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一路向北 by 路苔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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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一路向北 by 路苔生(上)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自甘堕落很容易,维持向上的力量却很难,而墨北选择的就是永不认输··前世因出柜而被关进精神病院,离开的时候已经再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当墨北重生到八零年代,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改变命运,但至少,他在认真而努力地生活·【扫雷:·1.主角受,不排除有反攻情节。
2.小攻出场较晚,别站错CP··3.小受上辈子得抑郁症自杀过,这辈子也没好利索,性格也不是很讨人喜欢,所思所做不一定符合三观··4.有金手指,但不大;非空间非修真非异能;强迫有鬼畜有虐心有虐身有但总趋势还是轻松向上的·内容标签:重生 俊杰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墨北 ┃ 配角:墨向阳,卫屿轩,龚小楠,龚小北,罗驿,夏多,李维等 ┃ 其它:温情牌+小中二+心理病+老子就是跟你死磕到底··☆、第一章 死而复生·列车运行在铁轨上的有节奏的“哐铛、哐铛”声,嗡嗡的议论声,好像还有女人在哭……“这孩子是中暑了吧”“大夏天的把孩子包得这么严实,我看是闷晕了。”
“哪有当妈的这么糊涂的”·墨北努力睁开眼睛,他觉得眼皮像是有千斤重,头脑昏沉得没办法思考,能吸进肺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种灼热感,这让他都快窒息了。
还没等他看清楚周围,一张泪痕斑驳的中年妇女的脸就凑了过来,露出欣喜的表情:“小北你醒啦”接着又把墨北紧紧搂在了怀里,“你可吓死我喽这要是醒不过来可咋办啊”·周围的人都像是跟着松了一口气似的:“醒了醒了,这下可好了。”
墨北不动声色地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土气的人,还有他所处的这节火车车厢……自己又出现幻觉了吗明明没有断了吃药啊,怎么还会这样不知道姐姐会不会被吓到……·墨北突然怔了怔,一幕惨烈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和心理医生约好复诊的日子,姐姐墨洁来家里接他,一路上唠唠叨叨地教育他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其实这段时间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体重增加了一些,也不再难以控制自残、自杀的冲动了,反倒是墨洁显得很憔悴,让墨北很想把姐姐唠叨自己的话再复述一遍还给她··墨洁的憔悴倒不全是因为墨北生病——病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主要还是因为丈夫李维的缘故。
要说墨洁跟李维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中学时俩人就处朋友,从恋爱到结婚生子,一路早来也算是对幸福小夫妻·但是在幸福的表相下,李维的外遇从来就没停止过。
每次外遇被发现,墨洁生气想要离婚,可每次又都被李维用各种方法挽回·李维急起来抽自己的嘴巴子,涕泪交加地说:“我对不起我老婆,我他妈就是狗改不了屎我他妈的就是个人渣”·最近那一次,墨洁都站到楼顶上了,哭着喊:“李维你要不跟我离婚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李维扑上去抱住她:“要跳一起跳就是死我也不离婚墨洁我是真心爱你的”·墨北对他俩这种爱情无法理解,当然,他对大多数人的感情生活都不怎么理解——一个自己都搞得一团糟的人,怎么去理解别人呢·那天,当两个人走进医院的时候,墨洁唠叨的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停了下来,墨北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李维正搂着一个孕妇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李维温柔地在孕妇脸上吻了一下,笑嘻嘻地一转头看到了墨洁,他的表情立刻僵硬了起来,整个人好像都石化了·墨洁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墨北真没想到李维已经出格到连私生子都快弄出来了,气得冲上去狠狠给了李维一拳,孕妇吓得尖叫起来。
那一瞬间墨北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李维挨了一拳倒像是清醒了过来,叫着墨洁的名字追了出去,墨北也跟着跑了出去··当时墨北心里还想着,要克制住脾气,这是姐姐的私事,不管她怎么处理,自己都没有过多插手的余地。
可是出去一看,墨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没了··墨洁已经跑到了路中央,对身边穿梭的车辆视而不见,李维被接连飞驰而过的汽车拦在了路边过不去,呼唤墨洁回来的声音都是打颤的。
眼瞅着一辆卡车向着墨洁的方向开来,而墨洁还在闷头向前跑,墨北咬牙不管不顾地擦着几辆汽车的车头冲了过去,身后一边急刹车声,好像还有碰撞声,但墨北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矫健过,冲刺的速度绝对破了世界纪录,将将来得及一把推开失魂落魄的墨洁·随后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重重落地后又被碾在了车轮下··——所以,自己是已经死了。
墨北还没想清楚,就听有人大声说:“大家别围得这么紧,散开点儿,让孩子透口气·”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一边分散看热闹的乘客,一边向抱着墨北的女人说:“赶紧把孩子的衣服解开,让他散散热气。”
又扭头问道:“谁带白酒了借点酒,给孩子擦擦,降降温·乘务员呢有凉水没有”·一片忙乱中,墨北被平放到了三人座的椅子上,中年女人一边哭一边动作麻利地把他的衣服给扒光了。
墨北顿时囧了!·他想遮掩重点部位,可一抬胳臂看到那双小手,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就当机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惊叫:“哎呀,小孩都翻白眼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墨北的脑子中就是一大团混乱的碎片,中间还缺失了很多部分,使他在清醒后需要用成年人的逻辑去推理,才拼凑完整——·在墨北晕过去后,有个大叔拿出带着路上打发时间的二锅头,那个年轻人帮忙给墨北擦拭身体降温,结果发现这个孩子他见过,而且分明记得小孩的母亲不是这个中年女人。
年轻人借着安慰女人的机会套话,发现她的回答漏洞百出,于是悄悄找到了乘警·一看到穿着制服的男人过来,中年女人就先胆怯了,没几个回合就交待了真相··这个叫魏春花的女人是八年前嫁到东滨县来的,在烟花厂工作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被炸死,丧夫之痛令魏春花流了产。
后来魏春花在县医院当勤杂工,认识了外科医生墨向阳、护士孙丽华这对夫妇·墨向阳和孙丽华工作都忙,经常要值班,可家里两个孩子又需要人照顾,孙丽华觉得魏春花挺勤快的,就让魏春花每天去幼儿园帮忙接送一下孩子、做顿饭之类的,怕被人上纲上线,所以都是私下里给钱。
·魏春花本来就喜欢孩子,小墨洁和小墨北又都很讨人喜欢,魏春花对这两个孩子简直比孙丽华这个亲妈都要用心·渐渐地,魏春花开始幻想如果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会像小墨北一样可爱,会搂着自己的脖子撒娇地叫妈妈。
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终于魏春花忍不住偷偷让墨北叫她妈妈,可不巧的是,正好被孙丽华听到了·孙丽华生气了,她这个亲妈还没死呢,就有人惦记她儿子了,这口气她可咽不下去。
孙丽华中止了雇佣关系,并勒令两个孩子见着魏春花就躲,谁敢跟魏春花说话,回家就罚跪··少挣一份钱不算什么,可是不能再跟孩子亲近,这实在让魏春花无法忍受。
她照顾了两个孩子快三年的时间,感情很深,特别是小墨北,稀罕起来就要抱在怀里亲上几口·现在别说亲了,她连面都见不着了··魏春花抓心挠肝地想孩子,她低声下气地给孙丽华道歉,甚至表示不要钱白替她看孩子。
可孙丽华是个性格刚硬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而且也确实担心小孩不懂事,万一真被教得不认她这个亲妈,那她哭都没地方哭去,所以说什么都不同意··魏春花苦缠不休,几次在医院里跟孙丽华拉拉扯扯,院领导觉得影响不好,反正勤杂工也不是正式职工,就把她给开除了。
这下魏春花彻底恨上了孙丽华,她把小墨北从幼儿园接了出来,准备带着孩子回远在山西的娘家·她想,反正孙丽华也不会养孩子,她可是把小墨北当亲骨肉来疼的,她以后就是小墨北的妈妈,亲妈。
小墨北一路上哭闹不休,魏春花怕引人注意,一狠心就喂孩子吃了片安定·上了火车后,魏春花怕遇到熟人,就拿衣服把睡着的小墨北包了起来,没想到捂得太严实,孩子中暑了。
说来也巧,那个热心帮忙的年轻人就住在墨北家邻街上,年前才由墨向阳给做了盲肠切除手术·他认出小墨北后又报了警,这才使得小墨北重回父母怀抱··墨北弄清楚这些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正吃着孙丽华特意给他买的桃罐头。
而此时他也确定,自己是重生了··能继续活着当然是好事,但是,为什么要重生到自己的童年呢为什么就不能重生得更远点儿,去唐朝跟李白喝酒呢自己这辈子可活得没什么意思啊。
“小北,你好点儿了吗”梳着两根小辫、穿着红色小背带裙的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进来,趴在床边上轻声问道··墨北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姐姐还是个小萝莉的姐姐·小墨洁很有大人样儿的摸摸弟弟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想了想,又把小脸贴在弟弟脸上试了试温度,有点困惑地问:“这是发烧还是不发烧啊”·看着眼前一脸天真无邪的小萝莉,墨北被逗笑了;想想多年后那个只能依赖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女子,墨北又哭了。
墨洁被弟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给弄得忧郁了,她叹气:“春花姨怎么就变成大灰狼了呢幸好你没被她吃掉,要不我就没弟弟啦·”她从裙子的侧袋里摸出条小手绢,给墨北擦眼泪,“别哭啦,眼泪都掉进罐头里了,罐头变苦了就不好吃了。”
墨北把罐头递给墨洁,说:“你吃·”·墨洁说:“我骗你的,不苦,你吃吧·”·墨北笑了:“我知道不苦·我吃不下了。”
墨洁想了想,说:“那我帮你盖上盖子,等会儿你再吃·”·在墨北记忆中,墨洁小时候就很有当姐姐的样子,从来不跟他抢吃的抢玩具·与之相反,墨北则从小就是个爱吃独食的,除非是要在大人面前表演一下“孔融让梨”,否则到他手的东西绝不会分给别人。
他对“我的”这个概念有着强烈的意识,罗驿曾戏谑地说他:“如果你是只小狗,一定会因为要到处撒尿圈地盘而发愁自己的膀胱容量不够·”·在墨北真诚的反复邀请下,墨洁吃光了剩下的桃罐头,连糖水都没留下。
☆、第二章 两斤排骨·墨洁从小就懂事,吃完了罐头还知道把瓶子刷干净晾着,可以用来装咸菜,或者等孙丽华织个毛线套子套上,给墨向阳拿去当茶杯··孙丽华手巧,对女儿的培养方向也是家务全能,对儿子倒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所以墨北是直到后来去英国的那几年才学会做饭的。
其实墨北小时候挺羡慕姐姐的,他也想当女孩儿,虽然要学着做家务,可是,不会挨打··姐弟俩要是犯了错,受到的惩罚是不一样的:墨洁会被罚站、罚写大字;墨北会被罚跪、挨打。
即使什么错都不犯,如果孙丽华心情不好,墨北还是会挨打·区别只在于是打一顿,还是随便扇几巴掌·在这个年代,家长打孩子是常事,没人觉得稀奇,也没人觉得不对。
就是小孩子自己也格外皮实,挨完打,摸摸痛处,回头该吃吃该玩玩,啥都不耽误··男孩就该皮实,就该摔摔打打地养大,棍棒底下出孝子;女孩就该斯文,就该娇养着,要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孙丽华有些观念很陈旧,还很固执,谁也改变不了··家里发生墨北被拐走这么大的事,孙丽华急得上火,扁桃体发炎,脖子都肿了一圈,嘴上长了好几个大燎泡。
就这样她还不肯请假,每天坚持上班,生怕被人看了笑话··墨向阳对妻子的固执也没办法,他心疼儿子,想好好陪墨北几天,可孙丽华也不让他请假,怕被扣工资。
“俩孩子要养呢,小北眼瞅着也要上学了,哪儿不得花钱以后俩孩子还得上高中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子,结婚·没钱,怎么过日子”孙丽华这么一说,墨向阳就没辙了,男人最怕被老婆说他养不起家,这话就跟鞭子一样抽着他往前奔。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还好最近做手术的人不多,墨向阳就把墨北带到自己办公室去玩·东滨县地方小,医院也小,管理不严,每到寒暑假时,医院前边那个寒碜的不到十平米的小草坪就成了儿童乐园。
五官科大夫王进军到墨向阳办公室借茶叶,看到墨北正窝在椅子里看书,小脑袋都被书挡得看不见了,就笑着说:“墨大夫,你儿子都认字啦这么厚的书看得懂吗”·墨向阳也有点困惑地看看墨北,说:“认了点儿,不过平时也就看个画报,谁知道这几天是怎么了,让出去玩也不去。”
王进军仔细一看,乐了,“哟,《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小北,你看得懂吗这书讲啥的”·墨北慢吞吞地抬头看了看王进军,礼貌地回答:“王叔叔好。
这书是讲文革时期一个家庭的动荡和人性曲折变化的故事·”·王进军和墨向阳都被惊着了,王进军骇笑:“墨大夫,这是你教的”·墨向阳挠头,“我没教啊。
他妈教的吧”·王进军想了想还是不信墨北能看懂,“小北,给叔叔念一段呗,叔叔也想看·”·墨北再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一眼,微笑着念道:“对于质朴的农村姑娘来说,恋爱是不需要‘谈’的。
怎么谈啊她的眼睛耳朵更管用·她把自己对于男子的所见所闻放在心里仔细斟酌之后,事情成与不成大致就定下来了·她们既不像某些知识分子那样缠绵悱恻,也不像她们上辈母亲那样对未来的伴侣一无所知。
她们听一句就懂得一百句·二十多岁的许家幺姑娘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况下,在自己的心里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除了父亲和姐姐以外,她需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和他说说心里的话,同他一块儿并肩作战,去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稚嫩清脆的童音不疾不徐地念了两页,墨北放下书,抬头微笑道:“王叔叔”·王进军又吃惊又钦佩地看着墨向阳:“你这儿子是天才儿童吧你可得传授我点儿经验,我回家也教教我们家小勇去。”
外面传来护士的大嗓门:“王大夫人呢来看病的啦”·王进军这才放过被问得晕头转向的墨向阳,抱着半罐茶叶跑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墨向阳和墨北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在墨北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乖儿子哎”·墨北回亲一口:“乖爸爸哎”·墨向阳大笑,干脆把墨北抱起来玩抛高高。
父子俩玩了一会儿,又亲亲热热地贴了贴脸,墨向阳这才坐下来,让墨北坐在自己腿上,问道:“小北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字了”·墨北说:“就认识了呗。”
墨向阳指了几个比较难的字让墨北认,墨北故意认错了一两个,墨向阳还是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儿子可能真是个小天才:“等下班爸爸给你买排骨吃·”·墨北撇嘴:“妈妈会骂你乱花钱。”
墨向阳很有骨气地说:“反正买完了她也不能退回去·你想不想吃”·墨北大声说:“想”·墨向阳笑得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好,我宝贝儿子想吃什么,爸爸就给买什么。
得把我儿子给喂胖喽·”·墨北呆呆地看着墨向阳,心想,爸爸长得可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可惜他过去都记不清爸爸的长相了·上辈子,墨向阳意外去世后,孙丽华怕触景生情,把他的照片都锁进了箱子里。
再后来孙丽华再婚,辞职经商,搬家,再搬家,再再搬家,几次之后那个箱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就这样,墨北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了父亲的脸··这一次,墨北想,他不会再让爸爸死掉,不会再让姐姐嫁给李维那个混蛋,绝不。
晚饭的时候孙丽华一直在唠叨,因为那两斤排骨的事··墨北死之前已经跟孙丽华有好几年不联系了,尽管如此,他对母亲的唠叨一点儿都不怀念··墨向阳给墨北夹了块肉多的排骨,给墨洁也夹了一块,然后又给孙丽华夹了一块,赔着笑说:“老婆大人,我错了,原谅我吧。”
孙丽华脸上一红:“不正经·”她长得漂亮,现在才三十多岁,正是一朵花开到极盛的时期,这么一害羞,便晃花了墨向阳的眼睛,他赶紧又给老婆大人夹菜。
孙丽华白了他一眼,嗔道:“我要吃自己还不会夹啊显得着你了·”·墨向阳讨好地笑:“侍候老婆是应该的·”·孙丽华脸上更红了:“说什么呢,孩子都在这儿呢。
别不正经啊·”·墨向阳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冲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墨洁墨北说:“吃饭·”·墨北不厚道地想,看来今天老爸老妈会有很“不正经”的一夜了。
果然,吃完饭连新闻联播都没看完呢,墨向阳就厚着脸皮把墨洁墨北撵去睡觉,至于他跟孙丽华是怎么交流感情的,那就不是小孩子们该知道的了··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墨向阳父母在世的时候盖的平房,原来打算的是等儿子结了婚可以一起住,等孙子出生也不嫌挤,可惜二老没等看到儿子结婚就双双过世了。
孙丽华想培养孩子独立,所以墨洁和墨北都是从三岁起就自己睡一个房间了··用毛巾被盖住自己,墨北习惯性地伸手去捞泰迪熊,捞了个空··重生可真不好,连老伙伴都丢了,墨北失落地想。
他睡觉的时候不抱着点儿什么就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半天,他只好从柜子里又翻出来个旧枕头抱着·躺下来还是觉得床上太空,又把棉被找出来围在身边,虽然很热,但是这回心里踏实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整理一下思绪。
上辈子的墨北只活了三十三岁,并不漫长的人生时而风起云涌得如同香港黑帮片,时而清新文艺得如同台湾校园片,时而狗血糟乱得如同大陆伦理片,时不时的还要穿插进去黑暗诡异的日本心理片,活得那叫一个累·简单来说,墨北的人生可以分成两个阶段——·十岁之前,十岁之后。
十岁之前,他是个有爸爸的小孩,身体健康,心理也健康·虽然常常会因为淘气挨打,但仍然活泼、快乐、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那时候他的梦想是长大了当海盗,戴着黑色眼罩,威风凛凛地挥舞着骷髅旗。
十岁之后,爸爸死了,他的人生也突然失控了··孙丽华是个很好强的女人,她希望她的丈夫、小孩都比别人优秀,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在一般人水准之上·丈夫的突然去世没有让她崩溃,但却让她对于“优质生活”变得更为执着,这直接反映在她对孩子的教育上。
过去,墨向阳采取的是随着孩子天性自由发展的教育方式,他鼓励孩子们有好奇心、爱冒险,他用安徒生、斯蒂文森、张天翼等等给孩子们描述出一个多层次的、生机勃勃的、充满乐趣的世界。
当小墨北用蜡笔在雪白的墙壁上乱涂乱画的时候,墨向阳会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给儿子买图画本和新蜡笔·他会教小墨洁唱:“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顺便再教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孙丽华则是要求孩子每次考试必须九十分以上,否则丢一分打一下屁股,扒了裤子打·后来学校开设各种“兴趣班”,她就送孩子去学,学不好还是打。
小墨洁听话,学习也好,受惩罚的次数不多;而墨北常因为上课淘气被老师骂,学习成绩也是忽高忽低没个准儿,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在墨向阳去世后,有段时间墨北挨打特别频繁。
有一次他忘记是什么事把孙丽华给惹毛了,孙丽华顺手抄起炉钩子抽了墨北一顿,墨洁在旁边看着都吓得哭抽了过去·等长大后,墨北想起这段经历,觉得大概是孙丽华的压力太大了,在对他的家暴中得到了渲泻和释放。
但是,这样严重的家暴却让墨北觉得妈妈不爱自己,继父冷眼旁观,姐姐无能为力,他对这个家庭十分失望,所以墨北在十四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那段日子,年少叛逆的墨北拼命堕落,他偷东西、打架、抢劫、厚着脸皮调戏女孩儿,什么坏事都干,后来还跟了一个叫楠哥的老大。
楠哥对他很好,一直好到了床上·也就是这段日子,墨北知道了,原来自己是喜欢男人的··两年后,楠哥在一次严打中被捕,死刑·墨北又洗心革面回了家,他发了疯似的读书,跌碎一地眼镜地直接参加了高考并考上了大学。
那是墨北和母亲短暂的和解时期,可惜好景不长,大二的时候,墨北爱上了学长赵文诚,并为他出了柜··墨北知道母亲肯定接受不了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但他不想让自己的爱人见不得光,他事先做了各种计划,准备和母亲展开长期抗战,他甚至做好会被打残的准备。
可事情的结果仍然出乎墨北的意料,孙丽华发现打不服他,就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孙丽华理解不了同性恋,她觉得这就是病,不是生理有问题就是精神有问题。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墨北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生不如死··等他终于离开精神病院后,孙丽华发现墨北并没有如她所愿变成一个“正常人”,失望之下不再认这个儿子。
后来是在墨洁和小姨孙丽萍的帮助下,墨北去了英国念书,如果没有这两个亲人,墨北可能就彻底毁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墨北真的不会相信生养自己的母亲能比仇人更可怕,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无法控制自杀的念头。
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使自己终于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样子,才终于走在人群中不会怕得发抖,才终于减少药量、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不会去寻死·墨北不知道,他被毁了的那段时间,母亲有没有后悔过,或者,她是不是一直在期待着听到他的死讯,在痛哭一场后终于松了口气……·墨北钻进了厚厚的棉被里,把自己闷得半死后才伸出脑袋来喘气,他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了,现在重新来过,他是不是有资格可以拥有一个不那么凄惨的人生了·从现在开始,他是不是可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痛痛快快地过日子·哎呀,说到报恩,墨北想起来了,还不知道那个救了他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呢。
☆、第三章 姥姥我想你·“你说那个卫叔叔啊,”墨向阳皱了皱眉,弯下腰抱起儿子,掂了掂他的重量,觉得好像比前几天又轻了·明明家里翻着花样在喂他,怎么还是不长肉难道那次中暑把身体底子给毁掉了不过小孩子恢复起来快,养一养就该好了吧。
要不,晚上再买斤排骨·看着老爸神游物外,墨北只好用手指戳戳他,把注意力拉回来:“那个卫叔叔叫什么名字啊住在哪里我是不是应该去跟他说谢谢”·墨向阳回过神,说:“卫叔叔住得离咱家不远,不过他现在不在家,等他回来爸爸再带你去道谢。”
说完又很欣慰地亲了儿子一口,“乖儿子哎,知恩图报,好样儿的·”·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墨北和墨洁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这是孙丽华要求的,她觉得要从小培养孩子对国家大事的敏感度,孙丽华和墨向阳在厨房洗碗,两个人的对话声从敞开的门传出来。
“你自己去就行了,别带孩子去·”·“不管怎么说,卫屿轩救了咱儿子,让小北亲口跟他说声谢谢也是应该的·”·“那也得看姓卫的是什么人一个二刈子,还叫小北跟他接触,恶不恶心啊。”
“瞧你说的,我看卫屿轩挺正常的嘛·”·“正常正常的男人还能跟男人睡觉啊提起来都脏了我的嘴。
我看他就是有病·”·“也不能这么说……他跟谁睡,又没碍着咱们·再说这事谁知道是真是假,没准儿是谣传呢·我看那小伙子真挺好的,要不是他,小北就真让魏春花给带山西去了,咱可上哪儿找去”·“你呀,你这人就是心软,也不怕跟他走近了让人说闲话。”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谁人背后不说人,哪个背后无人说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管别人说什么呢·怕这些,就别过日子了。”
“人是社会动物,离开这个社会能活吗人言可畏,阮玲玉还因为这个死了呢·得了得了,改天你多买点东西给送去,心意够诚了吧小北就别去了,那种人对孩子影响不好。
我也不去,恶心·”·新闻播报结束,墨洁扭头问坐在身边发呆的弟弟:“我该写作业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写”·墨北低着头,跟着墨洁去她的房间。
小姑娘拿出作业本,认真地在书桌上摆好,又拿出用得还剩下几页的田子格本和一支铅笔给弟弟,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就从一写到一百吧,一会儿姐姐检查哦。”
说完墨洁就开始埋头写作业,一笔一划地很端正,偶尔有一笔写得不满意了,就打开铁铅笔盒,拿出白色的橡皮擦掉,铅笔盒盒盖内侧贴着她自制的课程表和一休小和尚的不干胶。
墨北用铅笔画了一只小小的鸽子,一只被挖出了心脏的小小的鸽子··没有人为墨北的画而惊讶,因为他后来又用铅笔把那只鸽子给彻底涂成了黑块儿·他也没有写从一到一百的数字,做为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他懒得装幼稚。
没过几天墨洁放暑假了,现在没有人帮着看孩子,又不能总往单位领,墨向阳和孙丽华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俩孩子送到云边市的岳母家,等开学的时候再接回来··现在高速路还没修起来,公路上坑坑洼洼的,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把墨北颠得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墨洁也是蔫蔫的没精神。
到了市里的汽运站,一下车,强烈的汽车尾气和汽油味熏得墨北又吐了一回,墨向阳赶紧买了两罐健力宝安慰俩孩子··墨北姥姥家在市区东边,住的那条街就叫东街。
东街在云边市挺有名,直到二十多年以后还是很有名,因为东街出混子,还总出大混子·文革十年代严打期间,被抓进去的、枪毙的有不少是出身东街··东街的人都彪悍,彪悍到什么程度呢·上辈子墨北也是这一年到姥姥家来过暑假,附近的小孩看着他姐俩儿新鲜,都想跟他们玩,特别是小姑娘们,玩过家家的时候让小墨北扮爸爸,她们抢着扮妈妈。
有一次,两个小姑娘抢着抢着就打起来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推了个跟头,摔倒的那个手蹭破了皮也没哭,到墙根下寻了半块砖头,扭身就拍推她的那个小姑娘脑门上了··这件事给墨北的记忆极其深刻,长大后他还向小姨打听过这俩小姑娘。
小姨说,推人的那个嫁了个外交官,打人的那个混进影视圈当了明星,发展得都挺好的··有这样的生活环境基础,孙丽华性格中的强势和暴力因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孙家经济条件不错,单是那两扇黑漆大门就挺气派的,门边残存的上马石,仔细看还能数得清上面雕刻的富贵牡丹有多少瓣·姥姥早就踮着脚站在门口等了,远远看到墨北一家人,老太太高兴得迎上几步,将俩孩子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摩挲着小脸,一叠声地叫:“姥姥的宝贝外孙儿可算来啦,想死姥姥喽。”
墨洁墨北赶紧跟着一起腻歪:“姥姥我们想死你啦,姥姥你想不想我们哪”·一大两小就站在大门口把这个“我想你,你想不想我”翻过来掉过去念叨了十多遍,老太太这才算缓过了这个稀罕劲儿,笑眯眯地和女儿女婿打了招呼,把他们让进院里。
小院用红砖铺地,分正屋、厨房房、仓房和厕所,规划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天气热,屋里嫌闷,放好东西大家就都到院里来活动,厨房外边搭了雨棚,挺荫凉的。
姥姥早就捧出了切好的红瓤大西瓜:“吃这个,解渴·小洁小北吃不吃雪糕姥姥上小卖店给你们买去·”·墨向阳这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妈,您别忙了,路上都喝了饮料了,不渴。”
姥姥笑眯眯地白他一眼:“你跟丽华都这么大了,我才不管你们呢·我是问我们大宝贝小宝贝·”·墨洁墨北都懂事地摇头:“雪糕太凉,吃西瓜就行了。”
吃晚饭的时候墨北才看到了小舅孙五岳、小姨孙丽萍,他俩跟孙丽华年纪相差很多,现在一个二十一,一个才十九··孙五岳在汽配厂上班,孙丽萍在百货公司站柜台,兄妹俩都和大姐一样有着一副好容貌。
尤其是孙丽萍,墨北一直觉得凭小姨的长相和气质,不比多年后红透半边天的范爷差··孙丽华是长姊,与弟弟妹妹年纪相差得又多,所以在家中很有权威,孙五岳看见大姐就像老鼠见猫,孙丽萍比他好点儿,像贼人遇捕……老鼠在猫爪子底下是无力反抗的,贼人倒还有可能跟捕快搏斗几下……·孙丽华因为出身东街,总怕被人瞧不起,所以加倍地讨厌小混混们,可偏偏小混混们都是邻居,可想而知孙丽华没出嫁之前有多么郁闷。
家里这一弟一妹也不给她争气,孙五岳初中没毕业就缀学了,混了这些年才由孙丽华托关系送进汽配厂上班,现在还是个小学徒··孙丽萍好一点儿,念完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只能去站柜台。
但是孙丽萍长得太招人,本身又是个爱虚荣的性子,身边的臭苍蝇一窝一窝的,哄都哄不走·这也是孙丽华最看不上妹妹的一点,见了面就要说她,弄得孙丽萍也没好声气,姐俩儿倒像是前世有仇一样。
饭桌上,孙丽华和孙丽萍又呛了起来··孙丽华:“瞧你那张脸画的,都不知道怎么臭美好了·”·孙丽萍:“我卖化妆品的,化妆也能起个示范作用,让顾客看看效果。”
孙丽华:“得了吧,还有你身上那股味儿……”·孙丽萍:“这是香水姐你别老土了”·孙丽华:“反正你一个大姑娘家的,给我注意点儿,卖东西就好好卖东西,又不是卖你那张脸。”
孙丽萍:“妈你看我姐还让不让人吃饭啦”·姥姥和稀泥:“你姐也是为你好·丽华,先吃饭,吃完再说。”
孙五岳闷头吃饭,庆幸有妹妹吸引大姐的火力,不然挨骂的那个就是他了··晚上,孙丽华姐俩儿领着墨洁睡,墨向阳和小舅子领着墨北睡·墨北不干,非要跟着姥姥睡不可,姥姥自然是求之不得。
孙丽华怕小孩睡觉不老实,影响老人休息,不同意·可姥姥说:“别理你妈,她就是矫情·”搂着小外孙就回屋了,孙丽华也无可奈何··姥姥打了盆热水,要给墨北洗脚,墨北把姥姥推着坐到床沿上,蹲下身去一边给姥姥脱鞋,一边说:“姥姥,我帮您洗脚。”
把老人那双粗糙的皱巴巴的脚浸到水里,墨北用手给她搓洗按摩,还很乖巧地问:“姥姥,舒服吗”·姥姥笑眯眯地说:“小北长大啦,姥姥都能享上小北的福喽。”
墨北眼圈一红,老人真容易满足,给洗次脚就能让她幸福··上辈子,姥姥是在他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那年去世的,可直到出院后墨北才知道这个消息,他连姥姥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墨北不敢去想,姥姥突然去世,其中有多少是自己的原因··给姥姥洗完脚,墨北还找出指甲钳和剪刀帮姥姥修脚,姥姥的脚趾甲一层一层的特别厚,剪起来不容易。
看着小墨北认真的样子,姥姥一直笑眯眯的,说:“小北不嫌弃姥姥呀”·墨北莫名其妙:“嫌弃什么呀”·姥姥说:“人老了就招人嫌弃呗,皱皱巴巴的不好看啦,身上还有味,脏。”
墨北说:“没有啊,姥姥又干净又好看,所有老太太里边姥姥最好看·”·姥姥高兴得呵呵地笑··墨北又加上一句:“姥姥都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姥姥。”
上辈子,墨北出柜的时候,姥姥已经中风瘫痪了,家人也不敢把这事捅到她面前去让老人不舒坦,可墨北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到姥姥的时候,姥姥跟他说悄悄话:“小北,只要你做个好人,正直,善良,上进,能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姥姥就没别的要求了。”
很多年后,墨北才想明白,那时的姥姥已经觉察到外孙隐藏的秘密,她心疼了··最后又帮姥姥洗了袜子、倒掉脏水,墨北这才洗干净自己,脱剩一条小裤衩,嘿哟一声跳上了床。
姥姥搂着墨北,一只手拿着大蒲扇给他扇着风,自言自语似地又念叨了一句:“小北真是长大啦·”·墨北倦意渐浓,把小脑袋往姥姥的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以后让姥姥享小北的福。”
头顶传来姥姥呵呵的笑声,墨北陷入了甜甜的梦乡··☆、第四章 柏叔楠哥·因为还要上班,墨向阳和孙丽华只住了一晚就回去了,临走前夫妻俩对孩子各自叮嘱了一番。
“好好写作业,没事别和外面的小孩玩·在家不许淘气,少看电视,看成近视眼不许跟姥姥要零嘴吃,别惹姥姥生气,听着没有”这是孙丽华。
“多交几个小朋友,别成天待在屋子里,都待傻了·放假了好好玩,不过别忘了写作业啊,自己合理分配时间,别等到要开学了才着急·平时帮姥姥扫扫地、擦擦桌子,要懂事。”
这是墨向阳··孙丽华还给姥姥留了三百块钱,说是孩子的生活费,其实这年代大家的工资往往都只有几十块,俩孩子过一暑假也花不了这些钱,不过是孙丽华找着理由想贴补娘家。
姥姥不肯要,孙丽华硬要留,母女俩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墨向阳说:“妈,您就收着吧,人都说女婿能顶半个儿呢,我跟丽华孝敬您是应该的。”
姥姥这才收下··孙丽华一走,孙五岳、孙丽萍就欢乐了,一个要带外甥、外甥女去看电影,一个要带大宝贝小宝贝去逛街买衣服,兄妹俩差点掐起来·最后还是姥姥来把他俩轰走了:“玩什么玩,还上不上班啦五岳我告诉你,你那个工作可是你姐托关系好不容易求来的,你再敢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看你姐怎么收拾你。”
孙五岳吐吐舌头,一边往外跑,一边说:“妈,你有了外孙儿就不疼儿子了,呜哇呜哇”·姥姥笑骂:“这小兔崽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孙丽萍很乖巧地说:“妈,那我上班去啦·”一边推着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往外走,一边又多打量了几眼墨洁墨北·当时墨北还不明白小姨那几眼是什么意思,不过晚上他就知道了,孙丽萍给他和墨洁一人买了一身衣服,那几眼是打量他俩的身材呢。
孙丽萍看得很准,审美眼光也相当不错,给墨洁买的是条玫红色的连衣裙,裙摆上还缝着蕾丝花边·给墨北的是套海魂衫,还带了个小海军帽,穿上之后把姥姥稀罕得不得了,“还是丽萍会买衣服,瞧我们小北多精神”·墨北对于在姥姥面前扮萌毫无压力,还学了几下军人走正步的样子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孙丽萍说:“小北以后去当兵吧·”·墨北说:“好呀·”心想,就我这性向,到军营那种男性荷尔蒙浓度超标的地方去,那不是自虐么·在姥姥家的日子挺逍遥的,几点睡、几点起都没人管,反正醒来就肯定有热乎乎的饭菜吃,每天下午还可以吃一根绿豆冰棒。
连墨洁都懒惰了,暑假作业放着好几天没写了··周日孙五岳和孙丽萍都休息,俩人一商量,决定带墨洁墨北去人民公园玩·孙丽萍准备了两壶水,几个白馒头,还有姥姥卤好的牛肉、鸡蛋、黄瓜、西红柿,一张床单……当然这些东西都是由孙五岳背着的。
孙五岳骑车带着墨洁,孙丽萍带墨北,墨北坐在后座上搂着小姨纤细的腰,不太厚道地跟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小姨的时候比较了一下——唔,相差至少五寸··人民公园是云边市最大的一所公园,据说还是日伪时期打下的底子,里面绿化得很漂亮,还有旋转木马之类的游戏设施。
不少人都会在休息日过来玩,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草地上、湖边坐一坐,都能消磨掉一整天··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上辈子,人民公园后来改建成了游乐园,墨北第一次坐摩天轮就是在这里。
到了公园,孙五岳也没买票,直接带着几个人从一个隐蔽的地方钻栅栏进去了··“小月亮”·孙五岳的脸突然就成了个囧字,冲那个向他打招呼的年轻人吼道:“岳是岳飞的岳,不是月亮的月”·那个年轻人头发短得露出青色的头皮,五官轮廓鲜明,眼窝深陷,眉毛压得有些底,这使他的眼神总像是在放电。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留着长发的、有穿着紧身牛仔裤的,一个个看着都不太像好东西··他满不在乎地晃过来,一边打量着孙丽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都一样么。
你的妞儿”·孙五岳说:“我妹妹·”想了想,又向孙丽萍介绍,“龚小柏,我初中同学·”·龚小柏和他身后的几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孙丽萍,像孙丽萍这样漂亮的女孩儿,早就习惯了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她温婉地一笑,向龚小柏点了点头,叫了声:“柏哥。”
龚小柏居然脸红了··孙五岳毫不客气地说:“别搞我妹啊,跟你翻脸·”·龚小柏脸更红了,孙丽萍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笑,龚小柏移开了目光,没话找话地说:“哟,这俩孩子谁家的”·孙五岳说:“我大姐家的。”
墨洁乖宝宝说:“龚叔叔好·”·龚小柏说:“哎,真乖·叔叔带你们去划船好不好啊”·墨洁仰头看着小舅,一脸渴望。
墨北说:“小舅会带我们去的·”·孙五岳很得瑟,自家孩子真懂事,挣脸,“就是,小舅带你们去·”·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湖边走,龚小柏还不放弃努力:“一起玩嘛,人多热闹。
那个谁谁谁,买票去·”他手下的一个小弟就赶紧往卖票的地方跑··孙五岳说:“我们这是家庭聚会,你掺和什么”·龚小柏伸手拽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说:“我弟弟龚小楠。
我这也是家庭聚会·”·墨北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无意识地被孙丽萍拉着手往前走,还拼命扭头看龚小楠·龚小楠冲他做了个鬼脸··想不到未成年的楠哥是这样的,他脸还没有那道可怖的伤疤,眼睛和龚小柏长得很像,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更加的含情脉脉——哪怕看的是孙五岳的背影也是这样。
墨北挣开孙丽萍的手,跑到龚小楠身边,说:“别打我小舅的主意哦·”·龚小楠吃了一惊,赶紧看了孙五岳一眼,后者正在跟龚小柏斗嘴,没留意这边。
龚小楠松了口气,一把将墨北拎起来抱在怀里,拧了拧他的鼻子,小声说:“小屁孩再胡说八道,叔叔打你屁股·”·墨北说:“楠哥。”
龚小楠:“叫叔叔·”·墨北说:“楠哥·”·龚小楠:“我跟你小舅是一辈儿的,你得叫叔叔·”·墨北说:“楠哥。”
龚小楠:“……”·龚小楠面无表情地抱着墨北往湖边走,作势要把他扔下去,墨北很放松地也不挣扎,一叠声地叫:“楠哥楠哥楠哥楠哥。”
一旁的孙五岳、龚小柏等人笑得前仰后合,龚小柏说:“小月亮,你外甥跟你一个臭脾气,嘴巴太犟·”·孙五岳说:“这叫遗传·”·一群人租了三条船,龚小柏当仁不让地跟着孙丽萍上了第一条,孙五岳一副要保护妹妹贞操的样子跟了上去。
龚小楠正想跟着上去,墨北小声说:“别打我小舅的主意哦·”龚小楠默默地上了另一条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龚小楠此时的气场有点吓人,只有一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年轻人上了这条船,剩下的人都挤最后一条去了。
龚小楠吩咐:“二龙,划船·”·那个叫二龙的年轻人认命地操起船桨,往湖中心划去··龚小楠把墨北按在船里坐好,说:“小屁孩,刚才那话谁教你的”·墨北看看龚小楠裤裆的部位,心想,不知道现在的楠哥那里的尺寸是不是和记忆里一样唔,大概还得再发育发育……·龚小楠被看毛了,一巴掌胡撸上去,差点把墨北给扒拉到湖里去,他又赶紧把小孩给扶好,“老实点儿,不然真把你扔水里喂鱼。”
墨北很淡定:“你哥会揍你的·”·龚小楠怒了:“我哥干嘛揍我”·墨北:“因为他想追我小姨·”·龚小楠白毛汗都出来了:“这小孩成精了吧”·二龙附和地点头。
远远的,不知龚小柏说了什么,孙丽萍的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龚小楠叹了口气,决定替哥哥打探一下消息:“小屁孩,你小姨有男朋友么”·“我叫墨北,墨水的墨,北方的北。”
墨北一本正经地说··“小屁孩·”龚小楠杀气腾腾地盯着墨北的眼睛··“墨北·”墨北礼貌地微笑,直视龚小楠的眼睛。
“小屁孩·”龚小楠努力释放出杀气,想要吓唬住小朋友——这家伙已经完全忽略了两个人的年龄差··“墨北·”墨北上辈子怕过龚小楠一段时间,他见过龚小楠打人有多狠。
可后来龚小楠想把他拐上床,使尽了温柔手段,背着手下人的时候做小伏低也不是没有过,想再让他害怕也就难了··“好吧,墨北·”龚小楠认输了,这小孩太邪性,他镇不住。
“没有·不过追她的人很多·”墨北很合作··“你看我哥有没有希望”龚小楠问··墨北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可爱的、属于儿童的外表,“你哥现在有女朋友吗以前交往过几个他有正式工作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酗不酗酒赌不赌博喝多了是闷头大睡还是耍酒疯他爱看电视还是爱看书他打不打女人在他心里,是义气重要还是爱情重要他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隔几天洗一次澡他知道怎么给女朋友煮生姜红糖水吗”·龚小楠被问傻了。
墨北回头看着他,礼貌地微笑:“你哥有没有希望,要看我小姨的意思,问我有个屁用”···     ☆、第五章 疯狗汪汪·划船这项运动对于一个才六岁的小孩来说难度太大,对于一个心理年龄30+的男人来说又稍显无聊,而且虽然重生了,可尚未痊愈的抑郁症也跟着来了,再加上突然遇到未成年版的龚小楠……墨北在盯着湖面的时候有种想一头栽进去的冲动。
划完船,龚小柏又热情地要带墨洁墨北去坐木马,墨北被迫重温了一下起起伏伏慢悠悠转圈子的浪漫·龚小楠站在栏杆外面冲他挥手:“墨小北,骑白马的时候要笑得像个王子”·墨北面无表情地说:“唐僧也骑白马,你要看他是怎么笑的吗”·龚小楠:“要”·墨北:“照镜子去。”
龚小楠:“……”好想掐死这熊孩子啊·一圈玩下来,孙丽萍和龚小柏已经可以并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了,龚小柏看到孙五岳郁闷的表情,笑道:“小月亮,别这副鬼样子,老子长这么英俊,不给你丢人。”
孙五岳更郁闷了:“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优点吗”·龚小柏脱口而出:“身强体壮鸟大活儿好”·孙丽萍:“……”·龚小楠默默转头,无颜去看自家傻哥哥那张瞬间尴尬成猴屁股的脸。
关于龚氏兄弟的事,墨北记得的是这样的——龚小柏是云边市的大混子之一,年纪虽然轻,但行事手段狠辣,上位速度很快·后来不知道是他哪个仇人,从南方雇了杀手,趁他落单的时候杀了他。
龚小柏死后,弟弟龚小楠接手了他的势力,行事比哥哥更狠更毒,不久之后就在云边市独占鳌头,几年之中没人敢与之抗衡··别人都说龚氏兄弟天生就是混黑的料子,天生的亡命徒。
现在,这个亡命徒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在孙丽萍面前羞耻得想往地缝里钻,这种情景实在是让墨北不太好接受··墨北不知道上辈子孙丽萍和龚小柏是否认识,但有件事他很确定——上辈子并没有在公园遇到过龚小柏,因为他淘气和邻居小朋友爬树摔伤了胳臂,整个暑假墨洁都陪着他在姥姥家里养伤,没有出来玩。
不管怎么样,龚小柏和孙丽萍迅速地热恋起来,这段时间孙五岳也从郁闷变成了得瑟——老同学成了他妹夫,得跟着妹妹叫他一声哥·不过龚小柏从来就没满足过他这个愿望,照旧是“小月亮、小月亮”地叫他。
因为龚小柏和孙丽萍谈恋爱,墨北经常能见到龚小楠,龚小楠还是会隐蔽地欣赏一下孙五岳清秀的脸蛋和挺翘的屁股,但是没有任何染指的打算·龚小柏这伙人似乎都知道龚小楠的“毛病”,不过龚小柏这个当哥的都不在意,别人也没什么发表意见的资格,等到某一天龚小楠出现的时候领着个清秀小男生,所有人都淡然处之。
·只有小墨洁天真地问了一句:“小姐姐你是小楠叔叔的女朋友吗”·那个小男生悲愤地说:“我是男的还有,叫我叔叔”·龚小楠说:“他叫冯望南,嘿嘿,一直望着龚小楠的意思。
你可以叫他汪汪叔叔·”·冯望南踹了龚小楠一脚,龚小楠那一天走路都有点跛,不过他还是搂着冯望南笑得十分甜蜜·墨北想,对自己的情人温柔,这大概是龚小楠惯性延续的优点吧,当年龚小楠对他也是好得不得了。
墨北很认真地回忆,还是没有从记忆中找到关于冯望南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不知道上辈子龚小楠身边究竟有没有出现过这个人,难道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扇来的·那天傍晚,龚小柏一伙人来接孙丽萍出去玩,顺便带着大小灯炮三枚……好吧,龚小柏自己身后的灯泡也不少,他和孙丽萍似乎都不介意这一点,众目睽睽之下谈恋爱谈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龚小柏的计划是先去红星路的老马家狗肉馆吃饭,然后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老马家狗肉馆的老板就姓马,朝鲜族,他家的狗肉酱调得味道特别香浓,手撕狗肉、手撕狗皮蘸着吃味道是一绝。
墨北还记得在上辈子,有一年市里不知道抽什么疯,四处打狗、抓狗,把那些养狗的市民气昏了头,又是请愿要求给小狗们留条生路,又是拦截运狗贩狗的卡车,还发生了不少冲突。
老马家狗肉馆就倒霉地被砸了,到底也没弄清楚砸店的是保护小狗的人还是趁机作乱的混混,气得老马在门口骂了一天的娘··此时的老马刚三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已经有谢顶的趋势,单眼皮小眼睛,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人缘相当不错。
众人一进来,他就笑呵呵地迎接过来:“里边坐,上炕还是在地上”·他家里设了几个小包间,都是垒的炕,冬天的时候烧上炕,热乎乎的坐在炕上吃狗肉,舒服得让人都不想下来。
龚小柏看孙丽萍,孙丽萍说:“这天气又烧不了炕,炕上反倒冰凉的,小孩子受不了,在地上吧·”·龚小柏说:“地上吧·老马,上什么菜你看着来,白酒先来六瓶。
给小孩儿上健力宝·”·墨北说:“我要凉白开·”·龚小柏说:“行,凉白开·小洁一个人喝两罐·”·众人闹哄哄地坐了一张大圆桌,老马和他媳妇、妹子张罗着上酒上菜。
这时候也到了饭点,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闹哄哄的,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得提高音量,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些,一个个都脸红脖子粗地提着嗓门吼··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客人多了,坐得就难免密集,酒过三巡,粗犷的大老爷们儿说话的时候难免有点手舞足蹈,动作幅度一大,偶尔就会碰到身后的人。
冯望南坐的位置就不太好,背后那桌都是男人,说话声音像打雷,吵得他连龚小楠说话都快听不清了,两个人只能凑近了咬耳朵·正说得高兴,身后那人站起来敬酒,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一起来没站稳,屁股顶在了冯望南背上,差点把他给顶得趴到菜盘子里。
冯望南恼火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也觉察到自己撞了人,笑呵呵地回身一拍冯望南肩膀,说:“哥们儿,不好意思啊·”·冯望南压着火气扭回头,没想到那人不乐意了,又拍了他一下:“喂,跟你说话呢”·龚小楠也不高兴了,把那人的手打开,说:“别乱碰。”
那人嘿了一声,拎着酒瓶子就过来了,“还不能碰了让哥瞅瞅,啥金贵人儿啊”说着伸手就去勾冯望南的下巴。
冯望南是怎么把人给揍趴下的,墨北没看清,就知道那人突然向后摔倒,砰的一声砸翻了桌子·然后,两伙人就打了起来··龚小柏没上前,他把孙丽萍和墨洁墨北给护在身后了,很冷静地旁观战局。
墨北爬到椅子上,让自己的视线可以纵观全场·龚小柏诧异地看了墨北一眼,心想小孩真是胆大,无知者无畏··龚小柏这伙人对打架显然是轻车熟路,虽然地方狭窄,可是一拳一脚都很有效,相比之下对方就只会蛮横地冲撞,有个哥们儿还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他摔倒之后,孙五岳就趁机几脚跺了下去,直到战局结束,这哥们儿再没爬起来。
冯望南脾气大,燎火就着,可是单看他那副清秀乖巧的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他打架这么不要命·他是最先动手的,也是最先冲上前的,当然也是陷到对方包围圈里最深的。
围着他打的人有两三个,前后夹攻·冯望南对身后的人根本不理会,他只照准眼前的人打,打的都是要害·等龚小楠一脚踹开他背后那个人的时候,冯望南后背的衣服上都是碎玻璃茬,别人拿酒瓶子砸的。
他打的那个人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孙丽萍看见孙五岳脸上挨了一拳,忙戳戳龚小柏:“你去帮我哥·”·龚小柏说:“行。”
说完一脚踩着面前的椅子借力,腾空一个飞踹,把打孙五岳那人给踹出去两米多远,狠狠撞在了墙上··全场安静了三秒钟··龚小柏说:“还打吗”·对方怂了,掏钱赔了老马家的损失,背着己方受伤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龚小柏这边检查了一下,只有几个人受了点儿轻伤,冯望南后脑勺上被敲出一个大包,龚小楠碰了碰,疼得他直叫唤·龚小楠又心疼又好气:“现在知道叫疼,刚才怎么跟个疯狗似的”·冯望南怒道:“汪”·从这以后,“疯狗”这个外号就传了出去,道上混的人总爱叫个花名,到后来冯望南的真名都没人叫了。
墨北也终于想起来了冯望南,不,疯狗是谁··墨北和龚小楠在一起的时候,疯狗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禁忌,墨北只从诸如二龙这样的老人儿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二龙曾经叮嘱过墨北,不能问龚小楠疯狗的事。
那时候墨北正处于叛逆期,别人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想干什么·于是墨北就问了,然后被龚小楠打了一顿屁股,气得他一星期没吃饭··后来龚小楠不得不送他去医院打葡萄糖和盐水,半跪在病床边柔声细语地说对不起,许下无数不平等条约,好歹才把中二病少年给哄好了。
过后墨北再问,龚小楠叹着气告诉他,疯狗已经死了··那时候龚小楠刚接替哥哥当了老大没多久,手底下有人不服他,想投靠另一个叫蚱蜢的大混混,准备拿龚小楠当投名状。
龚小楠对哥哥留下来的这些兄弟向来很信任,从来没想过这里面会有人背叛,而且还不止一个·疯狗也没想到,他大多事情上都很迷糊,结果两个人在一个冬夜被人堵在了被窝里。
·龚小楠不愿意细说当时的情景,但墨北可以想像得到那一仗打得有多狼狈,两个大男孩光着身子手无寸铁地与七八个持刀拿棍的男人搏斗,从炕上打到地上,从屋里打到外头……·后来,龚小楠给疯狗敛尸的时候数了数,疯狗身上有五十七处伤,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龚小楠自己断了两根肋骨,右手手筋被挑断——后来做手术接上了,其它的伤口没计数,脸上多了道从右眉骨斜斜划向左下巴的刀疤,这让他笑起来得时候特别狰狞。
讲述往事的时候,龚小楠的右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他自己没发觉,墨北也没告诉他·那一次墨北懂得了一件事,逼别人揭开心里的伤疤是件非常恶毒的行为,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尊重别人的隐私。
那时候墨北想过,如果疯狗没死,龚小楠大概就不会和自己在一起·他还想过,也许自己身上和疯狗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所以龚小楠才会对自己那么好··可是,现在墨北看看被龚小楠训得一脸委屈的冯望南,实在是没找出自己和这人的相似之处——除了性别。
·☆、6、十万个为什么·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墨洁要回去上学,墨北也该上学前班了··墨向阳和孙丽华工作忙,脱不开身,孙丽萍自告奋勇要去送墨洁墨北回东滨县。
龚小柏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北京吉普212,带着孙丽萍、墨洁墨北、龚小楠、冯望南一起出发·龚小柏把车篷卸掉了,这样开起来更拉风··龚小柏飙车速的时候,副驾驶位上的孙丽萍发出尖叫:“我的发型都乱啦”·龚小柏哈哈大笑,喊道:“你就是变成梅超风我也喜欢你”·墨北小声叮嘱墨洁:“回家别跟咱妈说小姨谈恋爱的事。
也别说小柏叔叔带咱们出去玩·”·墨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谈恋爱不好·”·墨北莫名其妙:“怎么不好”·“不要脸。”
墨洁认真地说··墨北无奈了,这都是平时孙丽华灌输给孩子的观念,想当初他年少无知,也觉得男生女生牵手都是不正经·后来墨洁被李维追求,小姑娘吓得直哭,以为自己被李维拉过手了就不纯洁了,以后就不是好女孩了,会坐牢。
至于墨洁到底是怎么扭转过来这种想法的,多半还是李维的功劳··想了想,墨北说:“你觉得小姨好不好”·“好·”·“小柏叔叔好不好”·“也好。”
“那他俩在一起你高兴吗”·“高兴·”墨洁还很懵懂,她完全不能把小姨和龚小柏在一起这件事与他们在谈恋爱等同,在她的小脑袋里,这是两码事。
“他俩在一起,就是在谈恋爱,这是很正常的事·爸爸妈妈也谈过恋爱,他们谈完恋爱才结婚的,结了婚才有的我们·如果谈恋爱不正经,那我们就不会出生了。”
墨北忽悠小孩··墨洁想了半天,认真地问:“那小姨和小柏叔叔是要结婚了吗”·墨北叹了口气,心想,我哪知道他俩到底有没有缘份结婚啊·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的冯望南笑了起来:“柏哥,小洁问你会不会跟萍姐结婚”·吉普车拐了个S型,冯望南和龚小楠哈哈大笑,孙丽萍也笑,龚小柏耳根都红了。
龚小柏镇静了一下,突然一个急刹车,冯望南和龚小楠赶紧抱住了墨洁墨北,不过他们两个却都一头撞上了前座后背,冯望南撞到了鼻子,眼泪都出来了··龚小柏无暇理会别人,探身过去抓住了孙丽萍的手,表情狰狞地说:“咱俩领证吧”·孙丽萍整个人都呆住了。
墨北慢悠悠地说:“婚姻法规定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22周岁,女不得早于20周岁,我小姨才19,你懂”·龚小柏:“……”·龚小楠和冯望南笑得停不下来,冯望南一边笑一边还得擦疼出来的眼泪,狼狈得不行。
孙丽萍回过神来,红晕满颊,艳色迫人,龚小柏看呆了·孙丽萍抿着嘴一笑,点了点头·龚小柏知道她这是答应了求婚,也顾不上现在还没到领证的年纪,他欢呼一声抱住了孙丽萍,用力亲了下去。
龚小楠连忙捂住墨洁的眼睛:“别看别看,要长针眼的·”·墨北白了他一眼,龚小楠说:“你个小屁孩都成精了,长不了针眼·”·这一路上龚小柏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把车开得快要飞了起来,害得墨北晕车吐得一塌糊涂。
龚小柏被孙丽萍骂了一顿,只好开开停停,隔一会儿就让墨北下车缓口气,三个多小时的路硬是开了五个来小时·到东滨县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龚小柏把他们送到墨家附近,孙丽萍可不敢带龚小柏去大姐家,要是让大姐知道她交了个混混当男朋友,准得拿炉钩子抽她。
龚小柏也理解,说:“我和小楠、汪汪住旅馆,明早你去汽车站等我们,咱一块儿回市里·”·龚小楠和冯望南坐在车里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龚小柏和孙丽萍依依不舍,墨洁显然不懂这两个人只不过是一晚上不见为什么就跟要分开十年八年似的。
墨北低着头想,如果这辈子龚小柏还是早死,不知道小姨会怎么样··想改变龚小柏早死的命运,除非他不再当混混·可是,这可能么·上辈子没听说小姨和龚小柏谈恋爱,那这辈子龚小柏的命运会不会因为和小姨谈恋爱而有所不同·如果龚小柏的命运改变了,那楠哥的命运也就会不一样,冯望南是不是就不会死,他和楠哥是不是就会一直在一起·可是,墨北只知道龚小柏去世的年份,具体日期和仇家是谁,他全不知道,就算要提醒都无从提醒起。
况且,谁会相信一个六岁小孩说的话呢·墨北看看坐在车里的龚小楠,龚小楠正漫不经心地玩着冯望南的耳垂,惹得冯望南烦了,一口叼住了他的手指。
墨北想了想,反正还有几年时间呢,慢慢来吧··“卫屿轩”龚小柏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路过的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住脚,也很惊讶:“龚小柏”他手里牵着的两条狼狗很警惕地盯着众人。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墨北的小舅和几年后的云边市大混混是初中同学,救了墨北一命的卫屿轩居然和龚小柏是小学同学……墨北很好奇过几天会不会发现又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和龚小柏是幼儿园同学。
·卫屿轩和龚小柏、孙丽萍寒暄了几句,目光不时往龚小楠和冯望南身上瞟,那两个人毫不掩饰他们的亲密,甚至当卫屿轩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冯望南还露出挑衅的神色。
龚小柏笑了笑,说:“我弟龚小楠,他男朋友冯望南·”·卫屿轩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笑着点点头:“你们好,我是卫屿轩·”·龚小柏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卫屿轩想了想,说:“我男朋友在帝都,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墨北能感觉到当卫屿轩说出这句话后,他们身边的空气仿佛都静滞了几秒钟··在这个年代,敢于坦承自己的性向是件太难太难的事,整个社会的保守、不理解、甚至把同性恋当成是精神疾病的一种,能把一个人活活压死。
1973年,美国精神协会将同性恋从精神病体系中去除,1975年,美国心理协会正式宣布,同性恋不属于心理疾病·1992年,世界卫生组织也不再把同性恋当成是一种心理障碍。
直到2001年,中国才在由“中华精神科学会”第三版的“中国精神疾病诊断标准”中,认可同性恋性行为是正常的行为·而直到上辈子墨北去世的时候,世界上仍然有地方将同性恋视为洪水猛兽,甚至有些地方会将同性恋者用残酷的刑罚处死。
其实何止是和一般人不同的性向,83年,帝都一王姓女大学生,便因为裸泳及与十余名男士嘿咻,就以流氓罪被判死刑·这在二十年后的人看来,简单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在这个年代,却是存在即合理。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墨北想到孙丽华对卫屿轩的那些评价,可以想像得到平时那些鄙夷的目光给卫屿轩造成了多大的压力,他有多么渴望被人理解、被人认可,这也就难怪他会在龚小楠冯望南面前迫不及待地宣告自己也和他们一样。
冯望南那种挑衅的神色顿时消失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卫屿轩笑了笑·龚小楠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龚小柏笑道:“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们对东滨不熟,你可得帮我们介绍个好点的地方。”
卫屿轩也笑:“好啊,吃不吃辣我知道有家饭店的大厨是四川人,川菜做得很地道·”·孙丽萍很遗憾:“我也想去吃啊。”
龚小柏眼睛一亮:“那就一起去啊,吃完饭再送你回来,也不差这几个小时·”·看他俩讨论得热烈,墨北悄悄走到卫屿轩身边,两条狼狗立刻歪着脑袋看他,不过都很懂事地不动也不叫。
墨北扯了扯他的衣角,让他注意到自己·卫屿轩弯腰看着他:“墨北小朋友,你好啊”·墨北清清嗓子,说:“屿轩哥,谢谢你救了我。”
卫屿轩的眼睛弯了起来:“你还记得我啊真聪明·不过,你应该叫我叔叔·”·“我想去你家找你道谢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今天能碰到你真幸运,屿轩哥。”
墨北一本正经地说··卫屿轩的表情有点古怪,龚小楠大笑:“你就当你的屿轩哥吧,这小鬼头固执起来没法儿弄·”·墨北说:“楠哥好吵。”
“艹”龚小楠又郁闷了··卫屿轩没忍住,笑出声来··墨北仰头看着卫屿轩,心里觉得很悲凉·那次偷听到父母的对话,他就从记忆中找到了一些关于卫屿轩的事。
上辈子他虽然没有与卫屿轩正面接触过,但也听说过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比如卫屿轩一直没有上班,没人知道他的经济来源;比如卫屿轩父母双亡,亲戚也都对他避如蛇蝎;比如卫屿轩是个同性恋,有人撞见过他跟男人上床;比如卫屿轩总是形只影单,小县城里很少有人会和他来往;比如,有一年卫屿轩再也没有出现在东滨县过,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割开了自己耳后的大动脉,一点儿生存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下……·为什么自己认识的人中,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死去的会这么多龚小柏,龚小楠,冯望南,卫屿轩……还有爸爸……全都是……不得善终……包括墨北自己。
卫屿轩低头看看墨北,不知道他从墨北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忽然弯腰把墨北抱了起来,蹭蹭他的小脸,温柔地说:“没关系,别怕,屿轩哥在这呢·”·墨北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龚小楠颇为嫉妒:“狼心狗肺的小东西,你楠哥哄你玩了这么久都没这待遇”·冯望南面无表情地说:“吃醋的男人真面目可憎。”
龚小楠双手合什:“我错了我只能对我家小疯狗一个人吃醋”·冯望南怒道:“谁稀罕”·孙丽萍到底还是没敢跟龚小柏他们一起去吃饭,来东滨县之前往医院打过电话,孙丽华知道他们今天到,迟到俩小时还好说,毕竟是为了照顾晕车的墨北,可要是到晚上都没到家,那就是找不自在了。
孙丽华看到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女还是很高兴的,晚餐格外丰富,还给墨洁买了新书包新文具,墨洁欢喜得反复把文具装进书包又拿出来,看样子恨不得明天就开学,好向同学炫耀一下。
墨北也收到了礼物,一套十四册的《十万个为什么》·这套科普读物包括数学、化学、物理、动物、植物、地理、天文、气象、医生等知识,内容编排得很有趣味性,文字深入浅出易于理解,在解答“为什么”的过程中,为好奇的小读者们打开了通往世界的一扇窗。
墨北随手抽出一本看得津津有味,孙丽华见状叮嘱他:“好好看啊,不懂的地方就问你爸,要背下来,以后妈妈要检查的·这一套几十块呢,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墨北顿时觉得兴味索然,木着脸把书放下··趁着孙丽华去厨房烧水,墨向阳说:“别听你妈的,你感兴趣的内容自然就能记住,不感兴趣的,现在也没必要去记。”
孙丽萍:“我姐说她要检查呢·”·墨向阳:“我会跟她说替她查·”·孙丽萍:“万一我姐哪天兴致来了,让小北在同事面前背几段,炫耀炫耀呢”·墨向阳:“……儿子啊,要不,你还是背几段吧就当应付你妈了。”
墨北:“爸,做人要有原则·”·墨向阳很烦恼地看着儿子,孙丽萍乐得都快从沙发上掉下去了··墨洁自告奋勇地要替爸爸和弟弟解决难题:“我替弟弟背书,我记性好”·后来墨北把这套《十万个为什么》放到墨洁房间去了,孙丽华以为他年纪太小看不懂,倒也没有说什么。
·☆、7、学前班·“男生站一排,女生站一排,排好队·按大小个儿,小个儿在前头·哎那个小胖子,小小子往小姑娘堆儿里挤什么你也是小姑娘头发剃这么短……”学前班的年轻女老师在教室前指挥着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小孩儿,齐眉刘海儿汗湿成络儿,嗓子都快喊哑了。
小孩们有的乖巧听话,老师怎么指挥就怎么做;还有的人来疯,在队伍里推来搡去窜来窜去,跟只小猴子似的·不时听到有小孩尖叫:“阿姨他揪我小辫儿”“不能叫阿姨,我妈说了要叫老师老师”“我要尿尿”“妈,我要回家”“呜哇哇哇”·墨北一个头涨成两个大,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由尖锐音波构成的旋涡,他求助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笑眯眯看着他的墨向阳。
墨向阳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虽然是很普通的打扮,但因为身材比例实在太好,在一群家长中间显得格外玉树临风,惹得不少年轻的女老师和妈妈们都偷偷看他。
墨向阳错误领会了儿子的求助眼神,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向墨北作了个“加油”的手势··墨北想临阵脱逃,可是齐刘海儿老师没给他这机会,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将他推进教室:“按顺序坐啊,不许串座儿。”
心理年龄30+,却苦逼地要和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小身板要坐直,小手要背在身后,说话要举手——还必须得举右手上课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动,下课的时候要排队出教室,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学校给发课间餐——一人一块油炸糕。
上课的时候要大声地跟着老师念:“啊,喔,噢,咿,呜,吁……1+1=2……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尼玛,燕子是黑白的·中午放学的时候,已经上三年级的墨洁来接弟弟,跟墨北同桌的小胖姑娘很羡慕:“这是你姐姐呀三年级的呀好厉害”·墨北心想,等你九岁的时候也会这么厉害的……如果你不留级的话。
墨洁给小姑娘一块大白兔奶糖:“要跟我弟弟一起好好学学天天向上哦·”·小姑娘握着大白兔,兴奋地点头:“天天向上”·墨洁握着弟弟的小手,骄傲地往家走,现在弟弟也是小学生了,虽然还只是学前班,但是学的内容和一年级的差不多(也就是说,墨北要把同样的内容学两年……),她相信以弟弟的聪明,肯定会被老师选中当班长·班长可是三道杠·墨洁自己现在是两道杠,学习委员。
她们班的三道杠是个男生,学习成绩好,体育也很好,二年级秋季运动会的时候,他二百米短跑可是第一名墨洁一直认为,如果自己也能跑得像他那么快,那三道杠就是她的了,可她不喜欢跑步。
不过弟弟很好动,跑起来两只小脚啪啪的,她追都追不上,而且弟弟力气也大,跟托儿所小朋友打架总能赢,所以,弟弟一定能当三道杠··怀抱着对弟弟的美好期望,墨洁决定从现在开始就要把弟弟向威武的三道杠的方向教育,她学着老师的样子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小北今天都学什么了呀老师有没有叫你起来回答问题”·墨北莫名其妙地看看姐姐,“这才上了半天课,其中还至少有两节课都在排队、分座儿、领书……”·没等墨北说完,墨洁兴奋地打断他,“等晚上我教你包书皮,我跟牛莉莉新学的一种包书皮方法,边角能折三层,可好看了。”
墨北:“……好·”·“蓝墨水儿红墨水儿一肚子花墨水儿”几个男孩子一边嘻笑地叫着墨洁的外号,一边轰隆隆地跑过去,其中一个还手欠地揪了一下墨洁的马尾辫儿。
墨洁气得脸都红了,跺着脚骂:“讨厌”那几个男孩儿就很夸张地大笑,飞快地跑远了··墨北表情古怪地看着姐姐,墨洁气愤地说:“那都是坏学生,可烦人了,你别跟他们学。
他们考试都是垫底儿的,老师都叫家长了·”·墨北心想,我的老姐啊,这几个小屁孩是喜欢你才欺负你……好吧,这种幼稚的行为,其实还真挺讨厌的。
在墨北的记忆里,因为墨洁长得漂亮,气质出众,所以从小到大都有不少追求者·不过墨北还真不知道,原来现在就已经有小男生喜欢她了··不过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概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事,面对喜欢的小女孩,他们往往只有一种处理方式——死命地欺负。
等再长大几岁,他们就会一边在女孩面前做出蔑视的神态,一边在背后跟小哥们儿讨论哪个女生皮肤白得像鬼,哪个女生眼睛大得像牛,总之是要把对女孩子的向往通通掩饰在不屑之下。
然后偷偷地因为别人说了一句针对他喜欢的女孩的话记恨上许久,甚至随便找个理由打上一架,心里还要油然而生一种悲壮的情绪,仿佛是“我为你付出一切而你全然不知”。
真的是幼稚得要死·可是,马上,墨北就要做一件更为幼稚的事了·这件事,大概每个小孩都会做过,有些在长成大人以后,还做过;有的会达到他们的目的,有的却会马上被拆穿……那就是,装病。
墨向阳皱着眉头,在墨北的肚子上按来按去,不停地问:“这里疼吗是这里那这里呢恶心吗想不想上厕所”·孙丽华在旁边显得也很紧张:“这孩子怎么连哪儿疼都说不清楚啊”·实在不能怪这两个医务人员被蒙骗,主要是墨北对于腹痛的症状描述,远远超过一个正常六岁儿童的语言逻辑,并且,为人父母的难免会关心则乱。
检查了一通也没发现什么,可看墨北的神情又不像说谎,最后墨向阳只能困惑地说:“可能是肠炎,不严重,过几个小时再看看情况·先喝点盐水·”·孙丽华问:“那下午还能上学吗”·墨向阳说:“让小洁去给请个假,先别去了。”
孙丽华抱怨道:“第一天上学就请假,老师得怎么看他·”·墨向阳说:“小孩子生病,没办法嘛·”·孙丽华出去给墨北冲盐水去了,墨向阳弯下腰摸摸儿子的小脸:“乖儿子,疼得厉害了要跟爸爸说,别忍着,知道吗”·墨北有点愧疚地点头,想了想又说:“爸,下午我去你办公室待着,行吗”·墨向阳想到要是小孩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他反而更担心,还不如带到医院去看着,反正办公室里也有张值班时用的单人床,可以让孩子休息,于是点了点头。
墨北这才松了口气··他想跟父亲单独谈谈,可是在家里想避过孙丽华的耳目实在不太容易,他只能把主意打到医院去,并祈祷今天下午父亲的病人不要太多··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给一个眉骨被刮伤的病人缝了几针,开了药,墨向阳就又清闲起来,一低头看到小儿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墨向阳忍不住笑了,把墨北抱上膝头,捏捏他的鼻子:“肚子不疼了”·墨北严肃地说:“爸,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墨向阳被儿子这副小模样逗笑了,“哦小北要跟爸爸商量什么啊”·“我能跳级吗”墨北问。
“小北知道什么是跳级吗”墨向阳有些惊讶··“姐姐的课本我都看过,对我没难度·事实上,小学六年级的课程我也可以轻松应对。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考我·”·墨向阳不笑了,他注视着墨北,儿子有着一双遗传自他的大大杏核眼,黑色的瞳孔比一般人更大更亮……墨向阳突然觉得有点心慌,记忆中墨北那种清澈、欢快、天真无邪的眼神似乎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墨向阳难以形容的神情,就像、就像在这具幼小的身躯里困锁着一个悲凉而苍桑的成年人的灵魂·这样的小北,让墨向阳觉得陌生,也让他没法不对他的话认真考虑。
“好吧,小北,告诉爸爸,15+9等于几”墨向阳试探地问··“24,爸爸,认真一点儿·”墨北不得不提醒墨向阳。
“那24+100呢”墨向阳还是很谨慎地提问··“124,爸爸”墨北快要不耐烦了··“乖儿子,真聪明。”
墨向阳习惯性地夸奖了一句,“6乘以8等于多少,你知道什么是乘法吗”·“48·6除以8等于4分之3,也就是0.75.”墨北抢答了,墨向阳很吃惊,儿子居然还知道分数·没耐心再等老爸继续出题,墨北接着说下去:“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勾股定理又称为商高定理,也叫做毕达哥拉斯定理,定义是在任何一个直角三角形中,两条直角边的长度的平方和等于斜边长度的平方……牛郎星属于天鹰座,织女星属于天琴座……”·墨北想到什么说什么,虽然克制住了没往外飙英语,但已经让墨向阳完全呆住了。
“爸爸,虽然我不能把所有小学要学到的课文都背给你听——事实上我的确也没背过,但是我会的知识,绝对、肯定是超过了学校要求达到的标准·如果你觉得我这个年龄的小孩就该和别人一样,就该坐在教室里背着手听老师讲1+1=2,那既是浪费时间,也是对我的折磨。
想想看让你坐在那里是什么感觉当然我不是不想学习,我需要的是适合我现在水平的教育,而不是重复学习这些最基础的知识·‘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
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爸爸,有受之于天的才华的方仲永之所以会泯然众人,其实不就是因为教育不当吗所以,请你慎重考虑一下,好吗”·墨向阳突然打了个寒颤,喃喃道:“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难道儿子突然表现得这样聪慧,也是“受之于天”可是,以前从来没发现儿子这么天才啊,这才一个暑假,儿子就从淘气包变成了神童,这反差大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这还是自己儿子吗恍惚间,墨向阳想起了那次墨北念《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给他和王大夫听的事……是了,从那时起,儿子就变了……·墨北伸手摸摸墨向阳的脸颊,冰凉的,看来他是把老爸给吓着了,不过让他高兴的是摸过去的时候墨向阳并没有躲闪。
“项橐七岁为圣人师,甘罗十二岁被秦王封为上卿,曹冲五六岁时便可与成人比肩,骆宾王七岁能诗,夏完淳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爸爸,我没有他们那么厉害,但是,我比学前班的那些同学都要厉害一点儿,对不对”·墨北举的那些例子让墨向阳觉得好受了点儿,不过他还是疑惑地问:“你怎么会这些的”·墨北犹豫了一会儿,说:“爸爸,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可以不说吗”他没发现自己正紧张得微微颤抖。
“……”墨向阳抱紧了儿子,“乖儿子,爸爸爱你·”·墨北搂住墨向阳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爸爸,我也爱你。”
原本墨北是想编个故事,比如暑假在姥姥家里有人教过他,但后来想想,这样的谎言终究会被拆穿·而且,当墨向阳用充满疑问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父亲镇静的外表下隐藏的恐惧,那一瞬间他非常愧疚——对不起爸爸,你那个天真无邪的乖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想欺骗父亲,可又不能说实话,所以那几分钟里,他真的很害怕被父亲当成是怪物·甚至他有点后悔,忍耐一下又能怎样伪装成一个正常的六岁小孩又能怎样有计划地、一点一滴地让父亲发现自己的“非同寻常”又能怎样现在他就好像是拿块砖头直接拍在墨向阳脑门上了,一点儿躲闪的空间都没留下。
这要是拍得太用力,直接把人拍成脑震荡还算好的,万一成植物人了,他哭都没地儿哭去··幸运的是,墨向阳的神经十分坚韧,他对儿子的爱让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墨北的“特殊”。
当被紧紧拥抱住的时候,墨北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莽撞——他根本就是在暗暗预期着被厌恶、被抛弃、被改造,就像当年出柜后,母亲对他所做的··这不是说他真的就期望被如此对待,而是因为悲观,不敢想像自己会得到温情。
如果父亲也把他当成怪物,那么他就可以不必再有所期待,也就不会再在失去的时候绝望,他就可以武装自己,保护好那颗脆弱的心,然后,坚强地、孤独地、活下去··可是,墨向阳给了他一个拥抱·父亲的胸怀是那么宽厚结实,充满了安全感,墨北贪恋着这份温暖。
不知不觉,他就在父亲的怀抱里睡着了··其实,自从重生后,墨北就没有睡得像今天这样安稳过——当然,在重生之前,由于抑郁症等原因的影响,他的睡眠障碍也已经持续多年了。
所以,当墨北从一个无梦的酣睡中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既惊讶又留恋,闭着眼睛放松身体一动都不想动··但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隔壁传来孙丽华尖锐的声音:“不行谁家孩子不上学,就他那么特殊别人得怎么看还不得以为小北得了啥病。”
墨向阳的声音低得听不清,但能感觉得到他是在安抚激动的孙丽华,很快孙丽华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墨北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他睡得太沉了,墨向阳把他从医院挪动回家,这么长的距离他居然都没有醒过。
墨北伸了个懒觉,这样酣沉无梦的睡眠可真舒服啊,好想再接着睡下去··至于父母的争吵,他根本不担心,记忆中孙丽华虽然脾气不好又很固执,但只要是墨向阳坚持的事,最终都还是会听墨向阳的。
墨向阳很少跟孙丽华大声争执,他总是和声细语的就把孙丽华给说服了··墨北摸摸肚子,嗯,不饿不渴,也不想上厕所,于是他翻了个身,真的又睡了过去···☆、8、教育问题·对于墨北的教育问题让墨向阳可是足足发愁了好几天。
墨北现在的情况,让他去念小学,的确是浪费时间;让他直接跳级去读初中吧,他年纪又实在太小·就算智商不比十几岁的孩子差,可心理成熟度却是需要岁月来打磨的,况且人们往往会有一种排他的心理,尤其是对那些“与众不同”的人,真把个小天才扔到十几岁的孩子中间去,有很大机率是会被孤立的,这完全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
可若是让墨北在家自学,墨向阳又怕他学歪了,到时候真来个“伤仲永”就头疼了··请人在家教导吧,一来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二来墨向阳也不想让外人知道儿子是神童,免得给家人的生活带来压力。
如果是自己来教墨北,又不知道可以教些什么……难道他要教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拿手术刀吗·墨向阳真心觉得,给神童当父亲实在是个催人早衰的工作。
最后墨向阳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墨北跳级去读三年级,跟墨洁同班,这样也好让墨洁照顾一下弟弟··也不知道墨向阳是怎么跟学校协调的,反正小县城里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重人情好说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起初几天墨北还乖乖地跟着墨洁去上学——说起来,墨洁对于弟弟突然成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心情颇有点复杂··同学们都对墨北感到好奇,一下课就围过来问东问西,上课的时候老师也爱叫墨北起来回答问题,有几次墨洁去办公室送作业,还听到老师们议论:“你说墨家咋教育的孩子,这姐姐学习就挺好的,弟弟才这么小就跳级了,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没过多久,墨北就开始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了,拿着墨向阳伪造的病历忽悠老师,上学的天数被他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的地步,最后几乎是只在有考试的日子才会去上学。
以致于每当墨北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所有学生都会下意识地狂翻课本和笔记··不上学的时候,墨北要么一个人在家(向墨向阳极力争取来的),要么就是在卫屿轩家。
原本墨向阳不想让儿子和卫屿轩见面,孙丽华的那番话虽然偏激,但确实是目前社会的实情·就算他不怕卫屿轩对儿子怎样,也得替卫屿轩考虑一下——总会有些小人乱嚼舌头,万一把卫屿轩说成不仅是同性恋还是个恋童癖,那可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可是墨北却郑重其事地对父亲说:“书上说受人点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如果不是卫叔叔,我要么病死,要么永远也回不了家,这样的恩德,我亲自去向他说声谢谢也是应当应份的。
妈妈不想让我去,无非是觉得有些传言会影响到我们家·可是,爸爸,因为顾惜自己的名声,就把别人对我们的恩德给抹杀掉了,这种行为难道不会太卑鄙了吗如果人人都这样做,那还有谁敢去帮助别人呢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你帮了人,而对方不仅不能心存感激,甚至还要把和你有接触当成是污点,这种感觉你受得了吗”·这话说得墨向阳脸上发烧。
墨向阳到底还是抽了个空,买了礼物带着墨北去卫屿轩家里,也没瞒着孙丽华,就是夫妻俩难得地吵了一架——是真的争吵,不是以往那种孙丽华单方面地发脾气。
这事让孙丽华很恼火、很伤心,也很震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温和的丈夫也是会发火的,这多少有点吓着了她··卫屿轩家也是平房,红砖墙簇新簇新的,卫屿轩开门见是墨家父子很是惊讶,忙请二人进去。
两条威武沉稳的狼犬见来了人也不扑咬也不吠叫,就蹲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卫屿轩笑着对墨北说:“别怕,大王和闹闹可懂事了,不随便咬人。”
墨北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它们,问:“哪个是大王哪个是闹闹”·卫屿轩:“大王出列·”·身形较大的那只十分稳重地走过来,在墨北面前站住,墨北伸出小手,大王伸舌头舔了舔他。
卫屿轩笑道:“大王很喜欢小孩儿·”·没有卫屿轩的命令,闹闹不敢过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发出呜呜的央求声·卫屿轩刚说:“闹闹过来。”
闹闹便嗖地一下扑了过来,把墨向阳吓了一跳,害怕它会把墨北给扑倒,没想到闹闹到了墨北跟前却来了个急刹车,绕着他又蹦又跳地示好··卫屿轩很高兴:“闹闹也很喜欢你呢。”
墨北礼貌地说:“谢谢,我也喜欢你们·我叫墨北·”·他对着两条狗作自我介绍,着实把两个大人给笑得不行·卫屿轩愉快地请他们进屋。
过了门厅就是小客厅,地上铺着纯白色羊毛地毯,墨向阳穿着拖鞋都有点不敢往上踩,心里暗暗估量卫屿轩得是多有钱,这种地毛一般工薪阶层的家庭可买不起,买得起也用不起——纯白的啊,弄脏一点儿得心疼死。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卫屿轩注意到墨向阳的迟疑,忙道:“没关系的,进来吧·”神情里满是局促和抱歉,好像是给墨向阳添了麻烦一样··墨向阳那点别扭顿时烟消云散,大大方方地踏上柔软的地毯,而墨北早就光着脚丫跑了进去。
小客厅通往里面房间的门敞开着,墨北一眼就看见那贴墙而立的开放式大书柜和上面整齐排列的书,顿时惊叹地叫了一声:“好多书”·墨向阳本来没有窥视别人内室的想法,可听到墨北这一声惊叹,下意识地抬眸一扫,顿时也惊着了。
卫屿轩笑得又骄傲又害羞:“我比较爱看书,所以买得多了些·小北要不要进来看看”·墨北当然要的··书房里四壁都是贴墙而立的大书柜,只空出了门窗的位置,还有很多书柜子上摆不下,就摞在了地上。
窗前摆了张简便的原木色书桌,四条桌腿漆成白色,还有一把配套的椅子,上面放着厚厚的浅蓝细格布椅垫·桌上有美式风格的工作台灯,一本书打开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打开的日记本和钢笔,看来刚才卫屿轩正在边看书边做笔记。
屋子一角还有一张舒适宽大的沙发,墨北目测其舒适度大约是让人坐下就不想起来的··书架上的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纵深上下五千年,横贯中日美欧,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其数量和质量让墨北目眩神迷。
大约所有爱书成痴的人都无法抵挡这种诱惑,墨北一个箭步窜到卫屿轩面前,无限诚恳地努力卖萌:“屿轩哥哥,我以后能来你这儿看书吗可以天天来吗我保证不会把书弄脏弄破,连个小折角都不会有。”
墨向阳吓了一跳,连忙呵斥:“小北别胡闹”·卫屿轩笑了:“可以啊,反正我天天都在家里,你随时可以过来·”说完又像是才醒悟似的,有点担心地看看墨向阳,抱歉地笑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要是有什么,嗯,不方便的,嗯,就算了·”·墨向阳一向与人为善,他原本对卫屿轩的印象就不错,看到这年轻人露出“要是你觉得我名声不好要跟我保持距离那我不会介意的”的神情,瞬间就心软了,忙笑道:“哪里话,我是怕小北打扰到你。”
说完又怕卫屿轩以为他是客套,又补充一句:“那我能沾沾小北的光,也借几本回去看吗”·卫屿轩很高兴:“当然可以·”·从此以后,卫屿轩家就成了墨北的据点。
和卫屿轩交往多了以后,墨北发现他真挺寂寞的,每天除了出去遛狗就几乎足不出户,一日三餐和房间清洁都有一个姓杨的老阿姨过来打理,但她和卫屿轩的交流内容无非也就是“明天再多买点水果”、“晚饭要不要吃鱼”这些。
墨北简直怀疑在火车上救自己的,和那天在路上遇到龚小柏的,是不是卫屿轩出窍的灵魂……·墨北在卫屿轩面前并不掩饰自己超越年龄的成熟,卫屿轩虽然觉得惊讶但并未因此就拿怪异的眼光看待墨北,反倒是越来越拿他当“同龄人”似的对待。
而卫屿轩的死宅、来历不明的经济来源、讳莫如深的个人经历……种种令人好奇、猜疑之处,墨北也全都视而不见,绝不给卫屿轩一点儿压力··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的墨北从书页中一抬头,看到卫屿轩俯在书桌上奋笔疾书,侧脸被窗口透入的阳光温暖地勾勒出淡金色的边缘,一种静谧而安详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卫屿轩察觉到墨北的目光,便会扭头看看他,温和地一笑,墨北也不自觉地笑笑,然后两个人便又各自低头去看自己的书,一句话也不用说··杨姨啧啧称奇:“小卫就是个孤僻性子,难为小北竟然也耐得住,俩人到一块儿倒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都安静得不得了,一天到晚也不见得能说一句话。
真格是,俩人怎么就这么处得来呢”·闹闹:“汪”·杨姨:“哦,兴许上辈子是兄弟”·闹闹:“呜汪”·杨姨:“还真没准儿,俩人长得也有点像,都这么漂亮。”
闹闹:“嗷~~”·墨北、卫屿轩:“……”·这老阿姨跟闹闹聊得挺high,闹闹还挺会捧哏,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茬儿,只要有杨姨在,屋子里就像是多了四五个人一样。
杨姨嘴闲不住,手脚也勤快,总是一边擦着地一边说卫屿轩应该多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身体,一边洗着菜一边说卫屿轩吃得太少对健康不好,一边给大王闹闹洗澡一边说卫屿轩一天换三次衣服洗两遍澡的毛病容易把皮肤都给刷薄喽……·幸好杨姨每天也就是来两三个小时,不然,墨北真心觉得卫屿轩有可能被她给唠叨出躁狂症来。
杨姨挺喜欢小孩,就算墨北不太像个小孩,可架不住身体还是个幼童,于是难逃杨姨的魔掌,每次见面都会被杨姨毫不客气地抱起来亲上几口——墨北多次反抗未果,只得认命。
于是杨姨对小小软软的墨宝宝爱不释手,还时不时的给墨北做身衣服穿··老实说杨姨的手的确巧,审美眼光也不错,她做的那些童装款式放到十几年都还称得上时尚,穿在墨北身上把他衬得更是跟个小王子似的,孙丽华看了都无话可说。
墨向阳不好意思白要人家东西,塞钱杨姨又不收,他只能是经常买些吃的放到卫家,或是在杨姨有些小毛病的时候免费帮她看看病送送药·一来二去的,墨向阳父子和卫屿轩、杨姨的关系就更好了。
·☆、101986·“38度2·”墨向阳甩了甩温度计,“得打针了乖儿子·”·墨北晕乎乎地看着父亲:“你亲自下手么”·墨向阳乐出声来:“这工作你妈更熟练。”
墨北:“我能得到一点不同待遇吗”·墨向阳:“恐怕不行,你妈会觉得那是对她专业技能的不信任,捻虎须这种事我们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墨北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墨北的体质不太好,每年春秋换季的时候都会感冒发烧,一烧就会飚到38度以上,这已经成了墨家的固定节目。
昨天墨北只不过是在外面和闹闹多玩了一会儿,结果半夜的时候就烧了起来··也幸亏墨向阳和孙丽华都是医务人员,处理这种小状况很熟练,家里药品、针管、酒精之类的也准备得齐全。
孙丽华往墨北的小屁股上打了一针,还没等给他提好裤子,墨北就忍不住吐了出来·孙丽华躲闪不及,被吐得一头污物,气得在他屁股上狠拍了两巴掌,斥道:“你就不能忍一下等我拿痰盂过来再吐”·见墨北委屈得眼泪汪汪的,墨向阳连忙说:“孩子发烧呢,要是能忍得住他还能吐你身上吗好了,我来收拾吧,你快去洗洗。”
孙丽华也知道这不是墨北的错,可头上、脖子上都是黏糊糊的呕吐物实在难受,她还是忍不住生墨北的气,瞪了他一眼,赶紧去洗头了··墨向阳把地上的呕吐物都清理干净,帮着墨北漱了口,让他在暄软的被窝里躺好,说:“睡吧。”
墨北还是委屈:“我真不是故意的·”·墨向阳:“我知道,没关系·”·墨北:“她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生病的人”·墨向阳:“她脾气急,天生这样,也不是故意骂你的。”
墨北:“她打我·”·墨向阳:“好啦,明天爸爸好好说说她,让她以后别这样·乖儿子,睡吧,爸爸在这儿看着你·”·墨北这才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嘟哝:“她改不了的。”
一只温暖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被顺好毛的墨北安心睡着了··等到天亮的时候墨北的烧就退下去了,早饭吃了三个猪肉白菜馅的包子,还喝了一大碗小米粥,胃口好得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几个小时前还在生病,气得孙丽华骂他是讨债鬼,专门为了折腾爹妈来的。
墨向阳说:“好啦,孩子病好了这不是挺好的事么,看着他难受你也难受·”·孙丽华说:“连生病都不会拣时候,非得半夜三更地折腾,把咱俩熬一宿,他没事了。”
墨向阳说:“看你说的,小北要是能想什么时候生病就什么时候生病,那还成神仙了呢·”·孙丽华说:“你就跟我呛呛吧,为着你乖儿子。”
眼看再说下去孙丽华又要生气,墨向阳只好闭上嘴,趁老婆不注意,向墨洁墨北做了个鬼脸·墨洁咬着包子差点笑出声来,墨北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病好了还要挨骂,他心情好得起来才怪。
“墨洁快点儿,别迟到了·”吃完饭,孙丽华一边忙着穿鞋,一边大声说,“墨北你今天去不去学校不去就把碗刷了地擦一擦,别什么活儿都不干,净等着我。”
墨洁拎起书包往外跑,经过墨北身边的时候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别挡道·”·墨北一边把碗筷收拾进厨房,一边尽力抹去心头的怪异感觉·自从他跳级开始,和姐姐的关系就不像过去那么亲密了。
当然这可以理解,毕竟身边有个天才儿童做对比,对哪一个小孩来说都不太美妙·好像是一夜之间,她作为姐姐的优势和权威就都没了,这种失落感和落差的确不好调整。
而且因为墨北的特殊,父母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和方式也出现了差异,这就更让小墨洁难以接受了··说来说去,墨洁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墨北把能干的家务活儿都做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他歇了一会儿就锁上门直接去了车站,昨天就和卫屿轩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市里买书,墨向阳还给了他二十块钱零用。
去年县里修了路,路面平整宽阔,到市里的路程缩短到了两个小时左右,这对墨北来说是个福音,至少他不会再被颠得晕车了··1986年的秋天对于七岁的墨北来说乏善可陈,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长大,依旧是不慌不忙的学业,依旧是不疾不徐地死宅,偶尔从浩瀚书海中抬起困倦的双眼,才惊觉灰扑扑的小城已是满目新绿了。
卫屿轩已经买好车票等在站前,他穿着一件蓝白配色雪花图案的针织套头毛衣,下装是黑色修身西裤和褐色系带皮鞋,整个人都带着浓浓的学院气质,看起来又文雅又沉静。
墨北走过去的时候禁不住在心里赞叹,卫屿轩这副打扮就是放在二十年后都不会过时,也可以说有些时尚之美是持久的、可以跨越时代的·在这个年代、这种小县城里,卫屿轩的装束还是显得太时髦了些,而且据墨北目测,这身装束的价格恐怕就值自家爹妈两三个月的工资。
卫屿轩没有工作,没有家人,社会关系简单得一目了然,谁也不知道他的钱、那些原文书、令人艳羡的家用电器和时髦的服装都是从哪里来的,当然也从来没人见过他那个据说远在帝都的男朋友。
墨北从来也不问,他和卫屿轩的关系保持着一个令双方都感觉舒服的距离,就像卫屿轩也知道墨北身上有谜团,可也从来不会多问一样·有时候他们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可同时又都尊重地给对方留下隐私空间。
这种友谊让墨北非常珍惜··到了云边市,还没出车站,墨北就听到一个兴奋的叫声:“这边这边”循声望去,孙五岳正在人群中上蹿下跳地冲他们挥着手,旁边的龚小柏等人都扭着脸装不认识他。
墨北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小舅的属相,嗯,好像不是猴儿··等到了跟前,墨北先开口:“小舅,小姨,你们今天不用上班吗”·“请假了。”
不靠谱兄妹俩异口同声,连那股子毫不在乎的洒脱劲儿都一模一样,说着大家一起往车站外面走··墨北心想我要是你俩的上级领导,早就把你们这种三天两头请假旷工谈恋爱的家伙给开除了。
龚小柏这一年开了一家台球室一家饭馆,生意都不错,自己买了辆北京吉普212[注1]开,车身上还被他用黑色油漆画了个骷髅头·用龚小柏的话说就是:“目前我没可能去当海盗,就马马虎虎来个陆地海盗船吧。”
开车的是冯望南,他刚学会开车,瘾头正大·龚小楠自然是在副驾上时刻监督着他,其他人就都挤到了后座上··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一上车,龚小柏就把墨北抱在怀里掂了掂,“哟,小北,长份量了呵。
哎你帮我跟你小姨说说,辞职算了,就她那工作,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肚子都抽筋,有什么意思啊·你小姨父我又不是养不起她·”·孙丽萍掐了他一把:“你才腿肚子抽筋呢。”
墨北说:“女人也是要有事业的·”·龚小柏大笑:“嘿,你们听听,咱小北又要发表高见啦·”·墨北淡淡地道:“放我下来。”
龚小柏刚一弯腰,马上又直了起来,把墨北抱得紧紧的,“小东西,不乐意了脸还挺酸,我不就开个玩笑吗来来来,跟小姨父说说,你咋想的。
说呀,小祖宗,我可爱听你说话了呢,真的·”·不管他怎么说,墨北就是不搭理他,扭头找卫屿轩:“屿轩哥·”·卫屿轩上前把墨北从龚小柏怀里解救出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小北,为什么说女人也要有事业嗯,其实女人的事业不就是家庭吗”·几个人都竖着耳朵准备听墨北怎么说,小孩说大人话是很有趣的,而墨北这个小孩说的又往往是连一般大人都想不到的,那就更加的有趣。
·“女人这辈子就该围着锅台转,这是老一辈的话了·我想现在像我小姨这个年纪的,不,就是像我妈妈这年纪的女人,应该也不太赞同这种话,对不对”墨北问孙丽萍,孙丽萍当然点头。
“为什么以前人们普遍认为女人的事业就是家庭呢简单来说,就是因为男权社会下,女人往往是做为附属品生存的,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是它的注解。
而现在一般家庭都是双职工,夫妻俩都要上班,一样的辛苦,挣的工资都差不多,那为什么下了班后,女人还要做家务、照顾孩子老人,而男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女人应该做的,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抹杀掉女人在外面付出的努力,继续说她们的事业是家庭”·孙丽萍嘟哝:“是啊,凭什么”·龚小柏:“男人赚得多啊,再说男人在家里也要干活儿,那些脏活儿累活儿不都是我们男人干的吗”·孙丽萍:“可从来就没人说男人的事业是家庭”·龚小柏:“媳妇儿,我的事业就是你。”
孙丽萍:“……这还差不多·”·两个人甜甜蜜蜜地看着对方,凑近,马上就要亲到了……“咳,小北,你好像还没有说完”卫屿轩说。
墨北笑了笑,“单纯以我小姨为例,假如她现在结婚了——不管是嫁给谁吧……”·龚小柏立刻叫了起来:“当然是嫁给我,还能有谁”·墨北:“假设她的丈夫完全有能力独自赡养家庭,不需要小姨外出工作,可以在家中当一个全职主妇。”
孙丽萍:“全职主妇这词有意思,家庭妇女也成了个职业了·”·墨北:“当然,只不过付你工资的领导是你丈夫。
好,现在你是个全职主妇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你的家整理得清洁漂亮,把你的丈夫打理得英俊体面,听起来还挺简单,是不是”·几个男人都在点头,只有孙丽萍反对:“简单才怪做一天三顿饭容易吗你得先买菜、择菜、搭配口味,总不能天天都吃一样的吧做一顿饭一个小时,吃完它只要十几分钟,然后还得洗碗还得扫地擦地洗衣服”·墨北补充:“有小孩以后还要送他上学。”
孙丽萍叫了起来:“对给孩子喂奶、洗尿布,他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就得吃一次,半夜也得吃,还哭,睡都睡不好·我姐生小洁小北的时候就这样,好几回累得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就睡着了。
天啊,当妈太辛苦了,小北你以后一定得孝顺·”·墨北真是有点儿不想再说下去了··“主妇因为不用外出上班,主要业务就是做家务、照顾家人,所以每天的活动范围会缩小到家、菜市场这几个有限的地方,每天接触的人最多的是家里人、菜贩、邻居,每天接触到的信息可能最多的是来自于电视剧或邻居的闲谈……而与此同时,她的丈夫会接触到很多同事、有业务往来的陌生人,资讯的来源范围更广更多。
想想看,时间一长,每天晚上夫妻俩能沟通的内容是什么呢今天白菜涨了五分钱,明天孩子要交学费,后天亲戚结婚得随礼,还有家里的煤快烧完了得再买一车……”·冯望南:“哪家不这样啊我妈每天就跟我爸说这些,我爸通常就回答两个字:哦和嗯。
日子不就这么过的吗”·龚小楠:“好好开车”·墨北:“那你和楠哥每天说什么呢”·冯望南:“那可多了……呸谁跟他是夫妻啊”·龚小楠:“老婆,好好开车”·冯望南:“滚”·墨北:“如果你跟楠哥说话的内容,让他只能回答你哦和嗯,你什么感觉”·冯望南:“老子抽不死他”·龚小楠:“……”·卫屿轩:“你的意思是这种狭窄的生活范围会让妻子的眼界不如丈夫开阔,会影响到彼此的沟通,可能妻子说的事丈夫不感兴趣,而丈夫说的事妻子又听不懂,结果除了一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彼此就没有更多的交流”·墨北:“是的,想想看,时间一长会不会有很多丈夫觉得妻子越来越言语无味,甚至面目可憎比起单位里年轻漂亮的女同事,自家的黄脸婆可能已经一整年没换过新发型,毫无新鲜感了。
当然这样的日子不是过不下去,就像疯狗哥说的,很多家庭就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当丈夫发现和那个女同事会更有话题,更有新鲜感,还没有柴米油盐这些烦人的琐事干扰……渐渐的,他对妻子除了感激她对家庭的付出,还有多少爱意呢他会不会想和女同事这种在精神上更能贴近女人一起生活呢”·孙丽萍怒视龚小柏,龚小柏举起双手:“媳妇儿,我只爱你一个,我发誓。”
孙丽萍:“那你叫我辞职是什么意思”·龚小柏:“我不是心疼你么·”·孙丽萍:“是想让我在家里给你做牛做马,你好风风光光地在外面勾三搭四吧”·龚小柏:“……我招谁惹谁了我。”
“总而言之,”墨北总结,“女人有自己的工作或事业,会让她更有思想更有魅力,而且让她经济独立,如果不幸地遇到一个出轨的丈夫,她也能痛快地踢飞那个男人,自己活得更好。”
孙丽萍:“太对了”·龚小柏:“……我错了·”·卫屿轩沉默着,若有所思··  ·☆、先救谁·这时候云边市的新华书店还不是开放式的柜台,顾客得隔着高度到腰部的玻璃柜台伸长脖子去看里面架子上的图书,然后指着某一本叫售货员拿出来看,如果挑的多了又不买,是会遭售货员白眼的。
买书的时候要由售货员开小票,去收款那里交钱、盖章,再拿着盖章的小票回到柜台取书··墨北习惯了在开放式书架上随意取阅挑选,甚至可以一本也不买就在书店里白看一整天,对于现在这种购买方式颇多微辞。
况且卫屿轩家里的藏书很丰富,每季都会有人给他寄来最新出版的图书,其中包括不少只能在港台地区买到的中文书和英文原版书籍··所以,现在的新华书店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他只是挑了几本适合墨洁看的小人书就离开了,剩下的时间全交给龚小柏安排。
龚小柏得意洋洋地把他们带去了自己的台球室··这里原本是个地下仓库,地面上的房子龚小柏也买下来了,正准备改建成游戏厅·墨北想,如果上辈子的龚小柏没有死得那么早,凭着他对商业的灵敏嗅觉和大胆手段,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商人呢。
尽管台球室里灯光明亮,吊顶也很高,但空气流通还是个问题,里面来玩的人有不少抽烟的,还有人会带食物下来吃,气味十分混杂··二十几张台球案都有人占用着,还有一些人正在等空位,墙边摆放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
龚小柏一副“快来夸我生意兴隆”的表情,卫屿轩开始酝酿合适的赞美之词,墨北先开口了,“逃生通道在哪里”·龚小柏:“什么”·墨北:“有灭火器吗”·龚小柏:“哈”·墨北:“我们还是上去吧,这种地方让我觉得不舒服。”
龚小柏等人一头雾水地离开台球室,墨北站在路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提醒他:“台球室就一个入口吗我看那通道挺窄的·万一里面发生火灾,这些人要怎么逃出去”·龚小楠脱口而出:“不可能。
别胡说八道,咒人呢·”·龚小柏却是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的确是个问题·”他胡撸一把墨北的脑袋,“小东西,你脑子怎么长的,想那么多。”
墨北拍开他的手:“遵循人类成长规律正常发育的,谢谢·”·龚小柏搂着孙丽萍的肩膀,“媳妇儿,以后咱们也生个像小北这么机灵的儿子,好不好”·孙丽萍:“想得倒长远。
我偏要生个女儿·”·龚小柏:“也行,要像你这么漂亮的·”·孙丽萍:“女孩会长得像爸爸,男孩才会像妈妈·不信你看小北,他长得就像我姐多一些。”
墨北:“……”·龚小楠:“哥,都过饭点儿了,我家汪汪肚子都咕噜了,吃饭去吧·”·冯望南:“滚”·一行人上了车,直奔龚小柏的饭店。
饭店不算大,可位置选的不错,日后会是云边市的商业中心·墨北再次在心中感叹了一下龚小柏的财运··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店里只有一两桌客人,也都已经到了用餐的尾声,服务员们正在打扫卫生。
经理是个身形粗壮的中年女人,虽然不漂亮,但却很会打扮,看起来爽朗大方,她一见龚小柏等人进来,便笑着迎上前:“老板来啦,坐包间还是大厅”·龚小柏看了卫屿轩一眼,卫屿轩微笑道:“大厅就好。”
经理便带他们去窗边已经收拾干净的座位,几个人也不客套,七嘴八舌地点了菜,龚小柏道:“宋姐,泡的那个人参酒给我们一人来二两,我媳妇儿和我外甥上饮料。”
等经理离开,龚小柏笑着问墨北:“小东西,有什么指教”·墨北摇头:“没有·”·龚小柏:“那你一进来就皱眉头……哦,我知道了。
媳妇儿,咱外甥是不是有洁癖啊”·孙丽萍茫然,倒是孙五岳一拍桌子:“没错走路上看到个人吐痰他都要皱眉头,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服务员扫地呢,那灰扬的。”
卫屿轩笑了笑,冲那两桌客人抬抬下巴,低声道:“还有客人没吃完,就开始清扫,总是不大好吧”·龚小楠不以为然:“一桌客人吃完走了,那桌子总得擦吧,地上弄脏了也得扫吧,不然下桌客人怎么办”·卫屿轩道:“那都是小范围的清理,不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可是像刚才那样的清扫,一个是灰尘大,不卫生;再一个,还有点赶人的意思,像是嫌客人太拖沓,影响了服务员中午休息·——虽然这不是她们本意·”·冯望南推了龚小楠一把,“早就叫你没事多看看书,你瞧屿轩哥,读的书多就是不一样。”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卫屿轩被他说得脸红,“这倒像是在骂我呢,书读多了容易成腐儒,又酸又固执·”·冯望南也不好意思了,忙道:“不是,我是说真的,你读的书多,气质都不一样,一看就让人觉得该尊重些。
不像我俩,就是小混混,也没什么头脑,以后还不知道怎样呢·”说着就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大家认识这么久,彼此多少都有些了解,卫屿轩也知道一点冯望南家里的事。
冯望南是单亲家庭,爸爸去世得早,妈妈是小学老师,性格很严厉,一直望子成龙,可冯望南不是读书的料,混到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这让他妈妈很失望·原先冯望南在一家单位烧锅炉,后来认识了龚小楠,两个人天雷勾动地火,一谈起恋爱来什么都忘了,旷了好几天的工,结果单位把他开除了。
冯妈妈知道儿子被开除后,气得拿鸡毛掸子狠抽了他一顿,据说那天他家里飞得到处都是鸡毛,过了半个月,还从五斗橱底下扫出来一大把··现在冯望南帮龚小柏看看场子,打打零工,当然是有工资拿的——龚小柏就这么一个弟弟,能疼到心坎去,对“弟媳妇”也是好得不得了。
在冯妈妈那里,冯望南只敢说自己是在台球室当出纳,虽然每月交上去的家用不少,可冯妈妈还是觉得儿子这工作不稳定,经常念叨着叫他去正经的单位上班,哪怕仍旧是烧锅炉、打更这种又累又没钱的工作也是好的。
冯望南也不敢告诉妈妈自己是同性恋,不然抽上来的可能就不是鸡毛掸子,而是狼牙棒了·被抽死还算轻的,他妈有心脏病,万一被气出个好歹来,冯望南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些事不去想也就罢了,一旦想起来,就像在胃里揣了块砖头,沉甸甸地硌得难受,十分无力··看到冯望南这样子,卫屿轩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慢慢都会好的。”
冯望南苦笑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吧·”·龚小楠搂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总之路是我和你一起在走·别怕·”·冯望南看着龚小楠的眼睛,有点发痴。
龚小柏大声说:“怕个球,大不了人死鸟朝天,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众人都笑了··墨北低头数牙签,他笑不出来,甚至觉得龚小柏这话有一语成谶的不详意味。
上辈子他根本不认识龚小柏、冯望南,对他们的死当然也没有任何感觉,可这辈子随着接触的增多,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展露过各自的喜怒哀乐,他再没有办法对他们的死亡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
墨北也看过不少重生、穿越之类的小说,YY起来虽然很爽,可是轮到自己,他还真不相信自己有多大的能量能改变别人的命运··别说别人了,就是自己的命运,他都还在茫然着。
“小北吃鱼,喏,小姨父给你夹的鱼肚子,都不给旁人吃·”龚小柏把整条草鱼肚皮那块肉都夹到墨北碗里了··孙五岳很幼稚地伸筷子来抢,被孙丽萍不客气地掐了一把:“跟外甥抢吃的,你丢不丢人。”
龚小柏大笑:“小月亮也爱吃鱼啊叫厨房再做一条,这有什么·”·孙五岳的眼睛一亮,瞥到妹妹板着脸,那亮光就又黯淡下去,咬着筷子尖拒绝:“算啦,等厨房做好,咱们都吃饱了。”
鱼肚子很香,墨北又舀了鱼汤来拌米饭吃,听着龚小柏他们聊天··龚小柏说:“屿轩你成天在家呆着不闷啊出来做生意吧·”·卫屿轩先点头,又摇头,“有时候也觉得闷,现在有小北做伴好多了。
做生意,我不是那块料·”·龚小楠大大咧咧地说:“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子汉大丈夫,要与天公试比高,是吧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冯望南用手肘撞他,说:“闭嘴。”
龚小柏说:“小楠说得对,不试试哪知道自己是哪块料,多试试没坏处,总比你闲着好·看着你也不是缺钱的人,可男人么,总呆在家里就废了·小北不是说么,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哎女人都不能关在家里,不然就关傻了变丑了,更何况男人呢。”
墨北没料到他现学现卖地拿自己的话来劝卫屿轩,一时间觉得哭笑不得,龚小柏还向他邀功:“小姨父没说错吧深刻领会了咱小北的精神了吧”·墨北只好点头,龚小柏满意地胡撸一下他的脑袋,继续说服卫屿轩:“也不是真叫你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是看见你这么呆在家里,除了遛狗几乎都不出门,实在是要闷死。
你说你见天儿的不是跟小北这小孩说话,就是跟你家那个老阿姨说话,还都说不了几句,等以后见着不熟的人,你是不是都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卫屿轩愣了愣,正要夹菜的筷子悬着半天没动,良久才道:“你说得有道理,我现在就觉得和别人沟通挺有障碍的。
不过,本来能来往的人也不多·”·龚小柏说:“唉,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你喜欢男人么,有什么呀,又不上他们家吃饭去,谁能管得着你·”说着指指龚小楠,“你看我弟就没你这么多心事,外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嘴长在他们脸上,不顺心了大不了找茬打一架呗,谁怕谁啊。”
卫屿轩苦笑:“我真羡慕小楠有你这么个哥哥,不管他做什么你都支持他·”·龚小柏说:“那当然,我是当哥的嘛·”·龚小楠得意得就差摇尾巴了,连墨北都觉得嫉妒他,很想使坏,“小姨父,要是我小姨和楠哥同时掉到了河里,都不会游泳,那你先救谁”·众人:“……”·龚小柏都快哭了:“小北,我没得罪你吧”·龚小楠这个没良心的弟弟幸灾乐祸地喷笑,墨北淡定地问他:“那楠哥呢,要是小姨父和疯狗哥同时掉到河里,还都不会游泳,你先救谁”·龚小楠:“……”谁来替他掐死这缺德孩子·· ·☆、皮皮皮·吃得差不多了,孙五岳提议回家去看录像:“小柏新买的录像机,松下的。
还有好些录像带,英雄本色、五福星、开心鬼,还有成龙的片子·哎你们说成龙的功夫是真的吗他真敢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啊”·龚小楠嗤之以鼻:“怎么可能,那么大的明星还能没替身啊他要真自个儿跳,万一摔死摔残了,不就完了”·冯望南说:“为什么不可能,我看演得挺真实的。”
龚小楠拍拍他的头:“电影哪有真的,都是假的,傻瓜·”·冯望南瞪大眼睛:“怎么就不能是真的你看电影里头人亲嘴都是真的。”
龚小楠大笑:“那照你这么说,他们还得真上床了呢,那些男明星可爽死了·”·冯望南想反驳又没词,气呼呼地,脸鼓得像条小金鱼·龚小楠更加得意,揣着不把冯望南气到咬人就不罢休的坏心眼儿,愈发要死戳他。
这时饭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细长脖子大脑袋的男人大模大样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人·他们刚一进来,龚小柏就直盯着领头的男人看,正在咋呼的龚小楠也不出声了。
这个人墨北认识,云边市的另一个有名的混子“火柴”,后来是和楠哥同一批被枪毙的··宋经理忙大声招呼:“几位要吃饭吗厨师休息了,得过两小时才上班呢。
现在就有面条,你看”·火柴也不搭理宋经理,径直走到一张桌边坐下,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缝得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其实他是有点近视又不爱戴眼镜,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开饭店还有往外撵人的老子不给钱是怎么的。
服务员,点菜”·他手下的人立刻跟着七嘴八舌地叫起来:“点菜点菜服务员,没看到有客人啊妈的,人都死哪儿去了”·这些人的架势可不像是来吃饭的,但是龚小柏这饭店是正经做生意的,要就这么往外撵人也不太好。
龚小柏向宋经理点点头:“去宿舍把大师傅叫回来·服务员,给火柴老哥点菜·”·几个女服务员互相使着眼色,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被推了出来,把菜谱递上去,小声问:“大哥,想吃点啥”·火柴二郎腿一翘,说:“山珍海味的那些我就不点了,反正你这也没有,我就点家常的。
先来个皮外皮,再来个皮里皮,还有皮里皮外皮,最后再上个皮打皮·就这四样儿,快点儿·”顿时很多人脸上都露出迷茫和回忆的表情,一时间饭店里没人说话,都在琢磨这一连串的皮皮皮到底是什么菜。
·火柴嗤笑一声:“龚老板,该不会连这么简单的菜都没有吧要是这样,我看你这饭店也就不必开了·”·龚小柏的确不知道这皮皮皮的是什么谜,可要说不知道,就等于是承认他比火柴蠢,于是从容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下单吧。”
说着向宋经理使了个眼色,宋经理从小服务员手里接过点单,一边招呼着服务员们:“厨房人手不够,你们几个过来帮帮忙·”一边快步走进厨房……想辙去了。
火柴明知宋经理是去集思广益了,却也不阻拦,只是一脸坏笑地盯着龚小柏·龚小柏暗皱眉头,如果宋经理她们猜不出谜底,当然也就没法给火柴上菜,那火柴就有理由嘲笑他顺便砸店……砸店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是打架,就算对方人多他也不怕,况且就算这次吃了亏,以后也还能找回来。
可是,要被火柴这种人嘲笑,那可太丢人了·龚小柏下意识地向卫屿轩看了一眼,小卫子看的书多,也许能知道答案·只见卫屿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显然正在思索谜题,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皱起眉。
龚小楠有点失望,也是呵,四个皮皮皮呢,就算是卫屿轩也不一定能全都猜出来·啊,小卫子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他的眉头展开了,眼神活泛起来了·卫屿轩向龚小柏看了一眼,领会了龚小柏眼神里的含意,站起身准备去后厨传话。
“哎哥们儿去哪儿啊”火柴大声说··龚小楠立刻吼回去:“去哪儿用告诉你吗你教务主任啊”·火柴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龚老板,自个儿脑瓜子要不好使,用别人的还是一样不好使,还掉份儿。
你说是不是”·龚小柏脸色微变,卫屿轩站在那里为难地看着他,龚小柏沉声道:“小卫子先坐下·”妈的,大不了一会儿把火柴往死里打,叫他永远不敢胡说八道·墨北眼珠转了转,说:“小姨,我要尿尿。”
孙丽萍心不在焉地说:“哦,小姨带你去厕所·”·墨北说:“不用,我自己去·”说着跳下椅子,跑到后厨去了·他一个小孩子,事先又没与卫屿轩交头接耳过,火柴也就没在意。
龚小柏却眯了眯眼睛,心里稳下来了··没过一会儿,墨北甩着手上的水珠回来了,好像真的只是去撒了个尿洗了下手··龚小柏想从墨北脸上看出什么暗示来,可墨北那张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小朋友。
当龚小柏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很无辜地眨巴眨巴大眼睛,一副“你看我干嘛”的样子·龚小柏瞬间就理解了弟弟在墨北面前经常暴躁的心情——好想掐死这熊孩子·“怎么还不上菜啊这么慢,想把我们饿死吗”火柴的手下开始嚷嚷起来。
“来了,来了·”宋经理笑呵呵地从后厨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服务员,一人端着一盘菜,依次放到火柴面前·宋经理给报菜名:“红烧猪尾,皮打皮;凉拌猪耳,皮外皮;熘肥肠,皮里皮;卤猪舌,皮里皮外皮。
菜齐了·”·“噗”孙五岳喷了·有的谜题一旦揭破就直白得无需解释,这一连串的皮皮皮说出来,听的人都觉得绕得有点晕,难为宋经理居然一字不错。
火柴干笑两声,拿起筷子夹了截红烧猪尾放进嘴里,墨北突然大声道:“小舅,姥姥说猪身上都是宝,吃啥就补啥,是真的吗”·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孙五岳说:“是真的。
……噗哈哈哈”·火柴的脸青了,嘴里咬着的猪尾也不知道是该咽下去还是该吐掉··一个小伙子跳起来,指着墨北骂道:“小兔崽子说什么找死啊”·龚小柏脸一沉:“火柴,你兄弟什么毛病,这么大人跟小孩叽歪什么”·这年代云边的混子们还比较讲究,一般不会动女人、老人和小孩,谁要是犯了规矩,会被别的混子们看不起。
火柴面子上过不去,狠狠瞪了那小伙子一眼,骂道:“闭嘴”·墨北笑嘻嘻地说:“叔叔,我给你猜个谜啊”·火柴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什么谜语”·墨北说:“张三的岳母去世了,他和妻子、孩子去为岳母守灵,可是当天晚上妻子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写着:我有事要离开,别找我,一年后回来。
张三和亲戚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妻子,只好按纸条上说的耐心等待·第二天是死者下葬的日子,张三的孩子对他说:‘爸爸,姥姥是不是很难过啊昨天晚上我听到姥姥在哭。
’说着用手指了指棺材·”·他讲到这里,不少人都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火柴盯着他的眼神也不对劲了,大家都在想,这小孩不是说猜谜语么,怎么讲起鬼故事来了·墨北笑了笑,说:“张三很紧张地问孩子:‘你有没有把听到姥姥哭的事跟别人说’孩子说没有,张三放心了,摸摸孩子的头,说:‘那就好。
’叔叔,请问,张三的妻子去哪儿了”·火柴愕然,这他妈的居然是个谜语有这么长的谜语吗火柴很不满,火柴很暴躁·墨北:“线索都在这个故事里哦。”
火柴神情复杂地看了墨北一眼,低头思索·刚才骂墨北的那个人大咧咧地说:“跑了呗,她不是给张三留了纸条嘛·”·墨北说:“服务员,给这个叔叔上只猪头。”
那个人愣了一下,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吃啥补啥,他骂你没脑子·”那个人顿时火了,又要指着墨北开骂,火柴喝道:“闭嘴猪头”那个人只好面红耳赤地闭上了嘴——后来这个家伙的外号就变成了“猪头”。
其实这种小故事,对于处于信息大爆炸时的人来看并不难,类似的段子在网上比比皆是,但在这个年代,对于生活和思维都比较封闭的人来说,却是怎么也捅不破那层窗户纸的。
火柴足足想了有十多分钟,期间龚小楠等人虽然也是满怀好奇,却都硬憋着不问·火柴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他老婆跟别的男人跑啦”·墨北说:“火柴叔叔也想吃猪头么”·火柴的脸都黑了。
龚小柏赞许地摸摸墨北的头,说:“别淘气,没看你火柴叔叔都急得冒汗了么,快点说答案·”·墨北说:“火柴叔叔在逗我玩呢,这么简单的题目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那个妻子就在棺材里呀·”·火柴吃惊道:“她怎么会在棺材里”·墨北说:“张三想杀掉妻子,又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就把她打晕后塞进了岳母的棺材。
小孩听到的哭声就是他妻子发出的·”·孙丽萍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他妻子怎么样了”·墨北轻描淡写地说:“后来当然是在棺材里闷死了,跟张三的岳母一起下葬了。”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这比鬼故事还恐怖好不好·火柴一伙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临走的时候还付了那四盘皮皮皮的菜钱··龚小楠大笑:“我猜火柴心里面一定把墨小北给翻过来掉过去地捶了百八十遍啦”·墨北笑笑:“楠哥,你是想听我讲故事呢,还是想吃猪头呢”·龚小楠:“……老子想掐死你可不可以”··☆、小佛爷·在龚小柏家里,孙五岳和龚小楠为争论小马哥和陈家驹谁更厉害都快掐起来了,冯汪汪义不容辞地支持……小月亮,二人联手把龚小楠打压到了最底层。
墨北看着他们直乐,充满优越感地想:这些小孩儿啊,真幼稚,啧啧··龚小柏跟孙丽萍卿卿我我,还有功夫注意墨北的表情:“嘿我就纳闷了,咱家墨小北看你们的表情咋就那么慈祥呢”·墨北:“你才慈祥你全家都慈祥”·龚小楠慈祥地揉捏墨北的脸:“小屁孩成天摆张苦大愁深的脸干什么,笑一个,给爷笑一个。”
墨北吭哧一口咬住他的虎口,含糊不清地叫:“小爷不是卖笑的”·龚小楠疼得呲牙咧嘴:“汪汪你后继有人啦妈的,出血了。
卫屿轩快把你家破孩子抱走啊”·卫屿轩笑眯眯地把墨北抱开,将龚小楠解救出来·孙五岳看热闹看得高兴,笑够了才琢磨过来:“喂,龚小楠你什么意思,小北明明是我家的。”
龚小楠盯着虎口上清晰的小牙印直皱眉,心不在焉地说:“得了吧,小北都快长卫屿轩家了,跟他儿子似的,你看人俩多有共同语言,小北跟你这个当舅舅的都没啥可聊的,你还是靠边站吧。”
孙五岳很受伤,扑过来把墨北搂进怀里摇晃:“小北,咱爷俩可有聊的了,啊”·墨北被他晃得头晕,赶紧点头:“对对对。”
孙五岳心满意足,把墨北一扔,跑去跟冯望南讨论小马哥最后中了几枪了·墨北虚弱地趴在沙发上喘气,小手东摸西摸好容易摸着了卫屿轩的手,拉住晃了两下,小声说:“开玩笑的,别多想。”
卫屿轩笑了笑,他一向心思敏感,对别人的话常常忍不住要多想几个弯,刚才龚小楠和孙五岳虽然是无心,但的确让他心里有点不舒服··让墨北一个小孩来照顾自己的情绪,卫屿轩觉得不好意思,他忍不住反省,是不是因为脱离人群太久了,才会这样容易想太多今天龚小柏说的那番话有道理,他还这么年轻,不能过得像个老头子,过于孤僻的生活也会让他和那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卫屿轩想着心事,墨北的心思也没闲着,他想起前世离家出走的那段时间,当时他跟的第一个老大不是龚小楠,而是火柴。
呃,这么说也不确切,事实上他上头的老大是火柴的左膀右臂,外号“老山羊”··老山羊的年纪足有五十多了,左眼玻璃体混浊,总爱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兜里常揣几块大白兔,碰到乖巧可爱的小孩就给一块,哄着人家叫爷爷。
这只老山羊其实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佛爷,不知怎么跟火柴对了脾气,就留在云边不走了,帮着火柴组织起了云边最大的盗窃团伙··团伙中除了原本就是惯偷的一些人,大部分成员都是老山羊拐来的未成年人。
他就像《雾都孤儿》中的老犹太费金一样,教小孩子们扒窃的本领,并灌输种种罪恶的观念,然后驱使他们为自己谋利·不学的,打到学为止;想跑的,打到再也不敢跑为止;想报警的,打残了扔去别的城市当乞丐。
老山羊的手段简单粗暴而有效,在孩子们眼里,他就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恶魔··不过墨北倒没有多害怕老山羊,一来,是因为老山羊偏爱墨北这样长得好看气质又干净的小孩,因为人们往往会对这样的小孩降低警戒心,而且墨北又聪明,学什么上手都特别快。
老山羊在墨北身上挺有成就感的,犯不着打他·二来,当年的墨北也是自甘堕落三观不正,老山羊教他偷,他就学,学完了上街找个看不顺眼的人擦边儿撞一下,钱包就到手了,回去被老山羊一忽悠,就觉得自己特厉害特是个人物。
团伙里的小孩,不管比墨北年纪大还是小,都会看在老山羊面子上称他一声小北哥·十四岁的墨北飘飘然,觉得自己大概就和小马哥是一个级别的了,满腔热血就等着有个豪哥来让他舍生忘死一回。
可惜火柴不是豪哥,墨北也当不成小马··大概是墨北当了小佛爷有两三个月之后,老山羊突然把墨北叫过去,说火柴老大要见你·墨北很激动,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为大哥效力了,事实上也的确如他所想,火柴是有事交给他去办。
领了任务出来时,墨北张狂得很欠揍,团伙里的小孩都奉承他,都和他一样觉得等这事办成了,他就是火柴老大面前的红人了··任务很简单,是墨北做惯了的行当,偷东西。
那天老山羊把他领到一个菜市场附近,指着一个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人让他记住·那个中年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戴着近视眼镜,墨北观察了一会儿他买菜、跟熟人打招呼的样子,猜测他是个老师,没准儿还是教语文的。
对付这种老实人,墨北觉得自己都用不了十秒钟··趁着中年人认真挑选鸡蛋的时候,墨北划开了他的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卷进了怀里··老山羊很高兴,把里面的钱都给了墨北,自己只拿走了几张纸。
墨北也很高兴,老山羊一向小气,每次交上去的钱能分给他十分之一就是恩典了,这次给他的钱足有三百多块呢·墨北当即就召了几个小兄弟去大吃大喝了一顿,当他享受着美味佳肴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外面找他已经找翻了天。
被偷的那个中年人是云边市市长夏承瀚,老山羊拿走的那几页纸里有正在筹建的商贸城招标的标底·虽然老山羊在记下标底后,就将所有文件撕成两半扔进了菜市场外的垃圾箱,做出小偷对此不感兴趣的假相,再加上钱都被拿走了,让人以为小偷真的只是冲着钱来的,但夏承瀚还是起了疑心,让警察到处抓捕这个胆大的小偷,想找出幕后的主使者。
·市长的东西被偷,警察们哪敢不全力以赴地抓贼,火柴手下的盗窃团伙当然也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火柴一直眼馋那些正经生意,云边市要建商贸城的消息一传出来他就动了脑筋,如果能拿下招标,那他还不是日进斗金别的想参与竞标的人,他不放在心上,反正恐吓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关键在于他不知道标底,万一自己出的价太离谱,那就算事先打点好政府方面的关系,他也不一定能中标。
于是火柴动脑筋的结果就是偷标底··只能说火柴的脑子还是拙了点儿,他手底下也没有个真正好用的军师,就一个老山羊还是偷窃起家,眼界小得可怜·他们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障眼法在夏承瀚那里根本就不好使,一得知警察在到处抓小偷,火柴和老山羊就慌了。
这时候两个人的脑子又活泛起来,一商量就打算把墨北推出去当替死鬼,反正小孩才十四岁,只要他一口咬定就是奔着偷钱去的,没有什么指使者,那谁也没办法·事后给他几个钱补偿一下也就行了。
不过,这次竞标看来是不能参加了,这才是让火柴觉得最可惜的··墨北打着饱嗝从饭店出来的时候,等着他的就是“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的警察叔叔。
事情如火柴所料,墨北很讲义气地什么都没说,他年纪又小,以前又没失过手没留下案底,非说这是第一次行窃,结果也就是在拘留所里被教育了半个月就给放出来了··警察审讯的时候为了让他说实话,也没隐瞒是火柴和老山羊给他点的炮,可墨北觉得自己是小马哥似的人物,火柴不仁义,他却不能不讲江湖规矩,愣是什么人都没往外抬。
结果这半个月的日子可不好过,墨北出来的时候差点连路都走不稳··老山羊亲自来接人,可墨北就跟不认识似的绕过他,老山羊的脸色变了·他来接墨北是给墨北面子,就算墨北是为了他们吃了些苦头,可那是当小弟应该做的,只是被拘留半个月而已,认真计较起来都算不上什么功劳,可墨北这小兔崽子居然敢给他脸色看·老山羊阴狠的目光落在墨北身上,可还没等他做什么,就见一只手搂住了墨北的肩膀,接着是一声轻佻的笑:“哟,这不是那谁家圈里养的老山羊嘛。
啧啧,毛还没掉光哪”·老山羊看清楚那张年轻的脸上从左额一直蔓延过左颧骨的伤疤,立刻将阴毒的神情扭转成憨厚的笑容:“原来是楠哥啊,真是巧。”
楠哥才二十多岁,老山羊好歹也是火柴的左右手,又年长他许多,要是直接叫他的名字,或者客气一声“龚老大”都没什么,但老山羊却拉下脸来叫“哥”,其人的品性也可见一般了。
重生情有独钟励志人生·楠哥揉了揉墨北的头发,说:“也不算巧,我来接个小兄弟·前段时间也多亏你照顾他了,小北,说声谢谢·”·墨北一脸不屑,“嘁。”
楠哥哈哈一笑:“小孩子不懂事,有脾气就藏不住,见笑了·回去替我给火柴老哥捎个好,有空找他喝两杯·”说完就搂着墨北上了旁边的陆地巡洋舰LC80,扬长而去。
老山羊和火柴一直没弄明白,墨北怎么会在拘留所那半个月里搭上了楠哥的·不过两个人都很清楚一件事,如果没有楠哥撑腰,墨北要还想像这样不识抬举,那恐怕他的下场也就是被弄成残废,然后送到外地去要饭。
墨北实在是恨老山羊和火柴,一有机会就给俩人找事儿,这俩人也烦墨北,可是有楠哥护着,墨北又机灵,愣是没在俩人手下吃过亏··回忆了一会儿,墨北忍不住盯着龚小楠出神,如果上辈子楠哥没有被枪毙,他和楠哥会一直走下去吗·龚小楠不知道说了什么惹毛了冯望南,被冯望南捶了好几拳,他仗着力气大把冯望南压倒呵痒,冯望南都快笑岔了气,颤着声儿不住求饶,龚小楠这才得意洋洋地放开他。
冯望南才一脱困就跳起来冲着龚小楠乱踢,龚小楠一把将他抱住,再次按倒呵痒,冯望南涨红了脸拼命挣扎·两个人闹着闹着就有点动了真怒,冯望南冷了脸,龚小楠却死活不肯撒手,两个人僵持着。
只僵持了不到三分钟,龚小楠先服了软,用鼻尖在冯望南脖子上嗅来嗅去,哼哼唧唧地说着情话·冯望南咬了他两口,解了气,两个人又重归于好,接着腻歪了··墨北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自己都能重生了,那这辈子就算是蝴蝶效应也该能带动得身边人的命运有些不同吧,属于墨北的那个楠哥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缝缝补补·“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呼吸的热度一点一点染红了耳廓,温软的嘴唇带着渴求的力度吸吮着耳垂,低哑磁性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我喜欢你,喜欢你……”·墨北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茫然地将目光投向满室黑暗。
刚才的梦太缠绵太真实,惊醒之后就显得现实太荒凉太冷酷,让墨北胸口闷闷的,连叹息都无力··姥姥在一旁轻轻地打着鼾,墨北摸黑坐起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姥姥的枕头的高度,姥姥的呼吸流畅多了。
墨北又坐了一会儿,悄悄下地,趿着拖鞋去了外屋··没有开灯,墨北抱膝坐在沙发上,头疼地想这一晚又睡不着了,年纪小小的就失眠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啊啊啊啊啊卧槽墨小北暴躁中就现在这小身板还做春梦,想自撸都不行,正太的身子大叔的魂儿真是伤不起啊墨小北苦逼中·快天亮的时候,墨北又悄悄溜回床上,躺在姥姥身边假装熟睡,等着姥姥做好早饭叫他,这才揉着眼睛爬起来。
昨晚卫屿轩是在孙五岳房间睡的,墨北到院子里刷牙的时候,看到孙五岳只穿了条小裤衩打着呵欠过来吃早饭,跟在他身后的卫屿轩衣着整齐,神情不太自然··若是让个直男与只穿三点式的美女同住一晚,不晓得有几个人能把持得住。
在喜欢同性的人眼中,孙五岳还是颇为可口的,当初龚小楠可是没少用眼睛吃他的豆腐·墨北觉得卫屿轩这一晚大概过得挺辛苦,不由心情大好,连失眠后的头疼都觉得减轻了不少。
孙五岳才碰到桌子边就被姥姥给骂了:“大冷天的多穿件衣服能压死你啊感冒了怎么整”孙五岳只好叼着馒头回屋去穿衣服。
孙丽萍说:“该骂,多大人了还这毛病,打小就爱光着屁股满地跑,给他穿衣服比叫他上学还困难·”·孙五岳一边提溜着裤子窜回来,一边嘟哝:“你是我妹不是我姐,别跟你多知道似的。
我不穿衣服的时候你不也还光着呢嘛,哦不,你还裹了块尿布·”·孙丽萍手里的木梳直接凿他脑门上了,孙五岳脑门上顶着一排间距均匀的小坑默了。
墨北和卫屿轩的计划是坐下午的车回东滨,上午就不打算出去玩了,两个人留在家里陪姥姥说话·姥姥挺喜欢卫屿轩的,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挺好看,言谈举止都斯斯文文的,比自家那个时不时犯虎的儿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被嫌弃的孙五岳上班去了,孙丽萍本来想翘班去约会,但想到“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也毅然决然地去百货大楼了··老人总喜欢用喂投的方式来表达对儿孙的疼爱,好像总觉得孩子离开他们就会吃不饱穿不暖。
因为小外孙下午就要走,中午这顿饭当然得丰盛点儿,姥姥从十点多就开始准备了·卫屿轩陪着她在院子里坐着小板凳择菜,墨北蹲在一旁冲着水盆里的大鲤鱼默念往生咒……·“你跟五岳同岁啊看着可比五岳稳当多了。
你家是哪儿的啊”姥姥跟卫屿轩唠嗑··“我父母都是上海人·”·“知青”·“嗯。”
“那是就在这儿扎根啦”·“……也不是,他俩挺早就都回上海了·”·“那你咋没回呢”·“他俩离婚了,带着我怪麻烦的,反正那时候我也上中学了,就把我留这儿了。”
“唉,哪有这样当爹妈的要说知青下乡也不是坏事,毛主席能有错么,可就是底下人把事都给办坏了·小知青们也可怜,离乡背井的这么老远,谁不想家啊。
可就是,唉,我就想不明白了,自个儿身上掉下的肉,咋就说扔就扔了呢·”·姥姥心软,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卫屿轩连忙安慰:“我到上海看过他们,住的地方都挺小的,一家四五口挤一个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厨房、厕所都是跟好几家公用的。
我要真跟去了,还没地方住呢·”·“那也是,大地方好是好,可咱小地方也有好处不是,至少住得松快·”·“孙大娘五岳出事啦”一个衣服上沾满油污的年轻人闯进院子,一脸慌张地大叫。
墨北心里一突,连忙和卫屿轩一左一右扶住了猛然站起来的姥姥,被带倒的小板凳砸在墨北脚面上,他都没觉得疼··几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孙五岳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医院走廊的地面上沥沥落落的都是血点子。
姥姥的脸都吓白了,揪着一个人就问儿子死没死,被揪着的那个小伙子只会摇头,什么都说不清楚·最后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说:“大娘您别着急,五岳没伤着要害,肯定没事。”
来的路上那个报信的年轻人也没说清楚,见这个工人看着挺稳重的,姥姥就抓着他追问是怎么回事··工人叔说当时孙五岳到厂房外面抽烟休息,其他人在屋里就听到他好像在和人骂架,等出去的时候孙五岳已经躺地上了,他们只看到三个人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其中一个人一边走还一边甩着片刀上的血,接着大家就慌里慌张地把孙五岳送医院来了。
可究竟事情是怎么个原委,谁都不清楚··一般人不会没事带着片刀上街,墨北觉得这不像是意外口角引发的事故,倒像是有人寻仇·可小舅什么脾气他很清楚,本质上那就是个二货,一般的事儿在他眼里都不是事儿,一般有仇他也就当场报了,过后还能照样跟人称兄道弟一起喝酒打屁。
要说他跟人能结下什么仇,让人特意带着刀来堵他,那还真是稀奇··现在人在手术室里,除了等待也没别的办法,墨北想要安慰姥姥,可姥姥这会儿已经镇静下来,反过来安慰他:“小北不怕不怕,你小舅那个犯虎的玩意儿命大着呢,死不了。
你别在这儿等着了,医院里头病太多,小孩就不该来医院·咳,你怎么就跟来了呢小卫啊,要不你带小北回去,中午你俩自个儿对付一口,别不吃饭啊,不然下午坐车的时候小北得晕车。”
墨北摸摸姥姥冰凉的手,说:“姥,我不怕,我在这儿陪着你·”·姥姥摸摸他的头,心不在焉地说:“好,陪着·一会儿饿了跟姥姥说,姥姥给你拿钱买吃的。”
汽修厂的领导也来了,工人在上班时间被人砍伤,怎么说厂子也得负点责任的,他们帮着交了相关费用,又说了几句安慰家属的话,就陪着一起等手术结果··墨北拜托卫屿轩给龚小柏的饭店打了电话,让宋经理通知了龚小柏——这年月没有手机、传呼,个人家安装电话的也少,联系起来不方便。
龚小柏来得很快,一个人··“我让小楠和汪汪去接丽萍了·小月亮情况怎么样钱够不够”·墨北给了他两个确定的答案。
龚小柏语气平静地说,“放心,我肯定把人给揪出来,一个也逃不了·”·姥姥只知道龚小柏是开饭店做买卖的,一直觉得同样的年纪可人家孩子就是比自己儿子要稳当懂事,可此时看着龚小柏明明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她却突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吓人。
不过龚小柏的话提醒了她,“啊呀,报警了没有啊得报警啊”·墨北觉得那一瞬间龚小柏的灵魂是这样的:( _ _)ノ|做为一个曾在83年严打期间被逮进去关起来过的大混子,龚小柏对警察绝对没啥好感。
而事实上这个年代的混子们,就算被人打残了,都很少会主动报警,他们的选择往往只有两种:一,打回来;二,认怂·所以不能怪龚小柏在听到“报警”俩字儿的时候想要扶墙。
幸亏说这话的是孙丽萍的亲妈,要是换个人,龚小柏真有把“傻逼”二字破口而出的冲动··厂领导正等着家属表态呢,见状连忙附和:“是得报警,这么恶劣的犯罪行为,得让警察好好管管,光天化日之下都能闯进我们厂子行凶了。”
龚小柏尴尬地小声说:“大娘,那个,先别报警呗·这事警察也管不了,不是,就是警察要立案啊要侦查啊,可麻烦了,还得一遍一遍地问口供,那帮子混球忒不顶用,指着他们抓人要等猴年马月去。
我找人查这件事,用不了三天,肯定把弄伤小月亮的人给揪出来·”·姥姥疑惑:“小柏你比警察还管用”·龚小柏信誓旦旦:“绝对管用。”
姥姥:“那你把人抓到,咱再给警察送过去”·龚小柏:“……大娘你当是过节送礼哪”·手术结束得很快,下手的人有准头,七刀都不在要害上,就是深度比较坑爹,有一刀扎在大腿上还差一点伤着大动脉。
医生给孙五岳一通缝缝补补,出手术室的时候人居然还是清醒的,嘴里头骂骂咧咧,赌咒发誓地要把砍他的人给砍回来··姥姥一巴掌就呼他脸上了:“你个败家孩子可吓死我喽”·孙五岳撇着嘴冲医生说:“大夫,再把我推回去呗,我觉得我妈这一巴掌可能把我脑袋打坏了,你给切开检查检查。”
·☆、带个话·孙五岳很有病号的自觉,人还没进病房呢,已经开始点病号饭了:“妈,我得补补血,给我做个酸菜炖血肠呗·”·姥姥:“我打你个酸菜炖血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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