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情史+番外 by 沈令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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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情史+番外 by 沈令澄(2)
·熟知路线·敏之就知依着狄仁杰的性格,断不会这般无缘无故帮自己··如今见他开口便提条件,心底霎时涌过一抹尤为不好的预感,踌躇了半晌才问道,“什么条件”·狄仁杰整理书桌的动作一顿,抬头飞快扫了他一眼,道,“现在还不知道。
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敏之顿时勃然大怒,一股被戏弄的感觉从心底犹然滋生·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狄仁杰的衣襟恶狠狠地道,“你别得寸进尺啊”·狄仁杰一愣,随即回神扬唇大笑,“贺兰公子自打失了忆后,性子倒是越来越真了。”
伸手轻轻拨开敏之的手,整了整衣襟,笑意未尽的接着道,“公子如若不愿,狄某也不勉强·只是除了狄某,公子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帮你的人了。”
“笑话·”敏之嗤之以鼻道,“即便是没有你,风若廷、太子殿下,同样可以帮我·”·狄仁杰忍俊不禁地朗声笑了起来,“风若廷不过是从九品下副尉,并无资格入宫。
至于太子殿下,”狄仁杰嘴角抿着一丝笑意,诚实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如今他自己也正处在风口浪尖,只怕就是想帮你,也是有心无力·”·一席话落,果不其然见敏之神色一黯,狄仁杰微侧了下头,意有所指道,“对了,不过,有一个人,倒是可以帮上公子。”
“是谁”敏之忙惊喜追问··狄仁杰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戏谑的光,开口一字一句回道,“大理寺评事,薛御郎·”仿如水滴打落竹叶般清悦动听的声音缠绕进敏之的耳里,“相信以薛大人对公子的关切之情,这点小事绝不会推辞才是。”
敏之先是一愣,而后脸居然微微红了起来·不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因为恼羞成怒气红的缘故··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敏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心里满是郁闷。
明知道我见那薛御郎便讨厌,却故意拿这人来搪塞我……·左思右想后,还是觉得狄仁杰的话甚有道理·风若廷那边是帮不上什么的·李弘虽是个佛爷性子,但从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保持一点距离才算上策。
心里一阵筛选后,敏之在狄仁杰和薛御郎中间一锤敲定:就狄仁杰了·好歹人家还是个万古流芳的清官,再走形他也得照历史发展不是·想到这里后,敏之强忍了心底想要狠揍他的欲/望,扯着嘴角硬挤出一丝笑容,道,“若是你的条件太苛刻,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提了也没用。”
“放心·”听完敏之一言后,狄仁杰心知他已应允,便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那点能力狄某一清二楚,不会让你为难的·”·敏之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心底窜起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这只死狐狸,说话一定要这么刺人吗·狄仁杰也不管敏之心里如何做想,走至书桌边摊开一张卷轴后,取笔在上面勾出了几个大理方位。
抬头之际见敏之还站在原地发呆,不由得失笑道,“还不过来瞧着·”·敏之“哦”了一声,挪着步子走近一看,狄仁杰已将几个主要宫殿与线路一一标在了纸上。
“从玄武门进去后的是延嘉殿,”狄仁杰边画边解释道,“过甘露殿后从月华门可到两仪殿·太极殿便在两仪东上阁的后面·太极殿两边分别坐拥中书省与门下省。”
狄仁杰停笔指了指右边的一处标点道,“这里就是门下省,你以后参与议事之处·”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般接着道,“你最近常去东宫,便教你记住出宫的路罢。”
说完,俯身在纸上沙沙添上几笔,“东宫可从恭礼门过通训门直入·”微地一停,狄仁杰抬眼瞟向敏之,仿若不经意般勾唇笑道,“上次见你时在武德殿,却不知这其中相隔十万八千里,你是如何转到那边去的。”
“胡乱转着就过去了·”敏之答得理直气壮,将卷轴抽来细细看了一遍,牢记在心后才点头道,“现在我记得位置了,也不会再迷路了·”·闻言,狄仁杰眯起那双狭长魅眼,一抹异样的笑容浮现嘴角。
记住也是枉然·不日前皇后娘娘便已开始主张将政殿迁至大明宫,只等皇上下旨,此事便是万无一失了……·不知狄仁杰内心所想,敏之将画轴卷好后问道,“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最近常去东宫”·狄仁杰挑眼看向敏之,湖泊般清冷的黑眸明耀魅惑,“每逢下朝便有东宫的太监在外等候,是人便知。”
“这样啊”敏之手握画卷轻敲掌心,眸子里戏弄的笑意仿若星光闪耀,“狄大人每每看得这般仔细,对在下倒是真上心啊”·狄仁杰正将墨砚推至桌边的手霎时一顿,半晌不曾言语。
敏之笑眯眯的咧开嘴,眼睛弯成两道半月,“想不到狄大人也是这般心口不一之人,倒叫我好生意外呀”·见狄仁杰眉间似有微蹙,敏之只感到一阵心情舒畅,整日来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正在心底偷乐,只见狄仁杰线条优美的薄唇挽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头也不抬地继续推着砚台道,“只怕对公子上心的,不止狄某一个吧公子去往东宫之事,朝野尽知,就算狄某得知此事,”砚台的一边在笔架的正对角停下,狄仁杰侧目瞟向敏之淡淡问道,“有何奇怪”·敏之一怔,想起几次去东宫时,似乎真有大臣在背后指点一二,当即眸子里蒙上一层黯色,本来就已灰暗的情绪变得更加沮丧起来。
整理好书桌后,狄仁杰走至门口,将关了一日的房门打开,夕辉缱绻着清风纷涌而进·朦胧金光温柔的洒在狄仁杰身上,勾勒出一圈清浅净透的轮廓,仿如阡陌红尘里最纯善的存在,吸引世人目光流连忘返……·看着门口笼着金色光晕的人,敏之心神一震,一抹说不出的异感在心涧缓缓淌过。
“老狐狸,”敏之猛地脱口而出道,“我和你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话语落下,空气霎时凝结·屋子里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狄仁杰站在门口静了半晌神后,才缓缓侧头瞟向身后之人,正欲开口说话,一下人走近站在门外侧边鞠身道,“大人,太尉府派人来接贺兰公子了·”·已到嘴边的话语悄然咽回肚里,狄仁杰回身笑道,“贺兰公子,太尉府来人,公子请回罢。”
敏之顿时神情一凛,正色道,“我帮了你,你不说感谢也就罢了,这么直白的赶人,真是小家子气·”·“既然如此,”狄仁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似真非假道,“就请公子今夜留宿狄府。
狄某这就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好好酬谢公子·”·“算了·”敏之抬手挡下狄仁杰的‘好意’,抿唇一笑,“告辞·”说罢,径直越过狄仁杰身侧走出书房,随着下人的引领朝狄府大门走了去。
刚到门口,便见风若廷早已等候多时·敏之笑盈盈走了过去,随口道,“很准时啊”·风若廷忙俯身作揖,“公子·”待敏之点头示意后,才侧身让出道路,恭敬道,“请公子上轿。”
敏之走了两步脚下骤然一顿,回头看向身后的狄府·只见正门上方,赤褐横匾内雕刻的濯金大字,在夕辉的折射下盈耀着潋滟光彩·敏之不由得唇角微弯,眼底流动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雅笑容。
片刻后,敏之回身走向风若廷,笑道,“今日天气很好,咱们走着回去罢·”·风若廷虽是早已习惯了敏之的出其不意,却也不免微微一愣··天气很好·抬头看了看夕阳西沉、已渐夜暮的橘色天空,风若廷稍作疑惑后,吩咐了随同轿夫先行回府,自己则跟上敏之的脚步往前走去。
夕辉落下,与天边的绛紫色霞光绵成一线·一阵晚风迎面拂过,带着水露花香从敏之的鼻尖直渗心脾··“上次你说,我还有个哥哥,叫武承嗣·”走在回府的路上,敏之突然开口问道,“现在在西北绝域”·风若廷脚下一顿,随即回神应道,“是。”
“他犯了何事被流放”敏之边走边问··风若廷双眸蓦然冷沉,脸上随即散开一层淡淡寒霜··等了半晌不见身后之人回话,敏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道,“你若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他还朝”·风若廷闻言大喜,抬眼之际正巧对上敏之那双盈满笑意的星眸。
见他眼底神色不似作假,风若廷这才迟疑道,“承嗣公子少不更事,言语莽撞,得罪了……”·说到这里时,风若廷下意识看了敏之一眼,见他并无异样神情,才接着道,“得罪了有心之人,以此为由将之流放。”
“这样,”敏之定定与风若廷对视·在他眼底,敏之看到了那久违的温柔——是在心底有着一人时才会流露出的期盼与留恋··“你,很喜欢他吧”笑意在嘴角氤氲成淡淡轻柔,敏之突然有些羡慕武承嗣。
能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牵挂,是他从未有过的尝试和体会··不等风若廷回答,敏之唇畔笑意逐渐扩大,朗声承诺,“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一定助他还朝。
就当是,”敏之伸手拍上风若廷的肩头,盈盈而笑,“谢谢你对我照顾·”·话落,敏之转身往前走去··身后,风若廷望着敏之的背影,一手轻抚上被敏之拍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有余温残留潆绕……·愁虑万千·回府后,荣国夫人借探望之名又在敏之房中待了许久·逼得敏之别无它法,只得搬出风若廷来,说是稍后要与之议事,万请祖母切勿打扰。
这才使得杨氏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好容易哄得杨氏离开后,敏之瘫倒在床上,闭眼假寐··看来还是得有自己的府邸才行·就像老狐狸那样,万事都可自己做主。
也总好过日夜被自家祖母这般……·胡乱睡了一夜,次日临朝时,狄仁杰将治水方案呈上,高宗看后大感欣慰·当即下旨让狄仁杰和贺兰敏之即刻启程前往淮南一带治愈水患。
下朝后,敏之刚想追上狄仁杰的脚步问些事情,只见东宫来的太监在殿外等候,只说是太子有请··敏之下意识回头去寻狄仁杰的身影,却见他就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勾唇淡笑,那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盛着点点明悉。
这边小太监又鞠身小心翼翼地催了一次,敏之忙回首应道,“那走吧”·刚走两步,再度回身去望时,方才那地点已不见了狄仁杰的身影。
敏之心里霎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摇了摇头甩开那莫名的思绪后,敏之跟着小太监往东宫走了去··才从恭礼门穿过,便见一群太监宫女围拥着李显从对面走了过来。
两人直直对上,敏之忙侧身退至一旁给李显让路,并恭敬行礼道,“三殿下·”·李显径直走过的脚步骤然一停,静默半晌后回身走至敏之身前,“贺兰敏之”仿如笼着霜雪般的话语,冷得听不出一丝温度。
“是·”敏之赶紧将身子俯得更低,避免正视李显··那冰冷的问话从头顶缓缓流淌至耳蜗,敏之只觉身子也跟着逐渐发凉起来··“抬起头来。”
李显冷冷道··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心一惊,闭了闭眼后,强逼着自己脖子往上抬去,正对上李显直视他的目光··视线全数落入深潭般黝黑的冷眸里,李显那对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眸宛如死水般,冷寂而深沉,瞧不见任何光点。
敏之一震,就好像一瞬间自己也跟着沦陷在那无底的深渊苦苦挣扎、不得救赎般,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对视李显的眼睛··见敏之这般,李显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盯着他看了半晌后,转身离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敏之才感觉李显的身影消失在路天相接的远方·起身望了眼李显离去的方向,敏之心中长吁出一口气··这个李显到底在想什么高深莫测实在令人猜测不透。
跟着小太监到东宫后,李弘显得尤为高兴,上前拉了他的手边走边道,“方才三皇弟从这儿出去,你可遇上了”·敏之点了点头,仍觉心中残有余悸未曾平复,道,“在回廊上碰见了。”
未注意到敏之脸色的不适,李弘依旧笑意盈耀的道,“三皇弟这人虽是性子淡了些,但总归心思简单,也不知敏之和他是怎么了,怎般也和不到一块儿去·”·敏之闻言硬是没忍住的嘴角抽了两下。
怪不得见了李显就觉心情不好,原来是身体自带的条件反射··“敏之,”李弘先拉了他在左侧椅子上坐下后,自己才转身走至右位落坐,“明儿我出宫去太尉府瞧你,可好”·“这个,恐怕不行。”
敏之眼底滑过一丝犹豫,倍感为难道,“今天皇上在朝堂下了旨,让我即日起程前往淮南治水,只怕是近日不得回返·”·“什么”李弘矍然惊起,温雅俊秀的脸上漾动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父皇竟让你去治水”·敏之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了两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道,“其实我自己也挺纳闷的。
说到治水,我可真是一窍不通·可是没办法,老狐狸,我是说狄仁杰,他奏请皇上让我同去·既然圣上下旨,我怎能不从”·“狄仁杰”敏之的话犹如晴天响雷在李弘头顶炸开,当下心中更觉诧异起来,“怎么会依着狄仁杰的性子,怎会容忍你对他那般后,还奏请你随他同去治水”·李弘的话顿时提醒了敏之掩藏心底的疑问,随即起身朝右座之人俯身作揖道,“太子殿下,敏之有一事想问。”
李弘起身上前,一手扶起敏之笑问,“何事”·敏之顺势起身,望着李弘认真回道,“请殿下告知,敏之与狄仁杰的过往。”
李弘面色依旧,然而握着敏之的手却猛然一紧,一抹黯然在眼底稍纵即逝··缓缓收回手指,李弘走至座位坐下,抬眼之际见敏之仍站在对面凝视着自己,不由得叹气道,“敏之,你明知我对你……又何苦这般相逼……”·敏之见他答非所问,脸色颇为怅然,不禁轻颦双眉道,“殿下之言,敏之实在不知。”
李弘那隐着淡淡惆怅的眼神倒映在敏之眼底,令他的心在一刹那滑过一丝怜惜··这样一个妙人儿,这般温和的性子,好容易熬到太子之位,却最终丧命生母之手。
然而自己又有何力量去助他呢在这唐朝,即便是显赫的身份,也只不过是让自己离得人心更远一些罢了··敏之在心底犹然叹息·自救都无能为力,又怎去救当朝太子……·想到这里,见李弘也情绪甚是低落,忙开口解释道,“太子向来待敏之极好,只是自打失了忆后,这大小事情一并全忘,还请殿下饶恕敏之不敬之罪。”
说着,俯身就要跪地叩拜·李弘回神,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扶起敏之,映着点点忧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道,“原是我太心急了些·敏之失忆自是记不得从前的。”
敏之隽美的面容倒映在李弘眼底,见他目色清澄透澈,虽有些迷惘,但比起从前的那个‘贺兰敏之’来,却是更令人心旌神往,当下心思一动,伸手轻抚上了敏之的脸颊,柔声道,“敏之,若得你在身边,这太子之位让贤又何妨”·温暖的触觉在脸庞轻柔抚动,敏之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想说话却不知该从何接口,只得低头避开李弘的触碰,鞠身作揖道,“殿下……”·敏之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弘吃了一惊,思绪霎时流回心脏,这才惊醒方才自己说了何等大不讳之言。
好在殿内只有他二人,想着不会流传出去,一颗心才算落下··两人正在各怀心思,只见一公公领着宫女站在殿外弯腰行礼,“太子殿下,该进药了·”·李弘和敏之二人同时转头望去,朝那殿外的人看了一眼后回头对上彼此目光,想到方才一幕,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瞬间打破了殿内沉闷的气氛··李弘走至座位坐下,等敏之告座后才道,“进来·”·宫女托着彩釉平盘低头走进,小心服侍李弘喝完药后,才复又弯着身子退了出去。
敏之想起初次见他时,他虽正站在亭子下沐浴着阳光,脸色却依旧苍白,想来定是身子尤为不好的·幽然叹了一声,才刚平复的心情随之又沉下几分·敏之也不敢多坐,怕李弘看出端倪后惹得他也跟着烦闷,便起身告辞。
李弘挽留不住,只好亲自送出门外,见他走远了才回身进殿··有了狄仁杰的帮忙,这次从东宫出来后,敏之倒是一路顺利·才刚过太极殿,便见一宫女站在殿后的墙角处四下打探,一眼惊见敏之走来,忙踏着碎步迎上前行礼道,“大人。”
敏之盯着那黑色头颅看了半晌后,问道,“你找我有事”·宫女身子弯成一道拱形,恭敬回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上次在掖庭宫迷路时,为大人指路的宫女”·敏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说完弯唇一笑,“起身吧上次多谢你了。”
那宫女见敏之还记得,当下松了一口气,接着道,“奴婢斗胆来找大人,是有事相求,还望大人倾耳垂听·”·敏之在心底快速思忖了片刻后,微笑道,“你且道来,容我酌情而定。”
宫女闻言心中一黯,再想多言几句求敏之应允,却又慑与规矩而不敢妄言,只得再行一礼后回道,“奴婢听闻大人与太子殿下交好,斗胆前来请求大人,替奴婢在殿下容前妙言数语。”
“为何”敏之刚问完,便见那宫女身子一颤,忙笑道,“你别误会,总得告诉我原末,否则叫我替你说什么呢”·宫女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这才稍稍稳了两分。
想到宫女们私下议论只说贺兰敏之失忆后,性子大不同过往,这才撞了十二分胆子前来拦架·若是换在从前,就是心里再急再忧,也万万不敢来求贺兰敏之相助··“奴婢的弟弟,现在在东宫侍奉。”
宫女平定心神后,小心回答,“依着宫中规矩,奴婢是不能私下探视的·”·敏之听完点头轻笑,“你想让我跟太子请求,允许你去东宫探视令弟,对么”·宫女见他一言道中自己心事,忙垂首退至一旁,竟有些不敢答话。
敏之瞧她这般诚惶诚恐,不由得笑了起来,“无妨,你且告诉我,你弟弟是谁”·“是·”宫女想着敏之既有此一问,多半是已经答应了,紧绷的心也不由得微微松懈下来,“奴婢的弟弟,名叫墨卿。”
领旨起程·“墨卿”敏之眼中诧异稍纵即逝,随即扬唇而笑,“这名字我曾听过两次·不过,”顿了顿,想起自己不日便要外出,连忙补充道,“你若想我帮你,需得再等数日。”
“是·”宫女听闻敏之肯帮忙,哪里还敢再多言语,忙不迭地俯身道谢,“多谢大人,奴婢铭感五内·”·敏之点了点头,顺着出宫的方向往玄武门走去。
宫女侧身站在一旁等敏之走远后,才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勾起一抹诡谲笑意··出了宫门后,敏之先去了问燕阁找柳笙··想到自己即将远行,归期未定,怎么也得跟柳笙道声别才是。
免得接下来久日不见出现,还误以为自己是那等不守信用之人··在问燕阁坐了片刻,和柳笙道明了来意后,敏之起身刚走到门口,回头见柳笙站在房内直定定地望着自己,顿时心下一软,走回去伸手缭绕起他肩头的发丝道,“你等着我回来。
若我有了府邸,第一个接你过府·”·柳笙眼眶徒地一红,温柔的暖意在心底悄然散开,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冷冰··“公子旦有这份心,柳笙便已满足。”
柳笙莞尔一笑,却没能忍住眼底水花晶莹闪烁··“傻瓜,哭什么”敏之轻笑摇头,唇边的浅笑宛如冬日里的阳光般温暖,“我走了。
你好生照顾自己,回来我便过来瞧你·”·柳笙点头,送敏之出了问燕阁的门,一直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暮春时节,那消失在迷蒙阳光下的身影,在柳笙眼底凝结,直达心底,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回到府里后,荣国夫人得知敏之欲往淮南治水,既惊又喜。
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准备车马行装,又要调动府里侍卫跟了一起去··敏之哭笑不得地开口阻止道,“不必忙了,老狐狸那边都会备下·这次同去我不过是副使,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这怎么能行”荣国夫人微然蹙眉,尤其认真道,“你素来身子骨弱,外面的粗茶淡饭怎可吃得习惯还有这床被,也是你睡惯了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敏之推搡着往椅子上坐了去,“外祖母,孙儿是去治水,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叫我带着这么多东西去那边,让受灾的百姓见了,如何作想”见杨氏面色仍有犹豫,敏之笑道,“外祖母也不想孙儿落个骂名,被天下人所不齿吧”·敏之一席话落尤其在理,杨氏也不好再做坚持,但觉心中仍不放心,遂又问道,“此去需得几日方成”·“这得依治水进度而定。”
敏之在心里快速思忖片刻后,道,“皇上下了御旨,让我一切皆听狄仁杰的安排·他若不松口,我又怎敢私自回来”·一语道完,杨氏听着尤觉郁闷,然则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表露过甚,只得撇了撇嘴道,“那也不成,还是多带点侍卫同去。
叫风侍卫也随同而行,我这心才放得下·”·“说到侍卫,”敏之启唇笑道,“孙儿正想与祖母商量,此次前去淮南,风侍卫还是留在府中的好。”
“万万不可”杨氏一口拒绝,正色道,“你说这琐碎之物不带我便由着你去了,但风侍卫是一定要随行同去的·”·敏之一愣,未想到杨氏竟会这般认真,忙笑了笑,正要解释,只见风若廷走上前持剑作揖道,“公子,属下既为公子贴身侍卫,自不敢离身半步。
恳请公子准许属下随同前往淮南·”·“是啊敏儿,”杨氏拍着敏之的手,柔声劝道,“风侍卫武功卓越,有他在你身边我才算放心。”
顿了顿,见敏儿还有犹豫,便沉声道,“你若执意不肯,外祖母这就进宫面圣,求皇上收回成命,免你淮南一行·”说着,就要起身··“外祖母且慢。”
敏之慌忙拦道,“好好好,让风侍卫随同罢了·”·心底黯然叹息,敏之闷闷想道,本想借着这大好机会出去历练成长,以便尽快适应这周遭环境。
不让风若廷随行,是怕自己心有依赖·却未想杨氏这般反应强烈,又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同意了··杨氏哪里知道敏之的心事,只想着他虽年近弱冠却从未出过长安,此次淮南一行甚远又不知何日回返。
夜里回房后思来想去尤觉不妥,次日敏之临朝后出发之际,杨氏非要随同送至外郭城明德门处,与狄仁杰千叮万嘱道,“狄大人,敏儿就暂托与你,你可要替老身好生照顾”·不伦之恋灵魂转换·狄仁杰忙俯身作揖道,“老夫人尽请宽心,狄仁杰自当从命。”
杨氏遂又抓着敏之的手抚摸搓揉,眼底满是不舍之情··敏之虽敬重她为祖母,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神色赤/裸,不免脸上大感尴尬起来·回头之际见狄仁杰面色无波的望着自己,敏之下意识抽回双手,略微窘迫的笑道,“外祖母,孙儿该走了。”
杨氏看了看路边等着的随行队伍,又嘱咐了风若廷叫他万千要顾好敏之的身子,这才双目含泪的看着敏之上马车,一席队伍缓缓沿着大路朝前行了去··马车微然摇晃着前行,狄仁杰看了一眼正对自己而坐的敏之,一手挑起垂帘转头望向车外。
敏之见他也不与自己搭话,刚想开口叫他又觉太过主动而输了气焰,便扭头看向临近的窗外·一时间车内气氛冷清到了极点··暮春时节,宽阔整洁的道路两旁载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树。
阳光从叶隙间细碎洒下,宛如潋滟金雨般朦胧柔和·微风吹过,绿叶旋转着飞舞在空中,铺天盖地,仿若绿茵仙境··也不知随车摇晃了多久,敏之只觉胸口一阵发闷,脑海仿佛缺氧般窒息的疼痛着。
转头看向狄仁杰,见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轴入了神,敏之微蹙双眉,将头轻轻靠在窗边闭眼假寐,心底遮掩不住闷热的感觉在身体内来回窜动··敏之心知自己是被这马车摇晃得有些晕眩,待想叫狄仁杰停车透透气,转念想起初次遇见他时,正是因为自己坐轿子犯晕而被他嘲笑。
想到这里,敏之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将帘子拨至一旁让风灌入车内,敏之歪头靠着窗沿边吹风边阖眼休息··马车继续前进,起伏不定的晃动仿佛引人入睡的旋律般,将敏之思绪缓缓缠绕进梦境。
朦胧中,似乎感觉有团阴影从头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温暖的触感在自己额头轻然抚过·敏之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帘却沉重得吓人··随着马车的摇晃,敏之意识愈渐沉重,额头那柔软的暖意也逐渐飘远……·等到敏之转醒时,已近入幕时分。
夕阳西沉,绛色残光在天际边绵成一片暮紫色··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饰着髹漆彩绘的榻架,扭头看去,坠着彩穗的朱红帐幔在清风的缠绻下翩跹舞动··敏之坐起身子,刚欲掀被下榻,门“嘎吱”一声往里推开,风若廷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见敏之转醒,风若廷忙搁下盅子上前扶着他道,“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敏之走至桌边坐下,打量了房内四周片刻后,蓦地惊起道,“狄仁杰呢”·风若廷伸手扶上敏之的肩头示意他坐下后,才道,“这里是驿站。
狄大人在隔壁厢房休息·”稍作停顿后,接着道,“公子白天坐马车时犯了晕眩,又吹进不少凉风,幸得狄大人察觉,才幸免公子病情加重·”·说完,端起桌上的药递至敏之面前,道,“公子趁热喝了吧是狄大人为公子开的药方,说是去气闷心慌最有效的。”
敏之转头看向风若廷手中的汤药,一股淡淡药香从鼻尖绕过··“老狐狸开的药方”敏之瞅着那药审视半晌后,才撇着嘴小声念道,“没听说过他懂医术的,不会吃出问题来吧”·未曾听见敏之的碎念,风若廷一手持羹舀起半匙汤药后送至敏之唇边道,“公子,喝药吧”·“多谢,”敏之微微侧开身子避过风若廷的羹匙后顺手接下,笑道,“我自己来好了。”
未想敏之会拒绝,风若廷愣然一怔后,随即回神将碗和羹一并交给了他··见窗外天色渐晚,敏之将药一口饮尽后,朝风若廷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下去休息罢。”
风若廷本想着敏之刚醒来,身子还未恢复,自己是一定要留下来服侍的·念头才从脑中萌生,便听见敏之命他下去·风若廷心底霎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却又不敢逾越抗命,只得俯身作揖后端着碗退出了房间。
等风若廷离开后,敏之正独自坐在椅子上出神,只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狄仁杰的声音,“明日起速度放慢些……挑个极为稳重的来驾车……”·声音时缓时轻,听得不是很真切。
敏之起身走近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后,感觉门外声音缓缓淡了下去,这才开门走出房间,来到院中站定··夜幕下,狄仁杰的房间烛火闪耀·透过油纸窗口上倒出的身影,能看见房内之人正在低头阅读着什么。
敏之紧了紧衣襟,正欲迈步回房,一声咳嗽从嗓子眼迸射而出,还来不及压抑便已响在了寂静的夜里··敏之反射性看向狄仁杰的房间·果不其然见他闻声开门,望着拔腿欲逃的敏之似笑非笑道,“看来公子是刚好了一分,就固态复萌了。”
记忆辗转·敏之脚下一顿,回头看着狄仁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今日天气甚好,我出来看看月色·”·狄仁杰闻言,故作恍然大悟般点头道,“原来如此。”
抬头看了眼月色朦胧的夜幕,忍俊道,“那么就请公子好好欣赏,这月色罢·”说完,毫不客气地将门“砰”地一声关上··狄仁杰那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敏之的心也跟着一颤。
忿忿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敏之心道,本想跟他道声谢,谁知态度这般恶劣……算了,象他这种狐狸心态,即便是真心道谢也不见得会接受··想到这里,敏之即刻打消那道谢的念头,迈步回屋去了。
一夜转眼即逝·次日在驿站门口看见狄仁杰时,敏之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踩着小凳上马车去了··狄仁杰也不知他又是为何事而犯了性子,只得失笑摇头,又吩咐随同之人几句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队伍起程缓缓朝前行了去·狄仁杰刚从小桌上取来一卷书轴展开,只见敏之坐在对面将帘子挽起,便道,“公子只怕是昨日这风吹得不够,今日再来补上不是”·敏之闻言双眉一蹙,待想好好驳他几句,转念又想到毕竟是他开的药方救了自己,只得话到嘴边转换成,“多谢你昨日的药,我已经好很多了。”
狄仁杰抬眼瞟了敏之一记,嘴角挽着淡淡笑意,漫不经心的道,“堂堂左散骑常侍御前行走,居然马车也坐不得,看来这以后要去何处,还是步行的好·”·敏之刚想发怒,但见狄仁杰那悠然自在的模样后,不由得压下怒火挤笑回道,“那倒也是,我怎么能跟狄大人相比呢你瞧瞧,”敏之掀起帘子朝外颔首示意,“这路面满是石子泥沙颠簸不平,马车行走起来摇晃不定。
我素来身子骨弱,怎么比得上狄大人皮粗肉厚的,坐惯了这马车也就觉得无所谓了·”·狄仁杰挑起一边的眉毛,竟煞有其事的顺着敏之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狄某今日才知道,原来贺兰公子几次跌落马背,又坐不得轿子和马车,都是因为这路面的原因,并不是公子自身造成·”·一语说得甚是认真,竟将敏之好容易才平息的怒火再次挑了起来。
这只臭狐狸,每次说话都很能一针见血,戳中别人的痛处·观察力这么敏锐,不做神探还真是浪费了··撇了撇嘴角,敏之忿忿然地甩下帘子,不再言语。
狄仁杰见状也不同他计较,低了头继续看着手中文书··半晌后,被这车内死寂的气氛折磨到亟欲昏睡的敏之,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僵局,“老狐狸,咱们还要多久才到淮南啊”·“依这走势,五日便可到达。”
狄仁杰头也不抬的回道··“还要五天”敏之矍然惊起,头猛地一下撞在了马车顶上·只听见“砰”地一声清响,敏之呲牙咧嘴地捧着脑袋坐了下来,边揉边哀号道,“好痛”·狄仁杰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贺兰公子这是演的哪一出呢”盛满笑意的黑眸宛如夜空下的星子般光点闪耀。
听闻狄仁杰这般毫不客气的揶揄后,敏之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顿时全往他身上泼了去,“若不是你,我怎会无端端撞了头”·狄仁杰神色一敛,尤是认真的问道,“怎么怪在狄某身上呢既不是狄某让公子起的身,也不是狄某造了这马车等公子来撞,公子这样冤枉狄某,可真是伤煞狄某的心啊”虽是这般言语,然而眼底却是依旧笑意闪烁,心情也随之大好起来。
“分明是在强词夺理·”敏之几次三番被他言语戏弄,始终落在下风,如今见他这般眼里带笑、含尽戏谑,当下心火直冒,怒声喝道,“闭嘴,不准再笑了”·狄仁杰见好就收,忙正了正神色点头,“好好好,我不笑了便是。”
嘴角弧度虽是淡去,但隐在眼角的笑意却是愈发浓郁起来··敏之既拿他毫无办法,又堵不住他的笑意,只得揉着被撞痛的地方坐在一旁生闷气·殊不知他那炽火闪耀的星眸,因生气而泛起一层嫣红的脸颊,以及那气鼓鼓的神情,倒映在狄仁杰眼里,竟如得不到宠爱的孩童般,纯善得令他目光紧然一窒。
感到自己心底突如其来的莫名悸动,狄仁杰赶紧移开目光低头看向手中文书,将那一闪而过的心旌全数驱散··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马车内毫无声响的寂静令敏之心感烦闷。
想着还有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着狄仁杰五天,敏之心情便尤为郁闷起来··本想着只要两人单独相处时,自己不去搭理他也就算了,谁想敏之又耐不住几日不说话的痛苦。
明明马车上有两人,偏又要装作只有自己般对对方视若无睹·而那狄仁杰也是个极为沉得住气之人,敏之不与他搭话,他竟也按捺了一整天未跟敏之开口一言·只惹得敏之内心既气又恼,强憋了一天后终于忍不住喊道,“老狐狸。”
狄仁杰这才从书轴里缓缓抬眼扫向敏之,嘴角似笑非笑道,“贺兰公子又怎么了”·对上狄仁杰那湖泊般幽静的黑眸,敏之心下一堵,原本想说的话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见狄仁杰双眼微含疑惑地直直盯着自己,敏之绞尽脑汁想了一般后,终于启唇问道,“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狄仁杰俊眉淡然一蹙,在心底快速回想了一番后,扬唇笑道,“你是问,狄某与公子的过往”·“恩。”
敏之尤是认真地点头,“现在并无旁人,还请狄大人如实相告·”·狄仁杰隽逸的脸上未有任何神情,难辨喜怒,只那一双幽黑的眼睛深深的凝望着敏之,深邃却又清亮,似乎还携着一丝异样的波光,令敏之心底竟萌生出一股惑然不解的异感。
狄仁杰卷起书轴,轻轻搁在桌上,半垂的眼帘令他狭长的眼睛更显妖冶魅惑,“贺兰公子对狄某做过什么,自己忘了也就罢了,如今却还来问狄某,岂不觉可笑吗”·敏之先是一愣,而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优美的嘴唇微扬,眼中洋溢着柔柔暖光,“狄大人误会了。
我只是在想,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做过什么,我都应该承担·忘了,也不能代表过往便可就此抹杀·或者这一次的失忆,恰巧是上天给我的新生,让我为过去所做的一切赎罪与弥补。”
直视着狄仁杰略带惊异的目光,敏之眼中闪动着纯净的光采,真诚问道,“狄大人你说是吗”·狄仁杰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敏之的话仿如细腻的沙子般,从他心底簇簇落下··“抱歉,贺兰公子·”狄仁杰勾唇轻笑,墨玉黑眸里却无一线波澜,“是或不是,对狄某来说,并不相干。”
“既然如此,”敏之耸了耸肩点头,将岔远的话题再度绕了回来,“之前我所问的,还请狄大人如实告知·”·狄仁杰嘴角抿开一丝浅浅弧度,眼帘轻阖之际宛如蝴蝶般妖魅,却又散发着一种孤冷清傲的气息,令所见之人不禁心神敬仰,宁愿似飞蛾扑火般沉溺其中。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既然你想知道,”狄仁杰伸手抚上桌面,细长的指尖从边沿轻悠拂过,“那么,狄某便告诉你·”·思绪辗转回到半年前,自己刚奉旨进京任命御史中丞的那一天……·早朝退下,狄仁杰在众大臣的道贺声中从玄武门走出,正在低头边走边拍着身上灰尘,不想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上。
两人肩膀擦过之际,连带着狄仁杰身形一侧,反射性回头朝那人看了去,正巧对上他回身看向自己的目光··一阵清风拂过,缭绕起那人肩头的绸亮黑发缤纷乱舞。
阳光下,那张比星月还要精美的容貌,散发着引人入胜的柔和光泽··就在狄仁杰打量那人的同时,那人在瞧见狄仁杰的面容后,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惊艳之光··面似桃瓣,眉如墨画。
狭长眼眸氤氲着自然风流,眼波流转的刹那,眉间魅惑迷然尽显··“你是”那人转身朝狄仁杰走了过来,悦耳动听的声音仿若筛碎的月光洒落湖面般轻悠律动。
狄仁杰拱手笑道,“在下狄仁杰,公子是”·“贺兰敏之·”那人眼底波光盈盈如水,伸手抚上狄仁杰的脸颊悠然滑过,声音载满了诱惑,“狄大人是初次进京吗”·狄仁杰下意识蹙了蹙眉,偏头避开贺兰敏之的触碰,心底犹自燃起一抹遮掩不住的嫌恶。
方才惊鸿一瞥间对他的好感仿似霞雾般烟消云散··“狄大人真是好相貌啊”贺兰敏之踱步绕着狄仁杰慢慢走了一圈,手指从他脸颊缓缓下移至腰侧轻柔滑过,笑意盈溢的道,“这等绝佳之色,只怕是长安再无他人能与之匹及。”
狄仁杰见他言语如此不堪,不由得勾唇冷笑道,“倒是比不过贺兰公子,此等容姿却配了这副品行,真真是辱没了公子的好皮囊·”·“多谢狄大人谬赞。”
贺兰敏之眉头微挑,丝毫不将狄仁杰的讽刺放在心里·启唇欲笑之际,笑容宛如娇花在绝美的脸上初绽··明里暗斗·侧目冷冷看了贺兰敏之片刻后,狄仁杰眼尾一挑,似笑非笑道,“听闻贺兰公子是长安第一美人。
今日一见,”稍做停顿后,等面前之人笑意尤为得意之时,淡淡接道,“也不过如此·”·见贺兰敏之嘴角弧度蓦地一僵,狄仁杰视若无睹地走了几步,绕至他身后低声提醒,“公子,耳后那红印,也该擦擦吧”说完,无视贺兰敏之那霎时青白一阵的脸色,朗声笑着迈步离去。
·望着狄仁杰远去的背影,贺兰敏之伸手摸向耳后,指尖移至眼前之际才发现,那一抹嫣霞之色红得如此艳丽··狄仁杰……·敏之星月水眸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波光,凝视着路尽头那愈渐模糊的身影,唇角微扬而起弯成一道优美弧度。
这长安之内,还没有本公子得不到的人·你狄仁杰,也不例外·才听完狄仁杰这段初遇的回忆,敏之已感汗流浃背,眼神尴尬的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瞧出敏之眼底的不自在,狄仁杰一副饶富兴味的模样盯着敏之笑道,“怎么发现过去自己是这般人物,觉得惊讶么”·听出狄仁杰话里暗含的讥讽,敏之仔细思忖了一下,才道,“恩,惊讶极了。
没想到过去我是这般毫无品味之人,竟会看上你·若是换到现在,”将狄仁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敏之的脸整个绽放开来,带着毫不犹豫的灿烂笑容,“一只狐狸,我才看不上。”
狄仁杰不怒反笑,清朗神情宛若朝阳般温暖和煦,“既是这样,那狄某也无需再继续往下了·”·“自然不行·”敏之眼眸笑如弯月,遮掩不住心情的舒畅,“哪有故事说一半的。
更何况主角还是我,怎能不听完”·狄仁杰弯唇而笑,正欲开口,只见马车猛地一个颠簸,整个车厢往左边狠狠倾斜了一下·敏之未曾作防,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朝左侧扑倒过去,狄仁杰反射性伸手去接,将敏之抱在了怀中。
空气似乎瞬间凝结住了·马车内安静的可怕··两人皆是一脸的错愕与震惊,全都说不出话来··敏之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向狄仁杰,满是诧异的星眸里漾动着浓郁的不知所措。
双手还紧紧抓在狄仁杰的腰侧衣摆上,然而指间那烫人的温度却从衣服下清晰透出,直传入敏之的心底深处··狄仁杰未想自己竟会下意识伸手去接敏之,低头时正好与怀中人抬起的视线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霎时时间也好像停滞了··看着敏之那溢着点点迷惘的容颜,狄仁杰脑中竟莫名的浮出一句话来:“云鬓花容颜如故,水月清濯净凝脂·”·怀中人儿那如花容颜,似水清眸,以及脸上那净透澄澈的气息,无不在吸引着狄仁杰目光流连忘返。
心底一角不着痕迹地剥落,轻微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不知狄仁杰心旌的波动,敏之只感觉第一次这般靠近他,那宛如湖水般清减的眸子映在自己眼底,敏之内心深处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异感,好似水波一样缓缓的蔓延散开……·狄仁杰率先惊醒,忙收敛心神欲要推开敏之,车子再次一晃,敏之才刚半起的身子随即载了下去,跌入狄仁杰怀里撞得鼻子也略感生疼起来。
“公子,狄大人,你们没事……”·话语愕然停在嘴边,风若廷掀帘的手也霍然一僵·本是前来询问车内两位大人的情况,却未想见到这尴尬的一幕。
但更让风若廷感到难以置信的,还是敏之被狄仁杰抱在怀中,两人那甚是暧昧与亲密的神色··敏之慌忙伸手推开狄仁杰,整了整衣襟道,“没事·马车怎么了”殊不知自己这一的举动落在风若廷眼底,大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狄仁杰倒是一脸的镇静,拂了拂袖摆后坐下,将散落在座位边的几卷书轴捡起,搁在了桌上··“回公子,”风若廷将心中惊诧强行压下后,拱手答道,“大概是这里刚下了雨,路面湿滑,所以马车行走起来也尤为艰难。”
说着,朝车上两人看了一眼后,补充道,“此路前去会有不少颠簸,若是狄大人和公子心觉不便,属下可替二位备马前行·”·敏之正欲开口,忽然想起狄仁杰讽刺自己坐不惯马车的话,便笑着回绝道,“不必了,这儿挺好。
一点颠簸算不得什么·”说完,回眸睆了后方坐着的人儿一眼,“不知狄大人意下如何若是觉这马车颠得厉害,千万不可强撑啊”·狄仁杰看着敏之脸上那毫不遮掩的笑意,缓缓反问,“贺兰公子这般弱质身体都能受得住,狄某又有何不可”·敏之闻言嘴角笑意扩大,俯身凑至风若廷耳畔低声说了几句,风若廷略作迟疑,犹豫着看了看车上的狄仁杰后,迫于敏之眼神的施压只得领命离去了。
转身走回原位坐下,敏之笑颜灿灿地看着对面的狄仁杰,晶莹剔透的眸子仿如盛载着阳光般,灼灼生辉··狄仁杰抬头淡淡扫了敏之一眼,也不知道他方才究竟和风若廷说了些什么。
现下见他这般小人得志似的笑着,心底顿时涌起一股尤为不好的预感··“狄大人是不是很想知道,刚才我与风侍卫说了什么”一眼看穿狄仁杰的内心所想,敏之笑嘻嘻的问道。
狄仁杰定定与他对视,唇角似有若无地兴起一丝玩味,“公子若想告知,也不必故意相问了·”·马车再次往前行了去,路面起伏不定带动着敏之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不愧是狄仁杰,好妙的一招欲擒故纵。
不过你放心,”敏之意有所指道,“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到底所托何事·”·话音刚落,只见马车左侧一颠,狄仁杰身形猛地一晃,忙伸手扶住桌面,抬头看向敏之哭笑不得道,“看来,公子想整狄某的目地达到了。”
敏之因狄仁杰的狼狈而大感心情爽朗,眼睛里洋溢着显而易见的欢喜··“狄大人,这就举白旗了不像你啊”敏之嘴角扬起一抹纤丽灵动的笑容,俯身看向狄仁杰,神色似真非假的道,“你可得有心理准备,这,可是才刚开始呢”·狄仁杰勾起一边的唇角轻笑摇头,心底既觉好笑又感无奈。
这贺兰敏之自打失忆后,荒诞不经少了许多,顽劣的性子却是只见增长··取过一卷文书展开铺在桌面,狄仁杰看了半晌后思绪却始终不得入内·只因一路行去,马车实在颠簸得厉害。
而且狄仁杰这边的幅度显然要比敏之那边大得多··这马车一晃,连带着狄仁杰和桌上的文书也跟着一起晃动,想要静下心来阅读,也是困难的很··视线随着马车胡乱游走了片刻后,狄仁杰终于放弃,卷起书轴放至一旁,伸手揉着略微疼痛的额头。
而敏之却是一反常态显得极为高兴·见狄仁杰这般,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惊异道,“狐狸也会头疼吗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啊”·狄仁杰苦笑,内心也尤感惑然不解。
何以被他这般捉弄,自己却除了一笑置之外,再想不到其它·眼前的贺兰敏之,与当日那个长安大街拦下自己白马的人,分明是同一人。
却又为何差了这么远呢·见路面如此不平,狄仁杰也再无心思看书,只得将桌上的卷轴收了收,一手撑着额角搁在桌面闭眼假寐··敏之微侧头看向狄仁杰,见他果然不再搭理自己,忍俊回身掀起帘子,朝前方策马而行的风若廷点了点头。
原本尤为起伏不定的马车竟在顷刻间缓了下来,虽仍有些许颠簸,却不已似方才那般波动··伸手至狄仁杰眼前轻轻晃了一晃,只见他双眼轻阖似乎已浅浅睡了去,敏之独自一人也倍觉无趣,只好随手取来一卷书轴展开,仔细研究了半会儿那古文后,又掀开帘子打量路边的风景。
此番折腾许久后,敏之实在闷得发慌,便俯身趴在桌上休息·车内寂静无声,马车摇晃的节奏带着敏之思绪逐渐步入梦乡……·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等敏之模模糊糊转醒时,马车早已停了下来,车上也不见狄仁杰的身影。
敏之正欲起身,只见身上披着的一件外衣恍然落地·捡起一看,竟是狄仁杰身上所穿的那件深紫锦袍··撇了撇嘴角,敏之将衣服放在了一旁,拂起帘子下了马车。
“再走十里便可到凤台县·”风若廷站在路边指着图上的一点示意,“从凤台县往南,可至淮河北端·”·狄仁杰接过地图看了半晌后,点头道,“就从凤台县过去,过西里台到正阳镇,这一方都是水患严重之地。”
“是·”风若廷收起地图领命转身,正好瞧见敏之从马车上走下,忙迎上前去,“公子,您醒了·”·敏之点了点头,越过风若廷的肩膀看向狄仁杰,隔空喊道,“老狐狸,你自己醒了也不叫我。”
狄仁杰抿唇轻笑,回道,“并不是狄某未叫公子,而是公子睡意太熟,狄某唤不醒·”·听完狄仁杰的话,敏之狐疑地盯着他审视片刻后,才半信半疑道,“真是这样那多谢你的衣服了。”
说完,反身往马车方向走去··就在敏之转身之际,狄仁杰嘴角那抹微不可见的笑意悠然扩散,弯成一道清减的弧度··凤台治水·队伍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程,地方上的百姓听闻朝中派了大臣前来治水,纷纷夹道欢迎。
敏之从未经历这般场面,掀帘看时,只见路两边站满了神色欢喜的百姓,当下心中一动,朝狄仁杰道,“以前在长安,百姓见我都怕,那滋味可真不好受·”·狄仁杰正侧头看着窗外,头也不回的接道,“那是因为,你做了让百姓感到害怕的事。”
“我知道·”敏之低头笑笑,“凡治国者,必先富民·民富心定则国易治·”··不伦之恋灵魂转换狄仁杰闻言心下一惊,回头看着敏之道,“贺兰公子此番言论甚有道理。
却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听来”·敏之微微扬头,面上浮起一丝得意之色,“本公子我天资聪颖,这等道理怎会不知只是过去我贪图玩乐,不愿理会这朝中大事罢了。”
狄仁杰虽知他是有意在敷衍自己,却也不揭穿,只笑着道,“这话倒是真非假·公子每每借病不早朝,也不是三五日的事了·”·敏之忙打着哈哈将话题岔开。
两人天南地北随意聊了片刻,风若廷过来禀告,说是凤台县知县事率县内百姓前来迎接,请狄仁杰的示下··狄仁杰沉吟少许后,先向敏之问道,“凤台县已到,我先随知县去淮河附近瞧瞧,让风侍卫送你回行馆歇息,可好”·“不好。”
敏之一口拒绝,“既然你让我同你来这儿治水,怎可独自前往查探水灾”·一席问话令狄仁杰翕然一怔·拗不过敏之,只得点头答应,朝风若廷吩咐道,“去告诉知县,就说我和贺兰公子要先行察视受灾情况。”
风若廷领命离去后,另一侍从赶紧奔上前,将一小方凳从车后取出搁在地上,掀起帘子请狄仁杰和敏之一一下马··一早便在县外等候的知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朝狄仁杰和敏之道了安后,这才恭敬领着他二人往淮河沿岸走了去。
凤台县本就是离长安甚远的一处偏僻小镇,住在这里的多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未见过狄仁杰和敏之这等绝色之姿,如今远远瞧着众多侍卫拥着他二人走近,当下惊为天人,纷纷跪拜在地敬若神明,哪里还敢抬头直视。
狄仁杰忙上前扶起跪拜的人群,笑道,“狄某自会尽力为大家排忧解难,这跪拜大礼,还是能免则免的好·”·众人见狄仁杰盈笑灿然,眼眸深邃却又清亮,顿时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散开淌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再看向后面站着的敏之,只见他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得令人尤感心醉,当下竟忘了身在何处,只管痴痴盯着他看··敏之咳嗽了两声,唤醒众人意识后,才点头笑笑,朝身旁狄仁杰低声道,“快走罢。”
狄仁杰深知其意,也不想当着外人面捉弄他,便开口唤来知县,一群人围拥着朝淮河走去··凤台县离淮河尚有些许路程·等狄仁杰和敏之一席人去到河岸巡视了目前水患情况后再回返,天色已见垂暮。
回到行馆后,敏之只觉全身一阵腰酸背痛,外衣也来不及脱便往床上倒了去,瞬间便沉沉入睡··恍惚间,似乎听见房外传来细微的对话声·声音缭绕耳边挥之不去,将敏之从睡梦中吵醒。
起身开门走到院中去看时,却发现院外并无他人··抬头看了看繁星闪烁的夜幕,敏之走出院落顺着回廊往前胡乱走了一段后,见毗邻的小院里烛火明亮,狄仁杰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清晰可见。
敏之刚要转身,脚下踩中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惊醒了屋内之人··狄仁杰起身拉开门定睛一瞧,见是敏之,不由得弯唇一笑,“贺兰公子对这深夜探访,似乎上了瘾啊”·敏之也不答话,径直越过狄仁杰的身形看向屋里,见桌上还摆放着笔墨,便问,“你可是在写,下午淮河所见受灾的情况”·狄仁杰未想到他竟一语道中,微微一愣后,笑道,“差点忘了,公子也是圣上亲封的治水副使。”
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公子请进·这治水一事,本就该与公子共商才是·”·敏之怎么听都觉他话里似乎隐着淡淡讥讽,然而字面上却又挑不出语漏,只得睆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去,“不过是下午片刻时间的巡视,哪有这么快便能找出问题所在。”
·狄仁杰顺手将门关上,走至桌边将自己方才绘的水位图递给敏之过目,“我将这淮河划为上、中、下三段,地理位置的改变,受灾情况也会相对不同。
所以我们要针对各方水位,来开渠引水·”·敏之走近桌边看了看那图后,偏头道,“你画的我看不懂,但你说的我却听懂了·”伸手拨了拨那卷锦缎,笑道,“这治水不在一日两日。
需得先寻出问题所在,才能对症下药不是”·狄仁杰勾唇笑笑,持笔在图面某处边勾下一个圈边道,“公子自己先前所说竟是忘了不成河流洪灾不断,除历年雨水降多之外,上下游贯通不顺也是原因之一。”
说着,手中笔尖一顿,抬眼瞟向敏之淡淡开闽,“公子在朝时所提建议句句精辟,怎到了这地方上,却忘得一干二净”·敏之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猛地咽了回去。
狄仁杰虽颖悟绝人,但这水患之事在各个朝代都不可避免·更何况现下虽是唐朝盛世,然而想要科学治水,就目前的条件设施也是难以达成的··敏之踱步绕着书桌走了一圈,目光在狄仁杰身上来回打量着。
他若是今日有心求我,我或许还能将后世之人所用之法告知一二·如今瞧他这般胸有成竹……·敏之趾高气昂地颔首冷哼·算了,反正他狄仁杰有的是法子,自是轮不到我来替他着急的。
这般想后,敏之也不与狄仁杰争一时的口舌之快,转身走出了房间··狄仁杰余光瞟见敏之反身走出,竟不似平日那般大发言语,当下心底微觉疑惑,持笔的手也随之停了下来。
抬头看向敏之离去的背影,思绪在心底稍作辗转后,狄仁杰轻笑摇头··几日朝夕相处,他这起伏不定的性子倒是愈发的厉害起来··正在心底尤觉好笑,忽见风若廷从前方走过,忙唤道,“风侍卫。”
等他走近行礼后,便接着往下,“你家公子刚从这儿离去,我瞧他神色多半是心情不好的·你且跟去看看,别让他一人在房内闷了气·”·风若廷听闻敏之有异样,赶忙道了礼后往临近的小院奔了去。
刚进院子,便见敏之在房内边铺着被子边碎念着,“你要真有本事,就别用我的意见·等你将来治水不成,总会有你哭着来求我的时候……”·风若廷一听便知他口中那人是狄仁杰,想起连日来敏之也没少受狄仁杰的气,心思一动,竟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敏之闻声回头,正好瞧见风若廷嘴角那抹笑意,脸色瞬地一凝,沉声道,“进来·”·风若廷忙收敛了笑意走进房间,默默接过敏之手中的被子替他将床铺好。
敏之回身走至桌边坐下,定定看了风若廷背影半晌后,才悠悠开口,“明天你去文埒,将近年来与淮河有关的记载拿来·”·“是·”风若廷恭敬应道。
“还有,”敏之接着道,“你也记得回来·别又被那只狐狸差遣了去做别的·”心底却暗自补充:你要不来,这天书似的文字谁看得懂·风若廷铺好床被后,转身退开几步朝敏之行礼,道,“公子,夜已见深,请公子早些歇息。”
敏之起身点头,刚走了一步身子又退回至原地,直勾勾地瞅着风若廷的脸颊问道,“方才上哪去了”不等他回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将那一块黑印轻轻拭去,抿唇笑道,“快去洗脸吧弄的真脏。”
说完,迈步朝床边走了去,不忘叮嘱道,“出去帮我把门带上·”·风若廷赶紧答应着,几步退出门外,将门关上后促慌离开··走在回房的路上,风若廷一手按上胸口,刚才敏之手指触上他脸颊的那一刹,柔软的温暖随即从肌肤上蔓延散开。
那一句似笑似嗔的话语绵延入耳,竟引得风若廷心神一震,心跳加剧··一夜飞逝,等次日敏之醒来时,狄仁杰早已去了水岸巡查··等在门外的侍从见敏之起身,忙打了水服侍他梳洗更衣。
一切刚收拾妥当,便见风若廷带着两名下人进来··“公子,您要的记载全在这里了·”风若廷朝敏之点头示意后,只见身后那两人走近,将怀中抱着的一摞书卷搁在了桌上。
“这么多”敏之矍然大惊,挥了挥手让其他侍从退下后,指着桌上的文卷道,“你将这些内容一一读给我听·”·风若廷一愣,疑惑在心底飞速掠过,随即回神俯首应允,伸手取来一卷文书展开,将上面所记的内容一句句念了出来。
敏之走到桌边摊开锦缎,随手取下一只毛笔凝神静听,每当风若廷念到自己想要的部分时,便持笔飞快将之记下··风若廷虽不知敏之此举何为,但也不好逾越多问,只得照着读了下去。
月下夜谈·敏之每到一处重点,便将之记下,遇见不明白处,便叫风若廷倒回去再念几次,或是停下等自己想明白了些,再接着往下··转眼既过晌午时分,行馆侍从摆了膳食来请敏之的示下。
敏之搁笔走出门外,看了看日头正高的天空,随口问道,“老狐狸回来了吗”·“回大人,”侍从忙鞠身回道,“狄大人派人传了话来,说是在水岸和百姓一同用膳,让大人不必等他了。”
敏之回头极为认真地看了那人一眼,义正言辞道,“我才不会等他·”回屋让风若廷先行去用了膳后,再吩咐道,“下午你叫人将这些文书送回去,然后去老狐狸那儿瞧瞧,若有需要便留那儿,我这里已没什么可忙的了。”
风若廷待想要留在敏之身边,无奈又不好开口直言,只得听命往水岸方向去了··敏之留在房中将上午所记一一整理,又按照年份和灾情的不同将之划分。
等这一切忙完时,只见日已西下,侍从前来催了几次,敏之这才惊醒自己竟忘了要用午膳··将手中所记资料卷好后,敏之刚走出院落便见狄仁杰从外回来,遂上前将文卷递给他道,“这个是我做的近年来淮河水灾情况的记录,”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般又补充道,“对了,我忘了你看不懂我的文字。
这样,等我吃了饭回来找你·”·说完,敏之将卷轴塞在狄仁杰手中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狄仁杰展开卷轴低头一看,只见上面不但文字奇特,字体走形严重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狄仁杰盯着那五花八门的字看了半晌后,扭头问向身后的风若廷,“风侍卫追随贺兰公子甚久,这文字可曾见过”·风若廷上前一步,就着狄仁杰手中的文卷侧身过目后,强忍着嘴角想要抽搐的感觉回道,“回大人,属下未曾见过。”
狄仁杰失笑摇头,“这个贺兰敏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收好文卷回房,狄仁杰梳洗更衣后又等了许久,眼见暮夜降临,却始终不见贺兰敏之过来,出门之际只见夜幕下繁星闪烁,点点星光宛如碎钻般流动着明亮光彩。
狄仁杰心情大好,当即吩咐下人取来梯子,上屋顶观赏星月去了··等敏之用过晚膳回房顺便换了件衣服去找狄仁杰时,却见房内空无一人·走出院落正在心底暗自纳闷,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敏之抬头循声望去,见狄仁杰就坐在屋顶笑意盈溢的看着夜空。
“老狐狸,”敏之喊道,“你还要不要商议治水之事了”·狄仁杰低头看向敏之,狭长的眼睛仿如黑曜石般华美光耀,“贺兰公子也上来瞧一瞧,今夜月色甚好,正是赏月的好时机。”
敏之狐疑地瞅着狄仁杰看了半晌后,终于按捺不住爬上屋顶,就着他身边坐定,“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起要欣赏起月色来了”·“明月照西楼,影对露白半衫寒。”
狄仁杰眼中萦笑道,“这等好月色,即使照在长安上空,也无心思去看·”偏头见敏之眼底满是不解,不由得勾唇朗笑,“公子不是说有治水妙计么旦请道来,狄某洗耳恭听。”
“也不算什么妙计·”仿佛是被狄仁杰的笑意感染,敏之竟觉心情莫名的轻松起来,“不过是将近年来水灾的情况做了简短的统计·从记载不难看出,淮河水患除历年雨水过多外,蓄水量的落差和河流泄流缓慢占据了主要原因。”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狄仁杰闻言点头道,“此言甚是·落差过大不但破坏了河流原有的特性,更削弱了河流泄水能力·”想好的治水之法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狄仁杰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反问敏之道,“既然如此,依公子所见,该如何改变这现有的状况呢”·敏之侧目看了狄仁杰一眼,嗤笑道,“老狐狸,你分明是套我话来着。
你既心中已有计划,为何又来问我”·狄仁杰挑了挑眉,笑颜灿灿地道,“贺兰公子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将治水计划告知狄某,狄某若不反问,又岂有公子挥展之余地”·被狄仁杰一语堵得哑口无言,敏之忿忿地瞪着他,心道,怎么这人戳穿别人内心所想时,竟能这般面不改色而不着痕迹偏又是一针见血,让人欲要击掌赞叹,又顾不得面子上的窘迫。
“方法不是没有,就目前的形势来说困难了些·”敏之抬头仰望着星点密布的夜空,似感叹又似嘲弄,“就看当今的朝廷肯不肯花这大手笔了·”·狄仁杰闻言,顿时兴致矍起,问道,“你且说来,若是有理的,我即刻起草文书命人快马送回长安,请求皇上赐准。”
敏之转头看向狄仁杰,正色道,“从记载上来看,灾情严重的多在中游·只因湖底灌入大量泥沙,使得整条湖形成倒坡,泄水受阻灌溉不通才引起洪灾。
但依目前的条件设施,想要将中游的泥沙搬开可能性也不大,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中游附近人口迁移,耕地腾空做开渠之用·还有,”顿了顿,想起自己没带地图在身,便问道,“你带地图了吗”·狄仁杰轻轻一笑,将一卷图纸从袖袋里抽出递给敏之。
敏之接过展开,就着月色指着图上淮河上游至中游的中段道,“从这里开始全线拓宽挖深,整理成顺坡,将河引入湖中·”又指向中游与下游的中段,“这里可以分别开凿蓄洪区,原有的渠道行不通的全部封闭,划入水库和作为行洪滩地的原居民迁移。”
说完,敏之扬唇而笑,眉眼间蕴着点点澄澈明透之光,“至于具体到洪沟开凿的宽度与深度,就得交给狄大人你了·不过这确实是一项浩大工程,看来往年那些治水官员之所以不能成功,定是想到这几项同时进行不但要消耗大量钱、物,万一治水不成落下一个虚耗国库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这一次,贺兰公子却有把握不虚耗国库了”狄仁杰收起图纸淡笑反问··“没有·”敏之尤其老实地摇头,道,“如果你这里有现代化设施,也许我还能有三成的把握……但总归是要一试的,也不能叫这里的人常年生活在水患之中。”
“现代化设施”狄仁杰手中动作一顿,扭头看向敏之似笑非笑道,“说到这个,狄某倒想请教公子,何谓‘现代化设施’何谓‘简化后的文字’”·敏之这才惊醒自己说漏了嘴,然而想要解释却怕越描越黑,只得强词夺理道,“反正说了你也不懂。”
“公子细细道来,狄某不就懂了么”狄仁杰目光如炬地将敏之上下打量一番后,恍然顿悟道,“说来也怪,公子自失忆后,周遭的人事物一概忘尽,这国家治理之道却能如数家珍。”
稍作停顿,抬眼瞟了敏之那瞬间涨红的脸颊一记,眼底蓄笑道,“公子莫要再将那‘前人有例,后人效仿’的话拿来搪塞狄某·既能忘了自己身份,又何以记得前人之例呢”·被狄仁杰一席问话逼到了绝境,敏之定定望着他那墨玉黑眸看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忘记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就好像身体里住着陌生的灵魂,忘了,或记得,都不由自己控制·”见狄仁杰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疑惑,敏之勾唇笑笑,遥望着天边的星空叹道,“我了解身边的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的过往。
醒来后每个人看我的眼神,令我感到陌生和害怕·”扭头对上狄仁杰凝视自己的视线,敏之苦涩一笑,“越了解自己的过去,就越痛恨自己——偏偏成了贺兰敏之,丝毫由不得自己选择。”
说完,敏之低下头自嘲般轻声道,“我找不到这个时代的归属感·”·“时代”狄仁杰微微蹙眉,在心底稍作疑虑后,问道,“因为失忆而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所以在重新面对时感到茫然和无助”·“也可以这么说。”
敏之点头,嘴角抿着一抹抑郁,“所以我试图去改变、去补救,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没有在这里生存着的真实感,却又不能忽略自身或许存在的危机。
明知道每一个人所即将要发生的未来,却无力改变也不能改变……”·说到这里,李弘的身影在敏之心底一晃而过,快得令他心都揪了起来。
“如果无力改变也不能改变,就顺其发展·”狄仁杰线条优美的薄唇挽起一个淡然的弧度,“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就算是人定胜天,谁又知道那最后的‘胜’,是不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呢”·转头对上敏之惊异的目光,狄仁杰挽唇一笑,“想要归属感,就记住你自己是谁。”
顿了顿,移开与敏之四目相对的视线,眺望向无际的夜幕,“同时也要记住,你曾做过的一切·”·敏之转头,凝视着狄仁杰的侧脸诧异道,“我曾做过的一切”·童心未泯·盯视着狄仁杰那俊逸的脸庞看了半晌后,敏之抿唇笑道,“你是指,我曾调戏你的那件事吗”·狄仁杰偏头看向敏之,一缕清风迎面拂过,缭绕起他肩头的发丝随风舞动,“贺兰公子觉得,那就是‘调戏’”·“自然。”
敏之回答得毫不犹豫,“虽是忘记了,但想到那一幕时仍觉不可思议,原来狐狸也有被戏弄的时候·”·狄仁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飞扬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愉悦,“贺兰公子自失忆后,性子倒是愈发直爽起来。
这‘调戏’一词用在狄某身上只怕不妥·”顿了顿,未等敏之接话便又问道,“公子可知,何谓‘调戏’”·被狄仁杰那光点闪耀的眸子直视得心底微感发虚,敏之不着痕迹地往边上移了一寸,“就是之前我对你那样。”
“哪样”感觉到敏之的闪躲,狄仁杰笑意盈耀地将身子往他靠近一分,低沉惑人的嗓音,自敏之头顶缓缓移至他的耳畔,“看来贺兰公子仍不明白……”·魅惑的话语缠绵入敏之的耳蜗,引得他眉头无端一蹙。
不等狄仁杰把话说完,便伸手推开他,忿忿道,“老狐狸,你又想做什么”·“为公子解释何谓‘调戏’·”狄仁杰狭长幽黑的眸子里飞速闪过一丝戏谑,忍俊道,“贺兰公子方才才说完,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弄反了。”
敏之忙抬手挡在狄仁杰的胸前,纠正道,“就算是调戏也应该是我对你·我可不愿象个女人一样被人戏弄·”·“晚了·”狄仁杰一手握住敏之的手腕,炙热的温度随即从他的掌心蔓延散开,在敏之的肌肤上燃起一层炽火。
看着敏之眼里毫不掩饰的惊惶和诧异,狄仁杰强忍了心底笑意,唇畔若有似无般在他耳上扫过,“象公子这般风华绝代之人,狄某怎会毫无怜玉之心呢”·低沉却又清悦的音律,令敏之的心漏跳了一拍。
见狄仁杰神色认真,并不似在开玩笑,敏之大惊失色,忙挣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转身顺着梯子往下落荒而逃··将敏之慌乱的背影尽收眼底,狄仁杰待他走出院落后终于忍不住地朗声笑了起来。
这个贺兰敏之,倒比过去那个可爱得紧·若能一直这样,即便是失忆了,也并无折损之处··走在回房间的路上,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狄仁杰那轻悠的低呢声,敏之嫌恶地揉着脸颊耳朵胡乱擦拭了一通,却始终无法忽视心底那狂跳如鼓般的悸动。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只见风若廷从对面走来,忙收敛神色迎了上去··风若廷早在甚远之外便已瞧见了敏之,等走近行礼时才发现他脸颊绯红,眼底满是遮掩与窘迫。
风若廷心中微感疑惑后,随即回神持手作揖道,“公子·”·敏之点了点头,随口应了声,“这么晚了还未休息”·风若廷抬眼看了看敏之脸颊的红晕,不答反问,“公子可有将日里所记文卷拿给狄大人过目”·“恩,刚给他瞧了。”
敏之咳嗽了两声,想起方才屋顶一役,面颊无由泛起一阵燥热·又怕风若廷看出端倪,忙掩饰性地低头开口,“晚了,赶紧歇着去罢·”说完,不等风若廷回答,径直往院子方向去了。
风若廷站在原地定定望着敏之远去的背影,杵了半晌神后,才转身离去··敏之回房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不等侍从来唤便及早起床梳洗了,出门正巧瞧见狄仁杰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差役,道,“即刻起程,等圣上有所定夺后便速速回返。”
那人忙鞠身接过文书,恭敬行礼道,“是·”·等那人走出院落后,敏之这才走上前,还未开口只听见狄仁杰头也不回地笑道,“日头还未过午,贺兰公子怎么起身了”·“今天你可去淮河”敏之也不气恼狄仁杰话里的暗讽,笑道,“我与你一同前去。”
狄仁杰回头看向敏之,正好与他那双盈满笑意的清眸对上,“公子想要随行,狄仁杰岂敢不从”淡然的口吻下,听不出一丝的情绪波动。
见狄仁杰迈步朝前走去,敏之忙跟上,边走边道,“我还以为,就算我们没有成为朋友,至少也不再敌对了·”·话音刚落,狄仁杰霍然停步,回身盯着敏之看了半晌,直到他目光微有闪躲之时,才伸手掬起敏之肩头的一绺发丝,似笑非笑道,“公子此言差矣。
狄某与公子同朝为官,何来‘敌对’之言再者,你我二人相交甚浅,‘朋友’二字不免唐突了·”·语毕,狄仁杰轻轻放下手中发丝,转身提步便走。
行了一段距离后,感觉身边略有空寂,狄仁杰下意识反身看向后方,见敏之还站在原地发愣,不由得蹙眉喊道,“贺兰公子到底是走,还是不走”·敏之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狄仁杰一眼后率先往前,竟将狄仁杰远远抛在了身后。
等到水岸附近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地方官员们忙不迭地迎了上来·见敏之也跟着来了,当下即惊讶又欣喜··这样一个美人儿,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只管站着,也是令人感到心旷神怡的。
狄仁杰将拟定好的文卷抽出,沿着水岸边走边将之指给围拥着的官员们看,并在文书上记载粗略的地方加以细致解释··敏之初来这边,见大伙儿都忙着水患救治一事,自己也插不上话,侧头瞧见不远处座落着几户农家,便朝那片空地上走了去。
刚走近,只见几个孩童纷纷争抢着一只藤条捆绑而成的球在玩耍·待得敏之定情瞧仔细后,发现那球虽是简陋,看着却像极了现代的足球··藤球被高高抛起甩至半空,落地滚了几圈后停在了敏之的脚前。
敏之弯腰捡起那球放在手中一掂,藤条编制的圆球虽是轻便却无着力之点,飞出时缓慢而落下极快·眼下正是唐朝蹴鞠盛行之期,看来这应该就是千年以前的“足球”了。
正在心底想着,那几个孩子奔上前眼巴巴地瞅着敏之,怯生生的道,“大人……”·才说了两个字便再也不敢往下,既怕惹怒敏之,但又舍不得那好不容易做成的小球。
“这个是谁的”敏之扬了扬手中藤球,笑盈盈的问道··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个年纪见长的站出来,咽了咽口水后垂眉顺眼的回答,“回大人,是,是我的球……”·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仔细端详了手中藤球片刻,见藤条胡乱交缠,球心塞满了杂草枝叶,当下心底满是惊异。
这样几枝藤条就能做成一个足球,成本也太低太划算了吧·按捺不住内心好奇,敏之伸手将球抛至天空等它落下时抬脚一踢,藤球飞了出去不过数米远便骤然落地。
而那捆扎在一起的藤条也因这冲劲而有些凌乱散开··孩子们不知敏之用意何为,但见他一脚将自己的球踢坏,当即心里既委屈又气恼,想要哭骂却又不敢,眼底霎时涌起一抹遮掩不住的水花。
敏之这才反应回神,忙俯身蹲下,拉着那几个孩子略显笨拙的安慰道,“你们别哭啊我不过是试试罢了,我也是第一次见藤条做的球·以前我家里玩的,都是用皮料做的,所以……反正,对不起,你们别哭了,我把那球给你们重新弄好。”
说完,敏之起身将那藤球捡回来,在众孩童的目视下左捣鼓右折腾,藤条越拆越散,最初的球形已逐渐回复成一堆散乱的藤条枝叶·敏之汗流浃背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围着的孩童,尴尬的挤笑道,“这个……呵呵……”·那几个孩子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看泪水积聚,似要夺眶而出,敏之忙惊慌失措的安抚道,“你们别哭,大不了我赔一个给你们。
我做一个更好的给你们·”·大概是知道了敏之性子温和,其中一孩子壮着胆子撇嘴闷闷道,“你都不会做,要拿什么做了给我们”·“我,”敏之一愣,见那孩子眼底满是怀疑,当即扬头应道,“没问题的,不就是个球么,一定做了给你们。”
说罢起身,朝狄仁杰所站的方向望了一眼,见他正指着水岸流域说着什么,敏之转身对那几个孩子叮嘱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取些东西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刚行百米之远,只见风若廷神色焦急地从对面奔来,敏之上前劈头便道,“风侍卫,你快去替我取些东西来。”
风若廷正四处找寻敏之的身影,好容易遇上,却听见他叫自己回去取些鹿皮、藤条以及棉絮或是羽毛之类的填充物来,当即脱口而出道,“公子要这些做什么”·敏之朝身后那几个孩子努了努嘴,道,“我弄坏了他们的球,答应做一个新的。
你速去速回,我在这儿等你·”·“是·”风若廷持剑作揖后,朝行馆所在地奔去··那几个孩子见敏之果然言而有信,大不同以往那些官员,当下心中惧怕之感也不觉去了一二。
感觉到衣摆的微动,敏之回头,见方才说话的孩子正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角,试探性问道,“大人,你,你真的会做了新球给我们”·“会”敏之理所当然地点头,“说了是赔给你们的。”
又见他们脸上仍有些许惧意,便弯唇一笑,“你们别叫我大人了·若是一会儿我做的好,你们就叫一声‘哥哥’,当是给我的奖励·”·敏之脸上的笑容宛如九月阳光一般温暖和煦,几个孩子顿觉心中一暖,胆子也开始大了起来,纷纷点头应道,“恩。
你做了新的,咱们一定叫你哥哥·”·心旌波动·在原地来回踱步等了片刻后,见风若廷提着篮子将自己所需的东西装了来,敏之上前接过,带着几个孩童走至大树边坐下。
然而被几个孩子盯视得有些头皮发麻的敏之,却望着篮子里的东西感到一阵郁闷··这要从何下手呢·杵了半晌神后,一个小男孩伸手轻轻推了推敏之,疑惑道,“大人”·“啊”敏之骤然回神,忙抓起一把藤枝坚定点头,“恩,就开始了。”
面上虽是这般,心底却毫无一丝信心·要将藤枝缠绕成圆球,将鹿皮八方缝合塞进羽毛以作填充,说是容易,但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敏之仔细研究着那藤条,左一道右一道的缠上,却始终无法绕成球形。
几次试验下来,不但枝条散了一地,更差点划破手指··见周围孩子们都满目期待地望着自己,敏之心底暗自叹气··从没做过这个,又不是这行的专家……亏电视里演的那些主角各个天赋异禀,想做什么自是手到擒来。
原来戏剧与现实竟差了这么远··正在郁闷加焦急之时,猛不防瞅见风若廷站在一旁,敏之忙问道,“风侍卫,你可会做蹴球”·风若廷就着敏之手中的东西看了一眼后,点头,“略懂一二。”
敏之闻言,仿如得了赦免令一般忙不迭地起身,将风若廷拉至身边坐下,“快教教我,这蹴球到底怎么做的”·围坐着的几个孩子瞄着敏之,小声问道,“大人自己不会做吗”·敏之隽美的脸上随即浮起一丝窘迫,讪笑着指着风若廷道,“这位大哥哥,做得更好。
我目前还在学习中·”·话刚说完,只见那几个孩子纷纷投来怀疑的眼光,敏之只得抿着笑意伸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风若廷放下手中长剑,从篮子里取出一块鹿皮后,将之划成大小等同的八片,以小刀在每片的边缘刻下几个小孔,用极细的麻线叠成一绺将之穿过绑牢。
等到最后一片缝合时,再塞入大量的羽毛和棉絮将内里充盈,然后首末两端相接系好,轻轻一抛,笑道,“瞧,做好了·”·那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抢过风若廷手中的球,欣喜若狂眼神里满是崇敬,“大哥哥你好厉害啊居然会做这么棒的蹴球。”
风若廷随意笑笑,将球递给那几个孩子后伸手揉了揉他们的头顶,“去玩罢·”·目送那几个孩子跑远后,风若廷回头正好看见敏之一脸的忿然,水月星眸里闪着遮掩不住的嫉妒。
“便宜你白得了一声‘哥哥’,”敏之瞅着孩子们玩闹的方向,摇头叹息,“看来我果然还需要继续修炼才行·”·风若廷侧头看向敏之。
阳光从他侧面盈耀而出,折射出一圈朦胧而优美的弧度,自言自语时眼底闪着的点点纯净,引得风若廷眼神一凝,心旌仿佛在顷刻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公子,”风若廷下意识开口喊道。
然后唤声脱口而出后,却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望着敏之愣愣出神··敏之对上风若廷的视线等了一会儿·见他只管望着自己发愣也不说话,便伸手捏着中指在他脑门轻轻一弹,笑道,“做什么呢走罢。”
说完,也不管风若廷是否跟上,敏之转身先朝水岸方向的人看了一眼后,往行馆方向走去··风若廷提了篮子跟上敏之,开口道,“公子,这里所剩的藤条还可以再编个简单的蹴球。”
“那你编了给我·”敏之兴致大起,伸手接过风若廷手中的篮子,将里面的藤条一把抓起塞至他怀中,“来,我帮你提着,你边走边做了我看。”
风若廷苦笑,只得将剑一并递给敏之后,拿起怀中的藤条编了起来··以藤条编制而成的蹴球是寻常百姓所玩之物,并不需要充盈填充物,只要每一道藤条相接的地方联合紧密,不会在踢抢间散开即可。
这边狄仁杰将拟好的方案一一解释给当地官员听,等差不多完结时抬头见天色垂暮,这才想起似有许久未曾听见敏之的声音·等转头去寻时,只见不远处沿着小路往回走的那两人,可不是贺兰敏之和风若廷是谁·两人边走边在说些什么,敏之一手拿着风若廷的剑,一手指着风若廷的手中扬唇而笑,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雀跃。
狄仁杰站在原地眺望着那两人的身影,狭长的黑眸里平淡无波,瞧不出一丝波澜··静默半晌后,身边一位官员小心唤醒狄仁杰走神的意识,一群人又围拥着往另一边走了去。
晚间等狄仁杰回行馆时,敏之正在院子内独自踢着藤制的蹴球·见他回来,敏之脚下一抬,藤球朝狄仁杰胸口直直飞了去··狄仁杰身子微微一偏,球从身侧一飞而过。
“你一整天就做了这个球回来”狄仁杰走回墙边捡起藤球,放在手中掂了几下后,朝敏之所站的方向抬手一扔,“我已将大体方案告知地方官员。
现下只等皇上批了我呈回的奏折,便可回长安·”·“这么快·”敏之接过球走上前问道,“咱们不在这里等水患排除后再走吗”·“要完全修缮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狄仁杰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往屋内边走边道,“水患问题所在已经查出,针对解决方案也已拟定,倘若皇上肯依我所奏下旨治水,那么朝中自会派大臣前来驻扎在此,这里的地方官员也会从旁协助。”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敏之跟着进屋,一手抓着球放在桌上,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过两日文书下来,就可以回去了。”
狄仁杰打了水稍作梳洗后,回头见敏之已自顾自地坐在了屋里,不由得勾唇笑道,“夜已渐深,莫非公子想留在狄某这儿过夜”·敏之未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一愣后,随即回神。
刚想起身离开,然而内心又觉不甘,想着自己几次三番被他戏弄,若不扳回一局,心里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想到这里,敏之欲要起身的动作复又停了下来·等狄仁杰整理了床榻走出来一瞧,见敏之一脸忿然不平的坐在桌边未走,当下轻笑摇头,走上前俯身对上他的视线笑问,“怎么贺兰公子真要留下来不成”·“正是。”
敏之颔首笑应,“狄大人不肯么”·在敏之的意识里,即便是身处在这男风盛行的唐代,也不曾将自己代号入座过·亦如李弘对他另眼相待,又或是倌楼顺手替柳笙解围,敏之也从未想过要与他们之间发生任何超乎常理的情爱。
而今被狄仁杰这般戏弄,敏之本是挑衅过多气恼,却不想狄仁杰竟伸手揽上他的腰身,唇畔缓缓俯下似有愈渐靠近之趋势,“狄某乐意之至·入夜已深,贺兰公子,不如现在就去安寝如何”说着,伸手就要去抱敏之。
敏之身子一僵,惊得往后退开一步,脚跟猛不设防撞在凳子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了去··狄仁杰忙手臂一收将敏之抱了回来,两人身子霎时紧密无间地贴在一起,近得能清楚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敏之抬头看去,目光猝然撞入狄仁杰子夜般幽黑的眸子里,那仿佛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清眸,宛如漩涡般将他的视线深陷其内··“我,我不是故意的·”基于‘前车之鉴’,敏之生怕狄仁杰误会了,忙开口澄清,“我可没想要对你怎么样。”
狄仁杰闻言冁然而笑,松手放开敏之,道,“贺兰公子虽无此心,却有此举,叫狄某不得不想歪了·”·“那你可千万别想歪了·”敏之抬手挡下狄仁杰的话语,将他隔阻在离自己数米之外的地方,“我可不会乱打你的主意,所以你那颗心,只管安稳放在肚子里便是。”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刚走出狄仁杰的房间,敏之便拔腿肆意狂奔,猛地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伸手抚上疾跳如鼓的心脏,敏之用力咽下喉间那堵塞的气流,脑海怎般也挥不去狄仁杰那仿如夜幕般幽静狭长的魅眼。
“走开通通走开”敏之用力摇了摇头将那恼人的思绪甩出脑海,闭眼平定心神后,这才回房歇息去了··次日凤台大雨倾盆,敏之仍和狄仁杰一起前往水岸视察。
出发前狄仁杰已再三告诉他,如今方案已定,敏之可不必随同前往,无奈他执意不肯,狄仁杰只好应允··叫人备了伞跟在身后撑着,未走半里两人便已淋湿了大半个身子。
敏之瞧这油纸做的伞直径不过才两尺长,回头又见那撑伞的侍卫跟在后面全身淋在雨里,便伸手接过伞道,“你自己再撑把伞,雨这么大,你身子打湿了容易感冒·”顿了顿,又想着,这儿的人知道“感冒”是什么意思吗·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思绪才在脑中闪过,只见狄仁杰也接过了侍从手中的伞,转身又让随行的官员自己撑伞,好令那些被雨淋湿的侍从可以独立打伞,遮挡风雨。
·“老狐狸,”敏之几步走上前,隔着风雨声朝狄仁杰喊道,“雨这么大,别去了吧”·“就是雨大才要去。”
狄仁杰边走边道,“水患多由降雨引起,现在正好可以勘察水位已确定渠沟挖掘的深度·”稍作停顿后,抽空回头看了敏之一眼,“不如你先回去,那边勘察一个人也够了。”
敏之见他眉头微蹙,直觉认为他最后那句话不过是虚以委蛇,当下怎甘落后遂咬牙道,“不用了,一起去便是·”·上官令煌·一群人来到水岸后,狄仁杰不顾众人劝阻硬要去到最边上去探水位的上升率。
此刻雨势已愈见猛烈,油纸伞在这狂乱的风雨下胡乱摇晃·狄仁杰干脆将伞扔开,整个人蹲在岸边伸手去抚摸雨水上涨后的高度··伞落入空中立时被风卷走,敏之站在不远处眼瞧着狄仁杰全身湿透,忙撑了伞欲要往前。
风若廷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公子,雨势太大,路面湿滑,您还是不要过去了·”·“不行·”敏之松开风若廷的手,也来不及多想,转身往狄仁杰所在处奔了去。
风若廷无法,只好一路也跟着去了··敏之静静站在狄仁杰身后,将伞的一多半都遮在他的头顶·狄仁杰全心查探水位,许久后才忽然感觉周身风雨似乎小了些,这才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正好撞在敏之身上。
敏之未曾作防,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旁边倒了去··狄仁杰一惊,忙伸手去拉敏之,两人手指在空中交错,敏之瞪大了双眼,整个身子往后跌落,哗啦一声,坠入河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贺兰”狄仁杰矍然大惊,惶遽的情绪霎时从心底一涌而出,他一步抢上前去,还来不及有多举动,便被风若廷拦住,“大人,您等着,我去。”
说完,纵身跳入波涛汹涌的河中,往水流深处游去··敏之落入河中,冰凉的水很快地漫过他的眼,灌进他的口鼻,将他淹没……·敏之屏住呼吸想要抗拒水的入侵,然而水仍迅速地从气孔向他冲刷,仿佛要彻底洗涤掉他的一切,不留一丝空隙。
缺氧的疼痛从胸口贯穿他的全身,敏之溺窒得知觉逐渐抽离,刺痛的双眼轻轻阖上,顺着水流缓缓下沉……下沉……·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等敏之醒来时,自己已躺在干燥的草堆上,身上的衣服也已被烘烤干净。
“咳、咳,”敏之艰难起身,才刚支起半个身子,一只手从旁伸来将他温柔扶起,一碗清水递至唇边,“喝水罢·”那话语轻柔悦耳,竟比天籁还要动听三分。
敏之循声望去,视线蓦地落入一双星点闪烁的眸子里··这人好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这是敏之在见到那人后,脑海闪过的唯一念头··那人见敏之猛地盯着他瞧,也不气恼,仍笑盈盈地端着碗,问道,“公子,可要喝水”·敏之这才回神,就着那人的手喝了一口水后,开口问道,“这里……”·才刚说话,敏之这才惊醒自己嗓子干涩得厉害。
即便是方才那一口水,仍未将他喉间滋润顺畅··干脆自己伸手接过碗来将水一口饮尽,敏之这才意犹未尽的咳嗽两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那人笑着接碗走至一旁的火堆坐下,抓起一旁的干树枝随手扔了一把进去,“这里是城关镇。
我在河边捡到的你·”那人笑着转头,火光盈耀在眼底一闪一闪的,光点比那红焰的簇火还要明亮三分,“我叫上官令煌·”·“上官令煌”敏之在心底稍作思忖后,疑惑发问,“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怎么觉得你很眼熟。”
上官令煌闻言抿唇而笑,手中枝干轻轻拨了拨篝火,“我常在山中学艺,公子一身的锦衣华服,怎会与我见过”·敏之死劲想了两下后,又觉头疼得厉害,便放弃那念头,转口问道,“上官公子,这儿离凤台县有多远”·“凤台县”上官令煌手中动作未停的答道,“不远,步行一日便可到。”
“那好,”敏之说着就要起身,却不想脚下一软,才刚站稳的身子又跌了下去,瘫软在原地毫无半丝力气··上官令煌回头看了敏之一眼,唇角上扬弯出半个笑,走至他身边将之拦腰抱起放在火堆旁,“你溺水多时,刚醒身子发软使不得力是正常的。
再休息下,等你好转了我便送你回凤台县·”·“你怎么知道”敏之下意识脱口而出·话才说完,只听见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地几声响,在这空寂的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敏之脸霎时涨得通红,眼睛尴尬的不知该摆往何处才好··上官令煌倒是不以为然,眼眸笑如弯月,将一旁散放的几个果子抓来递给敏之道,“且先果了腹,等天明再带你吃好的。”
笑意温煦柔和,一双黑湛湛的眸子清澄明亮··敏之被那双透亮的黑眸看得脸色微微发窘起来,嗫嚅着接过果子塞入口中胡乱啃着,究竟是何味道也没记多清楚。
正在嚼着果子,突然想起自己落水前好像听见了狄仁杰惊异的唤声,一股沁甜自心涧缓缓淌过,敏之低声轻念,“狄仁杰……”·“狄仁杰”上官令煌闻言笑问,“可是那位治水御史狄仁杰狄大人”·“你知道”敏之抬眼对上上官令煌的眼睛,却又感觉那明眸亮得刺眼,复转头看向别处,“我落水时听见他叫了我,现在他找不到我人,也不知会怎般心急。”
况且,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撞的跌落水里,·敏之在心里默默补充··“原来你是和狄仁杰一起的·”上官令煌上下打量了敏之半晌后,抿唇轻笑,“难道是这朝中已无栋梁竟派你一个未及弱冠的公子哥儿来治水。”
敏之嘴角徒地一抽,几乎是立刻反驳道,“未及弱冠也未必不能成大事·朝廷派我来,自有我的长处·”可不能叫你一个陌生人看扁了去。
说完,敏之还尤觉不甘地白了他几眼·殊不知这一举动正好落入上官令煌眼中,见他这般,令煌嘴角笑意扩大,心底居然无端萌生出几点想要逗他的念头··“公子在这儿昏迷了两日,只怕那些想找你的人,皆都认为公子已葬身水底。”
上官令煌一手拨弄着面前的簇火,嘴角忍俊道,“近两日淮河降雨,水位连续高升,公子能被湍流冲至岸边实属万幸,可这世上能有几人如公子这般幸运”·敏之先是一惊,而后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扬头看着上官令煌弯唇一笑,敏之满怀信心道,“狄仁杰我虽做不得保证,但我那侍卫风若廷,是断不会轻易相信的·”·见他毫无根据却能这般自信,上官令煌淡淡反问,眸子里戏弄的笑意一闪一闪,“公子可知淮河流域始末在何处”·敏之顿时哑然。
上官令煌笑眯眯的接着道,“淮河上至红河口,下到洪山头止·途经萧、濉、宿、灵、泗诸县境,沿淮两岸多有湾地、峡山、湖泊等,光是支流就有近百·若非神人,不花个三五七年,就是将淮河翻个底也难以寻人。”
敏之心瞬间沉至谷底·上官令煌这一语虽然有些夸大的意味,但听在敏之耳里却是无比真实··若真依他所言,狄仁杰和风若廷以为自己溺水而死,丢下自己不管,这……·思绪才刚从脑中闪过,敏之立马摇头将那荒诞想法甩了出去。
“看来,你也不过是夸大其词好拿我寻些开心,”敏之侧目及时捕捉到上官令煌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不由得撇嘴微笑,“我自然对他们有信心的很,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上官令煌将手中木棍直接扔进火堆,扭头看向敏之时,正好见他俊秀的容颜满是得意笑容,眼中浮着傲然,倨傲不惧的样子看上去毫无一丝的威严,倒平添了几分孩子般可爱之气。
上官令煌定定看了他片刻,唇角挽笑点头赞道,“恩,总算是个头脑清楚的·”·“不是所有的公子哥儿都沉迷与酒色之中的·”敏之也不含糊,颔首接受了上官令煌的称赞——姑且将它自动升级为褒奖好了,“就像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至少眼明心清。”
上官令煌眼底染起一层的笑意,眼帘轻抬时眸中闪动着模糊的温光,“这失足落水该不会也是眼明心清所致吧”见敏之脸色窘得发红,上官令煌点到即止,岔开话题道,“不过这朝中昏庸荒诞之人,又何止一二”·敏之啃着手中果子,还未多想上官令煌话里的深意,只听见他接着又道,“象那贺兰敏之,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污语秽行,败絮其内。”
“咳、咳……”才刚说完,敏之一口果皮卡在了嗓子眼处上下不是,憋得他满脸涨红,颜色浓得跟浸了血似的··上官令煌伸手至敏之背上轻拍了几下,话语絮絮柔软,飘入敏之耳蜗去令他无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怎么这般不小心,吃个果子也能呛到”·敏之浑身不自在的避开上官令煌的手,身子往旁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挤着面部肌肤嘿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上官令煌也不疑有他,转头看了看屋外的天色,随口问道,“才刚过丑时,你可要再小睡片刻对了,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敏之想笑,嘴角抽搐半天后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叫陈梓恩。”
轻薄事件·“陈梓恩·”上官令煌随意笑笑,起身将一旁的干草整了整后,将敏之抱了过去躺上,“你再睡一会儿,天明了我叫你·”·敏之本还想客气两句,无奈睡意阑珊,也顾不得面子问题,翻了个身后便阖眼沉沉睡了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等敏之模糊睁眼时,屋内寂静一片,听不见任何声响··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屋子,敏之几乎是立刻翻身坐起,随手抓了外袍穿上后便往外奔去。
屋外苍穹玉宇,无云的天际在晨雾中辽远而空阔·清晨的阳光在不远处的河畔洒下潋滟金光,微风拂过,碧绿的河水微波荡漾··不会是趁自己睡着时偷跑了吧·敏之站在屋前踮脚眺望了半晌后,终于在心底下了结论:那人果然是已经走了。
真是个缺少仁义道德的家伙··敏之闷闷回到屋里巡视了一圈后,确定没落下东西,这才将地上的火堆用棍子拨开后,转身走出屋子··哪知他前脚才刚踏出门槛,便听见几声涎笑从耳边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打扮及其普通,但却面相尤为獐头鼠目的男人走了过来··“哟这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其中一个男子早在几丈开外处便已瞧见了敏之,还不等走近口中便胡言乱语的只管嚷了起来,“瞧这姿色,真是比丽春院的花牡丹还要美上几分,就是不知道真尝起来滋味怎样”·敏之见他言语如此不堪,当即眉头一蹙,转身就要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那几人忙围了上来,将敏之困在了中间,嬉笑道,“美人儿,可别走啊今晚跟哥哥们回去,暖暖床被如何啊”·说着,其中一人伸手揽上敏之的腰身,将他往自己怀中用力带了去。
另一人也跟着伸手摸上敏之脸颊,手指在他唇瓣来回抚动,粗糙的触觉令敏之感到胃里一阵翻搅的恶心··烈焰般的怒火从心底徒然上窜,敏之挣了几下不得脱身后,眼底燃火道,“警告你们,赶快放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不伦之恋灵魂转换·“哎呦呦”最先说话的男子啧啧大笑起来,“好辣的美人儿啊哥哥我就是好这一口,你要怎么不客气啊是不是这样啊”边说,边伸手从敏之的袍内探入,自腰间一路滑下,眼看就要落在了那无人触碰过的禁地。
旁边几个男人纷纷哄笑了起来,遮掩不住淫/秽的光点在眼中闪烁··说时迟那时快,敏之抬脚对准身前那男人的胯/下狠狠踹了过去,一脚正中红心,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男人手捧受伤的地方狼狈倒地,胡乱哀号扭动着。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莫说那几个男人没反应过来,就连这边正欲出手的上官令煌也愕然愣神··趁那几个男人愣神之际,敏之挣开钳制,反手一拳用力揍在了左边男人的脸上,将那男人逼退几分后,拔腿就跑。
谁知还没等他迈出两步,身上宽大的袍子便被后面追来的男人一把拽住,往后拖了回去,“贱人倒没看出来还有这么一手·”·被敏之踹倒在地的男人直到现在也未曾缓过劲来,只扯着喉咙朝同伴嘶喊道,“给我把他宰了这个贱人,居然敢踢老子的命根子。”
敏之心底无限沮丧··都是这袍子惹的祸·想不明白,怎么古代人衣服都喜欢把袖子下摆弄这么飘逸,要不是它碍事拖了后腿,自己早跑了八百里了。
·正在心底胡乱思忖,一只手从后伸出钳上敏之的颈间,缺氧的窒息立刻用胸腔内扩散·挣扎间,似乎用人正在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衣服,敏之心一沉,无数道不好的念头随即在脑海飞闪而过。
思绪才刚从心底辗转飞过,敏之只觉眼前剑光一闪,那几个抓着自己的男人已分别被削去了一根手指··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汹涌流出,落在地上将沙土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红。
几点血丝溅在敏之脸上,浓郁的腥味随即从鼻尖钻入直捣胃里,引得他硬是没忍住地奔至一旁树下大吐酸水··等上官令煌伸手拍上他肩头时,敏之这才见那几个男人不知何时早已逃离,只留有那一滩血迹提醒着他刚才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没事吗”上官令煌收起手中长剑,忍俊不禁的将敏之扶起身··“你怎么又回来了”敏之强忍了胃里的拧搅,随手擦了擦嘴角后瞪着他道,“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我要不回来,刚才你不就……”上官令煌还是没能忍住地笑了起来,澄黑的眸子里飞扬起一丝明亮光彩。
敏之先是一愣,而后,脸居然微微红了起来·不过在上官令煌看来,那应该是恼羞成怒气红了脸才是··敏之狠狠瞪着他,那目光就好像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一样。
“你可别这么看着我·”上官令煌挑起一边的眉头,笑颜灿灿地接口,“我可是你两次的救命恩人·日后有机会,你可记得还我这份恩情。”
敏之嘴角用力抽了两下·本以为薛御郎已经够厚颜无耻的,想不到这个叫上官令煌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脸皮厚到可以抵挡X光线··自动忽略敏之的视线,上官令煌抬眼看着那几个男人仓慌逃离的方向,若有似无般喃喃自语道,“这几个人在这地方上横行霸道,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希望这一次的事,能给他们一个教训·”·才说完,敏之便觉一道极光在心底一闪而逝,异样的情绪如撒下的渔网般,从心中点点散开··“喂,我说,”敏之缓缓抬头对上上官令煌的眼睛,等他思绪收拢集中放在自己身上后,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所以故意让我留下当诱饵”·上官令煌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模糊的光点。
敏之看得尤为清楚,也十分肯定,那绝对是被拆穿后的惊讶与窘迫··“不算是·”上官令煌清了清嗓子后,神色自若的撑着下巴耸了耸肩,“就算你不在,我也有其它的办法引来他们。”
一股矍然怒火从心底轰隆爆炸,敏之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极强的怨念早已在心底将他杀死了几百遍··看着敏之仿如炸了毛的小狮子般,上官令煌勾唇笑笑,“其实也不是这样,你可别往心里去……”·还未说完,只见敏之起脚用尽全力跺在了上官令煌的脚背上,还意犹未尽的死劲磨蹭了两下,忿忿道,“这个就当做你救我的回报,你也可别往心里去了”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上官令煌脚背一阵生疼,又不好脱了鞋子去查看,再见敏之已气愤地走远,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笑道,“好了,别气了,陈公子·踩也让你踩了,骂也让你骂了,总归是我的不对,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如何”·敏之脚下不停地道,“昨日你才笑我是毫无用处的公子哥儿,今日就将我派上了用场。”
说着,突然脚下一顿,敏之扬头盯着他问道,“看来,我还是有一丝用处的,是不是”·上官令煌见他神色认真,也捏不准他这番问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反义,只得扯着嘴皮子笑道,“那话我收回。”
“说出去的话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之理”敏之挑眉淡问,促狭之光在眸底深处稍纵即逝··怪不得狄仁杰每次都喜欢言语上压倒自己了,原来将一个人驳得毫无还击之力,也是一件令人感到夷愉和心理平衡的事。
上官令煌顿时哑然·明知道敏之是有意叫他哑口无言,但那问话响在耳边时,他却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将上官令煌的神情尽收眼底,敏之眼眸溜地一转,随即起笑道,“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不再和你计较。”
上官令煌常年呆在山中学艺,性子到底还是明净了些,哪里猜得到敏之的心思,便问道,“何事”·“之前你救了我一次,算我欠你的。”
敏之笑眯眯的开口,那神情就好像看见老鼠自动送到嘴边的猫儿一般,“但这一次你救我不算,因为你差点害我……”说到这里,敏之脸一红,话语转弯将那一段跳过,“所以是你欠我的。
两欠相互抵消,你将我送回凤台县,我便忘了方才的事,如何”·一席言尽,字面上听来似乎是敏之宽宏大度,实际上却是借那点事得理不饶人的抓着不放。
上官令煌起初也觉这话甚是道理,但转念想了片刻后,立刻明白了各种玄机··回眸时见敏之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上官令煌失笑摇头,戏谑的话到嘴边却自动过滤成,“那好,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陈公子大人有大量,不同我计较了”·敏之扬唇而笑,正欲客套两句,忽然反应回神,他那末尾的一句话好像是反问来着·霎时笑意僵在嘴角,敏之在心底将他一拳撂倒后,挽笑道,“感谢就不必了,只要你将我平平安安、完好无缺的送回凤台县便可。”
上官令煌顺势点了点头,持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如此,陈公子,请吧”·拒绝戏弄·敏之也不相让,迈开步子便往前走去。
上官令煌跟在身后不远处,边走边笑,黑如宝石般的眸子里闪着点点流光溢彩··敏之走了片刻后,回头见上官令煌眸底笑意灿烂,心底疑惑一闪而过··这人怎么笑得这般刺眼莫不是他心里又在盘弄什么算计了·想到这里,敏之不免又回头多瞅了他两眼。
怎奈琢磨不出上官令煌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敏之也只得没好气地白了他几眼后,继续往前走着··哪知才刚走出一小段路程,敏之便骤然停步,霎时反应回神——怪不得他笑得一脸欠揍的神情,原来竟是……·见敏之走了一截后愕然止步,只管看着前面的路发杵,上官令煌笑盈盈地走上前问道,“陈公子,怎么不走了”·敏之忿怒转头,上官令煌那张染着笑的脸倒映眼底,飞扬的眉,微弯的眼角,无一不在显示着此刻他心情大好。
敏之突然感觉这人比薛御郎真可恶··人家薛御郎好歹脸上就写着‘坏人’二字·可这人分明是外表澄澈内心恶劣阴险狡诈外加有仇必报·“你明知故问”敏之不自觉地撇了下嘴角,感觉内心怒火似有欲燃之兆,忙大口吸了气平定心神。
是老天见自己降到这大唐养尊处优太闲了,所以派这么一个人来故意气他,好让他有事可干吗·“又是我的错了”上官令煌大感诧异,眼底波光流转间,敏之发誓他看见了那揶揄如闪电般一纵而逝,“说走的是公子,带路的也是公子,现在将错推到我身上,可真是冤枉我了。”
敏之今日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巧舌如簧”·象他这般专拿别人的痛处来猛下针的人,真该绑了放在鳄鱼潭里吊他三天三夜··当然,这想法在心里走走也就算了。
眼下自己还得靠他才能回凤台··想到这儿,敏之心火霎时全消,很没志气的堆起一脸的笑容道,“是是是,我错怪你了·不如接下来你带路,如何”·上官令煌侧目看向他,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刷刷来回扫了几遍后,才起笑道,“陈公子既然诚心恳求,我又岂有不应之理”说完,迈步率先走了去。
敏之站在原地目光闪着刀子的在他背上狠狠割了几下后,提步跟了上去··一路上,敏之尽量不想与他搭话·心想着,分明是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怎么脾气性子就臭到叫人无法隐忍呢·然而那上官令煌却不管敏之如何作想,满目萦笑的问着他道,“陈公子既是从长安来,想必也是出生贵胄。
却不知陈公子府居何处”·敏之斜睆了他一眼,正巧对上他笑意盈耀的眼眸,便反问道,“你不是常年都在山中学习么既是世外高人,又何必打探这些。”
“世外高人也有回家探亲之时·”上官令煌一脸的不以为然,开口便道,“若是以后我回长安无处落脚,便可去你府上叨扰几日·”·敏之心里暗自忿然道,你也知道是‘叨扰’了嘴上却弯着笑回答,“好说好说,朱雀街以南直走一千米108号。
你到时去了就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好·”·上官令煌一听便知敏之是在敷衍他,也不觉气恼,脸上笑容益发灿烂起来,“据我所知,朱雀街往南一千米,并没有108号。
难道陈公子是住在南山石砭峪不成”·敏之再好的脾气也叫他给戏弄光了,脚下一顿扭头盯着他,一脸的神色认真,“还说自己常在山中学艺,对长安熟悉得就跟自己家里似的。
看来你昨日那道貌岸然的模样多半也是装的·”·“道貌岸然”上官令煌哭笑不得道,“我可不是道貌岸然之人·”顿了顿,侧头将敏之全身上下扫了一遍后,挑眉道,“否则,你也不会好端端站在这儿了。”
话音刚落,见敏之脸色发青似有濒临爆发之势,上官令煌忙改口道,“你只管放心,我对男人向来没有兴趣·”·敏之料想他也断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泄气地无声叹息后,挥了挥手道,“你是老天特意派来刺我心窝的吧赶紧走罢,狄仁杰这会儿还不知怎般着急找我呢”·敏之原想着等回到凤台县后,定可看见狄仁杰和风若廷两人一脸的焦虑与担忧,满目愁怅,络腮胡乍现,神情颓废……仿如失了方向的迷途之人到处寻找自己的下落。
谁知等他走到两腿抽筋,脚底板起泡,好不容易挨到凤台行馆后,却见风若廷正巧从大门走出,虽是神情有些憔悴,但也不至于象敏之猜想的那般落魄失魂··猛一见敏之回来,风若廷浑身一震,视线在他脸上凝集许久后才从震惊中回神,一步上前紧紧拥住敏之,“公子,公子你平安无事……太好了,我沿着水岸寻了你两天,还以为……”··不伦之恋灵魂转换话到最后落入敏之耳中时,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梗咽。
敏之未想他会突然上前抱住自己,微微一愣后,转念想到,自己落水他一定是尤为着急与担心的·心底一番自我解释后,便也不觉别扭,笑着伸手拍了拍风若廷的背道,“你公子我福大命大,已经死过一次,就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风若廷也未曾多想敏之话里的深意,如今只见他平安回来,一颗因担忧而时刻不得平复的心,总算是稳了几分··敏之又和风若廷说了些话后,这才想起身后的人,忙回去看去,哪里还有上官令煌的影子·敏之顺着来时的方向望了片刻,暗自嘀咕道,“这人还真是奇怪,说走就走了。”
“您可是在说,方才送您回来的那位公子”风若廷悸动的心缓缓平复后,再度退至敏之身后站定,恭敬回答,“那公子在您刚到门口时,便已离开。”
“到底也是救了我一命的人,还千里迢迢将我送回来·”敏之颇有感触道,“只是他为什么不雇一辆马车,非要带着我走回来呢”·仔细想了想后不得其解,敏之转身走进行馆。
刚进院子,迎头撞上狄仁杰从自己房内走出来,敏之疑惑道,“老狐狸,你在我房里做什么”·两人视线交汇,狄仁杰一怔,待看清楚来人竟是敏之时,一道模糊的光在眸底深处如波散开,仿佛微风吹拂下的湖面,轻泛起一层几不可见的涟漪。
狄仁杰定定凝视着他,深邃的目光只看得敏之一头雾水,忍不住伸手在狄仁杰眼前晃了一晃后,才见他回神勾起一边的唇角浅笑道,“回来了·赶紧梳洗一下,两日不见,定是吃了不少苦的。”
手指触上敏之的脸颊,将腮边那一抹黑印轻柔抚去,狄仁杰手指移至他耳后轻轻摩挲了几下,蓦然收手从他身旁越过,头也不回地离去··敏之转身看着狄仁杰离去的背影,心中有着一丝茫然、一丝落寞、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动……那感觉就好像心在瞬间被人用力抓攫了一下,不痛,却有些闷得慌……·看他那样,显然是一点担心的成分也没有的。
见狄仁杰走得这般匆忙,关心的话也不曾多问一句,敏之不免心有黯然,却忽略了他低头走过时,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黑晕··敏之吁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将那扰人的思绪扔出脑外,正欲进屋,身后风若廷忙道,“公子,不如属下替公子打水沐浴更衣,可好”·敏之随手挥了两下表示同意后,走进屋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等温热的茶水从嗓间一路滑下至心底,敏之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回神——这茶居然还是热的··伸手触上脸颊,那温柔的抚拭仿佛还停留在耳边·敏之忍不住地弯唇而笑,心底有些莫名的高兴。
而此时的长安城内,得知敏之治水有方,皇上已经下旨让其不日回返,李弘站在东宫回廊前凭栏而笑··“这个敏之,倒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李弘望着天际边的骄阳盈盈而笑,细碎的金光落了眼底一层,流转间闪烁着潋滟光芒,“这一次回来,父皇必会龙颜大悦,到时加官晋爵荣耀一身,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也可算是又近了一步。
你说是吗”李弘微转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墨卿·”·那人淡笑鞠身,线条优美的唇角上扬弯出一道绝美弧度,“殿下,总有一日,敏之公子会明白殿下对他的心意。”
一阵微风拂过,缭绕起那人脸庞的发丝悠扬起舞,抬头直视李弘背影之际,一张面如美玉眸似星辰的脸庞曝露在大自然里·那仿若娇花般的容颜,竟与敏之有着九分相象。
李弘回身扶起墨卿,伸手在他脸庞轻柔抚摸,眼波柔情似水,“一直以来只有你最懂我,也只有你最能令我心存挂记……敏之……”·墨卿莞尔一笑,柔柔笑意透明温暖,不染半点尘埃。
李弘捧着墨卿的脸,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后,将他拥入怀中抱紧··清风旖旎旋绕,拂起他二人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缠绵·黑发随风缭乱纠缠,在天际下划出道道绚丽的弧线……·遭遇截杀·回朝文书从太极殿发出的第二天,宜春宫内,李显站在朱红梁柱旁,夕阳的余辉从他侧面洒出,在地上拉出一道斜斜幽长的影子。
“三殿下·”一道颀长身影从侧门走出,朝他鞠身行了一礼后,弯唇而笑,“三殿下怎么今日约在此处见面”·李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眼底深处,有昭然的冷静和淡然。
“他要回来了·”李显说这话时,眉间多了一丝柔软,纵使那人站在身后不见,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一丝悄然散开的温和··“听说他快马传书回宫,圣上已经准了他的请奏。”
那人站直身子后,寻了个可靠处歪歪倚了上去,嘴角那抹饶富趣味的笑意泄露了此刻他的心情,“殿下可是又心软了”·一阵微风绕过,携着花露清香拂面而来。
沁人的香气从李显鼻尖钻入,直达心脾··“他,他是无辜的·”李显犹豫半晌后,陡地转身看向那人,微蹙的双眉里隐着一丝彷徨,“一定要这么做吗”·那人勾唇笑笑,笑意云淡风轻,却又氤氲着点点青凛,“三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更何况,如今他是皇后娘娘的人,臣也惹他不起·三殿下目前最大的阻碍是太子和二皇子,只要他二人消失,这太子之位,就是三殿下的囊中之物·”·李显闻言身子一颤,再开口时话语里竟带了些难以置信的震惊,“大胆宫闱之中竟敢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意外的,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悠扬的笑声从喉间飞扬而出,在宜春宫上空久久旋宕,“三殿下如今再来说这话,未免过于矫言伪行了·当初将墨卿安排在太子殿下身边,又在皇林狩猎时让贺兰摔落马背,可不是三殿下一手安排的么”·李显蓦地转身瞪向那人,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冷得令周遭空气瞬间冰冻三分,“此事全由你教我所做,我若出事,你也活不成。”
微一凝神,见那人满脸的毫不在乎,李显冷笑道,“我死,不过是一人·你死,却是诛连九族·”·那人眉眼轻抬,凌厉的光自眸底一闪而过。
“如此说来,依三殿下的意思是”那人唇畔上扬弯出一道弧度,笑意未达的眼底却是冷如冰霜··“派人,在回宫的路上拦截他们。”
李显回头仰视着澄橘色的天空,嘴角微微扬起,漾开一抹别有深度的笑容,“杀无赦”·等敏之梳洗更衣,在房中小歇了片刻后,刚出远门欲去找狄仁杰,只见风若廷从不远处走来,忙喊道,“风侍卫,老狐狸呢”·“狄大人刚将地方兵力遣回去,”风若廷持剑作揖道,“这会儿应该在房内休息。”
“地方兵力”敏之走了两步的身子骤然一顿,回身朝风若廷追问,“用来做什么的”·风若廷对上敏之的眼睛,那仿如溢动着清波般澄澈无瑕的眸子,只看得风若廷心一慌,忙将头转了开去,“公子落水,狄大人怕随行人员寻找不够,便向地方官员借了兵来帮忙寻人。”
敏之点了点头,也不说话,眉间眼角却染起一层盈盈笑意··朝狄仁杰房中走去,刚进门,便见他正在弯腰收着什么东西,敏之走上前问道,“这是什么”·狄仁杰似乎料定进来之人是他,也不回头,淡淡开口答道,“围棋。”
敏之听言眼眸霍然一亮,伸手越过狄仁杰肩头欲要去捞那副白玉围棋,口中犹自念叨着,“是别人送你的吧还说是清官呢,居然私底下收受行贿。”
狄仁杰未想他会突然伸了手来,起身回头之际撞得敏之站立不稳的往后仰了去,狄仁杰下意识手一紧,揽住他的腰身将他抱了回来··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眸子璀璨如星,一个瞳仁墨黑如玉,相互凝望时唯有溢溢水波在眼底深处如涟漪荡开。
“站稳了·”狄仁杰挑眉一笑,神采飞扬,“再跌倒我可救不了你第三次了·”说完,才转身,便感觉袍子被身后之人扯住,狄仁杰侧头,余光看向敏之,只听见他问道,“你可会下围棋”·狄仁杰长眉高挑,笑容澹澹却又意味深长,“这棋是狄某之物,自然是会下的。”
“是你的”敏之一愣,随即想起刚才自己挖苦他收受贿赂那话,不由得脸一苦,挤起一个尴尬的笑容道,“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出门治水还要带着围棋到处跑。”
见狄仁杰既不搭理他,也不说话,敏之凑上前笑嘻嘻的道,“对了,回程路上咱们下棋,如何”·狄仁杰手中动作一顿,静默半晌后才缓缓起身回看着他,“你会下棋”·“当然。”
敏之傲然颔首,“想当年,本少爷也是杀遍天下无敌手……”·事实证明,大话说多了,是绝对会闪到舌头的··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敏之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哎等等,刚才那棋不算,我本来是不打算下那儿的,是你说话扰了我思绪,重来重来。”
狄仁杰忙一手护了棋盘一手挡开敏之,蹙眉沉声喝道,“下棋不悔真君子,此路走来你已经悔棋十七次,重新开局九次,输了便是输了,有何好计较的”·“那是‘观棋不语真君子’。”
敏之抱着狄仁杰的手钳在怀中,另一只手伸长了往棋盘上探去,“我可没说自己是君子,你要是君子,就让我赢了这局·”·“胡闹”狄仁杰将敏之费力扔下的那子取出,随手丢在了棋盒里,反身握住他的手将他拦腰一抱,按在座塌上半晌不得动弹,“你再这样悔棋,真君子也能被你气疯去。
起初让你几局,你倒是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好了,好了,”见狄仁杰这般不近情理,敏之叹了一口气,轻轻拨开他钳着自己肩头的手,摇头道,“既然你执意不肯,这般绝情绝义,我也不勉强你。
不让就不让·”·狄仁杰这才松了手,刚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只见敏之飞快起身将棋盘上的几子取下,捏在手心打死不肯放手,洋洋得意道,“棋局如人生,胜了才是真理,管他小人君子的。”
狄仁杰拦阻不及,只得眼睁睁见他把那关键的几子握在手中,心底既好气又可笑,到最后竟不由朗声笑了起来,狭长的魅眼里流转着潋滟光彩··敏之疑惑的瞅着狄仁杰,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输了棋,真被气疯了,怒至极致反而不哭而笑吧·“喂”敏之起身探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你没事……”·话还未说完,马车剧烈一震,敏之整个身子失去平衡的往狄仁杰怀中撞了去。
两人还来不及平稳身形,刀剑相碰的声音从外清楚传来,敏之霎时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山贼”·狄仁杰蹙眉道,“不是山贼。”
敢明目张胆截皇家马车,除非这山贼与天借胆,想和整个朝廷做对·敏之勉强站起身,还未说话,风若廷一把掀开帘子,神色焦急道,“大人,公子,请快下马车,随属下去林中避一避。”
说完,也顾不上尊卑之分,一把抓住敏之将他拉下车,再等狄仁杰下来后,连忙护着他二人从小路往林子深处奔去··手被狄仁杰紧紧握住,敏之奔跑之际回头一看,马车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随行而来的十多个侍从,几乎全丧命在山贼打扮的来人手中··第一次见到这鲜血淋漓的场面,敏之胃里一阵翻搅,想吐,时间紧迫却由不得他多想··那群“山贼”杀光了随行侍卫后,见马车上无人,这才知诛杀对象已逃离,便顺着那小路径直追了去。
凌乱的脚步声愈渐靠近,敏之急促跳动的心仿佛下一秒就会迸出嗓子眼,额角滴汗,大口喘气,却远远比不上心底深处传来的恐惧令他感到慌乱··不伦之恋灵魂转换·不能不怕啊就算是穿越过来的,也不能保证一刀割中喉咙时,飙出的血能比别人少流一些。
奋力跑了一段路程后,风若廷将敏之和狄仁杰藏在一处灌木丛后,低声道,“公子,大人,来人过多不易正面力敌,待属下去将他们引开,如无意外,长安相见·”·风若廷几句交待后,转身就要离去,蓦不设防,左手被敏之一把拽住死死捏着,“风若廷”·风若廷顿时心一软,那久违的暖意相隔数年再度回复时,在他心底掀起一股滔天巨浪。
抽出手拆下佩剑上的青莲紫玉递给敏之,风若廷唇畔微微蕴开一抹淡笑,“公子,若属下遭遇不测,请将此物转交给武家少主·”等敏之手指微颤着接过那玉后,复又转头朝狄仁杰道,“大人,我家公子,就交付与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风若廷定了定心神,几步跃出灌木丛,飞身跳至林子的另一边一闪而过,将那群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等了半晌,感觉那些人跑远了后,狄仁杰这才起身拉着敏之顺着来时的路奔去。
一道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树枝间,阳光从叶隙间旖旎而下在他身上洒落,仿如天神般在他周身晕开一层迷蒙的金色光辉·一张紫青面罩遮去了他眼睛以下的面容,微风吹过,墨青的发丝如海浪般飞扬舞动。
搭弓拉弦,那人立于树杈间,将手中箭头瞄准了敏之的后背··“咻——”·只听见利箭划过长空,携以破竹之势朝前方那道背影直直飞了过去。
地宫鬼仆·“咻——”·只听见利箭划过长空,携以破竹之势朝前方那道背影直直飞了过去··狄仁杰循声回头,正巧见那长箭射来,还不及多想,身子往敏之背上一挡,那箭直入狄仁杰肩头,霎时鲜血汹涌溢出,湿了他整片衣袖。
敏之只感觉背上一沉,回头见狄仁杰半个身子挂在自己后背,再待仔细看时,只见他双眉紧蹙,脸色发白,忙伸手扶着他道,“老狐狸,你怎么了”·湿滑的感觉充盈了整个掌心,敏之翻手一看,刺目的红几乎令他心跳停止——这才见他后背插着一支羽箭,箭头没入他右肩,伤口处鲜血淋漓,甚是狰狞。
敏之慌忙扶着狄仁杰慢慢坐下,也顾不上那些山贼什么的,撕了片衣角就要替他包扎·狄仁杰抓住他的手,喘了一口气才道,“把箭拔出来·”·敏之犹豫着看向他肩后,伤口处已开始微微发黑,顿时心一震,惊呼道,“这箭有毒”·“无妨,”狄仁杰唇色发白,狭长眼眸却依旧明亮如昔,“拔出来”·敏之手指发颤地伸向那箭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不远处那脸带面罩的男子从树杈一飞而下,乘风而至站在了离敏之数米开外的地方。
敏之回头望去,来人身形颀长,一身黑袍衬得他风姿卓越,宛如要与阳光争一高下般,只是站在那里,便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出的那股桀骜霸气··“贺兰敏之”那人一头墨青发丝,随风缭绕舞动时,与他脸上的紫青面罩溶为一体,自然而和谐。
·“你是谁”敏之起身挡在狄仁杰身前,尽管心里已经怕到亟欲窒息,却仍强迫自己双眼死死瞪着他··“地宫,鬼仆。”
那人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眼眸冰冷无波却又仿佛盛载了一丝笑意,极致的冲突在他眼底显得意外的相得益彰··“我与你无怨无仇,”敏之才刚开口,转念又想到,P话无怨无仇他吃多了来杀自己便改口道,“不管我跟你有什么仇恨,你也不能迁怒他人。
你若要杀……杀我,我无话可说,但他不能死”·说到最后那几句时,敏之真想敞开心扉放肆大喊:他不能死,我更不想死·但如能不死,他又何必来杀自己真当是吃饱了闲着,没事拿杀人来当好玩不成·“放心,”那人目光如千年浮冰,冷冽冻人,“我只杀贺兰敏之。
其他人,不相干·”·狄仁杰此时意识已有些模糊不清,嘴唇也由起初的苍白逐渐染成深紫··敏之看他那样,多半也是撑不下去的,心一沉,干脆豁出去般喊道,“你把解药给我,我救了他,自会让你……杀了我。”
面罩男,你赢了现在是不想死也不成·总不能让一代神探狄仁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送命吧横竖是死,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虽是这般想,然而敏之却感觉那不想死的念头仿若水面洒下的渔网,丝丝扩散,寸寸蔓延,愈见强烈。
“你死了,我自会救他·”那人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抬,一股强劲的气流将敏之身子往前撞去几分,不受控制的朝那人手间送了去,被他紧紧钳住颈间,窒息感立时从胸腔蔓延散开。
“等……等等,”敏之咳嗽了几声,涨红着脸艰难开口,“就算要死,你也要让我死得明白……是谁,是谁要杀我……”·“想你死之人。”
那人淡淡回答,话语冰冷无情··敏之白眼一翻,若不是小命被他捏在手中,真想就这样破口大骂·我X你大爷的,你这不是废话么想这货死的人多着去了,我哪知道你说的谁·思绪在脑海快速飞转,敏之心道,荣国夫人曾说过本主从未出过长安,那派杀手来的人多半是宫中之人……是谁是谁·颈间收力愈发明显,缺氧的窒息让敏之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强行清醒将所认识之人在脑海疾速过滤一遍,敏之突然哑着嗓子喊道,“我……知道是谁要杀我……你……你放了我……回去跟你……跟你主子说……我……咳、咳……”·“主子”那人闻言手指微微松了几分,口气却更加凌冽起来,“他也配”·“既然不是你主子,你何苦替他卖命”空气缓缓从喉间缝隙流进几分,敏之强忍了颈间的捏痛,勉强道,“他既然要你独独杀我一人,想来必是因为我阻碍了他。
但是我现在已经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见那人眸中流淌着三分不信,敏之忙伸手起誓,“我发誓真的,我说的全是真的更何况,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子,皇后……”·敏之试探着将宫里所知道的人一一道出口,见在说到“皇后”二字时,那人眼神微微一凛,虽不着痕迹,却还是被敏之捕捉到了。
皇后……·敏之忙改口道,“此次地方治水,也是皇后娘娘力保·现在我一心效忠皇后娘娘,绝无二心·”·那人凝视着敏之没有说话,脑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话语,“是三殿下的旨意。
杀了他,从此殿下不想再见到此人·”·“真的”敏之虽不明白事情源末,但‘皇后’二字既然能引起他神色松动,必是内有缘故的。
想到这里,也顾不上许多,只管胡乱扯道,“皇后娘娘既是主子,又是我的姨母,我自然是要效忠的·哪有侄儿不帮自家姨母的道理,对吧”·一颗心剧烈跳动,敏之大气不敢喘的牢牢盯视着那人,生怕下一秒他神色一变,自己即刻小命玩完。
事实证明,自己确实是老天爷的亲儿子·那人手指缓缓松开,正预告着这一点——敏之又一次从死神手心里溜过··那人目光如炬的凝视了敏之半晌后,迈步走至狄仁杰身前,手落扬起之时,染血的羽箭已握在手中。
敏之见他一时一个样,心里着实有些害怕,却又胆小如鼠的不敢发问,只得站在一旁见他点了狄仁杰肩头的穴道,喂他服下一颗丹药后,起身道,“你若是皇后的人,我便饶了你。”
敏之忙不迭的点头,脸上堆起干巴巴的笑,“我是,我是,我就是皇后的人”·骄阳细细铺了林间一层,金光洒下落在那人的面罩上折射出一圈淡淡光芒,潋滟的青光下隐着霜雪般的冷傲。
那人黑眸一敛,沉声道,“是不是,我很快便会得知·”说完,转身腾空而起朝枝头飞了去,瞬间消失在阳光底下··敏之等他飞远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半晌才想起狄仁杰,忙爬上前扶着他道,“老狐狸,老狐狸”·狄仁杰勉强睁开双眼,深紫褪去只剩苍白的双唇,轻轻挽笑道,“贺兰,你没事”·“箭都插你身上了,我怎么会有事。”
敏之将刚才差一点儿被杀那段自动跳过,扶着狄仁杰起身后,架着他往林子深处走去,“先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这会儿虽解了毒,但身子这么虚弱,也是走不了远路的。”
狄仁杰虚弱的笑笑,还未开口便被敏之一句话堵了回去,“瞧你这样,都跟那被搓柔的面条儿似的,能别笑就别笑了,留着气力走路,不然你倒下了我可不管你,把你丢在这里喂狼好了。”
被他一顿抢白,狄仁杰失笑摇头,也不再说话··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后,敏之瞧见前方溪水流过旁似有半处断壁,忙架着狄仁杰走至那断壁后坐下,撕了片衣角在溪中打湿后,回来替他轻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层层扒下狄仁杰的半边衣衫,敏之这才惊见那受伤的口子早已止了血,只是伤口过深,箭头强行拔出时导致皮肉外翻,有些狰狞得吓人··敏之强忍了胃里的翻腾,伸手在伤口周围将血迹轻轻沾去。
动作已然放至最柔,却仍引得狄仁杰双眉紧蹙,身子蓦地一僵,呼吸也在瞬间急促了几分··好容易等敏之将血迹擦拭干净,又撕了新里衬替他包扎后,天色也逐渐降了下来。
扶着狄仁杰躺下,敏之去溪边洗了洗手回来,只见他满额是汗,脸颊泛红,伸手一探,身子竟滚滚发烫··“哎,老狐狸,你怎么了”敏之忙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的神智,“不会是因为受伤而发烧了吧哎,老狐狸,老狐狸”·狄仁杰缓缓回神,见是敏之后淡淡起笑,一语带过,“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发烫而已。
你别管我了,去睡会儿,明日咱们就赶路回长安·”·“你真没事”敏之瞧他那样都不像是‘没事’的,可无奈狄仁杰执意不让他管,他只好耸了耸肩走到另一边躺下。
累至极致的心在顷刻间得到放松,思绪飘忽之际随即入梦……·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似乎听见狄仁杰隐忍的喘息,敏之模糊睁眼,深夜的林子在皎洁月光的辉映下,笼起一层薄薄迷雾,仿若仙境般,如梦似幻。
敏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狄仁杰身边摸了去,手指才刚触上他的身体,那炙热的温度随即从指尖直传入心底·敏之心一惊,忙扶着他道,“老狐狸,你是不是伤口感染了还是发烧了怎么你身体这么烫”·狄仁杰浑身发抖,强忍着身体里那股肆虐般胡乱窜动的热流,咬牙将敏之推开,“滚离我远一点”·水岸迷乱·敏之一愣,刚要发火,转念又想着,他一个受伤的人,难免脾气不好,自己何必这个时候跟他计较。
复又凑上前扶着他起身,伸手在他额头轻抚道,“好烫,你一定是伤口感染,所以引起发烧……”·还未说完,便被狄仁杰一把推开,“走开不要碰我……”说话间,人已跌撞着往溪水方向冲了去,整个身子浸泡在水中,恍惚不稳,看得敏之心下暗惊。
“哎,”敏之心底虽有些生气,但到底担忧偏多一些,便追上前去站在岸边喊道,“你快上来,这伤口不能下水的”·喊了几遍见狄仁杰毫无反应,整个人昏昏沉沉在水中漂浮,敏之顿时怒火炽烧,忿忿道,“算了命是你自己的,要死要活全由你。”
说完,真转身往那边走去,不再理会溪中之人··不伦之恋灵魂转换·然而才刚坐下不到半分钟,溪水里那死一般的寂静却让敏之只觉心烦意乱,几番挣扎后,还是放不下,再度起身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我救你回来,等你好了看怎么谢我。”
脱了鞋袜走到水中央,摸索着将那水中之人抱住,往岸边带了去·还未走两步,那人反手将敏之紧拥在怀,双唇朝敏之唇瓣重重吻了下去··敏之大脑轰地一响,意识空白片刻后,即刻回神挣扎道,“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快放开我”·烈焰般的气流在狄仁杰身体肆虐游移,烧蚀着他残存不多的理智。
敏之的拼力挣扎,让他内心的火焰越燃越烈,犹如濒临火山爆发一般,痛苦漫延不得救赎··抱着敏之将他放倒在岸边,半身水中半身陆上,理智消逝之际剩下的只有欲望。
狠狠捏住敏之的下颌,以唇覆上,温滑的舌长驱直入,肆意扫过他口腔每一寸,狂野汲取他口中蜜津,掠夺着他的呼吸··敏之气愤无处宣泄,一拳捣在狄仁杰的肚子上,怒声喝道,“放开我我看错了你,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狄仁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敏之。
月光下,他面容红如浸血,昔日潋光盈耀的狭长魅眼如今燃烧着赤/裸的欲望,只看得敏之矍然大惊,身子不由得往后退去··感觉到敏之欲逃的举动,狄仁杰眼底危光一闪而过,想也没想,将他一把抓住带入怀中,撕扯下亵裤扳开他的双腿,将身体硬挤了进去。
撕裂的痛在瞬间传遍身体的每一处,敏之感觉自己仿佛在太空颠倒沉浮,浑浑噩噩,感觉不到一点儿的真实·只有那痛,如烙红的铁一般贴在他的心头·半个身子被泡在水中,凉凉的溪水随着那人的律动流入体内,心在瞬间有着片刻的麻木透凉,身下那难以启齿的部位却是痛得如火焚烧。
月下靡乱的一夜·究竟那人在他身上发泄了几次,也已记不清楚·自己醒了几次又晕了几次,只有身体难以承受时的剧痛提醒着他··月光隐入云层,夜幕下,不远处的树上站着白天那脸带紫青面罩的男子。
看着溪水边那动人心魄的一幕,他眼帘轻抬,生冷无欲的寒光在眸底飞闪而过··只要你成为他的人,我便能放你活着,回到皇后娘娘身边··脑海中另一个人的话语此刻清楚浮现,“杀了他,是三殿下的旨意。”
那人飞身跃起,往林间深处退了去,瞬间隐在夜幕之下··三殿下……他若敢擅动妄念,下一个死的,就是他·清晨阳光从树叶间细碎洒下,拂在狄仁杰的脸上,温柔的唤醒了他沉睡的意识。
缓缓睁开双眼,头疼欲裂的感觉随即袭来,狄仁杰伸手按住额头闭眼定神后,再度睁眼时,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外袍被揉成一团扔在脚边··动了动肩头上的伤,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狄仁杰转头看向旁边寻找敏之的身影,却被趴在身旁昏迷不醒的人儿引得心猛烈一震。
只见他脸色发白,唇无血色,衣衫凌乱而破损不堪·视线往下移去时,亵裤上那刺目惊心的血红令他矍然大惊··昨夜一幕如海水般灌入脑中,狄仁杰只记得自己好像昏昏沉沉全身燥热,敏之过来问他怎么样时,自己推开他去到水里驱热……接下来的一切,便忘得一干二净……·难道竟是在那个时候……·狄仁杰双眉紧蹙,回头之际见敏之眼帘紧闭,满头是汗,当即扯了里衬打湿后替他擦了汗,又轻轻退下他的亵裤一瞧,大腿内侧血已凝干,后/庭处红肿得不忍直视。
狄仁杰心底霎时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与内疚,思绪游走间,似乎还隐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心疼……·捡来一旁散乱的衣服替他穿好,狄仁杰不顾肩头伤口崩裂,抱起他往林子外疾步走去。
一路上,敏之眉头紧锁,神智不清,口中似乎还在低念着什么·然狄仁杰此刻也无心思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好容易走出林子,寻到昨日那辆马车,才发现套车的马儿早已不知去向。
别无它法,只得先上车寻了些药替敏之抹上,再帮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抱起他弃车沿着小道一路步行··烈日炎炎下赶路,两人皆是满头汗水·恍惚中,敏之勉强撑开双眼,见狄仁杰满目焦急,额头汗水大颗滚下,步伐却始终保持轻盈而平稳。
靠在他怀中,耳边传来他胸膛内强劲有力的心跳,敏之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我应该在好了以后,将他大卸十八块才是……·敏之眼帘沉重,意识模糊的想着。
对,我一定要将他大卸十八块……一定要……·感觉到怀中人儿的气息转变,狄仁杰回头看去,见敏之眼睑半掩清眸,似是欲醒未醒,抬头瞧了瞧日头正盛,便抱着他走到一旁树下稍作歇息。
“敏之,敏之”狄仁杰伸手轻轻拍了拍敏之的脸颊,好容易唤醒他游离的神智后,取下腰间的水袋凑至他唇边喂下几口清水,道,“敏之,昨夜我……”·还未等他说完,敏之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处,涨红了脸咳嗽几声后,强抬眼帘瞪着他,虚弱的喝道,“你住口我……我看错你了……原以为你是君子……没想到……”·说到这里,敏之感觉后/庭处仿佛是在为了对应他的话般,火辣辣的痛着。
心底怒意不由得再度燃升几分··“敏之……”看他那样,全是因为自己才失了往日神采,狄仁杰蹙眉轻叹,胸口竟有着莫名的隐痛,“我,我会……”·“别跟我说……你是要对我负责……”敏之打断他的话,苍白的唇微微扬笑时,连带着那抹冷笑也甚是无力,“你当我是什么了狄仁杰……等我好了,我定要将你斩成肉泥……你等着……”·见敏之已痛成这般模样,话语却丝毫不减韧劲,狄仁杰哭笑不得,伸手轻拭去他腮边的水渍,低声笑道,“你若能快些痊愈,我便将刀亲自送至你手中,如何”·敏之见他回答得如此爽快,心头不禁有些闷气,暗想,莫不是故意说这话来好哄我开心他如今做了这事,定是心有愧疚,才挑些好听的话来充场面的。
当下,敏之也不管狄仁杰递来的清水,只管拿双眼狠狠瞪着他,犀利的眸光似要在他身上生生戳出两个洞一般··狄仁杰心知他内心气氛难平,也不想在此刻与他争口舌之争,又喂他喝了口水后,笑道,“你且放心,我一言既出,事后定不会抵赖。”
敏之蹙眉瞪着他审视半晌后,才负气点头,拼了一口气铿铿道完,“好说定了……到时你可别舍不得自己的小命·”·狄仁杰笑笑,弯腰抱他起身,道,“下一个镇子离这儿不远,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听他说要去瞧大夫,敏之昏沉的意识即刻清醒两分,忙不迭的就要扭身挣扎,“你糊涂了,竟要叫大夫看我的……”敏之既急又气,只恨自己伤在隐私之处,不然也无需他这么一路抱着,火上心头时还能给他两拳。
狄仁杰低头看了看敏之,见他脸颊一阵青一阵白的,难看至极,便笑着解释,“让大夫替你把脉,然后开了药服下,也能好得快一些·”·敏之顿时哑口无言。
狄仁杰抱着他前行时的微动,仿如摇篮曲般引得敏之只想昏昏入睡,眼帘愈发沉重,口中却犹自念着,“那你也别这么抱着……像个女人似的,你要么背着我走……要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狄仁杰淡淡起笑,狭长的魅眼里淌过一丝清泉般的温柔,“你伤在那儿,怎么走背你更是不行。
一来我肩上有伤,二来你那伤,也着实不好背·”·狄仁杰的话缓缓飘入敏之耳中,犹似水露打落竹叶般清吟悦动·思绪逐渐飘远,睡意愈渐强烈,到最后,敏之也未曾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入睡前,那人说话的声音,和耳边的心跳声,甚是好听……·谜团不解·敏之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来时,自己已躺在一木塌上,身下柔软的衾被厚厚垫了好几层。
睁眼环顾了一圈四周,正在打量着房间陈设,门“吱”地一声打开,狄仁杰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敏之转醒,狄仁杰忙搁了碗上前扶他起身,又从床榻的另一边抱来软枕垫在他的腰身处,等一切弄妥当后,这才端了药碗递给他道,“喝药罢。”
浓郁的苦涩从鼻尖扑入,敏之嫌恶的蹙了蹙眉,将脸撇开,默不作声··狄仁杰见状笑笑,将桌上放着的另一碟蜜饯端了过来,道,“这药是苦了些,你喝了就吃这个。”
敏之转头看了狄仁杰半晌,伸手接过碗一饮而尽,呛鼻的苦涩从嗓子眼一路滑下至心底,敏之忙不迭地将碗塞入他手中,抓起几粒蜜饯丢入口中死劲嚼了几下,这才感觉沁甜逐渐覆盖了苦涩,在舌尖弥漫散开。
狄仁杰取了帕子替敏之轻拭去嘴角药渍,问道,“你可知那些追杀你的,是何人”·“追杀我的”敏之一愣,随即回神一把夺过帕子在嘴边胡乱擦了几下,扔给狄仁杰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是追杀我的”·狄仁杰眉宇间染起一层笑意,语气却是淡然无波,“那箭分明是朝你射去的。”
经狄仁杰一提醒,敏之这才想起那个带着半张紫青面罩的男子,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是有人想让我死·”·“他”狄仁杰挑眉问道,“何人”·“地宫鬼仆。”
敏之认真回答,“他是这么告诉我的·”稍停片刻,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当时你昏迷了,我差一点就死在他手上·后来,我说了皇后,他便放了我。”
“皇后娘娘”饶是狄仁杰这般聪颖明慧之人,也不由得疑惑了··“恩·”敏之点头道,“当时我问他是何人要杀我,他只说是想我死之人。
不过我猜,这个人应该是宫里的人·”·见敏之伸手又抓了几个蜜饯塞入口中,狄仁杰干脆将碟子放在床头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问道,“何以见得”·“你想想,我至今为止从未出过长安,”敏之边嚼边道,大难不死后他的心情尤为轻松畅快,“仇家一定是长安城内的。
何况我好歹是皇亲国戚,一般的人即便是心中有怨,也不敢妄动我·除非……”·“除非那人身份比你还显赫·”狄仁杰接道,“可是你要知道,宫中身份显赫之人不在少数。”
“所以我才想不出,到底是谁恨我入骨,非要将我杀死才能泄愤·”敏之呼了一口气,想到自己曾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真不知是该感叹自己命运坎坷,还是该感谢自己果然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问题不在这儿·”狄仁杰双眉紧蹙,眸中忧虑挥散不去,“若那人是来杀你的,为何听见你说皇后娘娘,便会放了你你死了,对那幕后的人有何好处我们回宫的路线图,除了圣上、皇后娘娘得知外,就只有尚书省的几位大人知道。”
“你不是说,还有都水监的人知道么”敏之瞅着他提醒,话锋徒地一转,叹息道,“难道真是我以前做过何等十恶不赦之事”·狄仁杰抬眼看向敏之,见他美如皓月的脸上罩着一层疑虑,不由得失笑摇头道,“若真是十恶不赦,不等别人来杀你,圣上早将你交由御史监查办了。”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这话过于袒护了,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岔开道,“看来他们是暗中早有安排,就连在我身上下药,应该也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下药”敏之心中一惊,眼眸霍然一抬瞪向狄仁杰,“你说你被人下了药怎么可能,当时你一直跟我在一起,除了……”话语骤然梗住,敏之双目圆瞪的盯视着狄仁杰,那惊悚的目光仿佛要在他脸上戳出两个洞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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