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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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中)(6)
·欣赏半天,才想起这是敌人的军队·能把手下士兵训出这般气质,主帅定非常人·这位西戎二皇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么厉害的角色,从前怎么压根儿没听说过呢好比横空出世,一鸣惊人,那背后的忍耐功夫,光想想也叫人心寒。
前方到底何等样人一面凛然警惕,一面又暗暗有些期待··整整衣襟,拔腿开步·担任副使的礼部侍郎米绍丞居右,随行保镖首领理方司巡检郎聂坤居左,其他人鱼贯跟在后面。
子释迈出一步,忽又停住,回头微笑道:“还请各位不要忘了,咱们可是时常面圣朝天的人·”·众人看见他的笑容,听到这句话,脚下一稳·西戎军队强大气场带来的压迫感顿时减轻不少。
锦夏使节团成员皆着正式官服·后边级别较低的,一色绯罗长袍,刻花革带,腰悬锦绶,头顶乌纱·前边三位,聂坤着武官朝服,锦绣团花绛紫中袍,腰围金镶玉带,配皂底靴乌纱帽。
正副使乃文官服饰:同款五彩如意紫罗衫,七宝镶金白玉带,只是表示品级的黼黻花纹有所不同;腰上丝绦系着象牙鱼符,翡翠玉佩,香薰锦囊;头戴云簪嵌珠金丝冠,冠缨与衣裳同色,在颔下打个藻井祥云结,潇潇洒洒垂于胸前。
一行人从容穿越西戎士兵队列,犹如一片丹霞紫气、赤霭彤云,渐染扩散,映红了铁甲银枪、弯弓白羽,映红了半壁天空··庄令辰乍见故国衣冠,心底毫无征兆一阵猛烈激荡,差点湿了眼睛。
赶紧敛住心神,悄悄偷看身边靖北王,不料吓一大跳:殿下这是……什么表情啊……·顺着殿下痴迷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只见当中一人,高冠博带,广袖深裾,姿容袅袅,衣袂翩翩,自如林剑戟冰雪刀丛走过,却恍若云端天际飘摇而来。
慢慢来得近了,渐渐看出那竟是一张堪比明月晨星的脸孔,散发着清澈柔和的光芒,不知不觉软化了周遭锐利兵锋··子释一边走,一边微微仰头向两面卫兵含笑致意。
待他走过去,无数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向前挪移,许多人才猛然发现自己扬着嘴角·“难道……我居然对他笑了我怎么会不小心对他笑了呢……”·快到点将台前,使者队伍停下。
延引士卒让到一侧,子释躬身长揖:“锦夏尚书仆射李免参见华荣靖北王殿下·”·分明是平级相待之礼·庄军师不觉有些恼怒,那点故国感伤之情,向往陶醉之意,马上被立场义务掩盖。
竟敢欺我华荣无人么站出一步,肃然道:“臣下拜见皇子,行顿首跪拜之礼·祭祀封赏兵戎吉凶之时,行稽首跪拜大礼。
请使者以跪拜之礼见我华荣皇子·”·呀,难得有文化到这个地步,真是不一般哪·子释心道,放低姿态跪一跪,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总得再来几个回合才说得过去是不是·正要抬头,耳边忽传来真真切切轻轻怯怯一声呼唤:“子释……”·怎么搞的,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幻听。
定定神,昂首向点将台上望去··不对··除了幻听,居然还眼花··眨眨眼睛·还是眼花··长生从台上一跃而下,站到子释面前。
咫尺相对,触手可及,恍如梦境··峡北关两军激战,枪林箭雨中认出子归,长生仿佛被雷劈个正着,差点当场魂飞魄散,满腔信心勇气被击得粉碎,片甲不留·此后反复求证苦苦追寻,头绪越多,征兆越明显,就越是动摇害怕,惶恐难安。
从东边躲到北边,其间设想过无数可能,种种措施,然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直觉告诉他,千钧系于一发,残烛立于狂风,任何一个不慎的举动,都可能换得满盘皆输,终身遗恨。
——又或者,他只是不敢面对,也许已经遗恨终身的事实··他想:整件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为什么,子归会在前方打仗为什么,子周会进入朝堂身居高位为什么,两个孩子不姓李改姓了谢为什么,他成了所谓抗敌殉城李大学士之子为什么,他——·他、他、他……·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思前想后,怎么可能不是他·穿越时空·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攀附外戚,工谗善淫,亲狎邪佞,以色侍君。
不··不能··不能是他……·长生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烧着了吞噬了碾碎了,再也无法思考··恐惧痛悔如山岳填海般充满身心·他时而闭门静坐,时而疯狂忙碌,有若行尸走肉。
灵魂却抽离出来,日日夜夜不停的想:到底是哪一着没算到,哪一步走错了呢·果然世事如棋局,终究不是棋局··下棋的人,不过老天手里一颗子。
长生遭遇了一生中最脆弱最茫然的时刻,无法做出任何决定··他已不敢尝试·不敢求证·不敢前进··锦夏派使者来求和太好了。
他发现自己心头一松,竟好似一直在期待某种外部力量推动形势,期待上天给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结局·就在他决定向命运妥协的瞬间,忽然彻底明悟:这么久以来,被自己努力忽略掉的,原来不仅仅是时间,还有那随着每个日子流动变幻的凡尘际遇。
蜀州,并非桃源··时至今日,江山易主,人事全非·重逢,已远比离别更加难以面对,不堪承受··——我竟犯下如此不可原谅的错误。
长生站在当下,细细回首过去·他绝望的发现,不论回到哪一个当初,造成眼前难堪局面的致命疏忽,最多不过是某个部分可以预见——却永远无法避免,无从纠正。
心痛自责之余,极度的无奈逼得他只能怨天尤人:·叫你乖乖等着,非要跑出去抛头露面,招蜂引蝶·怪不得总感觉藏着掖着,果真没对我说实话·白长一脸聪明相,把自己搞得浑身污水,臭名昭著……哼,苍蝇不叮无缝蛋……·…… ……·于是国恨也好,家仇也好,统统变了私人恩怨。
看见照会文书上“李免”两个字,钢针利剑般刺得眼里心头往外滴血··庄军师硬起头皮插句:“也没准——只是同名之人……”被殿下一道杀死人的目光掐断在嗓子眼。
想起那人就要到来,长生一忽儿出蒸笼一忽儿进冰窖,从里到外都不受控制·他听见一个声音咬牙切齿的下令:“三军列阵,校场点将,出迎锦夏使者”·他想:这是我说的么我这是……做什么啊……·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好像架上了炮烙的铜柱,脚底冒着青烟,烧灼的剧痛咝咝直窜到头顶。
他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去见他,不能这样……却终于眼睁睁看着靖北王符生杀气腾腾站在了点将台上··可是……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当他的身影在前方出现——·当他紫罗轻衫,明珠玉佩,迎风出尘而来——·长生以为自己入了梦··千军万马关隘城池天地山川皆不见··唯见秋瞳剪水漾清怀。
分明是梦里才有的相逢··“子释……”他缓缓伸出手去,生怕把自己惊醒··“长生……”·子释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明明只在心里想,怎么就出了口呢却因了这一声,彻底清醒··是……他……·真的是他·原来是他·竟然是他·怎能是他·浑身血液刹那抽干,四周一片漆黑。
那似曾相识的面容被自动隔离,眼中景象却还停留在前一刻,清清楚楚通过神经传达至脑海深处·理智无视心灵的哀求,一触即发,高速运转,立即展开精密计算:多少晦暗不明缠绕成团的往事,顷刻间漂洗得丝缕毕现;眼前变幻莫测波涛诡谲的现实,顿时清理得透彻明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理智似乎还打算继续向更深更细处推演,可惜的是,纵然那么聪明睿智的脑袋,在短暂的尝试之后,也只得哀鸣一声,悻悻罢工,缩进了角落。
·直到这时,子释才觉出一口气堵在胸腔,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迅速膨胀扩大,充斥到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整个人恨不能就此爆裂消散,灰飞烟灭碎梦无痕。
是什么地方,这样痛……·这样……痛……·痛……·瞧见他面如霜雪目光涣散,长生一个激灵回魂:“糟糕他生气了我把他气坏了,怎么办……”·一手将人搂过来,另一只手就要伸过去封穴。
聂坤这贴身保镖在侧,岂能让他得逞皇子殿下突然造次,聂大人暗忖凭自己功力,可别误伤对方,坏了和谈大事,出手便留了三分余地·谁知才刚发动,对方已经疾退开去。
待要再追,一股潜力倒卷而来,差点叫巡检郎大人当场出丑·心中大惊:这西戎皇子竟是身怀绝技一流高手然而自己职责在身,万万不能有所闪失。
硬接下这招暗袭,欲图再接再厉,就听对方飞快的道:“你不要急·你们使者大人气血逆流,须马上救治·”·才一愣神,皇子殿下就这么抱着人不见了。
这时庄军师终于下了点将台·他动作虽然不快,脑子却比聂大人快得多,忙挡在前面:“使者远道而来,许是风尘劳顿,贵体欠安·我们殿下十分仰慕使者,断然不会有所损害。
各位一路辛苦,请先往馆舍歇息,其余事宜,明日再议不迟·”点头伸手,命士卒将使节团送往驿馆··锦夏诸人惊疑不定站在原地·这场变故委实过于不可思议,谁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米绍丞望望四周森严的军队,想不听对方安排恐怕不可能,于是冲聂坤点点头·使节团在副使大人带领下,随着延引之人退场,下榻在仙阆镇官修驿馆··永乾六年(天佑九年)六月十四,锦夏使者尚书仆射李免与华荣二皇子靖北王符生这场历史性会面,事后传出完全不同的两个版本。
华荣将士众口一词:锦夏使者为己方雄壮军容所慑,目睹靖北王威武英姿,胆战心惊,吓得当场晕倒·锦夏方面则坚持宣称:华荣皇子行止不端,轻浮孟浪,当众动手动脚,直接把使者气昏了过去。
不管哪一说,总之,最最应该严肃正经的两国和谈,双方代表会面伊始,就笼上了一层暧昧斑驳的八卦情调··长生抱着子释冲进内室,低头一看,怀中人完全没了意识,面色煞白,呼吸急促,四肢冰凉,冷汗珠子细细密密排在额头上,浸湿了眉睫眼角。
必须让他醒过来,否则……·手下没有停息,一路揉搓点按,到关键处却不由顿住:他这会儿醒了看见我,又气昏过去怎么办·怒极攻心,气血逆流,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根本,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指尖发抖,再也点不下去··刚犹豫片刻,倪俭跟进来了·伸头一看,急道:“殿下,再不救人可就没救了”·长生转向他,满脸凄惶无助。
“殿下……”倪将军吓得不轻·蓦地回过神,且不管眼前什么状况,先救人要紧·直接把人抢过来,右手按住胸口,掌心发力,催出一口淤血。
“唔……”随着微弱呻吟之声,缓过来了··“轻些”长生惊呼,又把人抢回去,小心抱到床上·一面在胸前慢慢揉着,一面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感觉出掌下渐渐平稳的心跳,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手心,心情陡然放松,浑身掠过一阵狂喜的颤栗:真的是他啊……·望着那依然闭合的双眼,怔怔看了一会儿,试着低声唤道:“子释……子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看看我,你先看看我,好么我……”心中痛极,不能成言。
倪俭瞠目结舌立在后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在为难之际,庄令辰进来了·静静瞅两眼,扯扯他,两人悄悄退到门外·庄军师冲门口等着的随军大夫道:“不碍事了,你先回去吧。”
厅堂里大眼瞪小眼呆站许久,倪将军僵着舌头:“你说……这……”·庄军师负手仰头看着屋顶,几乎看出洞来·最后挤出一句话:“闹半天……殿下的相思病,不是为妹妹,竟是为哥哥害的……这可麻烦了……”·子释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空中游离飘散。
终于一点点撑起身子,仿佛压着千钧巨石般辛苦··“子释……”长生伸手扶他··“李免贱躯鄙陋,旧疾突发,惊扰殿下,有辱殿下金玉之体,不胜惶恐之至。”
子释侧身让过,直视前方,平板的声音不带任何语调··这个反应比生气恐怖一万倍·长生惊慌失措,抓住他肩膀扳过来:“子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明明认出了我——我是长生,是长生啊”·子释转脸面向他,直直的看了那么一会儿,缓缓道:“李免不过一介小臣,受命出使而来,不记得什么时候和殿下有过交情——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长生待要再说什么,却被那双寒气逼人的眸子刺得怯意顿生,动弹不得·身形仿佛定住了一般,唯有目光痴痴跟随他移动··他看见他挪到床边,下了地,微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没有表情,没有声息,每一步都那么仔细轻悄,那么小心翼翼·在脚掌落地的瞬间,会禁不住眉心微皱,全身打颤·歇一歇,再果断的迈出下一步··长生霎那间看清了他脚下遍地荆棘,看见他一个人孤独的走在上面,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身后成串成串的血珠子,红艳艳亮晶晶于刺尖上挂了一路……·一步,又一步……·“求求你……停下来,停下来……”他在心中呐喊。
不能让他往前走··如果任他这样走下去,他必将走到鲜血流尽,生命枯竭——走出这场重逢,走出自己的人生,走出整个世界……·用什么办法,让他停下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让他停下来··陡然一股力量自心中生出,长生怒吼:“李子释你给我站住”·子释恍若不闻,缓慢而又固执的继续自己的脚步。
眼前一暗,有人拦住了去路·一声清吟,弯刀出鞘,刀尖已然抵在胸口··“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他听见他这样恶狠狠说道。
·被那明晃晃的刀光一照,之前无法自己的绝望愤怒忽然彻底消失,莫名的荒诞与苍凉涌上心头,只想仰天狂笑一场:敢问李子释何德何能,当得起老天这般捉弄,要与那人重逢在此时此地。
悲莫悲兮乐莫乐,我非我矣卿非卿··白首炎凉说契阔,人生何如不相逢·何如不相逢··何如不相逢……·顾长生,我只当从未认识你。
从今往后,彼此放过··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身体反而变得格外沉重·面前锋利的刀尖,闪烁着银白□惑的光芒··子释想:你还要怎样你又能怎样·嗤笑一声:“殿下这是威胁我么”摇摇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抬腿向前,直往刀尖上撞去。
胸口一痛,却是钝钝的的感觉,好似撞上了木桩子·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才看见他衣襟上现出一点鲜艳的红色·先是一滴,随即变作一团,很快扩散成一片。
完全没发觉,他用什么手法倒持刀柄,刀尖插在自己身上··穿越时空·这时候——·无厘头的子释想:这速度,神出鬼没,功夫越发好了··理智的子释想:哼苦肉计啊,蒙谁呢·感性的子释想:……·事实上,他什么也不能想,只能傻傻望着那一片鲜红顺着衣衫纹理向下渲染,越来越快。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他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如呢喃低语··“子释·”长生手握刀柄,仿佛唯有借助身体真切的疼痛才能获得足够的勇气表白。
“子释,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我说过,要去西京找你,就一定会做到·所以我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做了什么,才终于能够走到今天,走到蜀州来找你你生气也好,不肯原谅也好,骂我打我怨我恨我,怎样都好……我只问你,你凭什么,凭什么连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你凭什么不肯认我凭什么”·多少忧愁焦虑,多少嫉恨懊悔,长生再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斩钉截铁,丝毫不留余地。
过去那么多无法计数的煎熬与拼搏,竟然连向他诉说的机会都没有·他委屈而又愤怒·他已无暇思及未来,只顾眼前痛快,恨不能剖腹剜心披肝沥胆,给他看个清楚明白。
伸出左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子释,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长生·如果你还要说不认识,那么我告诉你——”·吸口气,字字咬牙:“李子释与顾长生,是同甘共苦患难之交,是休戚与共生死之交,是肝胆相照刎颈之交,是心心相印莫逆之交。
我把你当作血脉至亲、平生知己、人间最爱,这些年来,时时刻刻放在心中,日日夜夜不敢或忘·昔日江边回梦津,你曾亲口许诺我:生死与共,终生不忘·难道说,你竟敢毁约食言子释,我没有哪一天不后悔,当初那样轻易离开;更从未曾料到,今日会如此重逢。
可是,天意从来高难问,人间聚散重有缘·你这样苦苦相拒,又骗得了谁你以为——你以为,假装忘记,会比面对我更加容易……”·望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这时候——·无厘头的子释想:成熟点就是不一样啊,不但造型更酷了,口齿也更伶俐了……·理智的子释想:哼甜言蜜语糖衣毒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不过一个半吊子枭雄阴谋家,跟我玩这套·感性的子释想:拜托,不要让它流了……这个颜色,这个味道,搞得这么难看……真可恶明知道我最讨厌这样,你明知道……可恶……·最后却是理智占了上风。
长生急切间疏忽了,面前这人偶尔较真的时候,脾气中那刚强冷硬处,别扭难缠处,越逼就越反弹,有多么不好对付··子释眼神疏离陌生,淡淡道:“殿下既如此说,那么便请殿下记住了:李子释认得的,是偶然救下的流落少年顾长生,并非堂堂华荣二皇子符生。
顾长生认得的,是邂逅相遇的逃亡之人李子释,也不是今日锦夏使臣李免·殿下如此聪慧英明,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乍闻此语,长生所有力量霎时流走,连胸口的疼痛都已消失。
他嗓音暗哑,颤抖着艰难开口:“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得不离开,离开后又想尽办法回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信不信……信不信……”·子释定定的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殿下还不明白信与不信,有何差别不管殿下是为谁,为什么目的做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今日锦夏使臣李免,绝不会认得华荣二皇子符生。”
看他脸色惨淡,一步三摇,犹嫌不过瘾·绷着即将断裂的神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我主曰和,则李免言和;我主曰战,则李免虽一介书生,无力杀敌,犹得死战。
故此殿下所作所为,李免岂敢苟同殿下满腔情意,更非李免可以消受·还请殿下……多保重罢……”·长生想:他叫我……多保重……他竟然叫我……多保重……·一时怨怒交加,凄苦哀绝。
往日坚忍顽强理想希望,全部化为乌有··我做了这么多,原来你根本不肯要··你不要,好·那么,我也不要··他凝视着他,目光执着而缠绵,轻轻道:“你说,李子释认得顾长生,李免却不认得符生。
你可曾想过,没有从前李子释相救,顾长生早死在彤城之外,何来今日符生站在你面前没有昔日顾长生相陪,李子释又怎能平安走到蜀州,变成今日锦夏使者李免你知不知道,顾长生会重新变成符生,不为别的,只为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送李子释一方清净乐土。
可惜……他没有想到,上天会安排这样一场叫人为难的重逢……”·突然抓起他的手,握住刀柄:“如果,如果你不肯信,如果你不肯要……既然这样——”胸膛猛地往前一送,“权当顾长生当日已死,再没有后来那些纠缠”·子释吓得惊跳而起,那一大片鲜艳淋漓刺得他闭上眼睛,拼命摇头:“你干什么你、你那些下属怎么办你的军队怎么办你打下那么多地盘怎么办你放手,放手啊——”·“怎么办一了百了,我还管那些作甚最多不过是割据混战,过他个十年八年,自有人出来收拾。”
望着他微笑,“子释,你……多保重罢……无论如何,我只后悔当初离开你·除此之外,平生无悔……”·“……混蛋混帐”子释一把挣脱他的手,弯刀随势掉落,鲜血喷涌而出。
除却那一片猩红,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人扑上去,替他捂住伤口,嘴里不成语调的嚷着:“……你这混蛋……你要死,怎么不早点死死得远远的……干净利索,别给我碍眼……你倒是……干脆早点死了……才好……”·无厘头的子释早已不知去向。
理智的子释冷哼一声,退到旁边·长叹:到底还是叫他苦肉计得逞了……·至于感性的子释——·蓄势已久的泪水奔泻而下,冲垮了最后一道心灵堤防。
第〇七三章 有情俱苦·……是什么梦,这样真切:满手粘腻滑湿,温热的红色液体顺着指缝滴滴嗒嗒洒到地上,浓重的血腥气包围着自己,以致无法呼吸……·猛抬头,看见他浑身鲜血站在面前,冲着自己微笑。
“不……”咽喉仿佛被扼住,如离水的鱼儿一般无声挣扎,“不……长生……不……”·从来不敢在梦中出现的画面,为什么如此真实逼近自己子释想:不要让我看见,哪怕是做梦。
然而手上的触感那样鲜明,眼前的颜色那般刺目,叫人无法遏制的想要逃离,双脚却被牢牢禁锢在原地,只能看着他渐渐淹没在血泊之中……·床上的人忽然剧烈颤抖,长生紧紧抱住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子释,别怕,子释,没事了,别怕……我吓唬你的,我吓唬你的,那不是真的,我……吓唬你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心中追悔莫及。
自从昨天哭嚷着昏迷之后,十几个时辰了,他就一直处于这种惊吓过度的状态·只要松开穴道,便会因噩梦而失控··那一刻,当他惊慌的扑上来替自己止血,当他意识陷入混乱,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倒下,长生心如刀绞,幡然悔悟:一时激愤,不惜以死相逼,果然是最有效的办法——却也是最笨,伤害他最深的办法。
可是……若非如此,又怎能撕裂他的伪装,逼出他的真心,把他留住·轻轻吻着面上的泪痕,慢慢抚摩着怀中单薄的身躯,强硬的挣扎终于转成细微的颤动,重新睡了过去。
长生把他放下,一颗心捏得四分五裂··他这个样子……·不必怨了·什么都不必怨了··不要问了·什么都不要问了··老天肯把他还给我就好。
他肯认我就好·就像这样,在我怀里哭,叫我的名字……就好··脸上表情忽地收敛,压低嗓音,语调森冷:“倪俭”·“殿、殿下……”倪大将军推开门,神色赧然。
“壁脚听了两回,还没听过瘾呢”·“这个……殿下,该,该换药了……”倪俭飞快的偷看一回,殿下眼圈还是红的,可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这么把脸一板,反倒更叫人心虚呢……·“不过一点皮肉伤,哪用换得那么勤快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问我,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
“殿下……”倪俭低下头·心说还有什么可问的你老人家压根儿就毫无顾忌啊·是惟恐我们不知道吧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不应该是看上了人家公主么唉……再说了,小情人会面,怎么搞得动刀动枪,一地淌血,打仗都没见这么吓人过……·真相与猜测差距太大,几乎超出倪大将军认知范围,直接导致他失去一贯敏锐的判断力,频频做出不经大脑的反应。
除了忘记对王爷终身大事及时予以评价,还冒出认为英明神武靖北王忙着哄心上人必然降低功力,无法察觉有人偷听这种愚不可及的念头··忽记起自己确实有正事,忙道:“是军师,军师叫我来,说使团里有两个人,自称是这位,呃,这位李大人的书僮,非要见殿下不可。”
长生略加思量:“既是书僮,便传进来罢·”·文章二人进门先跪下:“小人叩见王爷·”一面磕头,一面借机悄悄向前探看。
这屋子怎么看都是主宅内室,为什么少爷会躺在这儿也不知少爷怎样了·对方到底是何用意,有何企图着实叫人揪心……·“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听见字正腔圆的锦夏官话,两位忠仆暗松一口气。
能直接和正主儿说上话,简直太好了·二人担心一整夜,终于按捺不住,鼓足勇气主动求见,没想到会出乎意料的顺利··“小人李文·”·“小人李章。”
“都姓李……李氏文章,是吧”·“啊,是·”李文心道:这西戎王爷没事问这个干什么这么近距离一瞅,年轻得吓人,真没想到……小心解释:“我二人入了忠毅伯府的户籍,故此随了主人姓氏,蒙少爷赐名文章二字。”
““忠毅伯”……听说,这是你家老主人的爵位”·“是·”问题越来越奇怪了·敌方主帅,怎么会关心这个对方一副等待更多详情的样子,李文心思动得快:据说当初老主人可是亲上城头指挥杀敌,跟西戎人当面交过手的。
这西戎皇子不会是要算旧帐吧他又是打哪儿知道的……·正盘算着,就听李章昂然答道:“回禀王爷,李府老主人,乃前翰林院大学士,一品太傅,彤城之战中以身殉城的李阁老李大人,皇上御赐“忠毅伯”。
我家少爷,除了承袭老爷爵位,因文章出色,学识一流,敕命紫宸殿侍讲,为天子参谋·此次特由兰台令擢为尚书仆射,出使贵邦——”·起初李文吓一跳,听到后来明白了:阿章是不想叫对方轻忽了少爷。
受制于人,也只得铤而走险,至少不能弱了气势·唉,一到维护少爷的关键时刻,这小子胆子比谁都大·于是也直起腰身,抬起头来··穿越时空·“彤城之战”四字入耳,长生仿佛看见两个人的命运轮回旋转,在那一点碰撞相交,缠成一团乱麻。
彤城之战··杀千刀的彤城之战··忽忆起当日城头旗杆下那个青衫飘举稳如磐石的身影,长生万分感谢上苍手下留情,没有让自己一时冲动,一箭射出去。
又想起符定下令屠城之时,自己也曾有过闪念间的犹豫·若当时加以阻止,又会怎样·只可惜,现在回想这些,除了证实命运之无稽残酷,已毫无用处。
忠毅伯、紫宸殿侍讲、兰台令、尚书仆射……他还真是——不做官则已,一旦做官,上来就是天子参谋,皇帝心腹啊··不提防又想起之前听到的种种传言,长生觉得那一团乱麻直接勒在了脖子上。
定定神·不管了·就算是一团乱麻,只要刀子够快,总能斩得断·哪怕磨刀磨久一点,既然老天把他送回我身边,多费些工夫又有什么关系·瞧着面前二位忠仆,此等情形下还能进退有据,不卑不亢,足见主人平日熏染。
忽问:“你二人叫做“文章”——既有文章,想必还有“道德””·李章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住··李文应道:“这……府里入了籍的,尚有两个丫头,唤作“歌曲”,两个厨娘,唤作“味道”。”
长生听罢,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原来是文章歌曲味道……”转口,“你俩非要见我,不放心你家少爷对不对”·“是。
少爷突然病倒……”李文停了停,希望对方至少给自己二人一点暗示·少爷怎么会毫无由来说昏倒就昏倒,被王爷殿下直接从校场抱进了主帅内室这也太诡异了。
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等到·和李章悄悄对个眼色,不约而同想起上一回也是这么无端端重病不起,差点把命都送掉,心中疑惧不定,又担忧又害怕··“少爷……突然病倒,我们把平日吃的药拿了来——庄大人说军中大夫十分高明,这个自然。
不过,不过,平日吃惯的总能派上用场……”·“你说平日吃惯的——什么意思”·李文望望李章·李章一向负责汤药,于是接道:“少爷身子不是太好,大夫配了几味丹药,吩咐常年坚持服用,所以这趟也带了出来。
不知,不知王爷可否许我二人在驿馆照看少爷总不能这么一直麻烦王爷和各位大人……”·长生不理会他最后两句,追问:“身子不是太好……你告诉我,怎么个不好法”·文章二人愈加奇怪。
李章经不住对方逼视,开始详细交待:“也不算特别不好……就是每逢春夏之交,秋冬之际,容易伤风着凉·前年冬天一场伤寒……大损元气,越发小心保养。
自那之后,便把“归经益中散”掺在饮食里,常日吃一点·不过最近一年来,脾胃不和症状越来越明显,饮食更加难调,吃多少“郁消和胃丸”也不见好利落——可也不能不吃啊,吃了不见好,不吃肯定糟……”·李章说得认真,语气渐渐放松,倒好像平时跟李文等人唠家常一般,关切忧心之情溢于言表。
“……吃不好饭倒罢了,最麻烦的,还是睡不好觉·失眠的毛病多少年了,一直靠缬草根煎水安神助眠·时间一长,不得不加大剂量·是药三分毒,大夫说,这草跟曼陀罗类似,用得太多,可能损伤记忆,甚至……伤及心智。
少爷干的活儿,那是天底下最费心力的事,大夫的意思,也不是不能喝,控制用量就好,少爷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差不多天天忙到半夜,就算睡着了也直做噩梦,总要快天亮才得一时安稳。
赶上实在挺不住了,好说歹说劝着喝一碗,睡一宿权当补十几个晚上,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熬命哪……这样苦这样累,一到白天还跟没事人似的,真不知,真不知……”·“啪嗒”一声,李章掉下泪来。
嗓子眼儿噎住,说不下去了··文章二人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恻然,都没注意对面王爷殿下差点陪着哭起来··长生待胸口阵阵抽痛过去,问:“天天忙到半夜……他都忙什么呢”·“忙着抄书啊“集贤阁”烧得只剩下一沓子目录,少爷立志要补全所有缺失典籍——”猛地意识到集贤阁里十万藏书是什么人烧的,李文立马住嘴。
长生整个人都呆了··庄令辰一直在后头站着,听到这,忍不住问道:“这位小哥,你说你家少爷立志要补全《集贤阁总目》中所有缺失典籍,这……怎么可能……”·想到少爷为保全典籍所下的功夫,自己却不慎失言漏给了敌人,李文急出满头大汗。
然而对方已经发问,却又不能不答·不独庄大人,连王爷殿下都十分关注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干脆把心一横,侧身朝庄令辰施了一礼:“回大人话,大人说的是。
少爷也曾说过,光凭他自己,加上兰台司和其他愿意帮忙的人,不过图个皓首穷经,做多少是多少·这几年四处征集搜寻,誊抄辑录,校注整理,竟也恢复五六分旧观面貌……”·见庄大人一脸不敢置信,李文傲然道:“我家少爷家学渊源,聪明颖悟,过目成诵,满腹经纶。
年方十四,便已高中彤城春试案首,乃江南一地声名鹊起少年才子·入蜀之后,全凭往日记忆,校出十卷养正斋终稿《诗礼会要》,成为蜀州士子科考依据经典·以弱冠之龄出任翰林院兰台令,国子监祭酒陈孟珏陈阁老深为期许,连称其位得人。
为补全缺失典籍,少爷竭尽心力,废寝忘食,两年之间有此成就,理所当然,大人又何必觉得不可思议”·语调低沉下来:“据说当初修订《集贤阁总目》,数百翰林学士费时近十年,方成概貌。
我家少爷凭一己之力,不惜家财,多方求援,做到这个地步,无论换了谁,怕都不能够罢……兰台司每一条书目,每一页卷册,都是少爷日积月累,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啊……少爷说——”·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顾忌了。
望一眼庄令辰,回身面向长生:“少爷说,盛世治典,乱世救书·小人愚笨,不太懂其中的意思·王爷和大人都是有学问的人,想来一定明白……”·李文一番言辞,把庄军师震得目瞪口呆。
望着床上沉睡的人,几句话浮上心头:·诗礼簪缨,芝兰玉树·盛世治典,乱世救书··如此耗尽心血,但为往圣继绝学··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人……·也不知沉默了多久,长生才能重新开口:“你们说,拿来一些丹药,药在哪里”·“搁在外头了。”
回话的却是庄令辰·正要退出去取,早有倪俭一溜烟奔到门外,捧着药箱子进来,双手递给李章··李章接过专用于随身携带的犀皮双层小药箱,冲倪将军鞠一躬。
长生道:“这里头都是什么怎么用”·“白瓷瓶子里是“归经益中散”,每日晚饭拿这小银勺加一勺到饭食或者汤里即可。
青瓷瓶子里是“郁消和胃丸”,每顿饭前吃一颗,胃疼的时候加倍·底下一层是晾干的缬草根……”·长生打断他:“瓷瓶子留下,安神的药草就不必了。
你二人这就搬过来,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李文李章还愣着没动,庄军师使个眼色,倪将军忙过来请两位小兄弟·等三人都出去,庄令辰试探道:“殿下,锦夏使团其他的人……殿下是不是先见一见,交待几句……”·“叫他们等着。”
走到床边坐下,看子释没有醒的迹象,伸手在额头探探,才接着道,“后边所有的事,都等我……跟他商量了再说·”·“这……”·庄令辰眼看殿下没有更多指示,心里犹豫着下面的话要怎么讲。
正准备开口,忽听殿下道:“嘉时,这件事……我从前陆续跟你们提过一些,因为时候不到,有些话没办法说得很清楚·本来还没想好,事到临头怎么跟你们几个说,这下……也用不着说了。
我只想要你明白,凡事皆有因果·我先认得了他,后来才可能认得你们·先有认得他的顾长生,才有后来你们认得的符生·至于最初……他跟我为什么会认识——怕只有天知道了。
所以,拜托你跟他们几个都说说,不要因为这个胡思乱想,更不能……在他面前胡说八道……”·王爷竟然抛开上下之别,以字相称,郑重委托。
庄军师当场跪下了,别的什么话都先压下去:“是殿下放心·”·“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跟我的事·是我擅自把它变成了大伙儿的事,变成了天下事。
我以为……”顿了顿,换个话题,“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身份,我们……会等来这样一场重逢·如此一来,他跟我的事,再也绕不开天下事——没办法,只好,”一声无奈轻笑,“也只好——齐家治国平天下,一锅烩了。”
庄令辰听到这,暗忖:把惊世骇俗之事做得自然之极,靖北王本来就是这种人·而君临天下者,家事国事天下事,说到底,也本就是一回事·殿下要一锅烩,正煮到半生不熟,无论如何,先帮着添柴吧。
嘴里问道:“锦夏使团的人,总得找点事做,一直干晾着也不是办法……”·“你既身为军师,这种事就不要拿来麻烦我了·”·呃……点头称是,行礼告退。
心想:锦夏使团的人,便由军师亲自作陪,领着参观参观军营,交流交流国情,拖个三五天再说吧··长生拿起案头的白瓷瓶子,看看,又放下·再拿起青瓷瓶子,一样看看,又放下。
军中只有外伤药物,多亏两个尽职的书僮,随身带着这些丹药··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夜里惊悸最厉害的时候,不得已封穴截脉,叫他彻底昏迷·转眼便担心血脉不畅麻痹伤身,才过片刻复又松开,如此煎熬了整个通宵,白天总算好转许多。
这一番惊吓折腾,那安神的药草,决计不能再用,慢慢寻别的法子罢·其他什么散什么丹,醒来之后,总得设法叫他吃下去··“嗯……”床上的人眼睑微微跳动,额角现出薄薄一层虚汗。
取过手边巾帕轻轻擦拭,下意识的去解他颔下纽扣··轻薄柔软的白罗里衫,紧心交领内侧压着一排单翼盘扣,把脖颈护得严严实实·在紫罗外袍五彩如意纹镶边映衬下,那一抹洁白的内衣领口,连同玉雪般颜色的肌肤,充满了禁忌意味的诱惑。
头上云簪金冠早已摘下,青丝堆了满枕·唯独这排纽扣,耗了几乎一天一夜,最终也未能解开·长生一刀捅得自己浑身是血都没觉得头晕,偏偏只要把手往他衣领处伸过去,立刻禁不住心慌目眩,总以半途而废收场。
“咚咚”,有人小心翼翼敲门··“进来·”·却是李文·手里捧着一叠衣裳:“启禀王爷,我二人已经安顿在侧院,阿章正在熬粥,小人先送两件替换的衣裳过来……”站着不动,欲言又止。
不好意思明说:您是不是应该回避回避·长生看一眼,皱眉:“怎么又是紫的白的”·王爷殿下尽问些出人意表的问题,不知不觉也习惯了。
李文耐心解释:“没有别的了,少爷出使而来,带的都是朝服·天气虽然炎热,不过少爷一向畏寒,两层罗纱正好·”·“给我吧·”·“……王爷”到这份上,非问个清楚不可。
这西戎王爷言语态度,竟比自己和阿章还要亲昵神气得多·你是西戎的王爷,可不是我李府的主子·李文脊背一挺,就要说话··穿越时空·“李文,看你模样,快二十了吧”·咦·“是,小人十九了。”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认识你家少爷的时候,他才刚满十六岁·”·啊·“回头等你家少爷醒了,看他乐不乐意告诉你。
给我吧,他不会怪你的·”·李文蒙头转向退到门口,长生忽又将他叫住··“敢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眼前没有旁人,这个李文看起来比那个叫李章的书僮更活泛些,正是问话的好机会。
·“李文,你家少爷他——”·歇口气,再接再厉:“他——”·那横在心头最在意的一句话,爬到舌根打个转儿,又和着血咽回肚子里。
“没什么……你去吧·”·瞅瞅手中衣裳,心道怎的也得给他换下来·身上的早沾了汗水,湿气回侵,定然受寒·况且好几处地方染着血渍,更须及早清洗。
要换衣裳,先得脱衣裳··入目素白艳紫,交相辉映·穿在他身上,实在是说不尽的雅致蕴藉,别样风流··长生被李文提醒了,这梦中一样美丽的着装,原来只是朝服。
该死的朝服··动作里不觉带出几分火气,仿佛只要脱下这身衣裳,就可以连同他的家世背景身份立场一起剥离··“啪”一声轻响,线绷纽断。
余势不减,领口衣襟一并撕裂··正呆愣愣眼睛发直,一只手忽然搭上了自己手腕··“你放开·”他说··长生于是傻傻松开。
“我自己来·”子释也不羞也不恼,只冷冷的,淡淡的道:“别给我撕坏了,回头没法见人·”坐起身,慢慢解开腰间玉带,脱下紫罗外衣,露出贴身的白色单衫。
“子释,我不是……”长生知道他误会了,急欲辩解·然而眼看他把那华丽明艳之色一点点褪尽,把那黄金白玉七彩锦绣堆委在身下,心里明明急得要命,却如同着了魔似的,痴痴望着他,失去了言语行动的能力。
专用来衬朝服外袍的内衣,式样相当保守·不用衣带,交领下长长一列袢丝单翼盘扣,直排到右衽尽头·解到最后一颗,质地垂感极佳的“素云罗”倏忽滑落,恍若坠地的白蝴蝶。
——小小圆圆的石头坠子静静贴在胸前,明珠般幽幽绽放光华··长生泪水夺眶而出,猛地一把将他搂住,用体温紧紧包裹:“笨蛋……想什么呢……不过是换衣裳……会着凉啊……”嘴里说着会着凉,手上却丝毫不愿放开。
那嵌在两人之间的小石头,如同心中种下一颗太阳,源源不断投射出温暖的光芒,融化了血肉灵魂,照亮了天地万物··他多么感激上苍及时把他送回身边,又多么庆幸自己始终未曾疑虑动摇。
——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用怕了……·许久许久,才拿起替换的里衣,笨拙的给他穿上·他不敢看他的脸,只顾低头跟那些繁密复杂的盘纽斗争。
……由下往上,一个接一个,扣到脖子附近,几乎就要虚脱·抖抖索索捏起那颗坠子,塞进领口,感觉他明显一震·下一刻,却忽然扭转脸,隐约似乎听得“哼”的一声。
可惜若有若无,神情恍惚之际怎么也无法清晰捕捉·盼着他出声说点什么,等来的却是持续的寂然,再没有动静··直到那圆溜溜暖融融一颗滑进衣领,子释才蓦地想起:居然忘了,脖子上还挂着它……早知道……可恨……·时时刻刻不曾离身,早已化作身体的一部分,哪里想得起来要摘下怎料会被他撞个正着无穷怆然悲愤,满腔凛然气势,顿时莫名其妙变了味道。
子释简直肚子都要气炸,恨不得一把扯下石头坠子砸死他,或者干脆拿绳圈直接当场勒死自己··问题是,已经被他看见了··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撑不住了,装不下去了。
国恨也好,家仇也好,这一刻,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于是那近日新仇往昔旧恨齐刷刷涌上心头,连本带利滚雪球般持续增长·子释气得头昏眼花之余,听见老天一声长叹:这笔一塌糊涂超级烂帐,到底该怎么算·第〇七四章 恩深不怨·长生看看叠在一旁的紫色外衣,太刺眼,还是不要穿了。
伸手拉过薄被裹住他,慢慢搂到怀里··“子释……子释、子释、子释……”他仿佛不打算停下来,持续确认着这个名字和这个人。
直到怀中人开始不耐烦的挣扎,终于换了一句:“子释,你也叫我一声,好不好你叫我一声,好让我知道,不是在做梦……”·“……”·“我……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一开始,我不敢说……后来,越来越……越来越……不敢……”·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仅仅一个倾诉的机会,如此来之不易。
长生患得患失,语无伦次·他迫不及待想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却只能吐出几个苍白干涩的词语,徒然焦虑·他隐隐约约又觉得,只要他肯听自己说话,那么所有前因后果过去未来都已明了,不必再费口舌。
“哼”·这一声却是清清楚楚进了耳朵··长生似乎从中得到鼓励,一下流畅起来:“那天夜里,我中了大哥的暗算——”·猛然想起一个必须交代的重要前提,顿时住口。
心中纠结交战,却明白这个世上最残酷的问题注定无法逃避·半晌,终于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往外挤:“屠、屠城……的命令,是……大哥……但是我……我……”头深深低下去,“子释……我……”·怀抱中的身躯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
长生吸口气:“后来……我好不容易逃出城,胡乱钻到山中,结果……就遇见了你……”收紧双臂,““顾”是我母亲的姓,她……是个夏人。
“长生”是母亲给我取的字·我告诉你的名字,并不算假·我跟大哥……说不上和睦,却也没想到,他当真要置我于死地·那时候,我心里想的,只是不甘……就这么死了……·“遇上你,还有子周和子归之后,好几次,我想要走……好几次……谁知……”·——谁知迈步便成终身悔恨,回首认定今生所属。
从此两只脚越拴越牢,一颗心再也找不回来··“我每天每夜都问自己:怎么办”长生松开胳膊,捧起子释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子释,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每天每夜,每天每夜的问自己:符生,你该怎么办”·子释对上他的眼神,胸口陡然痛得揪成一团,无法思考。
“我还什么都没有想好,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撕成两半,你已经……住进了我的心里……·“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明白,原来自己……别的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直陪着你,看你笑,听你说话,让你开心……可是,不管走到哪里,处处那么叫人难过。
我想来想去,哪怕硬把你带回北方,哪怕跟你进入蜀州,又能躲到何处藏到几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李子释会变成李免。
但我已经知道,蜀州迟早逃不开西戎,顾长生……迟早逃不开符生·我反反复复想了一路,总算想通了:不把这天下收拾干净,又怎么可能有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候所以……封兰关外,那天夜里,我……偷偷的走了……”·听见封兰关的名字,子释倏忽回到那个晨曦中失去一缕青丝的茫然时刻。
唯一的不同,是看见了此后绵绵无尽重重加深滴滴如血寸寸成灰的相思··——原来,他用那样深的心思,不但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还发酵酿成了酒;不但把木头刻成了轻舟,还越过了万重山。
“哼……”·“我躲在山上,看着你和子周子归进了关,忽然就后悔了……我一边后悔,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后悔·我恨自己无能为力——那时的我,以为只要够用心,够拼命,让自己足够强大,就什么都能做到。
我光想着怎么快一点,做得好一点,早些收拾妥当了来找你·却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会……害你这么难,这么难……·“昨天……你不肯认我……我、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宁可死在你面前,却丝毫不曾用心为你着想。
我光顾着收拾了天下送给你,竟忘记了……你也在这天下中·等我醒悟过来,已经伤到你了……当年我无力顾惜,不得已瞒骗你,离开你。
怎知今日……枉我自认足以护持,竟然还是要勉强你,逼迫你……”·长生紧箍住面前的人,只盼着就这样把他揉进血脉:“子释,事已至此,我不管、不管你是什么李阁老的儿子,也不管你是什么忠毅伯兰台令尚书仆射,更不管你是什么锦夏皇帝的使者——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放手。
“你恨我吧·我就是……世上最贪心,最自私的人……”·长生心中再一次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残忍:以死相逼,叫他从此无路可退。
所倚仗的,不过是他对自己那份情··——始知不负天下易,此生最难不负卿··子释被他勒得难受,鲜血的气息隐隐飘过,怕是恰好压在胸前创口上。
冷不丁爆发:“混蛋放开我……没被你气死,先叫你憋死了……”脑袋埋在他肩头,一句话带着鼻音,传到长生耳朵里,堪称天底下最美妙最销魂的乐章。
“子释”长生猛地松开他,眼睛里挂着花,“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你不生气了”·“哼”·“……饿不饿一整天没吃饭,胃该难受了……”·仿佛特地配合这句话似的,两下敲门声响过,李章不等屋里回应,直接推开门,捧着碗站在门口。
“李章来得正好,端过来吧·”长生忽略他的无礼,接过碗,顺便说了声“多谢”··从白瓷瓶子里舀出一勺药粉,仔细拌在粥里:“空着肚子,药丸先放着罢。”
拌匀了,送到嘴边,“军中饮食简陋,凑合吃一口,回头我再给你找别的·”轻言细语,熟稔不拘,胜似至亲密友··虽然早有李文备了底子,李章仍然惊得两眼翻白。
可惜他的少爷这会儿自顾不暇,没空注意他··之前一番拉拉扯扯,继而一通絮絮叨叨,子释心中那股火下去不少·不料此刻几句温存软语入耳,好比一阵和煦南风吹来,煽得火苗立马重新窜高几尺。
本来就胃口全无,这一赌气,更加难以下咽·转过头,懒得理他··长生板起脸:“你不肯吃,一定马上病倒·跟你来的那些大人们再见不到你,会怎么想就算我的人忍得住,万一他们自乱阵脚惹出什么事来——”·子释心里这个怄啊,简直怄得要死。
也不知到底是怄他竟敢威胁自己,还是怄自己身体太不争气,抑或是怄跟着来的拖油瓶们毫无担当……怄得要死吧,偏偏又死不了,咬牙咬得腮帮子疼··穿越时空·“子释,你听好了,你若当真病倒,我可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从前你不在身边,我不敢想,也看不见,那便罢了·现在,你若不能好好陪着我,我一定会疯掉·从前做每件事,我都仔细想了又想,才敢动手·但是现在……你若不能好好看着我,我可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自己。
你要是病了,我……我就用最快的速度,杀进西京去找大夫,叫锦夏皇帝把皇宫里的灵丹妙药统统交出来,我……”·长生说得当了真,声音直发抖。
那么久杳无音讯,全凭一股擎天信念支撑到底,忙碌奔波中,几个春夏秋冬恍如白驹过隙,没有余力也没有勇气做过多的想象描摹·等到真正见面,后怕情绪随着时间的缓冲一点点反噬上来,越来越强烈,终至惊恐过度,反比没见面时神经质得多。
子释垂着眼睛盯住面前那碗粥,忽道:“你不用这么假惺惺的吓唬我——我死也好活也好,都管不着你靖北王殿下要杀谁,杀到哪儿去·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千万别污到我头上。”
说着,悻悻抓过勺子喝一口,从鼻子里哼一声:真能气死饿死倒好了·一口粥才刚咽下,突然往上涌·有心压回去,却又呛着了,禁不住趴着床沿一边咳一边吐。
谁知立马被他条件反射般封了穴位,只在胸口翻腾,狼狈得恼恨交加,又急又气,胃也跟着凑热闹疼起来,眼前金星闪闪,叠影重重,颓然软倒,不甘不愿的任由他伺候··长生替他擦拭干净,转身坐到床头,让他倚在怀中。
掌心贴在胃脘处轻揉缓送,一面温言劝慰:“不能吐·总共就这么一瓶子……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多亏你两个书僮上心,辛辛苦苦替你带着这些丹药……”见李章傻站在旁边,点头示意他过来帮忙。
·子释这才省悟李章还在屋里杵着,吃惊中兼有几分羞讪,火头顿时弱了·腹部一股暖流融融扩散,贪图安逸的身体第一时间辨认出了那久违的舒适安心,很没节操的自动放弃立场,渐渐向后蜷缩,软绵绵贴在他怀里。
须臾,胃不疼了,头不晕了,肚子饿了··李章端着碗立在床侧,看王爷殿下轻车熟路,一边替自家少爷按摩顺气,一边还能腾出手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位置不高不低,动作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分量不多不少,一勺子接一勺子,半炷香工夫,喂下去大半碗。
专业技能水平之高,令身为贴身长随且立志精益求精的李章同学感到了深刻的职业危机·不过因为太过惊讶,忙着胡思乱想,还来不及考虑自己可能下岗的严峻形势。
长生瞅一眼碗里:“差不多了,剩下的过会儿再喝·”对李章道,“就放桌上吧·”·“那个……一会儿该凉了。”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你去吧,辛苦了·”·李章想等少爷亲自指示,未能如愿,有点失望·转个念头,干脆面向王爷:“小人和阿文正在预备热水,过半个时辰送来可好”·“很好。
需要什么尽管找庄大人或者倪将军·”·这边子释肚子填饱,脑子也好使了··从昨日乍见故人,到此刻渐趋平静,中间愤怒悲哀、惊恐伤痛,种种情绪大起大落,太过激烈,几度昏迷又转醒,几乎耗尽了体力精神。
整个过程全凭直觉反应,随着心情跌荡起伏,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思考·直到这时,才勉强松懈下来,索性放倒身子,躺在他臂弯里,半眯起眼睛,慢慢往回咂摸··这一咂摸,便觉出不对劲了。
一面由得他抓着自己的手掐掐捏捏,一面凉着调子,开始审问··“你早知道来的是我,对不对”·“……是。”
长生看他整个人神情态度都变了模样,心中立时惴惴·刚要解释,已经被他拦住话头:“问什么答什么,别给我东拉西扯混淆视听·”·子释想一想,慢慢道:“使者名字用的是李免——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我……我在峡北关……见到了子归。”
“果然·”·“我认出了她,她……没看见我……”·“吓一跳吧”子释仿佛笑了笑,“那丫头,是不是特神气”·“是……真神气,不知多少人看傻了眼。”
长生禁不住也微笑,“我岂止吓一跳,吓蒙了都……”·“吓蒙了”子释眼神一冷,“你可知道,我在西京,乍闻峡北关失守,不知子归消息,心都吓了出来。”
“子释……”长生立即补救,“我一发现是子归,直接就放走了·然后找了好些人来打听,却总也问不明白,我、我……”·稍加犹豫,就此住口。
那些道听途说、流言蜚语,那些焦虑恐慌、嫉恨懊悔,在这个往昔融洽默契逐渐回归的氛围里,实在没有重提的必要··子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分辩,才道:“再怎么问不明白,定远将军严臻,可是半年前刚和子周见过面的。”
“这个……他说了·”·“四月十八靖北王符生攻占峡北关,六月十四锦夏使者李免抵达——当真挑的好日子·难为你琢磨了近两个月,怪不得这一场好戏等着我。”
头一句,子释好似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下一句,碎冰碴子薄刀片子漫天花雨般往下洒··长生冷汗都惊出来了:“子释不是这样不是你想的这样自从见到子归,我就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直到看见那照会文书,才觉得来的是你……我、我当时昏头昏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我不该那样吓你的,我……”·子释想:好一个昏头昏脑,完全算无遗策哪。
从见面到现在,你哪句话哪个动作没有借机造势,硬把我绑到河中间面前这个人,实在太过熟悉自己的软肋死穴,不必处心积虑,信手拈来,飞花摘叶,已经把李子释牢牢吃定。
不由得想起当初他要离开,也是这般将自己弄得五迷三道,后知后觉,上了他的贼船恶当犹不自知··或者,这番重逢虽然意外,但二人今日局面,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套,备好了饵,种下了引,埋下了根。
这样用心,叫你连怨恨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一股无法控制的悲凉之意从心底泛上来,越发显得身后的怀抱格外温暖·沉默许久,才发现纵使如此温暖的怀抱,仍然无法驱散胸中凝结的这团寒气。
原来,也就只能到此为止··原来,也就不过如是而已··然而忍了几忍,终究忍不住出口追问:“如果——如果来的不是我,你预备怎么办”·“我……”不过是个未成事实的假设,长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思考,最后却只有一句:“不知道……”·心底深处似乎对这个假设充满了畏惧,抱紧他,“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你就来了……子释,幸亏你来了……”·子释心中无限酸楚。
如今看来,恰是西京请和之议,阴错阳差,歪打正着,造就了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进一步说,若非自己推测过了头,顺势上场一探虚实,何至于生挨这晴天霹雳平地惊雷再退一步讲,此前他如有半分杂念,不肯及时收手,又谈什么出使求和恐怕只余得两军对垒中遥望,成王败寇下相见,此生再无这般相亲相近彼此诉说的机会。
如此珍贵的……最后一个机会··闲闲道:“如果……没有遇见子归,你本来怎么打算”·“原先的打算……先拿下峡北关,夺取太子兵符,顺利的话,连云头关一块儿占下来,然后把北边也换成我的人。
待外围初定,就想办法去西京……找你们……”·“你就这么笃定——”子释抬起眼睛,倒瞅着头上那张脸,“我们仨一定会在西京老实待着过了这许多年,没准,”顿一顿,“没准,孩子都满地跑了呢”·“胡说”长生被他逗笑了,满眼温柔哀伤,抱着他的头,“别瞎说……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都记得,非要那样吓我气我……说好了我去西京找你,你当然不能到处乱跑。
再说,哪有许多年,一共才五年,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你知不知道,这五年里,我做了多少事我一想到你也像我想你一样想着我,就一刻也停不下来——我这样拼命,你还敢去找女人我知道你不会的……”·想起见到他之前如何方寸大乱,想起刚见面就把他气得吐血,想起他一夜惊悸不得好眠,想起那颗石头垂在他胸前,刺得自己双目流泪……长生低头贴在他额上:“我知道,你不会……”·子释静静听着。
他听见他说“当然”,他说“才五年”,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如此自以为是,理直气壮··心中早已有了决裂的预感,身体贪恋着熟悉的温度,灵魂被理智强行冻结。
本以为需要竭力克制的会是怨尤愤恨,谁知对话进行到此刻,望着他无可置疑的眼神和表情,种种不甘不平涣然冰释,忽然于瞬间真正认清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隐性事实:·李子释与顾长生,从始至终,都隔着一条千年代沟。
不独他,这时代所有人,包括子周和子归,李子释和他们之间,从来隔着这条千年代沟·一直以来,自己并非没有意识到,却盲目而自大的将这代沟两岸分出了上下前后,不由自主总以俯视的姿态,回首的姿态面对一切。
子释想:我看到了,自以为理解了,体谅了,却忘记了一个基本前提:我已身处其中··这是一个关山阻隔,萍水飘零的时代··这是一个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时代。
这是一个义士不惜断头,忠臣愤而死节的时代··这是一个伯夷仍旧采薇,尾生依然抱柱的时代··这时代的许多人,不论好人、坏人、聪明人、愚蠢的人……都比自己执着,比自己坚强。
很多时候,没有为什么,只有必须坚持··且不论立场与追求,单说离别和等待·子释忽忆起当年从小姨娘那里听来的往事:父亲新婚之后,上京赶考,这年却不知何故名落孙山。
羁留京师两载,下一轮终于高中状元·才当了年余京官,家眷还在路上,已经外放去做凉州刺史·路遥地偏,前途难测,只得留人捎话,家眷暂寓京城·又是两年过去,父亲应召回京,一家才得团聚。
当时犹属太平世道,从离别到重逢,母亲整整等了六年··幼时听过便忘,并未觉得有何特别难过之处·也许,是叙说者理所当然的语气,淡化了那过程中的孤寂恐惧、痛苦煎熬。
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对于离别和等待,这个世界,有着远比自己从容的态度,坚定的信念··五年,不过两轮科举,确实没什么·各方面综合考虑,他做出的是最优方案,最佳选择。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子释闭上眼睛,细细感受那最后一缕温柔,直至被广阔无边的悲悯哀伤浸没··就这样吧··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谁欠谁。
老天画完了这个圈,在终点完成对接碰撞,就此归于湮灭··对不起,我已失去力量继续向前··“长生·”·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声清醒着叫自己的名字。
长生心中激起千重波澜,却只轻颤着应了一声“嗯”··“我出使而来,无论如何,总得回去复命……你看着安排安排,事情到了这一步,好歹做样子谈一谈。”
子释坐起来,蹬上靴子,下了地·取过一旁叠着的外袍,抖开来,慢条斯理往身上穿,一面分心说话··穿越时空·声音虚无缥缈,大脑好像交给了另一个自己做主。
“虽然有些意外……来的是你,总比别人强·我回去以后,交了皇差,就设法把子周和子归悄悄带走,彻底离开西京朝廷·”·子释穿好外袍,拿起玉带围在腰间,四顾寻找发簪头冠。
长生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觉情形大大的不妙,糟糕到不能再糟糕,手足无措之下,横移两步挡在他面前,直接做了一堵墙··子释抬起头:“看你峡北关夺权制胜的手段,放眼华荣锦夏,大概没几个抵得住罢你能兵不血刃诱降严臻,收买人心的怀柔功夫也很是到家。
听说你之前刚平了东北——华荣太子已死,靖北王一统天下,迟早的事·早知道……我们兄妹大可不必在西京干耗着。”
长生涩声道:“你,你要去哪里……”·“既然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去哪里都行啊·”子释淡淡一笑,“还是要托你的福,可别搞砸了。”
注目望着他,“——能少杀几个人就少杀几个,千万记得别乱烧乱毁东西·”·长生脑子里轰隆直响:“子释……你、你不陪我么为什么……”·“过去没有我陪,你不是一样干得挺好何必拉着我给你添乱——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
故意偏了脑袋,正好看见桌上放着自己的玉簪金冠,抬腿过去拿··长生一把拖住他,两只眼睛红得要出血:“子释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对不对”·子释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道:“我不相信你顾长生,你自己想想,除了最初不便说明身世,我几曾有过不相信你的时候若非……因为相信你,我何至于……”·子释想:我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只不过,有些事,你已不必知道。
“我过去相信你,现在相信你,也同样相信你保证的将来·所以……我非带子周子归离开不可·”·长生跨到他前面:“那么,你是不肯原谅我……对不对”·子释摇摇头,笑了:“你从未做错什么,哪里需要原谅我只是……嫌麻烦……或者,十年二十年后,如果你还记得,也许……你我之间,尚有相见的余地。
现在么,实在太麻烦……”·长生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凄美的笑容,笑得自己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就像被人硬生生掰开心脏,剖肉剔骨,剜走了长在其中的珍珠。
·“你嫌麻烦……我知道你怕麻烦,就想……把麻烦都料理了才告诉你,谁知道——”·长生既痛且怒,脑中一片混乱,猛地揪住他脖子:“你嫌麻烦——我都不怕麻烦做成这样了,你还敢给我嫌麻烦你以为,我干什么非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你以为,这么麻烦到底是谁害的你敢撇下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告诉你李子释,你休想”·开始不讲道理了啊。
子释无奈:“长生,别这样……”·“当初要不是你救我,我死了就死了;要不是你……”咬牙切齿,“要不是你勾搭我,我走了就走了;要不是你一路有事没事啰哩啰嗦,我符生杀人就杀人,打仗就打仗,夺权就夺权,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替天下人操心?想当初你要入蜀,我便送你入蜀;你要救人,我便陪你救人;你不愿见血,我想尽办法,不让你见血;你不爱吃饭,我千方百计,不叫你挨饿,不叫你生病……那么多日子,昼夜相伴,朝夕相对,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莫非你都忘记了”·抓住他的肩膀:“李子释,你给我听着,我今天会自找这许多麻烦,哪一桩不是你害的“始知兵者是凶器”,是你教的;“体民之心,遂民之情”,是你教的;“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是你教的;“柔之胜刚,弱之胜强”,是你教的;“益之而损,损之而益”,是你教的……我问你,这许多圣人之言,权谋之道,哪一条不是你教的是你告诉我,一旦下场,就要竭尽心力,以图完胜。
是你告诉我,人生苦海,最苦不过苦海迷途·你要我不再迷惘,努力奋斗;你要我斩妖除魔,普渡众生;你要我能杀而不嗜杀,强身而守心……你现在,竟敢跟我说……麻烦”·子释完全傻了。
半晌,嗫嚅道:“啊……我不过纸上谈兵,难为你……活学活用……”·“纸上谈兵”长生把他狠狠揽过来,“哼这些都是纸上谈兵,那么有件事,总是你言传身教,身体力行,手把手教给我的——”·一手圈住他的腰,一手捧着他的头,往唇上重重压下去。
慢慢放轻力度,变换方向来回辗转,叩开两排串珠编贝,缠住一瓣羽叶丁香,直到他色上胭脂目泛流光,意识朦胧软在自己怀中,长生好似咕咚掉落滚油锅里,从内到外都炸酥了。
残存的一丝清明告诉自己:别急,不能急……·恋恋不舍凑到耳边:“你看,都是你教的,你忘了么……子释,你害我……再也没法抱别人,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么……枉我为你死心塌地守身如玉,我可听说,你在西京到处拈花惹草招摇撞骗——”·“咣当”一声门被撞开,文章二人抬着大木桶出现。
李章一脸严肃:“王爷,小人们送水来了·”·第〇七五章 焉得无悔·长生就着最暧昧的姿势开口:“放这儿吧·”看两位忠仆把桶搬进来,站立不动,道,“其他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李文李章对望一眼··李文盯着子释的背影,犹豫片刻,道:“少爷,米大人他们不知少爷境况,都很担心……刚才,聂大人找到我俩,问起少爷……”·长生立即抬头:“你说的聂大人是谁这个院子守卫森严,他怎么可能进得来”·“这个……聂大人找到我俩的屋子,问了几句,很快就走了,我们也不清楚他怎么进来的……”·长生心中一动:“这位聂大人,是不是昨天站在你们少爷身边,戴高筒乌纱帽那个”·“……是。”
“原来是高手·”长生扬声叫道:“倪俭”·倪将军“嗖”一声出现在门口:“殿下”·“使节团里有个武官,姓聂,是个头头,功夫相当好,你悄悄缀着点儿。
人家可是刚刚光临了咱们帅府·”·“啊有这等事”·“是偏院·主宅料他也不敢挨近。”
“属下失职·”·“我昨天就探出他功夫底细,忘了跟你说·”·倪将军一眨眼没影了··文章二人心中惊惧,李文打定主意要讨少爷一句回话,硬着头皮重新开口:“少爷,聂大人问……”·忽听少爷缓缓道:“你这就去告诉他们,我水土不服,心慌胸闷,气短乏力,下不了床,军中大夫正看着,过两天自然会好。”
停一停,仿佛思考什么,接着道,“烦米大人写封请安的折子差人送回去,就说——就说“北或可意动,和谈有望”·其他所有事情,都等我好了再说。”
“少爷……”·“去吧……我自有分数,以后跟你们细讲·”·“是·”二位忠仆再次对望一眼,终于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的两人彼此倚靠,久久没有声息··这一打岔,两个人的恩怨不小心又回到家仇国恨,种种现实难题重新摆在面前··长生想:还真是……麻烦。
没话找话:“你这两个书僮,太不好糊弄……果然仆肖主人形……”·没反应··桶里水正冒热气,低声道:“现在洗好不好粘乎乎的早难受了吧”撩起他的头发,后颈凉湿一片。
吃惊:“怎么又出这许多冷汗是哪里不舒服”扶正了身子,却见他脸色蜡白,眼中毫无神采,只有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子释,怎么了觉得哪儿难受”想要替他松开衣领,伸手去解纽扣·刚解了两颗,怀中人突然肩头僵硬,浑身颤栗,越来越厉害,竟至不能自已,连嘴唇都直打哆嗦。
长生定睛细看,他那木然的表情,直如不认识自己··大慌:“子释”立刻将掌心贴上印堂神庭,注入柔柔一缕内息护住元神,一面迅速回放刚才经过: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他这般失控。
·冷不丁记起文章二人进门前,自己似乎脑子一热喉头一松,把那个时时缠绕心间刻刻强自按捺的问题,以最糟糕的方式,问出了口……·怎么办·“子释,别生气,我胡说的,我只要看见你,只要你在身边,你知道……”·“长生……”·太过微弱的呼唤,恍若无底深渊传来的叹息。
转瞬即逝的尾音如丝弦乍断,在心上弹出一把溅珠血线··“我在这里,在这里……”长生紧抱住他,企图用不停重复的抚慰唤回远去的意识,平息突如其来的反常状况。
“长生……”一下认出了面前的人,情绪迅速稳定,整个身子瘫在他怀里··“子释·”让他对着自己的眼睛,长生狠狠心,问:“子释,告诉我,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让你这样难过·如此这般,曾经下定决心不再追问的一切,已非问不可,不能不问。
看他不说话,长生仔细回想之前的交谈,忽道:“那个米大人……不对,那个聂大人……到底是谁”·他在他脸上读出一片空白。
长生捏住自己的心,不让它胡乱蹦跳·放平语调,轻轻道:“子释,你告诉我,他是谁你……是不是,是不是……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子释慢慢摇头。
摇了几下,停住,两只眼睛直勾勾空荡荡望着前方··长生刹那间从中看到了漫无边际的荒芜··那荒芜中断壁残垣、火光血泊、金珠瓦砾、锦绣泥沙,令他顿时想起无数曾经共同目睹的凄凉场景,看清了无数倍加惨烈而偏偏自己缺席的残酷内容。
他看见他站在满地华丽废墟之上,如冰川雪莲般优美而寂寞,却始终无法逃开·任凭倒塌的梁柱砸下来,翻飞的火焰烧过来,终于,花儿遍体鳞伤,无声委落··“子释,告诉我……”·长生捧着他的脸:“子释,说出来。
我要你都说出来,全部告诉我·不管是什么,统统告诉我·告诉我,就没事了……”·良久,枯涩的声音打破死水般的沉寂··“……子周……”·“嗯,子周怎么了”·“那年……子周……中了状元……我不想他去,可是……要征兵……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身世,只好也去做官,我……子周和子归,本就不姓李,该姓谢的……”子释茫然的复述着,前言不搭后语,颠倒凌乱。
穿越时空·“我知道,他俩姓谢·然后呢”·“然后……兰台令,我很喜欢……可是,有一天……半夜……”子释目光四散飘荡,下意识的跳过去,“花家和白沙帮的人……居然也到了西京……国舅家的孙子缠上了子归,皇帝要赐婚……所以……子归跑到边关去打仗……”·“子释”长生听出蹊跷,握住他的手,掐在合谷穴上,“告诉我,那天半夜,发生了什么”·子释被他掐得灵台一醒,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慢慢道:“有一天半夜,一个人……闯到家里来……”·“谁”·“这个人……你也认得的。
你认得,子归认得,子周却不认得·我……我本来应该认得的,可是我……忘记了·朝中遇见,也没往心里去·谁能想到……早该死了的人,居然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国舅亲信、皇帝宠臣……”·长生脑中巨闪,浑身血液都被冻住··子释反而似乎平静下来:“那天……是重阳节,子周和子归去了外祖府上,我自己留在家里,很晚才睡。
后来……后来……后来,我生病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却又没有死……”·“子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长生再没有丝毫力气支撑自己,抱着他的身子一点点滑下去,跪倒在地:“求你……不要说了……”·“……预备入朝做官,我想着,没准……能有你的消息。
万没料到,会……碰上了……这个人……”·长生抬起头,哽咽哀求:“子释……不要……说了……”·“那时候……也不是……完全不能坚持。
可是……我……没有坚持……长生,我累了……”·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汇聚到颔下,凝成晶莹剔透一颗,倏忽坠落,滴在长生衣襟上。
万箭攒心··眼泪一旦开闸,便再也止不住·成串成行,成湖成海,掀起滔天巨浪,恨不能淹没彼此,淹没世界··还能有什么办法沧桑历尽,只余俯仰茫茫,倾泪一哭。
哭山河破碎··哭身世浮沉··哭天地不仁··哭红尘有爱··所有矜持考量形势后果俗务旁人统统抛却,子释攥着拳头,涕泗滂沱:“顾长生……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儿来”·——为什么,总是我等你·——为什么,总是在等你的时候,等来一场劫·纵横交错的泪水沸腾翻滚,如凌讯熔浆,浇得长生从头到脚体无完肤,血肉筋骨腐蚀殆尽,找不着心在哪里。
“你叫我……等那么久……咳……咳那么……那么……久……”子释哭得几欲断气,“你个……个该死的……混蛋……我……咳……我……”只觉五脏六腑都咳碎了也不解恨,禁不住四肢抽搐胸口发麻,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长生“腾”地站起来,把那伤痕累累的身躯紧裹在怀中·明知道再多的心痛也无法偿还他,再多的温柔也无法安慰他,却只能不停的亲吻着,抚摩着,低语着:“子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好,我混蛋,我……我竟没有守在你身边,跑去为不相干的人操心;我竟不能伴你左右,护你周全;我害你吃苦,害你……被人欺负……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分不清到底是两人之间谁的泪水,让自己整个溶化在里面。
长生顾不上愤怒,来不及悔恨,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永远不要再看见他这样哭泣··薄薄的肩胛骨在掌下剧烈颤动,如同蛛网上痛苦挣扎的蝴蝶·汹涌的泪流浸湿了前襟,渗透到创口深处,把那无形的伤痛直接传达至心底。
长生忽然害怕极了·恍惚觉得泪水似乎化作了鲜红的血液,他把全部精神力气都用在了这场痛哭·哭过之后,再无牵挂,就此永诀··“子释,别哭了……别哭了……”长生轻拍着他的脊背,“你这样哭下去……我、我要疯了……”·不能任由他这样纵情发泄。
长生迫使自己凝神定息,低头含住他的唇,强行度进去一缕真气,为他归经顺脉··小心试探着走过一个周天,情绪已经不再无法控制·他闭着眼睛静静靠在自己胸前,泪水并没有停止,源源不断汩汩而出,如同无声的潜流,在黑暗中汇聚上涨,没过坻石沙洲。
这样沉默·比表面的惊涛骇浪更加令人心慌心痛··“子释,说句话,说句话好不好……不管是什么,睁开眼睛,跟我说句话……”长生将他横抱而起,带到床上,让他的头搁在自己肩窝里——从前他就最喜欢这样,半趴在自己身上,枕着肩窝于耳边叽叽咕咕,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感觉他的气息就在颈侧,微微痒痒落到脖子里,渐渐安下心来·双臂环着腰身来回抚摸,一面喃喃低诉:“别哭了呵……哭坏眼睛怎么办我上哪儿找那么亮的星星赔给你哭坏嗓子怎么办我上哪儿找那么脆的水晶赔给你要不——把我的换给你罢……”·“……谁、谁要你的黑炭球,破铁锣……咳……”·唉,果然,嗓子哑了。
长生半支起身子,伸手端过床头水杯··才下去两口,正要接着喂,没了动静·低头一看,他就这么歪在臂弯里,鼻息沉沉,彻底睡着了··长生坐起来,轻轻拨开他因汗水和泪水贴在脸颊的头发。
——原来,真正的报应……在这儿等着呢·浑身骨骼疼得根根断裂,一股邪火噌的点着,燎原而起,熊熊燃烧·顿觉天下无人不该死,何人不可杀哪怕屠尽千村万户,焚遍神鬼妖魔,灭了五行三界,赔了前世来生,也不可能抵消心中怨恨。
哪怕、哪怕……·刹那间一个激颤,清醒过来··原来,无论做什么,永远不可能抵消……·没有什么能够抵消··再多的怨恨,最终也只好敲碎牙齿落肚,一辈子啃噬自己的心。
怀中人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毫无由来的,长生潸然落泪··无论如何,还有现在,还有未来·这就好··慢慢抽身下床,走到桶边,探探水温,已经凉了。
猛地一掌击向水面,“哗啦”巨响,水花飞溅,如银弹冰锥,迸发四射·长生把自己也吓一跳——不能吵醒他立刻抬手,飞散的液体仿佛被什么力量控制住,凝成无数根透明水线,在半空结成一片珍珠网帘,轻轻落回桶内,再没有一点声息。
双手伸入水中,合掌行气,默运玄功,不一会儿,便似老僧入定,铸化凝滞·唯有桶中水流随着无形的内力缓缓回旋,过得小半个时辰,重新冒出了白茫茫的热气。
闭目存神,收功退散,但觉一身清爽·心中有些诧异:在这个心情激荡内外兼伤的情形下,功夫居然越练越顺畅·没时间细想,练功的问题暂且撇在一边,抱起床上的人,开始替他脱衣裳。
折腾这许久,两层罗纱早已湿透·长生一着急,差点直接撕下来·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一颗颗解开纽扣·尽管知道他多半醒不过来,依然在耳边柔声安抚:“子释,是我……是长生……咱们洗完了再睡……”·几下脱了自己衣裳,抱着他跨进桶里。
拆掉胸前绷带,刀口并不宽,表面已经合拢·把他放在膝头,抬起胳膊动动,似乎也不怎么疼了·忽然想起什么,向后一挥手,只听“笃”的一声,门闩打横,就此落锁。
一个念头闪过:功夫进境似乎还不小,奇怪……不过,眼前的事情更重要,这些都回头再说吧……·次日,李文李章被请到主宅,和靖北王殿下聊了几个时辰。
聊天的屋子就在卧室隔壁·聊天的内容自二人初进李府开始,事无巨细一一问遍·从大少爷衣食住行到亲朋戚友,从日常居家到衙署宫廷,最关键最隐秘的部分仿佛早已知晓,偏揪着细节处暧昧处穷追不舍。
所有问题问到后来,每每以忧伤的沉默作结,好似无言的责备,直叫当事人心头慌慌冷汗涔涔··尤其是王爷殿下那副天经地义休戚相关的神气,令二位忠仆倍感压力。
李府下人向来比较自主自由,眼前这位,倒真正充满主子风范,远比少爷小姐们更加威严可怕··聊到黄昏时分,靖北王忽然挥手叫二人噤声,站起来走进卧室··王爷并没有表示不可以跟进去。
李文瞅瞅李章,后者点点头,两人大着胆子蹩到门内··“嗯……哼……”伴随着浅浅的喘息呻吟,床上躺着的人四肢开始无意识的抽动。
李章相当熟悉这个动静,那是少爷在做噩梦·自从停了安神汤,这种状况几乎夜夜出现·根据少爷的一再强调,只要听见出声,务必把他叫醒·往常在家,因为李章比较警醒,总是第一时间爬起来拍门。
正要说话,却见王爷殿下弯下腰,从背影看不见动作,光听得和风细雨似的声音,犹如哄孩子般轻柔:“子释,不怕,不用怕,是我,是长生·嗯,我在这儿……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睡吧……”哄了足有一刻钟,床上之人才重新入眠,王爷的声音也渐渐低微,归于寂静。
站直身,又低头立着,默默看了一会儿··文章二人跟着靖北王出了卧室,震撼之中犹不忘小心带上房门··忽听王爷道:“你们少爷——我扣下了。
他不可能再回西京,你二人有何打算”·“啊”·“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管议和议得怎样,使团其他人,都会放回去。
你俩是蜀州本地人,我不强留·”·“这……”李文脑中若干念头闪过,道,“王爷,实不相瞒……我们少爷不过被皇上和太师临时抓差,做了这个议和正使。
论身份,不属皇室宗亲,论地位,绝非朝纲重臣·王爷扣下少爷为质,徒然损了名声,怕没什么用……”·长生一笑:“难为你还为我名声着想……”·“小人唐突,王爷恕罪。”
这时李章硬梆梆接口:“以人为质,必有所劫·敢问王爷,要怎样才能赎回我家少爷呢”·听他这么说,长生神色一冷:“你们锦夏朝廷要求和,只派个二品尚书仆射上门,我信不过。
我打算……我打算叫我的军师跟使团去西京见见你们皇帝,带一封盖着皇帝玉玺的议和誓书回来·你俩若回去,不妨跟你们二少爷说,叫他负责将誓书,还有我的军师安然送归,我再考虑放不放还他的大哥……”眼神微敛,锐利如刀,“还有……那位傅大人……本王同样欢迎之至……”·穿越时空·李文李章只觉一股冷风从骨头缝钻过,顿时懂了:这哪里是拿少爷当人质,明明是要当诱饵啊。
眼前情势,实在是超乎寻常的复杂诡异·少爷自己是什么意思这场和谈将如何收场靖北王到底怀有什么企图朝廷又该怎生应对……忠毅伯兰台令李免李大人的两位贴身长随,不负李氏文章之名,阅历见识远远强过一般仆从,想问题自然想得多一点。
虽然到目前为止,一个也还没想明白··“现在定不下来不要紧,回头想好了告诉我·”·李文李章反应过来,这一回王爷问的,与少爷无关,是自己二人的打算。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明知道对方是仇人,是敌人,却始终很难产生真正的恨意·几番交道打下来,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惊觉:靖北王的说话方式,跟自家少爷相比,简直神似啊神似·永乾六年(天佑九年)六月十九,华荣皇帝诏书送达蜀州仙阆镇靖北王营中。
诏曰:“夏祚衰微,率土分崩·苛政烦苦,官吏侵暴·生民之命,几于泯灭·朕应天顺民,受命践祚·拨乱反正,恢拓宏业·登基六载以来,布政明允,广纳贤良;垂惠万民,施德天下。
……·“然江山之外,犹有殊俗;悼彼蜀民,未蒙王化·是以命授三军,龚行天罚·王者之师,有征无战·以仁为本,以义治之。
非欲穷兵黩武,实图拯民危厄·奈何蜀州上下沆瀣,怙恶不悛·一意孤行,负隅顽抗·戕我太子,戮我勇士·此仇何报此恨何极……·“然三军不可一日无帅,大业不可一朝中断。
靖北王天姿奇伟,英明忠肃·文韬武略,识鉴清通·屯田积粮,安时抚民于前;挥师讨逆,开土拓疆于后·平靖内外,居功至显;临危受任,众望所归。
今命其统领三军,征蜀事宜,悉听裁决,然后奏闻··“朕禀天赋隆恩,修宽恕之德·但使九州同一,万邦协和·特谕靖北王先惠后诛,好生恶杀。
明辨忠奸,优抚无辜·有去逆效顺,弃暗投明者,验等地迁赏……”·接罢皇帝诏书,庄军师立刻跑去对这些天混得溜熟的锦夏使团副使大人说,我们皇上的全权委托书终于到了,你们正使大人的病也好了,咱们明天开始正式谈判吧。
长生端着碗进屋··子释靠在床头,一封黄绫摊开搁腿上,赫然是白日里刚刚送达的皇帝诏书·躺了好几天,直到今晨才真正清醒·听某人啰嗦大半日,最后递过来这封东西。·一面看,一面不时蹙着眉头想想,偶尔挑起嘴角无声笑笑·长生站在当地,才觉得那是个冷笑,转眼又似乎变作了欣慰·一颗心上下忐忑,偏不敢开口明问··“子释,歇会儿吧·这个……你尝尝看。”
刚要把碗递过去,觉得有点不够热,又缩回来,双手捧着·片刻工夫,一缕奶香随着温度升高四处飘散,馥郁浓甜,醇厚诱人··子释扭扭脖子,脑袋仿佛被牵引似的伸过来:“这是什么”·每次睡醒都发誓不再理他,却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又被自己忘到了九霄云外,比如现在……·“是干酪,羊乳做的,化开了……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长生一脸紧张,舀出小半勺送到嘴边。
那一个眼睛眨也不眨,砸吧咂吧舌头:“好像不是糖——”·“不是糖,是蜂蜜·”长生不知不觉咧嘴,“今天钦差带来的犒赏物品中有几大包。
军中伙房也有,可没这个好吃·”说着,再送过去一勺··吃了两口,子释径直把碗接过去·一边不忘提醒:“诏书挪开点儿,洒上头可大不敬了……”·长生道:“别吃着东西说话,小心呛着。”
喜滋滋看他把一碗奶酪吃得只剩个底儿,长吁口气·意思是这下好了,饿不死了··“够不够这东西有的是……你爱吃就好,他们几个始终不怎么愿意吃……”长生说的是身边几个夏臣。
跟西戎将士一块儿吃肉喝酒都没问题,唯独乳制品敬谢不敏··“有点撑……”子释摸摸肚皮,懒洋洋的歪着身子,耷拉着眼帘,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舔嘴角。
“谁叫你天天光睡不动,都快成猪崽了……”长生抱怨着,往他身后塞进去一个枕头··自从十五晚上哭得稀里哗啦昏天黑地,几天来一直睡着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好像特地要补偿这些年欠下的失眠旧债,即使醒着,也多半迷迷登登,熬不了多久就在怀中睡过去·一度吓得武功盖世靖北王十分没自信的找来军中大夫,却说只是虚弱,补一补养一养自然会好。
然而客观条件有限,怎么补怎么养成了大难题·每日设法灌下去一点米汁汤药,终于想起这最好的补品·见他不但肯吃,还十分喜欢,长生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别动·”上半身忽然前倾,双手撑在两侧,把脑袋凑过去··子释扭头,不提防被他箍得无法动弹··“别动……他们几个……在外边……”·子释大怒,差点暴走。
别地儿动不了,牙齿总没问题,张嘴就要吃人··“亲……一下……”苦苦压抑的喘息中漏出断断续续的言语:“一下……就、就一下……”·子释不动了。
张着尖牙利齿,忘了合上··就在子释觉得这个亲一下,长得遗失了起点,永没有尽头的时候,长生猛地放开他,直挺挺倒下,趴在他腿上呼哧呼哧喘气·好半天,才支着胳膊坐起来:“迟早……叫你逼死……你倒好……这么多天,一睡了之……我可……生生叫你……逼死了……”·子释尚未从酥麻中缓过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不够,只好奉送一个“活该”的大白眼。
过一会儿,长生不喘了,满脸正经:“他们几个,在外头等着,见一见好不好”·“哼……”·伸出手指拭去他唇上一抹水润之色:“放心,看不出来的。”
“哼……随你便……”·第〇七六章 别无选择·进来的是庄军师,倪大将军,以及后起之秀虞芒虞大将军··长生自己在床沿坐下,示意三人落座。
子释盘着腿,欠身为礼:“在下李免李子释·”·三人屁股才刚挨上椅子,吓得“噌”又站起来,期期艾艾,不知怎么打招呼··在另外两人期待的眼神中,军师只好领头:“在下……呃,在下靖北王府詹事庄令辰。”
只有这一句,显然不够礼数,于是接着道,“见过,见过……”万分为难的看向王爷··长生对子释道:“他们也叫你子释,好不好”·“好啊。”
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李子释三个字,胜过李大人李公子多多··“这、这怎么成”庄令辰大觉尴尬·他知晓的内情最多,心说这成何体统,却没法直接提意见。
长生貌似解释:“不说名字常常被人叫,健康长寿"·子释大窘·这猪头,当小孩儿叫魂呢……如此莫名其妙的念头,还一本正经在下属面前说出口,搞不懂是故意肉麻还是愚蠢迟钝。
真是……闷骚男本色……一时只恨找不着地缝钻进去··幸亏在座几人,闷骚的那个不自觉,两位武将缺根经·唯一听出玄妙的那个,做戏功夫一流,脸皮颤都不颤一下。
子释总算勉强挂住面子,没有当场脸红··轮到倪俭,试了好几把,才成功开口:“那个……子释……那个……我、我叫倪俭,是殿下亲卫军统领。”
“倪将军有礼·”·“不、不敢·”倪俭飞快的溜对方一眼,想起自己好歹算得面前这位拐个弯儿的救命恩人,暗暗得意,忍不住又偷偷抬起头,预备多看一眼。
不料那人居然冲自己微微一笑,顿时慌乱不堪,赶紧低了头·心道早知是个漂亮人儿,这会儿怎么瞅着更漂亮了呢怨不得……·今晚子释白色里衫外头披着长生的衣裳,因为某人死活不许他穿锦夏官服。
质朴的图案,厚重的色调,不见了许多风流·除却把五官衬得越发秀雅精致,别有一种澄澈明净·倪俭不由自主将声音降了几个八度,生怕一口大气惊扰了他。
等到虞芒自我介绍时,明显比倪俭更加局促·倪将军送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在心中自言自语:“这张脸,今后多半时常要见到·得习惯,习惯·习惯就好……”·互相介绍完毕,集体沉默。
下首坐着的三个略有些尴尬,不知如何继续·而对床上坐着的两人来说,沉默本身,似乎已经足以代替一切··长生轻轻握住靠近自己身侧的那只手··相信他。
既然没有拒绝,既然开了头,那么他一定会陪着自己,坚持到底·不管有多残忍多艰难,用天下人的安宁与笑容偿还他,用千万倍的温柔与情意偿还他,用永不离弃的坚守呵护偿还他,用一生一世的决绝执着偿还他。
他肯答应陪我,必是也这样相信着我··子释悄悄把手抽出来,不动声色,悠悠开言:“长生跟我说了三位很多事·军师及两位将军,均属当世俊杰,甘为天下苍生出力,子释佩服。”
“哪里……”三人齐声谦虚·其中倪俭是一心一意谦虚,那两个都在顺带走神··虞芒想:长生似乎是已故锦妃娘娘才用的称呼啊……·庄令辰想:子释奇怪,哪有人自称说字不说名的……·“人世盛衰,江山分合,代代无穷已。
凑巧赶上了,幸抑或不幸,实在难料·”说话人在这儿停下,适时叹了口气··这句貌似空泛实则相当有针对性的开头引起了在座几人深刻的共鸣,话题一下变得渺茫而深远,令三位意气昂扬壮志勃发当世俊杰不由生出一缕沉郁感慨。
说话人锋头一转:“军师与倪将军,本是锦夏子民,却做了华荣肱股·虞将军自有君王太子,却另拥主上·”·对面三个大出意料,听得皮肉直抖。
一目了然的事实,却也是不能出口,不愿深思的事实·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正面提起··他明明在血淋淋揭人疮疤,然而语调中充满了苍凉悲悯,竟带着十分体谅与安慰的意思,叫你无论如何也没法生气发作。
“三位其实还算好·你们靖北王殿下……可是打定了主意,要一统江山,重建太平,为此不惜夺嫡逼宫·这条路……来日风光无限,眼前尸骨如山;纵使万民敬仰,注定孤家寡人……”·长生一弹而起:“子释说好你陪我的难道你要反悔”·子释望着他笑笑:“除非你骗我。
否则——我答应你的事,几时反悔过”·一阵钻心剧痛袭来,长生无言以对··子释不理他,转头向着那三人慢慢道:“我李子释……今天既然坐在这儿,和几位这么说话,便是做好了……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打算。”
“子释”长生刚坐下,又弹起来··子释望着他,再次笑笑:“莫非你要告诉我,你很意外还是说——你准备反悔,放我一马”·长生回望着他,对视一阵,忽然也笑了:“逼我反悔你休想。
说什么众叛亲离,遗臭万年——你放心,无论怎样,总有我陪你·人生苦短,时不我待;求我所求,爱我所爱·世人非议,身后虚名,哼,管他你别跟我说,你有多在乎。”
穿越时空·子释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扭转脸冲坐着的三人笑道:“从前可没这么能说——几年不见,刮目相看呢·等什么时候有空,把你们殿下从前那些糗事拿出来下酒。”
这边三人只觉前一刻还在电闪雷鸣,轰隆作响,眨眼间变了飞花舞絮,烂漫缤纷··倪俭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被虞芒从旁撞一胳膊,戛然而止。
庄令辰从那亲切笑容中回神,暗暗咋舌:厉害厉害此人这般着意施为,试问谁有本事把持得住哪怕是自己,言行思量间也不知不觉想要顺着他,迁就他。
才几句话工夫,就让人只有仰望的份·仿佛仰望柳梢明月,江上白云,明知道永远不可能真正触及,依然被那看似亲近的距离勾得心生眷恋,遐想联翩··只听那个风动琴弦般的声音幽幽响起:“世人非议,身后虚名,是没什么可在乎。
不过……挖空心思诓骗骨肉至亲,这种事……一辈子做一回,也嫌太多……”·一句话提醒了庄令辰·眼前这位,还有一双了不起的弟妹。
一个是守卫边关女中豪杰,一个是朝廷中枢实权要员——想到此点,才深刻领会了他话语中“众叛亲离”四个字··本来觉得对方意在收服,多少用了心机。
然而联系三兄妹身份作为,想起李府书僮关于拯救典籍的叙述,设身处地考虑一番,却只能黯然叹息: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吧如此胸襟度量,大智大勇。
担得起千秋功业,舍得下一世名声·怪不得……叫靖北王倾心若此··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对方浑然天成,何必追究他几分有心,几分无意感受到那如夜风沁骨一般清冷的萧索伤怀,无视殿下搂搂抱抱有碍观瞻的过分举动,庄令辰只想说点什么,开解开解他。
“又或者……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子释你……”实在过于苍白无力,就此打住··“呵……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庄兄说得有理,做人怎可太贪心不过是……到底意难平罢了。”
子释坦率随性,连称呼都换了,宛如面对多年老友··长生默默盘坐到床上,用怀抱支撑着他··两员武将张着嘴呆住,完全石化在当场·问题是当事人根本没留神他们的异样,一个沉寂如山,一个清透如水,彼此依赖,相互映衬,契合无间,浑然一体,形成笼罩整个空间的浓重感染力,压得旁人大气都不敢喘。
而勉强能够与之抗衡,自在对话的军师大人,偏偏一副压根儿没看见的表情,弄得倪俭和虞芒都糊涂起来:莫非自己眼花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信不是眼花。
倪俭擦擦额头,心道:兄弟,咱们得习惯,习惯·习惯就好……·“所以说……幸与不幸,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权衡·眼前之不幸,或许是来日之有幸。
一人之不幸,或许是苍生之有幸·一家一姓之不幸,或许……是千秋万代之有幸·说实话,我很佩服三位——以及你们殿下,在必须选择的时候,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既成全自身之幸,亦造就苍生之幸。
与此相较,世人非议,身后虚名,确乎不算什么·”·除开长生之外的三个听众,虽然目标早已明确,立场向来坚定,对于自己追随的领袖、奋斗的事业,难免偶尔有点儿原罪感。
至多不过一触即退,拿顶别的帽子扣下来,遮住这块阴影,权当看不见·然而李子释的说法,却好似点亮了一盏灯,灯光照射下,阴影彻底消失··庄军师心道:把惊世骇俗之事做得自然之极,始作俑者,原来是这一位。
子释苦笑一声:“可惜……这个选择的机会,对我们兄妹而言,来得……真不是时候……我自己要做奸臣卖国贼,做了便做了。
子周与子归,涉足已深,切肤断腕之痛,无可避免·虽说这一刀迟早会来,长痛不如短痛,但是……居然得由我这当大哥的亲手剁下去……”·长生搂住他肩膀:“他们未必不能明白……就算现在不明白,过后……总会明白的。”
“是·一天想不通,十天二十天,没准就想通了·一年想不通,十年二十年,终究要想通·可是,长生,你知道,问题不在于想不想得通,而在于——这道刻骨伤疤,总归……是你我留下的。”
微微扬眉,“那两个,跟你一样,成日惦记着斩妖除魔,普渡众生呢——果然你们师徒仨,才是一伙的·只不过,他俩眼中,妖魔何在众生何处这我可没问过。”
稍稍松了肩背,向后靠靠,神情中不由得透出一丝慵懒倦怠·说话间那股子骄傲坦诚而又寂寥落寞的味道,本就足够令人倾倒·最后这一笑一靠,于无可奈何下强作欢颜,又在勉为其难中振奋力量。
如晚香落红,芬芳凄艳,盼顾撩人,隐隐向四周散发出迷慑心魂的危险气息,看得三个观众自动垂了眼睛··倒是身后那一个恍若不觉,敞开怀抱将他彻底拥住·在对面三人眼中,失衡的场景反而有了支撑点,氛围也渐渐变得平和正常,一下轻松许多,再没有腹诽非议王爷殿下当众那啥的念头。
子释拿过摆在一旁的黄绫,换了话题:“这封诏书……写得可真够水准·”·庄令辰恭敬道:“此诏书必是莫老手笔·”·子释微侧了头。
书香门第·长生解释:“是父皇身边秘书令——相当于秘书省丞,莫思予莫先生·”看他眼神犹带询问,补充道,“莫先生虽是夏人,但是跟了父皇二十余年,实乃左臂右膀。”
·子释瞅一眼诏书:“我说呢,“王者之师,有征无战·以仁为本,以义治之·非欲穷兵黩武,实图拯民危厄”——扯大旗的本事如此高明,果然不愧是圣门出去的。”
四个听众,两个没完全听懂,听懂了的两个却没法答话··子释指着诏书上几行字:““屯田积粮,安时抚民于前;挥师讨逆,开土拓疆于后。
平靖内外,居功至显;临危受任,众望所归……特谕靖北王先惠后诛,好生恶杀·明辨忠奸,优抚无辜”·我怎么觉着……这位莫老,字里行间尽在替你张本造势这封诏书,简直就是摆明了号召蜀州将士吏民,早日乖乖向靖北王投降——连太子之死也不过一笔带过。
我还以为,白沙帮刺死了太子,华荣皇帝必定迁怒蜀州,多半要叫你大开杀戒……”·“子释·”这一声异常严肃··“嗯”·“太子……其实是我杀的。”
“哦……”反应过来,提高声调,“你杀的那为什么子归捎回来的口信说是白沙帮”·“是……也有白沙帮。
还有……屈大侠……”·听出语气中的心虚之意,子释端正身子,听他怎么往下讲··“我本来就打算……”前情不必多言,直接说明重点,“事前并不知道,白沙帮也计划那个时候刺杀太子,实在是赶巧了。
那天我藏在半山,看见他们直闯中军·屈大侠虽然厉害,最终也只伤到符定,是我……补了一箭……”·不见他回应,想一想,老老实实讲完:“接着……我……又射了……屈大侠一箭……”·子释身子僵直,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长生正要详细解释,就听他慢慢道:“当年……土地庙外,屈大侠大量,放你我一把·还指点咱们去找乌三爷,这才得以顺利过江……他这好人,做得也忒冤了……”声音越说越冷,几至滴水成冰。
长生立即打断:“子释你听我说,我是射了屈大侠一箭,可只射在肩膀上,叫他养一段时间,没法再动手刺杀别人,我看着他们逃进南边山谷,然后才走的……”·还是只有一个沉默的背影。
长生委屈:“那么突然……你叫我怎么办……”·“啪”一声脆响,满屋子人都大吃一惊·长生先吓得一抖,然后才感觉额头发痛。
子释扭过身子,手里黄绫诏书捏成一把,“啪啪啪”劈面猛抽下去,痛斥:“大喘气,叫你说话大喘气吓唬我很好玩是吧你个混帐吓唬我,吓唬我……”·这一通劈头盖脸,势吞牛斗,气壮山河,挨打的战战兢兢,旁观的鸦雀无声。
揍累了,撇下手中家法,指着鼻子开训:“你说你这叫什么破事搞得婆婆妈妈拖泥带水,要死不死要活不活·他屈不言是什么人一时没提防中了暗算,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迟早找上门报复你当你是哪根葱哪根蒜在他屈大侠面前玩儿板斧——会开弓射箭了不起啊,人家御剑行空飞刀杀人,你这颗猪头还要不要了……”·三个下属呆呆看着对面那位将英明殿下未来天子一顿狠抽,骂得狗血淋漓,竟至以“猪头”喻之,一心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现在功夫很好的,你不用担心……”长生低着头不甘的小声辩解··还敢顶嘴岂有此理·子释斜眼冷哼:“人家一个职业江湖人,你个当王爷的,还一门心思要做皇帝,功夫再好也不过业余玩票,凭什么跟人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你自己躲得过,你手下这么多替你卖命的,几个躲得过”·长生被他训郁闷了,嚷起来:“那你叫我怎么办除非斩草除根,当场杀了屈不言你不是才嫌他屈大侠冤枉做了好人难道这会儿要跟我讲“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么你以为我想不到你知不知道,那时候……那时候,我心里有多为难……”·子释愣住。
半晌,嘟哝:“麻烦……又要论成败,又要明是非,哪个做皇帝的有你这么贪心……”越想越麻烦,心知他非要这么麻烦很有自己一份功劳,非要这么贪心自己也撇不清关系。
眼前这人,一面踩着枯骨求功业,一面俯首弯腰行仁义;江山他要抓牢,美人也不肯放手——·真真不是个东西··怒:“你自己搞出来的破事,不要问我”·“子释……”那点似嗔似怨哀哀乞怜的味道,一下时光逆转岁月倒流,仿佛当年下棋下输了,在他跟前磨磨蹭蹭绕来绕去求援。
唉……·李子释这辈子最没辙的,就是顾长生发闷骚··凝神想想:“叫你的人——特别是留在东边的,把西京遣使,两国议和的消息大肆散播开去。
朝廷要面子,又怕人心动荡,前方懈怠,没敢宣扬这事,白沙帮更不可能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设法尽快让他们都知道·”·庄令辰不愧是军师,马上从幻觉中苏醒:“子释的意思……一旦知道两国议和,白沙帮势必不敢轻举妄动……”·两国议和之际,若西戎将领被刺,只会授敌人以口实,把蜀州百姓多快好省送上死路。
“万一,”长生开口,“万一他们不肯顾忌……”·“你放心·许帮主和屈大侠都不是这么死心眼没头脑的人·真有那头壳坏掉脑子进水的……既然屈大侠动手刺杀太子,义军方面最厉害的高手就是他了对不对其余人——”望向倪俭,“倪将军,其余人可足以为患”·倪俭豪迈一笑:“余者何足道哉”跟斯文人说话,粗犷如倪大将军不觉也风雅起来。
又补充一句:“我叮嘱孩儿们,尽力捉活的·”·穿越时空·庄令辰沉吟:“议和的消息,也就拖得一时·日后知晓真相,岂非更加麻烦”·子释摊手:“所以,请各位散布消息的时候,切切记得说清楚西京求和的使者是谁。”
长生一惊:“子释”·来日西戎毁约背盟,使者叛国投敌·屈不言若知道降敌卖国的是他李免李子释,会有什么反应这种超级高手,放在外边游荡,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莫如主动搜出来早早引爆。
子释微仰着脖子,似笑非笑:“顾大侠,练兵千日,用兵一时,考验你真功夫的时候就要到了,准备用心当保镖吧·”·不待长生接口,径直向庄令辰道:“军师此去西京,我只担心家里那个榆木脑袋秤坨心,万一不受蒙骗……烦请军师跟秘书侍郎谢全谢大人说——就说留下使者为质实属无奈,只因尚书仆射大人病得快要断气了,没法行动,请他来见兄长最后一面。”
长生慌了:“子释”·“阿文阿章必须留下,如此由不得他不信——看他肯不肯来”·长生红着眼睛把他扳过来:“什么叫快要断气了别说这种话……你这是跟子周赌气,还是跟我赌气你……”·子释充耳不闻:“至于子归那里,我写封信,差个人送去就行了。”
横他一眼,“我只管把他俩诓来·等人来了,你的徒弟,你自己搞定,别来烦我”·“好,我自己搞……呃……搞定,不烦你……”两只胳膊越搂越紧,眼见贴成了肉夹馍。
庄军师扯扯倪将军,使个眼色·倪将军做恍然大悟状,又扯扯虞将军··三人蹑手蹑脚退出去·一路出了大门,出了院子,满心满脑还在震荡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倪俭冷不丁憋起嗓子:“你当你是哪根葱哪根蒜你这颗猪头还要不要了”捧腹狂笑,“哈,猪头,哈哈……”拍手跺脚,眼泪都笑了出来。
(阿堵:倪将军COS子释的模仿秀啊……)·那两个被他这一逗,哪里还忍得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庄军师笑得开心,隐约一个念头闪过:如此讪君,别被记恨了才好。
转念一想,怎的也有个前头挡着的呢·居然能见识到英明神武靖北王被当众抽打骂“猪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先笑够本再说··子释心里有气。
可是再如何怨天尤人,终归是自己的选择·于情于理都已想通,偏偏就是一股气怎么琢磨怎么不顺·被他搂得燥热憋闷,愈加心烦意乱··“哼……我干什么……非得替你……做这么麻烦的事……”·越说越恨,一张口狠狠咬在他脖子上。
温热而又充满刚劲韧性的触感摩擦着齿端,上下牙根又酸又涨·顿时只想把嘴里柔韧的皮肉刺穿咬透,崩出满口碎渣子血沫子·想象到那种痛快,一股酥麻自后颈传到腰际,仿佛有只毒蝎沿着脊椎爬下去,惊恐中满含刺激与兴奋。
“子释,对不……”声音就此掐断·感觉到他无法倾泻的狠烈纠结,长生就像被施了魔法,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化作一尊石雕,死死箍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已消失。
唯有心脏依然跳动,“砰砰”敲打着胸腔,一下比一下激烈,渐渐濒临爆炸的边缘··颈部动脉被心脏凶猛的跳跃牵扯着,突突搏动·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蒸得空气中热浪翻滚。
多么蓬勃逼人的生命力·活生生的热腾腾的火辣辣的·那皮肤下蕴含的力量好似当真能震碎牙齿,那滚烫的温度好似要将自己烤干点燃。
子释忽的没了力气,松口,趴在他肩头急速喘息·之前咬得过于投入,完全忘了呼吸,这时才感到脑袋缺氧,浑身发软·温度持续上升,近乎白热,身体变作炖在砂锅里的鱼,骨头都已煲化,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舒坦,就这么溶成了一锅汤。
朦胧中瞥见他脖子上两排紫色齿痕,宛如烙了个戳儿,飘飘忽忽的想:“皮真厚……怎么就咬不破呢——这章盖这儿还挺好看……”无意识的嘻嘻一笑,伸出舌头便去舔。
这一下直接往油锅里投入了火种,长生乍然绷直脊背,一头扎进那熊熊烈焰,在唇舌间啃噬撕咬,疯狂掠夺·天雷地火中隐约还记得不能撕坏他衣裳,捏住脖子下那颗盘纽,哑声道:“子释,我……”·怀中人猛然勒紧他的腰,向后仰头弓身,形成一弯横架青天的美丽月牙。
这不但是默许,简直就是催促了··“啪啪”连声脆响如鞭炮,火光四起,硝烟弥漫,锦缎盘纽尽数崩开·紧接着“哧啦”一声,丝绝帛裂,白罗里衫随手而落。
清锐的裂帛之声入耳,彻底剥去他的束缚,长生但觉平生快事莫过于此,许多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刹那间云收雾敛,明月在怀,身下皎洁的躯体,莹莹焕彩,映入眼底满目清辉。
顿时不再急躁·一点一点,覆盖上去,投入进去,沉溺下去,不放过任何一寸领域··啊……是我的……这是我的……·都是我的……·只是我的……·永远……是我的……·似真似梦,如虚如幻。
无端端心慌起来·不知要拿他怎么办才好,动作越来越无法控制,一下失了轻重··“嗯……”子释吃痛。
敛起眉心,咬住了自己拳头··长生恍然惊醒·抬起头,握住他手腕,把双臂压在身体两侧,将十指根根掰开,缠在自己掌中·重新伏下身子,满腔柔情蜜意,轻怜慢抚。
“嗯……”微弱的呻吟来不及凝聚便已消散,似乎包含着某种强行压抑的痛楚·难耐的身体仿佛正在忍受酷刑般,紧绷如弯弓满弦,最轻柔的撩拨也可能令他骤然断裂。
长生停下来·看见他双眼紧闭,湿漉漉的眉睫发丝带着沉甸甸的痛感,有如刻进肌肤一般深邃··立时痛不可当··慢慢贴近他的面孔:“子释,你看着我。”
轻轻吻上眼帘,“看着我·我是长生·你看,是长生……”·迷离失神的双眸渐渐凝聚清光:“长生……”·忽地展开眉眼,粲然一笑。
趁他发愣之际,挺起身子,贴上胸膛,抽出胳膊,箍到背后,喃喃道:“我说这么死沉死沉——五年工夫,长多少蠢肉……呀”一声惊呼,眼前天旋地转,体内冰火交融,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第〇七七章 莫负今朝·夜未央··“子释……睡吧,好不好”·“……不好·”·一句话反应半天才接上,明显累到痴呆。
偏要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死撑,就是不肯合上··“睡吧……听话啊……”歇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精神点,便可劲儿折腾,不知又要拿多少工夫才补得回来。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长生定睛一看,立刻被那双深黑透亮的眸子吓住——他什么时候困意全消,变得这般炯炯有神·“我不睡·把我骗睡着,你又要做什么去说不定……全部都是梦……谁知道醒来后是什么等着……嘻……才不上你当……”·长生满心满眼都是温存绵软,正在毫无防备处。
不留神这一记闷棍抽中要害,疼得眼窝一热··“我哪儿都不去……”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心脏位置:“你听,会跳,是真的·”·子释听了一会儿,转眼看见旁边愈合不久的刀口,新鲜粉嫩,十分诱人。
向前挪挪,龇着牙往上噌·又品尝般拿舌头探了探,意犹未尽,准备再嘬上两口··“别……痒……”正在生长的新肉哪里经得起这般抓挠,纵使长生耐力超级强悍,也被这软刀子拉得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呼吸紊乱,几乎不成语调,“子释,别、别……这样……”·大概觉得这件事很有实质感和存在感,那一个瞧不见表情,只能从锲而不舍的动作看出昂然高涨的兴致。
终于忍到极限,长生猛地将他推开,又中途刹住,生怕力度大了伤到他,结果尽数反弹回来,震得自己“砰”一声仰面倒在床上··“真是自作孽……”那一个跟着就贴了过来。
正要再接再厉,顿住··“这是什么”·“什么是什么”·“别给我装蒜·这儿,怎么弄的”手指点在肋下某处,声音凉得碜人。
长生想起来了,那是当年顺京城秋波弄天勺湖里挨了一水刺留下的纪念··“像是箭伤——你还能让人一箭射中这儿什么人功夫这么地道”·“不是箭,是水刺……好久了……还是在京里的时候,老大跟老三合起来暗算我——他们以为我落水里必死无疑,可没想到——嗯……”最后半句忽然就成了一声闷哼。
子释掌心轻轻覆住伤疤,慢慢紧贴上去,把一片肌肤捂得灼热··“他们没想到……你不怕水了是么那怎么还弄到破皮见血”双手顺着两肋滑至腰际,忽改用最温柔最敏锐的部位去感受那伤痕下跃动的血脉。
“唔……你知道的,我……只有……示弱,才能……”这一刻,长生回想起那段最艰辛最难熬的日子,除了皮肉上留下一道疤,竟已失去感慨。
唯有怀中人透过体温传达而至的痛楚怜惜,令自己骤然软化··“笨……动不动就是这招……被哥哥弟弟合起来暗算,第一回不止,居然还有第二回,做人做到这份上,真够失败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风凉话,动作却越来越轻柔。
长生只觉旧日伤痕被他亲得又酥又痒,滑溜溜的石头坠子在脐下滚来滚去,喉头发紧,腰身打颤,往昔兄弟恩怨统统随风而去,只余眼前春宵暖帐价值连城,恨不能就此融在他舌尖上。
舔着舔着,换地方了··长生一心以为自己化作了水,却原来只是个起头·不提防被他“咕咚”倒进模子里,开始第二步程序,慢慢熔铸凝结,不断增强硬度和韧性,向更高更远处无穷攀升。
随着他的诱发引导,自身体内部持续涌出的力量洪流归海般汇聚,整个人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咦”子释抬起头··长生已经逼到爆发的临界点上,却被他硬生生堵住火山口,就这么晾下了。
子释舔舔舌尖,居然酸酸甜甜的——眯起眼睛:“你刚才弄的什么东西”·长生急喘两声,道:“你猜。”
猛然挺身坐起,舒肩张臂,托起他的腰,毫无征兆深深嵌入·两人同时绷紧身子,一个仰首惊呼,一个低头屏息··低头的这个吸口气,悄声:“你猜……”·仰首的这个吐口气,咬牙:“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瞧见”·“那个时候……恐怕送你面前……都瞧不见罢”·“唔你……早算计好了……”·穿越时空·“我想了几天……就这个最合适……养人……”·“哼……满脑子邪念,说什么……守身如玉……扯蛋吧你……”·周遭空气瞬间冷却。
子释被他勾住脖子,对上面前两团簇簇跳跃的幽冥之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看见他仿佛笑了一下,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你不信啊那我证明给你看好了……这可是你自作孽,须怨不得我……”·整个人乌云压城般裹挟而至。
但见无边黑暗中金光万道,霹雳闪电疾风骤雨接踵降临·子释觉得自己已是暴风雨中一叶孤舟,身不由己颠簸飘摇,随时可能被他击翻打碎·捕捉到耳畔如野兽垂死挣扎般的低吼,如孤雁夜半单飞般的哀鸣,如独狼对月长嘶般的呜咽,穿透狂风暴雨,在暗夜里回荡不息……模模糊糊的想:不如……就这样碎裂在他手中,多好……·——长生,你告诉我:为什么……幸福和痛苦,烙在心中的感觉,如此相似·泪珠汇入纵横的汗水,不见了踪迹。
用尽全身力量,抠住他的肩背:“再……来……”·耿耿银河欲曙天··一夜狂乱··六月二十,靖北王接见锦夏使团成员,双方终于正式开始和谈。
当天会谈结束,宾主尽欢,约定詹事大人代表华荣方面回访西京,签订最终和约·使团随即派快马回西京向皇帝报讯·至于回访细节,再行商议··遗憾的是,正使大人的水土不服之症,刚说有所好转,才隔一日又复发了。
在副使大人及巡检郎大人的强烈要求下,二位获准作为使团代表前去探望··李文李章分立两侧,看见米绍丞和聂坤进来,一齐弯腰施礼·李文悄声道:“少爷昨儿下午醒来过,之后便昏睡到现在……二位大人,这位靖北王殿下,以方便诊治为由,说什么也不肯放少爷回驿馆,此事……如何是好”眉头紧皱,忧虑非常。
米绍丞想起会谈时靖北王端的是和蔼又可亲,提起正使大人堪称怜惜加爱慕,脖子上一圈牙印毫无掩饰,心里头越琢磨越惊·他是跟子周同期的探花郎,与三兄妹相交已久,算得十分熟络。
此番随行出使,既抱了功名富贵险中求的念头,也出于对忠毅伯的钦服与信任·比起朝中大多数人,他对李免李子释的了解可算深入得多··万万料不到,对方蛮夷之族手掌重兵的皇子,看似知书达理人模人样,竟是头饥不择食的色中饿狼。
甫一照面就直接掳人,强行扣押视同禁脔·这几日下来……恐怕……霸王弓已经上过不知几轮……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身任副使,却只余袖手避让乃至推波助澜的份……·走近床边探看,沉睡中的人恬静安详。
若非薄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张端整秀致的脸直让人误以为面对着仙宫壁画,圣殿浮雕··这般安宁沉静·难道说,他早已有了以身饲虎的决心·珠玉蒙尘,怀璧其罪。
今日会谈,华荣皇子笑眯眯的·道是欲留正使大人多盘桓几日,待得和约誓书签定,詹事大人平安归来,自当将其护送回西京··不禁回思当初,太师单单点了兰台令出使,难不成是外卫所的人得到什么风声,让国舅爷能够投其所好想到这,侧头看向身边的巡检郎。
却见聂大人满面阴晴不定,心思明显不在眼前·大家一个圈子里混,米大人猜得到,他聂大人不会猜不到·这副情形,莫非……傅统领事先竟也毫不知情太师这手忍痛割爱,家国社稷重于私情,实在是……叫人没话说啊……·无论如何,这份和约定下来,西京进给华荣的贡品纳金单子上,势必添上舍身为质的忠毅伯。
什么过后护送回西京——你靖北王敢送,也得我们皇帝陛下敢接才成哪·以米绍丞官场打滚的见识,西京朝廷听说对方要扣留人质,只怕暗地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想起这些天的参观交流,詹事大人明里暗里提示:华荣皇帝诏书中对靖北王颇多安抚拖延之意,顺京城里还有个三皇子不知在忙些什么,故此希望与西京结为友好邻邦,以便尽快回去一心一意料理家务。
靖北王生母乃是夏人,向来仰慕中土风物,视锦夏如同胞兄弟·来日登上大宝,必将致力于两国和睦相处,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当然了,目前免不了需要西京方面多多支持,日后必有所报云云……·若此番和议当真能如此敲定,西京至少暂无倾覆之虞,此行出使成果超出预期。
只不过,眼前金玉美质,恐怕……这辈子都得埋泥浆里了··米绍丞满心苦涩:自己这议和副使回去之后,该怎生向襄武侯和宜宁公主殿下交待·硬着头皮回答李文:“这个……今日和议初定,靖北王麾下詹事大人将随同使团往西京参见皇帝陛下,恐怕……日内即须启程……”不忍多看面前主仆三人,匆匆告辞,狼狈而出。
行至院外,忽听旁边聂坤低声道:“米大人,我记得……李免李大人,表字子释,不知对也不对”·“没错……聂大人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聂坤低头想想,自己也有点不能确定:“十五那天,咱们刚到的时候,在那校场点将台下,米大人有没有……有没有听见那华荣皇子,和李大人……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正等着听李大人如何驳斥呢——”猛然警觉,声音一下放低,“你想啊,真要大庭广众之下给华荣皇子下跪,我堂堂锦夏使臣颜面何存哪谁知他跳下来就……这岂止是蛮夷,简直就是,就是……唉……”·聂坤知道自己鸡同鸭讲了。
明明听见他们互相说了句话,事后寻思,怎么琢磨怎么像两人的名字·当时站在另一侧的米绍丞没听见,很可能因为身无武功,耳力有别·但是,这猜测委实太过惊人,远远超出聂大人的智慧和承受能力,他想:难道……是我听错了么·回到最现实的问题,聂大人不禁忧心如焚:管他皇上太师什么打算,自己这贴身保镖把人丢了,回去可怎么跟统领大人交待·子释醒来的时候,还没睁眼,先听见几声鸟鸣,立刻被吸引住了。
那是晨光微熹中布谷鸟的歌唱·新鲜透亮,带着夏日早晨独有的清爽和芬芳··太久没有在这个时间段醒来过,久到就像上上辈子的事·一时把什么都忘了,只顾欣赏耳畔传来的天籁乐章。
听了一会儿,心想,人常说杜鹃啼血,凄切哀鸣,这么听着,欢实得很啊·不过古人也说了,此鸟“田家候之,以兴农事”,原本嚷嚷“不啼清泪长啼血”的,也就是文人罢了,呵呵……·顿时便有了兴致,要出去走走。
上下眼皮却好像被粘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准备抬起胳膊揉揉,才发现身体成了灌铅的空心泥塑,重得连手指都没法挪动·奇怪的是,那四肢百骸无所不在的酸痛乏力,竟隐隐带着畅快的感觉。
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挥汗如雨的比赛,又或者经过了一次挑战自我的攀登,淋漓尽致,酷烈而满足··身体沉重疲累,灵魂却轻盈充实·静静躺了片刻,忽然眼皮就不涩了,满屋子亮堂堂的晨光陡然逼过来,眨了好几眨才适应。
·“少爷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是阿文……·“少爷醒了我去备水。”
这个略显沉稳··阿章……·勉强晃动脑袋,看清了屋顶上陌生的横梁竖檩··——不是彤城李府后花园的水阁··——不是楚州江边山谷里的农宅。
——更不是西京恩荣坊忠毅伯的府邸··原来都不是··那么,到底是哪儿呢……·“醒了”隐约带着暧昧的笑意,“能起来么”一双胳膊伸过来,支起了上半截身子。
浑身又酸又软,骨头皮肉都像可以到处流动·子释十分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某种能够随意变形的软塌塌的状似鼻涕的玩具,不由得咧开嘴嘻嘻嘻的乐,任凭自己一滩鼻涕似的挂在他手臂上。
耳边一声状似无奈的叹息·紧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张满是宠溺笑容的脸··原来,地方虽然不是,人却明明白白没有错··刚睡醒,大脑还处在短路状态,继续冲他傻乐。
长生看着他,只觉眼睛刺痛得厉害,闭上之后又有些空虚·索性低头,没完没了亲个不停··子释心道:“啊呀,这下糟了,鼻涕都做不成了……”·“碰”一声巨响。
惊得噌的弹起,忘了身处特殊状况,“哎哟”惨呼··长生赶忙察看·嗬,真不妙:嘴唇磕破了,鼻头撞红了,脑门起包了·憋也憋不住的笑意从眉眼间漏出来,一面心疼的帮他揉着额头,一面凑上去就要舔他唇上血珠。
“你怎么啥事没有,皮糙肉厚……”忽想起刚才那声巨响是什么,一下有了力气,照他头上猛敲下去,“放开我放开”·长生执着的完成了处理伤口的动作,才抱怨道:“皮糙肉厚那也不能总敲脑袋吧会越敲越笨的。”
“你不笨整个一人头猪脑……”住嘴·红着脸坐直身子··李文就在床头呆站着··李章杵在门口,脚边水盆反扣,热水溅了半身,淌了满地。
“少、少爷,对、对不住,吓、吓着了吧我这、这就换一盆来……”拾起地上水盆,转身冲了出去··李文撂下一句“我去帮忙”,“嗖”的也不见了。
不大工夫,两人提着桶端着盆再次进来,送到床边交给长生,头也不抬就去收拾门口一片狼藉··“阿章烫着没有先去把湿衣裳换了。”
李章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好一会儿才闷闷答道:“多谢少爷关心,小人收拾完了就去·”·子释瞅着不肯拿正眼瞧自己的两位忠仆,在心里叹口气。
“阿文,阿章,对不起·恐怕还得委屈你们一些日子,暂且跟着我·等时机合适,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绝不为难……”·“少爷你……你要赶我们走你不要我们了么”两人腾地站起来,打着哆嗦质问。
“你们都看见了,我李子释……”微哂,“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你们跟着我,好处没有,麻烦多多,只怕还要顺带背黑锅挨骂,一辈子抬不起头——这又何苦主仆一场,是个缘分,说什么赶不赶要不要的呢……”·李文忽道:“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自然明白。
我们跟着少爷,得了什么,失了什么,心中早已有数·少爷既然说,我二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如果我们只想去有少爷在的地方,少爷想必也不至于格外为难”·这时李章开口了:“少爷说,主仆一场,是个缘分,我二人可是蒙少爷给了户籍赐了姓名,从此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定了一辈子的缘分。
阿文老家早已无人,我被亲叔叔卖给牙婆,只因嘴笨性子倔,不知换了多少人家,挨了多少打骂,几曾有人过问自从进了李府的门,老家那些亲戚眨眼全都冒了出来……”·激动起来,一跺脚:“别人瞧着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我管他作甚我李章高兴伺候谁服侍谁,干其他人什么事我只知道,这世上唯有少爷小姐真心拿我们当人看……”·穿越时空·子释没料到反应这么激烈,解释:“你们别急啊,我又没要你们现在就走,说的就是等时机合适……”·李文拉住李章,盯着子释:“少爷,我只问一句,少爷许我二人来去自主,是不是”·“是啊,当初卖身契上写着么……”·“那好,这事儿少爷你不用管了。
我二人什么时候想走,自然会走·如今既然不想走,有没有麻烦,会不会背黑锅挨骂,都是我们自己的事,还请少爷不必费心,少爷你只管按时足量发月钱就是了·”·“呃……月钱……”子释抬眼。
长生忙不迭表态:“归我发归我发……离家在外,事务繁重,发双倍”·李章还没激动完,继续瞪着子释:“少爷,阿章今日斗胆问一句:阿文和我,跟了你这么久,天天从早到晚围着转,比二少爷三小姐陪你的时日还要多,在你心里,难道、难道……什么都算不上少爷你……总是这样,不相干的人和事,撇得远远的,压根儿不往心里去;真正要紧的事从来不肯说,只管烂在肚子里自个儿难受……殿下什么都告诉我们了——若不是殿下告诉我们,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多跟我们说一个字罢枉我俩贴身伺候你这几年,再如何愚笨,总归尽心尽力。
你一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便把我二人打发走了——跟扔掉一块旧帕子、一把破扇子有什么两样少爷……”吸溜着鼻子,眼泪直往下啪嗒。
子释没想到招来这样一番严厉控诉,愣了愣,道:“这事儿……我以后不提了就是·但愿……你俩将来不会后悔·”·李文接道:“少爷放心,我二人做的,本来就是李氏文章,又不是李氏道德,有什么可后悔的”·子释失笑,摇摇头,不再说话。
一时洗漱完毕,李章捧着温好的乳酪烤馍送上来·瞥见碗中奶白色浓稠滑腻如膏脂的液体,子释脸上一热··长生看他面孔通红,自然知道为什么。
两个书僮就在身后,先坐椅子上替他挡着,东西拿到自己手上,让二人退下去歇息··默默吃了一会儿,子释忽然放下勺子,冲面前的人嘟囔:“我哪有像他说的那样……“扔掉一块旧帕子、一把破扇子”——合着我这虐待家僮呢”·长生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已经开口轰人。
他二人一片忠心,只求不被辜负……”·子释眼睛一瞪:“好哇趁我睡着挖我墙脚……说你都跟他俩掰呼什么了”·第〇七八章 身在局中·这一日,锦夏使团与靖北王方面商议回访西京各项细节,就和约条款提前进行沟通,在友好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当天会谈,约定次日正式启程。
代表华荣二皇子出使回访的,乃是王府詹事庄令辰庄大人及亲卫军统领倪俭倪将军··晚饭后,靖北王召开高层机密碰头会··桌案上平摊着大幅地图,子释趴在上边比比划划。
看见军师和两位将军进来,点头打个招呼,一边接着冲长生道:“原来是涿州定武将军府里所藏,怪不得如此详尽精准,连一般郡县守备府衙都见不到·要说黄永参,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个人物……呀,找着了,应该就是这儿”·长生示意另外三人一起围上来。
庄令辰奇道:“这里不是广丰郡么”·“庄兄可知,广丰郡何以名曰“广丰””·“广丰者,不是广茂丰裕之意”·“确是广茂丰裕之意。
昔平武帝隆庆年间,曾于蜀北大兴水利,引河筑堤,开沟挖渠·建成之后,一曰广渠,一曰丰渠,二渠于岐山之阴交汇,广丰郡由此得名·”·庄令辰迟疑:“广丰二渠,史籍所载,早有耳闻。
但是,子释……据我所知,广丰郡只有一条小河叫做响水,你如何确定此地名来自当年广丰二渠”·“去年无意中得了几本方志……”子释指着地图上庄令辰提及的响水,“早在一百年前的记载中,丰渠已经不见身影。
据推测,多半因为荒于疏导,泥沙淤积,沟渠堵塞,天长日久,便没了踪迹·大约八十年前,练江曾经大肆泛滥,连带整个水系各支流都有不同程度的改道现象,难民迁徙,居者四散,以致广渠的确切位置后人亦无法推知。
时间一长,以讹传讹,再也没人说得清楚·”·抬头看一眼几位听众:“我偶然读到一本方志里解说广丰郡得名来历,着意搜罗参照,基本可以断定,今日所谓响水,多半就是当初改道的广渠源头。
由此顺藤摸瓜,按图索骥,大致能够猜到当年丰渠的位置……”·倪俭心道:“这个……蜀州还没打下来呢,要兴修水利也忒早了点儿吧……”不过殿下没说话,自然也就忍着不插嘴。
“广丰郡南面,就是隔断蜀北蜀中的歧山·有一回,翻到某本地貌风俗考中一句话,说丰渠当年“润泽歧山南北”,注解云“或曰环绕歧山而南”。
我们都知道,歧山东西横向卧,长达数百里,若沟渠环绕山脚而后流向南面,工程何等浩大灌溉实效也必将大打折扣·从各类史籍所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看,昔日建造者们定然没有采用如此繁难的方案。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子释微微停顿:“丰渠应该是打通了歧山,这才得以灌溉山南大片土地·”·长生和庄令辰同时敲响桌子:“打通了歧山”·“歧山南北纵向最薄的地方,直径仅一里左右。
这样的位置,整个山体大约有三处·其中一处,就在广丰郡境内·所以——”子释停下来,歇口气,“所以,我们不妨这样假设:当初修渠的工匠们,在此地凿开山石,挖通隧道,将渠水引至山南。
其后若干年,泥沙淤积,沟渠废弃,旧日渠道连同隧道都被堵塞掩盖,渐渐鲜为人知,终至湮灭·”·庄军师兴奋得手指发抖:“这么说,只要把这条隧道清理出来,到西京的路程,足足缩短一半不止”·倪俭和虞芒眼睛唰唰放光:“当真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啊”·长生看看身边人:“你成日忙着抄书,怎么想起来考据一条百十年不见的水沟”·“先是看了广丰郡的来历,从前没听说过,有点稀奇。
后来有段时间……北边形势不太好,子周颇为担心·我读到有关蜀北地貌的内容,自然比较留意……”自嘲的扯扯嘴角,“你知道,一时上了瘾,总想印证自己猜得对不对……正好年底子周赴北边劳军,途经广丰郡,我便叫他实地瞧了瞧……”·“这么说,子周也知道”·“他不知道。”
长生侧头,恰与他目光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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