才看清眼前的容貌。
我……还活着凤弦有意无意避开他的目光,端了粥过来,默不作声一勺一勺的喂着·不知怎的便想起那日在昭德殿,也是这般喂芳华。
他与腹中的孩儿不知怎么样了以他的烈性,怎肯屈从受人玷污我非但不能护他救他,却还在这里……·    飞鸾见他脸色忽然难看起来,那勺子几乎失了准头,不由开口道:“你既恨我为何每每又放我杀场上也未见你这般优柔寡断,怎的眼前却犹豫不决起来”凤弦最恨自己对他下不去手,此刻被激得怒火直冲头顶。
重重将碗拍在一旁木凳上,压着声气狠狠道:“我把你做亲兄长一般敬重信任,你却为一己私念将我害得家破人亡·你倒果断的很我怕你用家人胁迫,有意与他们疏远。
我兄长何其不幸,何其无辜我那时若能在旁时时宽慰,他怎会心灰意冷走上绝路地动那日你曾救我一命,我今日还你两不相欠。
待过两日,你伤略好些我便走,但愿从此永不相见·”飞鸾合了眼半响方轻声道:“在你心里从未有一刻……”凤弦不等他说完便道:“时光若能倒流,但愿我从不曾与你相识。”
屋内又是长长的沉默··    凤弦端了温凉的药,正要打算过来喂他·忽见飞鸾睁开眼道:“京城此时已重回官家手中,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凤弦讽刺的笑了笑道:“若论你们弟兄三人,只芳华最像官家。”
飞鸾听他答非所问先是一怔,略微思量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今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次日天微亮,凤弦便将提前熬好的药倒入皮囊。
草草用过早饭,拿出三贯钱买下那老汉的牛,将马拴在车旁继续赶路·&lta·☆、第五十二回 伤痛交加苦亦乐 乾坤复位再聚首·自那晚后,飞鸾与凤弦再未说过话。
    一路行来风声渐紧,二人只得下榻在鸡毛小店,转拣僻静小路前行·他两个都不曾独自出过远门,一来二去竟走错了路·飞鸾离宫之时抱定必死之心,连一纹钱也不曾带。
凤弦虽盘缠充足,怎奈前途茫茫又要抓药,哪里敢乱用·他曾想过,用内力助飞鸾将毒逼出来·可惜,他二人虽身手了得,内在修为却尚显浅薄··    虽然过着逃亡的日子,却能与凤弦时刻相守,这正是飞鸾梦寐以求的。
他心里明白,一旦自己好转,凤弦会毫不迟疑离他而去·既如此,我情愿死别也不愿生离·飞鸾拿定主意趁凤弦不备,将他辛苦熬好的药,偷着倒了十之五六。
直至一日清晨,他的左手掌完全失去了知觉,再也无法动弹·凤弦又气又急又是伤心,一时没忍住,狠狠地拍在飞鸾脸上·谁知他竟不恼,靠着床柱子,瞧着凤弦连连发笑。
对他几乎无能为力,凤弦摔门而去·在回廊上平息了怒气,决定带飞鸾入城就医,先将毒压制住再说··    在景明州打听到一位名医,凤弦即刻驱车前往。
谁知半路上,便看见有官兵四处张贴告示·探身一看,那画像不是飞鸾又是哪个只是奇怪,为何没有自己的画像凤弦不敢停留,本打算赶在官兵封城之前出去,岂料为时已晚。
飞鸾既被画像缉捕,凤弦也不敢再冒然带他去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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