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情史+番外 by 沈令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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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情史+番外 by 沈令澄(4)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目视着敏之走出殿外,李弘徒然跌坐回软榻里,紧闭双眼遮住眸底那一抹怅然悲伤··敏之,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我,有情,却无情……·跟着前来传达懿旨的太监从东宫出来,见宫前等候的轿子竟是十六抬软轿,不禁一愣,道,“这,可有弄错”·“没错。”
那太监笑得一脸的谄媚,“贺兰公子,请吧”·敏之只得上轿·等一袭队伍从东宫缓缓行至大明宫栖凤阁时,日已过午·太监上前恭请敏之下轿,将他直接带进大殿,武后早已坐在内殿等候。
敏之上前请了安,退至一旁站定,见武后只顾喝茶,也不言语,心里也摸不准她传召自己前来所谓何事,只好静静站着不敢有违··等了许久,才听见武后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可知,今儿本宫召你前来,是为何事”·敏之忙垂首道,“侄儿不知,还请姨母明示。”
武后双手交握搁在腿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打着节拍,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道,“想必敏之已经得知,长孙无忌被逐之事·”肯定的问话里,隐着一丝无形的压迫。
敏之心知武后此举不过是存有试探之意,这天下又岂有她不知道的事,便索性承认道,“是,敏之已然得知·”·武后站起身,一步步走了下来,悠然的口气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稀松自然,“长孙大人一走,这朝中再无栋梁之臣。
本宫即使有心栽培,也不知该取何人是好·”踱步走至敏之身边,武后唇畔笑意澹然如风,笑容未到的眼眸,却是冰冷如冬,“敏之既是本宫内亲,就该助本宫一臂之力,你说是吗”·压迫笼罩周身,敏之心脏疾速跳动,胸口只觉一阵缺氧的沉闷。
刚想回答,长孙无忌、李弘的影子在脑海一晃而过,敏之咬了咬牙,跪地道,“敏之愿为娘娘尽忠,辅佐娘娘完成大业·”·武后柳眉微挑,再看向敏之时,眼底已多了一丝清冷的光。
“哦”转身走回上殿坐下,武后捏了捏绦金的袖摆,随口问道,“那么敏之,是想得到什么呢”·细汗渗出额角,敏之强迫自己开口回道,“敏之求娘娘,饶太子殿下一命。”
武后触摸袖摆的手蓦地一顿,冰冷的眼波宛似冬天的湖水,笼着烟水寒霜,“原来是为弘儿·”·武后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与她绝冷的眸子极不相搭,“倒是本宫这做母亲的不对,竟叫侄儿来为自己亲儿子,做这请求。”
银铃般的笑声响在殿内,敏之却觉那声音比地狱钟声更令人感到心寒··武后看向殿下跪着的身影,娇花般绝美的脸上浮动着别有深度的笑,“要本宫答应你,也不难。
只是,”稍一停顿,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落入敏之耳中,如冰丝般透人心骨,“你拿什么,来使本宫答应你呢贺兰敏之·”·一滴汗顺着脸庞滑下,滴落在敏之的手背,绽开成一朵晶莹的水花。
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稳心神后,敏之一字一句回道,“臣,拿天下,来交换·”·武后目光一凝,神色霎时收敛··天下……这孩子居然知道我的内心所想……聪明,却也是个威胁……·武后闭眼假寐,半晌后,陡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般瞪向地上之人,厉声喝问,“那么,你就没想过,本宫会要了你的命吗贺兰敏之”·……·之后说了些什么,又如何走出的栖凤阁,敏之已记不太清。
·幽魂般走在出大明宫的路上,敏之脑子昏昏沉沉,思绪飘忽游散,许久无法集中精神··直到一双手揽上他的肩头时,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敏之这才感觉散乱的心逐渐沉淀下来。
抬头看向来人,目光猛地望进那人背后的阳光里,一阵晕眩袭来,敏之站立不稳的亟欲摔倒,被那人一把拽住,急问,“贺兰,究竟发生何事”·视线聚拢,敏之微眯双眼看着那背对阳光而立的人,仔细辨认了片刻,才恍然起笑道,“原来是你,老狐狸,你在这里做什么”·狄仁杰受武后所召前来大明宫觐见,未想刚进栖凤阁便见敏之走出正殿,身子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当下也顾不得有旨在身,上前拦着他问道,“怎么这般神情恍惚”说着,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了探,疑惑道,“可是身子不适”·轻柔和煦的温度自狄仁杰手心蔓延散开,从敏之的额头直入心底深处,身体也在瞬间变得温暖起来。
敏之抬手覆上额头狄仁杰的手背,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问道,“你曾说过,会把你的命亲手交给我,这句话,还奏效吗”·47废太子妃·狄仁杰凝视着敏之询问的眼神,片刻后,嘴角挽起一记轻笑,道,“是想现在收回我这命了吗”·等了半晌,见敏之未曾回答,狄仁杰手指移下轻刮了下他的鼻梁,笑道,“把我的命给你,可好”·未想敏之闻言后,眼睛微然一黯,怅然忧伤在眸底深处悄然淌过,“狄仁杰,既然你的命是我的,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抬头对上狄仁杰的目光,敏之一字一句说得尤其用力,“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死。”
狄仁杰一怔,正要开口,敏之伸手做了个静止的动作,接着道,“我知道你会活很久,会活得很长命·可是我已无法再掌握未来,我不知道命运的走向是不是还随我所想。
我无法保全任何人,身在这禁宫之中,甚至连我自己都有危险·”·敏之伸手握住狄仁杰的手,淡然的笑意里隐着一丝苦涩,“我不想死,可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所以,我拿自己去换了太子一命·狄仁杰,你说,我这么做,值得吗”·狄仁杰反手将敏之的手覆在掌中,一手轻抚上他的面颊,温柔摩挲着,“敏之,你想保全太子,为何”·敏之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选择了沉默不语。
狄仁杰轻声叹息,将敏之抱入怀中,柔声道,“敏之,我告诉过你,不要妄动,一切交给我,你为何不听”·敏之心知自己还在大明宫内,多少眼睛盯着,忙移身要挣开狄仁杰,却被他更为用力的抱住,“敏之,不要再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否则……”·否则,即便是豁出我的命,也无法保你周全……·最后一句话,狄仁杰将它梗在了喉间。
敏之再度摇头,还来不及说什么,狄仁杰松开双手,钳制着他的肩头,蹙眉道,“敏之,你听我一言·这宫中,无一人值得你倾尽所有,更不会有人值得你全力以赴。
若想活命,”狄仁杰牢牢锁住他的视线,不容他闪躲,启唇吐字,“放手”·敏之心一惊,怔神许久后,才恍惚着找回自己声音,“我……能不能让我,最后一次……”·“不能”狄仁杰知道他想什么,断然拒绝道,“敏之,你认为你还有多的能力去顾全别人吗”·敏之眉头一蹙,愤然甩开狄仁杰的手,反身背对他道,“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我也知道自己命不长久。
我从未付出过什么,而他却一心为我,我怎能……怎能弃他与不顾”·言尽于此,狄仁杰不由得阖眼深深叹了一口气,“好。
敏之,今日之言,我会放在心上·”只要是你想的,我会达成你心中所愿··迈步越过敏之朝栖凤阁方向走了两步,狄仁杰骤然停身,微微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含笑道,“敏之,希望你会明白,爱与同情,是无法等对同行的。”
凝望着狄仁杰逐渐远去的背影,敏之上前两步,张嘴想要喊他,嗓子眼却仿如被堵塞一般,言语始终无法顺利冲出··神情恍惚地走出宫外,看见轿子旁并未有风若廷的身影,敏之在想,或者这该走不该走的,终究都是要离开的。
随从掀起轿帘,敏之刚弯腰坐了进去,便听见后方传来吵杂的喝骂声··敏之本不想多事,怎奈听那声音尤为熟悉,便命随从前去察看·半晌后,那随从回来,站在帘外俯身作揖道,“公子,是司卫少卿杨大人的千金,在宫门处教训一奴才。”
敏之沉吟少许后,道,“你去告诉那小姐,让她要打要骂,只管离宫门处远一些·这皇宫到底不是她自家门前,由得她肆意妄为·”·“是。”
那随从答应着去了·半晌后,外面脚步声愈渐走近,轿帘猛地一下被掀开,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倒映在敏之眼底,“贺兰敏之,原来是你·”·敏之微眯双眼看向来人,弯唇轻笑,道,“姑娘,有事”·“贺兰敏之,你三番四次扰我行事,”那女子蹙眉娇喝,“不要以为你是国公,便可管辖到我的头上。”
敏之也不想坐在轿子内与她争辩,只得走出轿子,笑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意管制姑娘,只是姑娘即将为太子妃,诸事言行,还请慎行的好·”·“太子妃”女子不由得嗤笑出声,琉璃般的凤目里满是讥讽,“不说这个,我倒忘了,这太子妃的头衔,倒是你贺兰敏之更配一些”·敏之闻言随即回神。
看来这杨家女子定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的,才将一腔怒火迁在自己头上·想到这里,敏之不禁悠然起笑,摇头道,“姑娘此言倒显莽撞了·在下既为男儿身,又怎能去做太子妃姑娘容姿绝佳,实属太子妃不二人选。”
本想从旁称赞一句,好使那女子熄了怒火,谁想一席话落,女子却更为震怒,“容姿绝佳贺兰敏之,这话由你口中说出,真是刺耳得很。
谁人不知,你贺兰敏之贵为大唐第一美男,就是娇滴滴的美艳女子,也及不上你容貌三分·”踱步绕着敏之走了一圈,那女子扬唇讥笑,问道,“贺兰敏之,你是不是就是靠着你这销魂的脸,去勾引了太子殿下”·“放肆”一道沉冷的声音在旁响起。
敏之和那女子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太子李弘一脸阴沉地站在不远处,“杨芷芙,你且回府去,东宫容不下你这等污言秽语之人·”说完,也不看敏之一眼,拂袖就要离去。
敏之未想太子竟会在此出现,见身旁女子脸色唰地一下煞白,忙上前劝道,“太子殿下……”·才刚说了一句,便被李弘徒地打断,“敏之,无需多言。
来人,送杨小姐回府·”·那女子满脸惨白,一双美目含尽哀怨地瞅着李弘·半晌后,见他无动于衷,也不开口挽留,贝齿一咬下唇,跺了跺脚后愤然转身离去。
等女子离开后,敏之道,“太子殿下……”·李弘手一抬,示意敏之不必再言··迈步走了数米后回身,见敏之仍站在原地,不由得轻声一叹,复又走回来,笑道,“如此一来,我也不必再立太子妃了。
正好要去母后宫中,将此事告知,免了我立妃的困扰·”·说完,瞧着敏之一脸的不赞同,李弘突然伸手卷起他肩头的一绺黑发拽了拽,笑眯眯地道,“虽是奢望,但若能立敏之为太子妃,李弘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无视敏之一脸的震惊,凑上前在他脸颊飞快印下一吻,转身走至不远处等候的轿队,一席人浩浩荡荡远去··敏之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周围,见所跟随从皆为自然地将脸转向另一边,不由得失笑出声。
然而笑意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担忧··李弘由始至终不愿立妃,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借一名目将那女子故意遣走而已·但他这般决定,也等同公开驳回了武后的决定。
依着武后的手段与心计,只怕不容李弘这般轻易脱身··回府后,下人来报,只说风若廷跟随武承嗣出门去了·敏之点了点头,刚想靠枕小憩一会儿,连衣端着一盅参茶走了进来。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睡得朦朦胧胧,只感觉有人正在轻柔抚摸他的额头、脸颊,最后那手滑入衣襟,将敏之从睡梦中惊醒,反射性抓住那手,看向来人道,“你做什么”·连衣脸颊飞起两团嫣红,垂眼抿笑,满是羞涩道,“连衣想要伺候公子……”·敏之懒懒起身,整理好衣袍,勉强笑道,“不必了。
你下去罢·”·“公子”连衣还欲说话,无奈敏之已不愿多听,只得黯然起身,走出了门外··敏之简单的梳洗了,刚将布巾放回盆中,一下人急忙忙地走至门口,垂首道,“公子,荣国夫人病重,公子是否前去探视”·敏之忙道,“快备车,去太尉府。”
等敏之赶到太尉府时,天色已近垂暮时分·厢房内,荣国夫人杨氏面色憔悴,双眼深深凹进,干瘦的手紧紧抓攫着敏之,笑道,“天色已晚,敏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夜露过重,感染风寒。”
不过几日未见,就见荣国夫人这般消瘦,整个人透着一层死亡的气息,敏之鼻尖一酸,梗咽道,“外祖母只管宽心养病,敏之一切都好·”·“敏儿也莫哄我,”荣国夫人强撑了一丝力气,道,“我自知大限将近,人死如灯灭。
只是要独留敏儿在世受苦,心中万分不舍·”说着,伸手微颤颤地摸至枕头底下,取出一缎锦袍递给敏之,道,“这手帕你好生收藏着,将来若皇后有心为难,你便交与她看,可保你安然无恙。”
敏之接过一看,不过是极为普通的一条丝帕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荣国夫人接着又道,“从前外祖母一心宠着你,有事也替你担待着·今后,外祖母不在了,你千万要自行保重。
如今朝野混乱,敏之定要独善其身,不可越俎代庖·切记,切记”·敏之一一听了,记在心中,点头道,“是,敏之谨记·”·荣国夫人这才稍有放心,缓缓松开抓着敏之的手,闭眼沉沉睡了去。
走出太尉府,敏之看着手中丝帕,在心中暗下决定后,将丝帕慎重揣入怀中,回府去了··48世事变迁·狄府·冷卫从金山南麓回返,带来了地宫的消息。
“这么说,地宫立场并不明确”狄仁杰翻看着手中文书,并不时的持笔在上面写着什么,边道,“突厥近来可有异动”·冷卫拱手回道,“属下经由多方打听,终于从地宫一仆人的口中得知,地宫自前任宫主逝世后,一直由右使鬼仆掌管宫中事宜。”
“右使鬼仆,”狄仁杰笔尖一顿,想起曾听敏之提到过此人,不禁问道,“你可有见到鬼仆本人”·冷卫摇头道,“地宫并不易进。
那仆人以为我是突厥人,才不免多说了两句·听说鬼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是地宫门人,也鲜少有人亲眼见过他的真实面目·”·狄仁杰点了点头,将手中文书卷起后,放在了一旁,伸手取来另一卷摊开阅读,并不忘问道,“还有呢”·冷卫接着道,“听那仆人所言,地宫自来都是帮突厥人的,但从鬼仆掌管地宫后,便与突厥大唐形成了中立。”
狄仁杰放下毛笔,在心中思忖半晌后,大胆猜测道,“如果,那右使现在有心效忠大唐,那么之前的一切,便有了合理解释·”·“大人是说……”冷卫迟疑道。
“恩·”狄仁杰起身走了几步,凝重的神情显然是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地宫位处大唐与突厥的交界处,态度模糊而不明确·江湖帮派,始终不可尽信。
皇后娘娘若是想以地宫牵制突厥,想来突厥也一定希望能以地宫牵制大唐·这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之中,最为得利的,还是那地宫门人·”·“正是。”
冷卫点头,赞同着狄仁杰的意见,“属下回程的路上,还打听到,地宫与突厥来往密切,从未断过联系·”·狄仁杰疾步走回桌边,提笔飞快写着什么,道,“地宫存在,是个威胁,不可不除。”
说着,将写好的信笺折叠了递给冷卫,“这封信,你替我送至并州都督府·我曾出任过那儿的法曹,你告诉府尹是我叫他办的这事,他自会听从·”·冷卫忙上前恭敬接过信函,问道,“大人是在囤积力量为除地宫”·狄仁杰微微一笑,眸中闪着深邃却又清亮的光,“地宫之事若到无法收拾,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姑息。
我现在所做的,”话语一停,等了半晌,就在冷卫以为他不会继续往下的时候,狄仁杰接道,“是在为贺兰敏之的后路,未雨绸缪·”·冷卫一愣,待想再问,却又不敢,只得息声沉默。
早在他刚回府时,便听其他下人提及,狄大人最近时常处理公文至深夜,并将近十年来所堆积的案例全带回家中批阅·冷卫虽不知狄仁杰为何突然这般竭力,但从突厥一路回来,却也知大唐百姓对狄仁杰的事迹尤为赞颂,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朝中有着这么一位青天大老爷,处事公断且深得民心。
等冷卫带着信笺离开后,狄仁杰站在门边眺望着落日斜阳·许久后,复又走回桌边坐下,继续持笔翻看着文卷··而此刻的中宫承庆殿旁,李显看着身后那凭栏而立的人,不耐烦道,“如今他已贵为国公,想要扳倒太子哥哥,更是难上加难了。”
夕阳垂下,天边絮云被晕染成绚丽的绛紫色·暮霭缭绕周身,带着一阵清新的花香在鼻尖来回潆绕··倚靠着乳石砌成的栏杆前,那人唇角微微扬起,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温着抹抹烟云,“三殿下何必心急。
近日来皇后娘娘对太子的态度,难道没能让你看出些端倪”·“那又如何”李显骤然回身反问,“即便是如此,母后也不会轻易废除太子。
除非……”·“除非太子殿下真有大逆不道,做出与皇后娘娘背道而驰之事·”那人淡淡接口,笑问,“三殿下是在担心,太子不得废除,还是对下官不放心”·李显双眉紧蹙,嘴角却勾着一抹冷笑,道,“你记住,今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教的。
我若无法登上太子之位,你也别想好过·”说完,朝那人瞪了一眼后,拂袖离去··望着李显远去的背影,那人双眼微眯,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太子之位有何好”自言自语般的嗫嚅,随风飘入空中,“你又怎知,这一切,也不过是泡沫幻影,引你入局的另一个圈套罢了……”·接下来数日,敏之借生病为由未去早朝。
对于朝中大事,也不过是通过武承嗣口中得知··近来高宗身子日渐衰弱,头风之症也愈发的严重起来,朝中大小事宜无法亲自处理,便一并交由太子监国·谁想武后独揽大权,明上虽是太子做主,实际诸事皆由武后一人当政。
但凡朝中有人提出质疑或是不满者,武后一律施压抑止·此番多次后,也再无人敢在朝堂之上明着对持武后··坐在敏之房中,武承嗣提壶倒了杯茶递给他,道,“皇后娘娘现在大权在握,咱们武氏族人很快便有出头之日了。”
等了片刻,见敏之神情恍惚似在走神,武承嗣伸手推了推他,担忧道,“敏之弟弟,可是有心事”·敏之惊地回神,扭头去看武承嗣,见他容貌俊雅,眸黑如墨,起笑时眼底流转着潋滟温光,不禁心下一动,脱口而出道,“承嗣哥哥可有心仪之人”·“恩”武承嗣一愣,随即笑道,“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敏之这才惊醒自己方才问了什么,脸颊不由得染起两抹淡淡红晕,笑答,“之前有人告诉我,只有一个人在心仪另一个人时,才会豁出所有。
我见哥哥终日心情大好,所以才想问问,并无它意·”·武承嗣闻言朗声起笑,伸手揉了揉敏之头顶的发丝,语气满是宠溺,“傻瓜”·武承嗣含满笑意的眸子温柔而明亮,暖意在他眸底轻柔逸动,被他的眼神直视,敏之感觉那暖意从骨髓之中缓缓漾开,柔软的令人心醉。
“莫再胡思乱想,身子不好便要多休息·”武承嗣将敏之肩头的发丝抚顺,道,“歇着吧明日再来瞧你·”·又安抚了敏之几句后,武承嗣走出门外,顺便不忘帮敏之将门带上。
听着耳边脚步声越渐走远,敏之起身开门看着回廊深处,心道,他终究未曾言明……如此看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又在府中躲了几日,其间连衣也曾多次前来服侍,皆被敏之婉拒。
而风若廷也跟在武承嗣身边,偶尔来到水漓香榭时,敏之也直言相告,命他只管陪伴武承嗣便可,不必常来这边··这日,敏之刚送连衣出水漓香榭,一下人前来禀告,只说太子大婚将近,皇后娘娘请敏之前去宫中商议大婚之事。
敏之一愣,暗想,难道皇后娘娘并未撤消太子与那杨氏千金的婚事·转念一想,李弘贵为太子,皇后既有心阻他与我往来,就定不会轻易取消婚事。
更何况这杨家姑娘是太子亲点之人,哪怕就是太子再无喜爱之心,也断难叫他反悔··想到这里,敏之立时明白,皇后之所以传他去宫内商议太子婚事,也不过是明着暗里给他警告而已,否则这宫中婚丧大事,自有鸿胪寺来办,又何其轮到自己·命人备轿后,敏之回屋更了衣,动身往大明宫去了。
连衣站在水榭门口瞧着敏之出门,脸上柔情瞬间消逝无影··避开国公府众人,连衣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街过巷,在城东一处断桥边见到早已约好的那人。
“你来晚了·”意识到连衣的走近,那人头也不回的话语里,沉淀着冰冷的压抑,“下次再若晚来,本官不会等你·”·“是。”
连衣忙俯身行礼,解释道,“公子才刚出门,连衣好不容易才寻得机会前来见大人·”·断桥垂柳,微风拂起万千柳条轻悠舞动,那人站在树下,金色日光洒了他一身,朦胧光晕中,那人身形宛如姿态高雅的青竹,说不尽的清雍雅致。
尽管连衣被那人深深折服着,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外在的假象·那人的心,从来都是冷漠无情的··“近况如何”那人问道,语气淡然无波。
“回大人,”连衣忙道,“公子近来身体微恙,一直在府中养病,并无其它异动·只是,”顿了顿,连衣稍有犹豫,也不知当讲不当讲··“说。”
那人简单下令··“是·”连衣咬了咬牙,回道,“连衣进府已久,公子却从未碰过连衣,甚至不许连衣靠近、伺候·连衣在想,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那人略一沉吟后,微扬起笑道,“不会。
贺兰敏之为人端方谦和,不会有此念头·”缓缓转身看向连衣,那人嘴角笑意扩大,问道,“看来,你很想得到他,对吗”·连衣脸一红,还来不及说话,那人笑容陡地一下消失,沉声道,“连衣,送你入国公府是为监视贺兰敏之,若你心存他念,”那人眼底浮着冷如霜雪的笑,“想必贺兰敏之一定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柳笙”·连衣脸色唰地一白,血色迅速抽离,心在顷刻间沉到了谷底。
49新的计划·无视连衣那苍白的脸色,柳树下的人嘴角漾笑,眸子里讥讽的光淡淡闪烁,“不要妄动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柳笙就是你的下场·”越过连衣身旁走了几步,那人停身回头看了连衣一眼,狭长的冷眸里笑意盈耀,“看好贺兰敏之,你知道该怎么做。”
连衣身子微微战栗,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后才小心转身,见那人早已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一颗急促跳动的心才逐渐归复平静··这个人……好可怕……·不伦之恋灵魂转换·连衣紧咬下唇,眸子里迸射出不甘服输的光。
不能就这样认输……好不容易才到他身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认输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握成全,力大到指尖深险入肉中却浑然不知疼痛。
挪步往国公府的方向走着,连衣双眼微眯,利芒自眸底深处一闪而过··豁出去……得到贺兰敏之,除去风若廷·晴空玉宇,一轮金日高空悬挂。
涟涟骄阳映照着天空,朵朵云絮仿佛透明般,更显清澈空灵··敏之从大明宫走出,抬头看了看天际,脑海里武后的话还在来回旋宕,“敏之,本宫素来疼爱你,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但倘若你也和外面那些人一样,仗着本宫的宠爱就有恃无恐的,那这些年来本宫对你的栽培,可真谓是白费了”·一席话语,恩威并施,压在敏之心头,令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贺兰公子,”宫门处,等候多时的小太监猫着腰凑上前来请安,恭敬问道,“是要回府,还是……”·敏之看了一眼旁边等候的十六抬软塌,随意挥了挥手道,“下去。”
“是·”小太监弯腰往后退了数步,听命离开··敏之提步边走,边在心中暗想,太子大婚在即,高宗命他监国,武后心中一定尤为不满,想除太子之心也定会愈发坚定。
既然太子常在宫中,甚是危险,为何不将他引出宫中,再送往安全之地呢·想到这里,敏之脚下一顿,心中豁然开朗··对啊敏之满心大悦,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
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将李弘送走呢·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全然不顾周遭行人的惊艳目光,敏之思忖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弘这一走,必要到一处安全之地,方能保他性命。
此事牵涉甚广,需有一个万全之策才可掩人耳目、瞒天过海,凭我一人之力,只怕是万万办不到……·敏之抬眼看向人声鼎沸的街道,心底正在琢磨这弥天大计的人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方走过,惊得敏之还来不及多想,便已迈步跟了上去。
那个人……·敏之拨开人群循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疾步追赶··那人个,身影怎么这么像……·沿着街道往前径直奔去,在到一处三岔路口时,骤然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敏之环顾四周,在几经张望寻找后,终于撇着嘴角放弃··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虽然那家伙背影看着像极了上官令煌,不过或许并不是他,也说不定。
不死心地又瞅了一圈周围,在确定那人已寻不见踪影后,敏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国公府走去··就在敏之反身离开的刹那,一道身影从街角的转弯处走出,望了望对面上官令煌消失的方向,复又看向敏之远去的背影,沉静如水的脸上瞧不出一丝的端倪。
贺兰敏之,他是在找刚才那人·一阵微风拂过,卷起那人墨青的发丝随风飞扬,深邃的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笼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回到府中,敏之先将大唐现下的地图搬出来研究了半晌,在确定那错综复杂的路线标远比现代复杂后,终于宣告放弃。
坐在椅子上,敏之将认识的人中,有能力有计谋,又有一半以上希望能出手相助自己之人的名字,一一写在纸上,然后逐一删减排除··薛御郎,第一个就要删去。
敏之提笔在纸面首位的那个名字上划下一个叉,心道,薛御郎是薛绍的叔叔,薛绍将来可是要娶太平的·何况,这人油嘴滑舌的没有一句正经,靠不住·敏之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去。
新任丞相许敬宗敏之眉头一蹙,沉声叹气··这许大人虽是李弘的老师,对他也是万分的怜爱,只是恐怕在他心里,比起太子来,还是皇后更值得依附一些。
想着,将许敬宗的名字也给叉去··上官仪敏之笔尖一顿,一团墨渍在名字旁染开··这人最近尤为安分,自己差一点忘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要不要连他一块儿救了·念头才在脑中闪过,敏之忙晃了晃脑袋,将这无稽之谈甩出脑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一个李弘正等着自己去救,哪里还有这份闲心去管别人。
提笔在上官仪的名字一划,敏之自言自语道,“改明儿见了你,给你提个醒,也算是同朝为官的我一点心意,其它的,您就自求多福吧”·结果这样删删减减下来,名字划去十来个,只剩下最后两个排在末尾静等敏之的裁决。
“武承嗣,”敏之嗤笑道,“承嗣哥哥素来看重权利,早已成为了武后的心腹,他怎肯帮我”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敏之起身伸了个懒腰,嗫嚅道,“就是你了,老狐狸。
这可是你欠我的,不帮,也得帮·”·又在书房自己先将计划好好排了排,等下人前来传话,只说晚膳已摆上时,敏之这才走出书房往前厅去了··等敏之转过回廊,连衣从屋子的另一边悄悄走出,看了看四下无人,几步走进书房胡乱翻看着。
在折腾半晌也未翻出一丝的不妥后,连衣将书籍放回原位,正要迈步,脚尖猛地踹中某样东西,低头一瞧,原来是一纸团从脚边轻悠滚开··连衣忙将那纸团捡起摊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数十个人名,除了最后那“狄仁杰”的名字,其它的皆被划上了两道叉。
连衣快速浏览一遍后,将纸团折好收入怀中,急忙忙走出书房··将门轻声关上,连衣刚转身,视线猛不设防落入风若廷那对冰冷的眸子里,心脏陡地一停,血液也仿佛在顷刻间变得透凉。
“你在公子书房做什么”风若廷盯视着眼前之人,凌厉的眼神宛如要将他看穿看透一般··“我,”连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稳着声音回答,“我来帮公子整理书房。”
风若廷定定看了连衣许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迸出时,那人冷声道,“你若不能安分守己,我定会将你逐出国公府·公子身边,不需要一个城府极深之人侍奉他。”
连衣半垂着头,恭敬回道,“是·”心中却已恨得牙痒痒·站在原地等风若廷离去后,连衣微阖的眼底闪着刀一般锐利的寒光··而此刻东宫内,墨卿捧着药走进内殿,半跪在地望着座榻上的人儿,柔声笑道,“殿下,该服药了。”
李弘置若罔闻地看着手中书卷,既不说话也无半点反应··“太子殿下,”墨卿再次轻声唤道,温暖的笑容宛如朝露,不染一丝尘埃,“药快凉了,请先服用了吧”·李弘放下书卷,看了一眼墨卿手中的药盅,沉吟片刻后,突然道,“墨卿,放你出宫,如何”·墨卿手一抖,差点将药盅打翻在地,“殿下”震惊抬头望着李弘,墨卿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您……您说什么”·李弘接过李弘手中汤药一饮而尽,将盅子递回给他时,被他双手紧紧握住。
“太子殿下,”墨卿眼中水光漾动,喉间泛起一丝苦涩,“您不要墨卿了吗”·李弘弯唇轻笑,抽出手抚摸着墨卿如玉般的脸庞,道,“墨卿,你可知为何我身子一直不好吗”·墨卿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与疑惑。
李弘眼光若有似无般瞟了一眼那盛药的盅子,唇畔笑意温和纯净,“我虽身为太子,却并无大权在握·将来我若有不测,你也必定脱不了干系·倒不如现在送你离去,也好保全了你。”
“不,殿下·”墨卿一口拒绝,坚定道,“墨卿生死都要陪在殿下身边·殿下不能赶走墨卿,这样对墨卿不公平·”·李弘定定看着墨卿那张绝色容颜,与脑海中刻骨铭心的脸重叠在一起,低声轻叹后,正欲收回手,墨卿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李弘,双唇重重覆上,笨拙而略显生涩的亲吻着榻上之人。
李弘伸手按住墨卿肩头,将他缓缓推开··“殿下,请您要了我吧”墨卿紧拥住李弘,眼底浮动着慌乱与哀求,“墨卿愿意做贺兰公子的替身,只要能留下殿下身边,墨卿什么都愿意做。
殿下,请您宠幸墨卿吧殿下,求求你了”·李弘心微微颤抖起来,怀中那人含尽哀伤的祈求声,波动着他心湖底那掩埋最深的眷恋。
手指触上墨卿的下颚,轻抬起他满目含泪的脸,李弘俯身亲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地褪下他肩头的锦袍……·檀香袅袅,垂幔悠娆·一夜红衾帐暖春霄。
春暖花开,世事人间,交叠变幻之际,又有几人能够看透红尘烦扰……·50心扉悸动·等墨卿从东宫出来时,只见他面颊泛红,嘴角漾笑,眸子里羞涩的光点粼粼闪耀。
“墨卿·”一道颀长俊硕的身影靠在回廊转角处,笑吟吟地望着墨卿从身旁擦过,不经意般道,“何事如此高兴”·墨卿循声扭头,在看清来人后,笑意霎时僵在嘴角,“大、大人……”血色从脸庞迅速抽离,墨卿紧咬下唇,满目惶遽地看着眼前那人。
“看来墨卿今日心情甚好,”那人靠着廊柱未动,脸上却闪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让本官猜猜,难道是……”起身走近墨卿,那人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问道,“难道是太子殿下宠幸你了”·墨卿身子一震,已冲到嘴边的否认在对上那人凌厉的眼神后,随即化为乌有。
半垂着头不敢直视那人,墨卿的心因恐慌而剧烈跳动,交叠在身前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中,狠狠拧搅着··“为何不回话”那人嗓音冰冷,语气中充满了压迫与不屑。
“回、回大人……”墨卿身子颤抖,整张俏脸苍白如雪,声音从喉间逸出时,带着深邃的惧怕,“是因为……是因为……”·才刚开口,那人视线眺向路的尽头,手一抬,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你先退下。”
“啊”墨卿一愣,不明所以的看着那人··“是贺兰敏之·”那人眉头微蹙,沉静地看着敏之的身影缓缓走近,下令道,“你现在不宜和他照面,速速离去”·墨卿松了一口气,忙俯身行礼后,转身朝回廊的尽头奔了去,瞬间不见身影。
而这边敏之虽是人已走近东宫,心里却不免仍有犹豫·想着李弘对自己素来心结颇重,按理自己原不该常去探视……可若当真不去,却又放心不下··正边走边在心底徘徊犹豫,只见薛御郎从前方回廊上走了下来,含笑道,“贺兰公子也来请太子殿下安么”·敏之一见他便想起上次林中之事,顿时心情从平静降至冰点,冷着脸反问,“我来不来东宫,莫非还要薛大人同意不成”·见敏之一脸的愤然,薛御郎眸中笑意点点,走上前伸手抬起他的下颚,道,“还在生气么不如,下回让你一次,如何”·敏之打掉他的手,扭头瞪着他,那气徒然上窜已到了嗓子眼处,却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薛御郎,于公,我比你官阶大上四品·于私,你我之间未有交情·”敏之朝身前那人偏头一笑,笑意未到的眼睛里,却是冷然淡漠,“所以日后相见,如无国事相商,还请你退避三舍。”
话才说完,敏之又觉自己言语犀利过于伤人,心中不免微感后悔·然则抬头之际,却恰巧捕捉到薛御郎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敏之心一惊,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薛御郎追了上来,跟在敏之身后笑道,“若论品阶,薛某自然是要对大人退避三舍的。
但若论私交,”说着,一把抓住敏之手腕将他猛地拽了回来,抱在怀中柔声道,“薛某对贺兰公子的心,始终未曾变过·”·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还未回神,人便已被薛御郎紧拥在怀,挣了几下未得脱身,不禁恼羞成怒喝道,“薛御郎,请你自重”·薛御郎勾唇一笑,伸手抚上敏之的脸庞,若有似无般轻柔摩挲着,“贺兰公子当真这般无情”薛御郎一手搂住敏之腰身,一手顺着他颈间一滑而下,探入衣襟内游移搓揉。
·敏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变得炙热起来·双手被禁,无法挣开钳制,敏之心中血气上涌,既羞又气,怒声喝道,“薛御郎,你放肆这可是在宫中,随时都会有太监宫女经过,你竟敢……”还未说完,那人覆唇过来含住敏之的耳垂,舌尖缠绕舔舐,引得敏之身子一阵战栗。
“这么敏感”薛御郎声音低沉而极具诱惑,湿滑的舌卷着敏之的耳珠吸吮纠缠,手指越发深入,触上敏之胸口的一处茱萸,轻轻按了下去,“敏之,这可是你的第一次”·敏之眼帘陡地一抬,水岸边那段被遗忘的记忆霎时如海水般涌进脑中。
偏头避开薛御郎的唇齿,敏之正想着不如豁出去了,只听见熟悉的戏谑声从一旁传来,“青天白日下,两位在宫闱之中这般肆意秽行,不怕被赐杖刑吗”·敏之即刻听出来人身份,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薛御郎,朝那人身边奔了过去。
站在原地等敏之自己过来后,狄仁杰笑意温柔地替他整理好衣服,抚顺肩头微微凌乱的发丝,似真非假道,“你可是玩闹够了,却将我一人丢在宫门处等候·”抬眼一瞟对面那脸色有些暗沉的男人,狄仁杰和煦的笑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挑衅。
敏之此刻心下紊乱,想着方才那一幕定是被狄仁杰瞧见了的,此刻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急忙开口就要解释,“狄仁杰,我……”·“敏之不必多言。”
狄仁杰食指点在敏之鼻尖,眸中笑容暖如温泉,“下不为例,知道么”·敏之一愣,而后脸居然微微红了起来·见狄仁杰似乎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敏之抿笑点头,默允着他的问话。
“薛大人,”狄仁杰在转向薛御郎时,温柔的神情宛如水蒸气一般陡地蒸发掉了,“若是这般闲暇无事,兰台一职,狄某随时等候大人升任·”·骄阳下,狄仁杰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出的儒雅飘逸,容光照人。
敏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薛御郎,待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声轻叹··真情假意,谁人得知敏之转身,朝宫门一步步走去·至今为止,除了李弘那一泓深情,自己一无所有……只可惜,那终究也不会属于自己……·“敏之,”狄仁杰几步跟了上来,一如既往的揶揄口吻里,多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关切,“脸色这般难看,难道是责怪狄某扰了公子好事不成”·敏之停步回头,双眼直定定望着狄仁杰,心里突然有着一瞬间的错觉,好像面前这人最吸引人的,并不是他魅惑的容颜,而是他那璀璨明亮的眼睛。
笑时,神采飞扬,自信睿智,波光流转·不笑时,狭长的眸子里总漾动着柔软的情感,仿佛能将人心融化一般,温柔莫名··“怎么这么看我”狄仁杰眸子朗朗生辉,亮得摄人心魄。
敏之回神,美如皓玉的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指着他脸上某处道,“你脸上有脏东西·”·狄仁杰闻言一怔,伸手抓着袖摆在脸上拭了拭后,问道,“可有擦去”在见到敏之眼中浮动着的促黠光点后,顿时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的问道,“你竟是在戏弄狄某”·“恩。”
敏之一本正经点头,“难得能戏弄到你一次,你可是像狐狸一样狡猾的人·”·狄仁杰朗声起笑,“狐狸,倒抬举狄某了·”狭长幽黑的眸子因笑意而闪动着潋潋彩光。
敏之静静凝视着狄仁杰的笑容,将他每一个动作言语深刻在心·半晌后,见他扭头望来,敏之收敛心神,微笑道,“既然受了我的奉承,现在帮我做件事,如何”·而这边,薛御郎目光复杂地送走敏之和狄仁杰后,从另一侧宫门走出,坐轿往早已约好的酒楼行去。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薛御郎在酒楼门前下轿,径直上二楼走进最末尾的厢房里··屋内桌旁,有着一头墨青发丝的男子正在独饮清茶,见薛御郎进来,正眼也不瞧他的问道,“东西带了吗”·薛御郎顺手将门阖上,走到男子对面坐下,嘴角挽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地宫门人造反了居然等不及皇后娘娘传令,便自行来到长安。”
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放在桌上,道,“正好娘娘有意召你前来,你将此事办妥,东西自会给你·”·男子拆开信快速读完后,掌心微微用力,那信随即化作无数的碎片纷纷坠地。
“笑话·”男子讥笑道,“本尊岂可屈居人下,随意任人差遣·”·“屈居人下”薛御郎嗤之以鼻地仰头大笑,毫无情绪波动的眼底,沉淀着青凛寒芒,“鬼仆,拿不回地宫宫主的玉印,你便是想要屈居人下,也是枉然。”
鬼仆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人,不带任何感情与善意的冰冷眼睛,仿如高傲的孤鹰轻视着大地万物,“薛评事,没有玉印,本尊一样可以统领地宫·”·“既然如此,”薛御郎毫不在意地弹了弹身上灰尘,随意道,“此事右使只管斟酌,可办可不办,全凭你心情而行,如何”见鬼仆一言不发地开门走出去,薛御郎浅笑提醒,“入国公府前,记得把那头发染了。
这丝一般的颜色,倒真是打眼的很·”·鬼仆余光瞟了身后那人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迈步走出了酒楼··51波动的心·敏之跟随狄仁杰一同去到狄府,在遣退了所有仆人后,顺手将书房的门关上,道,“我有一事想请你相助,也有一疑问需得你解惑。”
狄仁杰走至书桌后坐下,随手取来一卷书轴摊在桌面,边持砚石磨墨边问,“何事”·敏之几步走上前,伸手覆在狄仁杰的手背上,凝视了他半晌后,才问道,“若我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律法之下,你可会为我留一条生路如果……”稍作迟疑,想到接下来可能听到的答案,敏之满心顾虑,“如果我做的事,与你背道而驰,你会如何”·感觉到敏之掌心的温度,以及从他手指间传来的颤动,狄仁杰抬眼看向书桌前的那人,狭长魅惑的眸子淌过一丝浅笑,似真非假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贺兰公子,也一样。”
敏之心一沉,手仿如触到烫手山芋般,从狄仁杰手背弹地一下移开,一股酸楚的气陡地上窜,烧蚀着喉咙··“你会治我死罪”敏之面无血色,嘴角勉强微弯的弧度里,隐着一丝苍白的失望。
狄仁杰幽黑如夜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惑然深光·不知为何,眼前的贺兰敏之,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真实——分明就在身前不远处,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有着一种咫尺天涯的错觉。
笑意收敛,狄仁杰略微沉静地盯着敏之看了许久,才认真问道,“敏之,你想知道什么”·见狄仁杰这般询问,敏之立刻反应过来——方才他那番回答不过是顽笑成分居多。
失落的心虽有了一丝缓和,晦涩却依旧弥漫延开·敏之深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神,低头道,“是我莽撞了,明知你皇命在身,原不该多此一问的·”·敏之带着羞愧的口吻,仿佛自己犯了极为愚笨的错误一般,满是自嘲。
“皇命和你,不相干的·”放下手中砚石,狄仁杰绕过桌子走至敏之身前站定,唇畔漾笑道,“你若真做了错事,我替你担着,如何”·霎时敏之的心悸动了一下,那是——惊讶。
抬头看向狄仁杰,与他温柔的目光不期而遇,敏之带了些倔强似的执拗问道,“你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是我,也一样·”·闻言,狄仁杰不由得笑了起来,敏之那带着清净气质的天真,竟让他一时间转不开眼,一种不知名的触动在心涧悄然漫开。
“平日里你也不是这般受不起的人,”狄仁杰手指挑起敏之的脸,与他四目相对,笑容和煦的道,“怎么今日我才顽笑了一句,你就恼我了”·“这种事也能拿来顽笑吗”敏之心中早已没了火气,但又拉不下面子,只得偏过头故作恼怒道,“你现在是御史中丞,想治谁的罪也不过是一句话罢了,我怎敢恼你”·“瞧瞧,这可不是负气话是什么”狄仁杰动作轻柔地扳回敏之的脸,低声哄道,“你若犯了错,我不替你担着,替谁担着”·敏之一掌拍开狄仁杰的手,没好气的道,“你爱替谁担着都成,我若真是做了不可弥补之事,就是你也未必能够……”·接下来的话,全数落入狄仁杰覆来的双唇里。
敏之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双手紧紧抓攫着他肩头的衣服,手指在几经犹豫挣扎后,缓缓松开,试探性移至那人背后将他拥住··狄仁杰一手搂住敏之,一手捏上他尖削的下巴迫他开口,湿热的舌渡入口中,温柔而热烈的汲取他口中的蜜津。
敏之轻阖眼帘,身子不由自主地朝那人靠了去,寻求更多··感觉到敏之的回应,狄仁杰手指上移托住他的后脑用力吻住他,炙热的舌扫过他口中的每一寸,纠缠着他的舌缱绻吸吮。
本是一个惩罚性的吻,却逐渐变了味道·狄仁杰紧拥着敏之,唇畔重重施压,炙热的舌卷着敏之的柔软抵死缠绵·两人身子亲密无间的贴在一起,毫无一丝空隙,敏之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灼热温度,一寸寸燃烧着自己的心脏。
许久后,直到敏之感觉自己的心就快要从嗓子眼迸出之际,狄仁杰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吻,却依旧紧紧抱着他,手更是无意识地轻抚着敏之的脊背··敏之身子一阵燥热,喘着气靠在狄仁杰怀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也是呼吸沉重,黝黑的眸子里闪着难以平复的欲望之光·然而他却并不想在此时此地要他——在那水岸一役后,他不想再做出任何伤害敏之的事。
片刻后,狄仁杰清了清嗓子,问道,“既知是不可弥补的错,为何要犯”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魅惑的磁性··敏之此刻只觉心情尤为复杂,内心仿佛涌满了眷恋,却又理不清狄仁杰对他的感觉。
将脸埋进那人怀中,敏之闷声道,“我要救李弘·”·“什么”狄仁杰轻抚敏之后背的手一顿,搂着他腰身的手却随之一紧,“你要救太子殿下此话从何说起”·敏之一把推开狄仁杰,反身背对着他怒声道,“你既无心多管,便也不要多问。”
狄仁杰一听便知他还在为之前的事别扭,想笑又怕引得他更为生气,只得忍俊抚上他的肩头,将他身子扳正面对自己道,“你说要救太子殿下,总得叫我清楚一二,否则等你犯了那‘不可弥补’的错后,我如何替你承担”·敏之见他神色并不似在说笑,便也放下心来,道,“现在我也无法和你说多什么,但太子处境危险想必你是知道的。
他在宫中一日,武后必会防他一日·我有一计,可保全他出宫,救他一命·”·狄仁杰心中大惊,这才觉事态有些严重起来,“你有何计划”·敏之道,“以突厥异动之事,请武后恩准太子领兵前往。
等出长安后,将他送他,躲上个三五年载,风头过了,自可安然无恙·”·狄仁杰只道敏之是有何等妙计,然则听他说完,却是哭笑不得,摇头道,“若真突厥有异动,朝中自有将军前去镇压,不必太子亲身前往。
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殿下无论去到何处,始终会是皇后娘娘的心头刺·再者,”狄仁杰神情严肃的补充上最为重要的一点,“边境军情异动的消息,多由镇守边关的将军快马送回宫中。
仅仅是你说一句突厥异动,非但不可信,反而会引来皇后娘娘的怀疑·”·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听完,眼眸霍地一亮,看向狄仁杰的眼睛里灼灼生辉,“照你这么说,你是有更好的办法了”·狄仁杰摇了摇头,叹道,“最妙之法,目前尚不可行。
敏之,”钳上敏之的手臂,狄仁杰目光如炬地盯视着他,嘱咐道,“我说过,你的事我已放在心上·所以,在我未作安排前,你千万不可妄动·”见敏之撇着嘴角满脸的不甘愿,狄仁杰沉声喝道,“听见了没”·敏之一愣,半晌缓不过神来。
狄仁杰自知方才语气重了些,又见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心一软,伸手将他温柔拥入怀中··敏之,你自身有多危险,你却从未想过吗我只能尽全力保住你,至于太子殿下……·狄仁杰手中力道收紧,闭眼感觉着敏之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一丝丝传至他的心底深处。
若只能在你和太子之间选择其一……敏之,日后明白真相时,你会怪我吗·被狄仁杰拥在怀中,敏之微微蹙眉,心里总觉什么地方有着一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待想要开口询问,狄仁杰却已不愿再多言··夕阳斜下,橘色暖阳透过菱形雕花木窗折射进屋,朦胧洒了房中两人一身·地上,两人的倒影迷蒙而斜长,亲密相融在一起,许久未曾移动……·等敏之回到国公府时,天色渐晚。
刚走进府邸大门,只见风若廷正站在院中似在等人·敏之笑盈盈地上前一拍他的肩头,问道,“等我”·风若廷抱拳行了一礼,恭敬的话语里隐着一丝牵挂,“公子,属下数日不在,公子益发消瘦了。”
敏之走要进厅的步子翕然停顿,回身看着风若廷笑道,“真是等我”在得到肯定后,反身走了回来,含笑问道,“何事”·风若廷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回道,“公子,武家少主明日便会迁出国公府。”
敏之一惊,忙问道,“承嗣哥哥有了自己新府了吗”见风若廷点头,敏之心有些莫名的发凉,轻声道,“想不到,只是短短时日,他便已有如此荣耀地位。”
按下喉间那抹苦涩,敏之柔和笑道,“既然承嗣哥哥要走,你是他的旧属,理应和他一同离去,不必在此等候,特意来询问我·”·风若廷微一怔神,随即反应过来,正要开口澄清,只见敏之笑着又道,“明日我便不送你和承嗣哥哥了,你跟在他身边,”顿了顿,再度开口时,仿若轻叹,“定要把握机会,让他明白你的心意。”
说完,也不等风若廷说话,转身径直离去··站在原地凝视着敏之的背影,风若廷黯然轻叹·公子……我的心意,连我自己也不明白……·52敏月病殁·次日,武承嗣果然迁出了国公府。
临行前,武承嗣来和敏之道行,看着那倚门盈盈而笑的人,武承嗣心中泛着一层微波涟漪,道,“敏之弟弟,日后若有烦心之事无从排解,只管来找哥哥·”·清晨阳光沿着敏之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水润的唇勾勒出一条完美的线条,站在落叶飘然的门口,敏之微微一笑,宛似幽兰绽放,令人心醉神迷,“哥哥此去旦请保重,敏之身子抱恙不便远送,还望哥哥见谅。”
一片翡翠般碧绿的树叶旋舞着轻拂过敏之的头发,在他肩头悠然停落·武承嗣伸手取下他肩头那片绿叶,笑道,“不必相送,屋外风大,你且进屋歇息去吧”·敏之点头,却未动身,靠着门看着风若廷过来行礼,然后随同武承嗣一同策马离去,一袭队伍远远行至路的尽头。
隔着满树繁花,敏之想起那一日武承嗣回朝时,自己也是这样目送他远去,就跟今日之景如出一辙··正在恍然出神之际,一男子从路的对面走来,还未靠近,一股无形的压迫便已笼罩上敏之身心。
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来人面容俊朗却无一丝神情溢动,仿如刀雕斧凿的曜石,耀眼却冰冷·阳光下,他那黑如夜幕的发丝随风起舞,滚动着墨色的潋滟碎光。
“贺兰敏之”那人声音低沉惑人,就好像夜晚山涧的凉风,冰冷却又意外的拂人心脾··“你是谁”敏之打量着眼前之人,总觉此情此竟似在何时重复过,而来人的那双眼睛,令他感到格外熟悉。
“做你随从之人·”鬼仆目色沉静地看着敏之,既无行礼也未有恭敬之言··敏之眼中的诧异稍纵即逝,扭头正视来人,打量了他半晌后,才笑道,“不必了,你请回罢。”
见鬼仆仍站在原地未动,脸上也依旧峻冷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敏之不禁心有疑惑,问道,“是何人请你前来”·鬼仆一双深沉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琥珀光芒,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出的淡淡桀骜,敏之已到嘴边的话语又给咽了回去。
“皇后·”鬼仆惜字如金的回道··敏之闻言心惊,再想要拒绝,却已不能··皇后竟将眼线安排到了自己身边·敏之气得浑身发抖,整张脸冷了下来,对来人沉声道,“你不必在这里,我也用不着随从,请你离开。”
刚说完,只见一下人满脸慌乱地奔了过来,弯腰对敏之行礼道,“公子……魏国夫人病殁……”·敏之一愣,随即惊异感仿若从头浇下的冰水,身子瞬间透凉麻木,张口欲言,声音从喉间迸射而出时,带着些许沙哑,“你说……敏月死了”·“是……是的……”那下人惶恐回答,腰深深鞠下始终不敢起身。
顾不上鬼仆还在身旁,敏之蹙眉喝道,“备马”·等那下人慌忙转身去牵马时,敏之回头看向鬼仆,隐忍的话语里满是嘲讽,“你若想留下,就要认清楚,我是主,你是仆。
若不能事事随我意,就离开·国公府从不养闲人·”说完,也不管鬼仆是否听进,拂袖走向下人牵马而来的方向··拽过马缰翻身骑了上去,敏之策马径直奔往宫中。
还未等他靠近玄武门,那守门的将士见敏之到来,忙奔着迎上前,先是作揖行了一礼后,才道,“贺兰公子,皇后娘娘有旨,请公子大明宫觐见·”·敏之下马,手中鞭子指着那人,冷冷道,“魏国夫人是我亲妹妹,难道她死了,我连见上一面都不成”·“这,”那将士面有难色,既得罪不起贺兰敏之,又不能违了皇后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公子,此事为皇后娘娘旨意,公子还是莫要为难小的。”
“我只瞧她一眼便即刻出来,”敏之心知那将士也是听命行事,若在平日里,也断不会有所坚持·无奈今日宫里那病殁之人是他名义上的亲妹妹,即便是再无感情,也该入宫见上最后一面才是,“难道本国公要看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听你们传召不成”·说到最后,敏之将脸一沉,怒声喝道。
那将士吓的浑身一哆嗦,忙匍跪在地,犹豫道,“公子息怒,此事……此事并非小人能够做主……”·还未说完,敏之越过他身子往宫里大步离去。
那些将士虽听了皇后命令拦阻敏之,却也不敢真对他横加干涉,只得眼睁睁看他走进玄武门,心里既是慌又怕··等敏之赶到贺兰敏月所在的宫殿时,只见若大的殿内,贺兰敏月孤零零的躺在地上,紫色的纱裙在微风的吹拂下翻涌舞动,遮住了她那张苍白的绝色容姿。
·敏之对这妹妹并非有太多的接触,何况自从新府赐下后,更是少有见面·虽平日里交谈不多,敏之却始终心记自己是有这么一个妹妹的··而近来,为了李弘的事,敏之心力交瘁,也不曾将多的心思放在贺兰敏月身上。
如今见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突然死去,敏之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痛··轻步上前,敏之蹲跪在贺兰敏月的身侧,将那拂面的紫纱轻轻揭开,那张已去世多时却仍旧双目圆瞪的眼睛霍然映入敏之眼底,惊得他一步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敏之一阵头皮发麻,想起自己从前常在电视里看那些死不瞑目的人,也是这般眼睛瞪得浑圆,想不到今日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自己妹妹的身上··敏之有些记不太清历史上的贺兰敏月究竟是自杀还是病死……或是她杀只因这人在史书上记载不多,若不是自己亲身穿来这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贺兰敏月这个人的存在。
伸手轻阖上贺兰敏月的眼帘,突然在她嘴角瞥见一丝发黑的血迹,敏之手指刚要伸去触碰那黑血,许敬宗、狄仁杰和其他多位大臣从殿外走了进来·见敏之跪坐在尸体前,许敬宗忙上前扶起他道,“贺兰公子怎么还在这儿皇后娘娘召见,快去栖凤阁觐见罢。”
敏之木讷起身,被许敬宗推搡着往外走去,经过狄仁杰身边时,与他担忧的目光不期而遇·敏之勾了勾嘴角,苦涩的笑在唇畔一掠而过··“贺兰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过伤心。”
许敬宗将敏之送到殿外,劝慰了几句后,唤来随行的下人道,“送贺兰公子去大明宫·”·敏之回神摆了摆手,道,“不必相送,我自己去。”
敏之步子踉跄地走下台阶,在许敬宗的凝视下逐渐远去··走在去往栖凤阁的路上,所遇的宫女太监纷纷上前行礼,敏之却视若无睹般径直走过·好容易等到栖凤阁时,见武后正恍若无事人般坐在软榻上看着什么,敏之怒火中烧,走上前既不行礼也不跪拜。
抬眼看着敏之眸底的簇火,武后弯唇浅笑,朝他招手道,“敏之,你来瞧瞧本宫作的这改革十事·”·敏之身形未动,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燥火,问道,“娘娘的侄女,贺兰敏月病殁,此事娘娘是否知道”·武后闻言笑意益发灿烂,手中绢书放至一旁,笑问,“知道,如何”·敏之虽早时心有怀疑,却始终无法证实。
如今见武后这般神情言语,当下疑团扩大,脱口而出道,“娘娘的侄女病殁,为何娘娘丝毫不见伤心前两日微臣瞧她气色甚好,为何今日突然病殁”·武后嘴角漾笑,琉璃清减的美目却微地一沉,一抹不着痕迹的杀机在眸底深处一闪而过。
“这突如其来的病症,本宫也无法控制·”武后笑吟吟的解释,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视着敏之,“敏月的死,本宫自然是心有感伤的·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若是执意纠缠,也只会累的敏月无法超脱轮回之苦。
敏之,你是聪明之人,本宫相信,你会明白这一番道理的·”·敏之沉默无声·他无法从武后口中得知什么,也不能为敏月的死做些什么,除了一个“国公”一职,他一无所有。
见敏之许久不曾说话,武后略微深沉地看了他片刻后,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敏之,本宫知你深明大义,与那些世俗之人不同·如今敏月走了,贺兰家独剩你一人,本宫应该好好犒赏你,以慰你孤苦之心。”
拂了拂袖摆,武后大手一挥,道,“这样,明日早朝,本宫封你为秦王,赐号冀仁,特准你随意宫中行走,如何”虽是询问,然而话语坚定却是不容反驳。
敏之拒绝的话已到嘴边,在瞧见武后那含着隐隐压迫的眼神后,俯身轻叹道,“谢皇后娘娘·”·魏国夫人病殁的当日,周国公贺兰敏之晋升为秦王,一时间宫中谣言四起,只说贺兰敏之借着亲妹妹的死,登上秦王一位。
这话虽摸不准真假,然而众口悠悠,几经辗转流传至敏之耳中时,那话已是不堪入耳,极具污秽··从大明宫回府,敏之整个人虚脱般坐在椅子上,看着厅内站着的人,阖眼问道,“你叫什么”·鬼仆在心底快速思忖片刻后,回道,“姓右。”
此人听过自己名字,直言相告必会引来他的怀疑·鬼仆心道,不如随意捏造个名字罢了··敏之蹙眉,接着又道,“右什么”·不伦之恋灵魂转换·鬼仆本就不擅长取名,何况敏之逼得又紧,心下一烦,沉声道,“姓右,无名。”
谁想敏之却会错了意,挑眉问道,“你的名字叫无名”又见他这般气势凛人,暗下摇了摇头后,道,“既是皇后请你前来,你就留下罢。”
53风波再起·虽然敏之让鬼仆留在了国公府,却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既然此人都能明目张胆的说出自己是皇后派来,敏之也断不会让这样一个眼线般的人物留在身边,并对他和颜悦色。
原以为自己即便未有百般刁难,但这忽视般的举动,也至少能让那鬼仆心中黯然,失落一阵后自行离去·未想数日过后,那人始终跟随自己左右,虽不曾吐露只字片语,却也毫无要离去的念头。
敏之私下也曾几番观察这位名叫“无名”的男子·他冷漠桀骜,从未有过情绪波动的俊脸,仿佛笼罩着云雾的天气,沉静而绝冷··将他和风若廷一作比较,敏之便觉风若廷和蔼可亲多了。
至少风若廷有过笑脸,有过对自己誓死的袒护,有过忠诚不二的心·可眼前这人,除了朝夕不离的跟随外,再未见过其它任何袒护、效忠之类的言行举动··或许他还不习惯如何去做一名贴身侍卫——敏之在心里为那人找了个甚是憋足的借口。
风若廷的离开,让连衣内心徒然松了一大口气·原本想了几百种如何除去他的方法,此刻也被掩埋在了心底深处··对鬼仆,连衣心里有着更多的惧怕,总觉他身上那隐晦而压抑的气息不似活人般,只要多靠近一分都感觉喉间干涩得厉害。
然而连衣却觉自己宁愿跟在敏之身边的,是这个名叫“无名”的人——只因他对敏之的冷漠,就好像在对待自己生命里毫无关系的过客·因而连衣每每再去找敏之时,都不必担心被人当场训斥。
数日后,当连衣第N次被敏之从书房内请出来后,看着那扇当着自己面毫不客气关上的房门,连衣眼底寒光迸射,转身之际正巧看见鬼仆倚靠在不远处的梁柱旁·日光盈盈,朦胧洒在那人身上,那头夜幕般黝黑的发丝竟散着一层潋滟的墨青光彩。
连衣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又已回复成了深夜般的幽黑··一股森寒的压迫从那人身上弥漫传开,连衣禁不住地打了个哆嗦,搓了搓微微发凉的手臂,赶紧转身离开了。
这个无名,当真是名字怪,人更怪··临走前,连衣还在想着,当真是从未见过哪个随从比主子架子还大·不过他那不多管闲事的性子,倒是比风若廷好上许多。
连衣将那日从敏之书房内寻到的纸团带出府,在约定的地点交给了那位大人··“您瞧,他果然还是不信任您的·”连衣见那人脸色铁青,眉头紧蹙,似在强忍怒火,当下笑道,“第一个就将您的名字给划去了。”
那被褶皱的纸面首端,工整写着“薛御郎”三个字·只是那名字如今已被抹去,满满一页的名字,独留下末端的“狄仁杰”完好未动。
薛御郎浅笑,低下脸,隐藏住眼底犀利的光,“鬼仆近来如何”·“鬼仆”连衣一愣,“府中没有此人。”
“没有”薛御郎尾音缓缓拖长,话语落在连衣耳中,无端引来他的一阵头皮发麻,“贺兰敏之没有来新的贴身侍卫吗”·“新的贴身侍卫倒是有一个。”
连衣忙回道,“不过他自称‘无名’,不叫‘鬼仆’·”·薛御郎沉着脸看着连衣,眸子里笼着淡淡寒霜,“无名也好,鬼仆也罢,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是·”连衣忙不迭地行礼,见薛御郎言尽于此,又行了礼后,转身正要离开,只听见身后那人缓缓又道,“贺兰敏之,你若动了他,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声音仿如深海下的漩涡,黑暗沉淀,连衣心一惊,脚下微微一顿后,即刻迈步头也不回地惶遽离去··等连衣身形走远,薛御郎这才满是怒意的将手中薄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了湖畔。
你既这般想要保全太子,贺兰敏之,我就偏叫你不得如愿以偿··薛御郎抬头瞅了瞅天际的浓云遮日,唇角似有若无地兴起一丝冷笑··次日早朝,高宗身体抱恙不曾临朝,朝中大事全交由太子李弘定夺。
许敬宗奏言上述,只说如今太子监国,皇帝皇后理应位高一等··此言一出,传入武后耳中,大为欢喜·即刻起草文书,以高宗称天皇,皇后为天后自称,举国上下,欢庆三日。
李弘虽心有不满,却也无力制止,只得命人将文书昭告天下··然则上官仪却极力反对,不顾自己病重的身体,硬是在高宗殿外跪了两天一夜·高宗心知如今朝野内外皆由皇后一人当政,自己无力干预,在听得上官的进言后,不禁萌生了废后之心。
哪知废后诏书才刚立下,笔墨还未干透,武后已闯入殿中,逼问起还在休养中的高宗··高宗本就忌畏武后三分,如今被她当面对质,心中一虚,竟道,“这全是那上官仪的主意,与朕毫不相干。”
武后心下怒火簇烧,明知高宗懦弱怕事,听信他人挑唆,却又碍于他帝皇身份暂时不得动他分毫·又想到,上官仪都能将这废后之言传至皇帝耳中,若今日不除他,日后更加无法管制住众朝臣。
想到这里,武后随即下一道旨意,命贺兰敏之带了圣旨去到上官府,将其一家论罪而诛,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接到武后旨意时,贺兰敏之愕然震惊,跪在地上许久不曾起身。
“贺兰敏之殿下,”那前来传旨的太监上前,笑得一脸的谄媚道,“这可是天后娘娘赐予您的权力,还不快领了圣旨速速去往上官府·”·敏之牙关紧咬,手指藏在袖中紧握成拳,指尖深掐进肉中,疼痛令他保持着最后一分清醒。
武后居然让自己去做这执刑官,她是真的要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吗·“贺兰敏之殿下,旨意即已到达秦王府,”那太监也不管敏之如何作想,一步上前抓着他的手,将圣旨塞入他手中,笑道,“您再犹豫推辞也是枉然。
还是赶紧着去上官府吧晚了误了大事,天后娘娘怪罪下来,咱家可是担待不起的·”·那太监声音细长尖锐,响在敏之耳蜗尤其刺耳··敏之紧紧攫握着圣旨,力大到仿佛要将那明黄的卷缎捏成两截。
禁不住太监的一再催促,敏之木然起身,回头对鬼仆道,“你留在府中,不必相随·”说完,和那太监一起乘了轿子去到上官府··一席人到达上官府时,上官仪等百余人口早已跪在大厅等候意旨。
见来的竟然是贺兰敏之,微一愣神后,摇头道,“天要亡我上官一族啊”·敏之见厅内跪满了男女老少,胆小的早已哭得面无血色,心下一软,正欲上前去扶上官仪,太监伸手拦住敏之,阴恻恻的道,“贺兰敏之殿下,下旨吧”·敏之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刚要抽出袖中的圣旨,只见一道小小的声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上官仪哭道,“不要杀我爷爷,爷爷,你别死,别丢下婉儿……”·饶是上官仪这般坚定必死之心的人,也不由得老泪纵横,抱着那小女娃失声痛哭起来。
敏之心一震,侧头将那小女娃打量了一番·只见她睫毛浓密,水眸璀璨如星,粉润的红唇似亟欲绽放的花瓣,水泽柔软·精致的容颜仿佛珍贵的宝石般,顾盼生辉。
敏之心道,且不论是否该符合历史走向,就是这么个水灵剔透的娃儿死了,也当真可惜··耳边再度传来那太监的催促声,敏之心有不耐,蹙眉喝道,“是你是执刑官还是我是”一声怒喝吓得那太监即刻息声。
敏之看着地上那抱头痛哭的祖孙二人,眼底闪过一丝伤痛,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沉声开口,“来人,把上官婉儿带出去·”·上官仪一惊,以为敏之要先斩杀自己的孙女,忙求道,“贺兰大人,此事与我那孙儿无关,贺兰大人,婉儿是无辜的,无辜的啊”·一名侍卫上前抱起上官婉儿,不顾她的哭闹,将她带了出去。
那太监立时明白,敏之有意救那小女娃,当即尖着嗓子提醒,“贺兰敏之殿下,天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你诛其上官一族满门,可不是让你还留下活口的·”·敏之眉头轻挑,嘴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上官家的人,不都跪那儿吗”·见敏之竟明目张胆地维护那上官婉儿,太监厉声道,“贺兰敏之殿下,您这分明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那上官婉儿……”·“什么上官婉儿”还未等那太监说完,敏之沉声怒喝,“李公公,你可看清楚了,这里哪有叫上官婉儿的人你说我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你可有证据”说着,一步上前瞪视着那太监,眼底利芒乍现,“李公公是聪明人,说话前记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本王既有能耐少杀一个上官家的人,就有能耐多杀一个与上官家毫不相干之人”·语气下浓郁的警告与威胁,惊得那太监一步后退,内心被惶恐与压抑填得满满的。
此刻上官仪也知敏之有心救上官婉儿,心中满是感激·俯身朝敏之重重磕了一头,上官仪身子匐在地上许久未曾起身··敏之怅然闭眼,遮住眸底的那一抹水花,转身朝花厅外走去。
身后,哭声不断,敏之心中长叹,轻声道,“上官大人,好走”语落,人已走出厅外··哭声骤然扩散,飘入空中,最后消失无声。
等那太监带着侍卫退出花厅时,敏之突然感觉四周寂静得有些可怕——那种沉淀了千年的寂静,从骨子里弥漫散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仿佛染满鲜血的手,敏之心跳蓦地一停,回身寻到上官婉儿后,抱着她脚步不停地往秦王府去了。
54迷惘混乱·抱着上官婉儿回到秦王府,那小女娃早已哭累睡了过去·敏之抱她去水榭休息后,刚回到书房,连衣跟着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盅参茶··“你来做什么”敏之压低了声音询问。
“公子,”连衣笑盈盈地将参茶放在桌上,眸底异样光点一闪而逝,柔声道,“连衣瞧公子近日神色憔悴,所以特泡了参茶来给公子提提神·”·敏之放下手中书卷,看了那参茶半晌后才道,“连衣,你在这世上,可还有其他亲人”·连衣闻言脸色一变,目色随即黯然无光,“公子……是要赶连衣走吗”·敏之嘴角漾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的道,“连衣,秦王府毕竟不是你久住之地。
今日罪诛上官仪一家,明日或许就是贺兰敏之·你尽早离开,还可保你一命·”·“公子·”连衣猛地扑上前,隔着书桌一把抓住敏之的手,力大到手指深掐进他的手腕中,“从公子第一次宠幸连衣之后,连衣便在心中发誓,此生心中只有公子一人。”
连衣定定凝视着敏之,坚定道,“连衣说得出做得到,如公子执意赶连衣走,连衣即刻自刎公子身前·”·缩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喉间,连衣平静而决绝的问着敏之,“公子当真要赶连衣离开吗”·敏之未想他会这般举动,虽不想留下他给他希望,又怕他真会做出自残行径,心下一慌,忙道,“好好好,此事以后再议。”
见连衣仍持刀未动,敏之蹙眉道,“我答应你便是,快快将刀放下·”·连衣这才满是欢喜地放下匕首,端起那盅参茶递至敏之身前道,“公子,快趁热喝了吧”·敏之接过茶盅顺手搁在桌上,笑道,“一会儿再喝,你先出去罢。”
“公子,”连衣红唇微嘟,刚要开口说话,只听见一下人站在门口恭敬道,“公子,薛御郎评事到访·”·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忙道,“快请。”
复又扭头对连衣道,“连衣,你先下去·”·连衣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见敏之脸色甚是不悦,只得看了眼桌上的参茶,神色异常地转身出门。
临至门口,连衣尤是不放心地回头,道,“公子,那参茶……”·敏之笑道,“放心,我即刻便喝·”·“不不·”连衣大惊,话到嘴边还未说出,薛御郎已从回廊尽头走了过来。
连衣眉间紧蹙,抬眼对上薛御郎的目光时,心下一悸,再也不敢多言,慌忙扭身离去··见连衣远去,敏之这才长声叹气,摇头道,“真真一个痴儿·”·薛御郎一脚跨进书房,顺手将门带上,笑问,“怎么,贺兰公子也有不耐烦的一天”·敏之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浓郁茶香化在唇齿间久久不曾消散,“你来做什么”·薛御郎打量着书房的布置,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道,“公子被封为仁冀秦王,薛某前来道喜。”
“何喜之有·”敏之自嘲般笑道,“不过是闲职罢了·”·薛御郎黑色的眸子里流动着碎钻般的光彩,唇畔掠着一抹似笑非笑,“是否是闲职,全看公子如何运用。”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记轧起身递给敏之,道,“这个,是三殿下近来结交的大臣名册·”·敏之接过翻开看了几页后,脸色愈发沉冷,“你为何给我看这个”·薛御郎俯身凑至敏之耳畔轻声道,“我知道,你很想保全太子。
三殿下素来敌对太子,若你能除去三殿下,天后娘娘那边,我自会替你担待着·”炙热的气流从敏之领口处溆溆灌入,在他胸口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敏之忙将薛御郎一把推开,却怎么也无法平息胸口那烦躁的闷热感。
视线缓缓模糊起来,敏之揉了揉略有些作痛的额角,端起参茶猛地喝了一大口,心里才觉清凉一分,那燥热再度汹涌席来,仿佛决堤的潮水般,吞蚀着敏之的整个身心··“贺兰公子”察觉到敏之的异样,薛御郎上前扶着他摇摇欲晃的身子,问道,“你怎么了是否要扶你去歇息片刻”·“不,”敏之意识飘忽不清,伸手想要推开薛御郎的搀扶,谁知手指才刚触上他胸膛,自己身子便不受控制的靠了上去,紧贴着他厮磨道,“我不知道……我很难受……”·薛御郎摸了摸他额头,眉头微皱道,“有些烫得厉害。
我扶你去榻上歇息,顺便请御医来看看·”·敏之覆住薛御郎的手,无意识地摇头,口齿不清道,“不……不……”·为听清敏之究竟想说什么,薛御郎低头将脸凑近敏之,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敏之骤地抱住,双唇狠狠压了上来。
薛御郎一愣,感觉到敏之生涩的唇紧贴着他的,除了笨拙地摩擦外,竟再无其它举动,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薛御郎强忍着内心热流的窜动,咬牙推开敏之,偏头道,“敏之,你……”·敏之此刻已完全模糊了意识,大脑仿佛游离太空般颠倒浮沉,只知道身子火热得令人无法忍受,心底空虚得厉害,无从填补,“吻我……吻我……”敏之喘着气寻找着薛御郎的唇,言语行动全凭欲望驱使。
薛御郎被他身子磨得火热,再也顾不上多想,抱着敏之重重欺了上去·霸道的气息充盈着敏之整个口腔,薛御郎湿滑的舌撬开敏之牙关长驱直入,在他口中吸吮翻搅,勾住他的舌狠狠缠绵。
锦袍被褪在地,两人肌肤紧紧相贴,室内温度愈渐升高,粗重的喘息在交融的唇里融化··薛御郎抱着敏之走进内室的软榻上,唇畔从他耳后、颈间一路滑下,留下点点深红的印记,手在他的腰侧游走抚摸,在敏之身上点燃一簇簇的欲/火。
敏之感觉自己仿佛化成了一滩水,除了嘤咛的呻吟与渴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汗水从身上沁出,双手在那人身上胡乱抚动,敏之眼帘半阖,眸底闪动着迷离的水光。
被敏之这毫无章法的乱抚,薛御郎下腹窜起一股难以隐忍的炙热,张口在敏之肩头狠咬了一头,听见耳边传来他欢愉而痛苦的闷哼,薛御郎脑袋轰得一响,霎时理智灰飞烟灭。
欲望冲闸而出,薛御郎唇瓣下移停在敏之胸口的一处凸起,舌尖舔舐唇齿轻咬,电击般的酥麻从敏之小腹徒然散开,身子索求不够的呻吟扭动着··再也经不住敏之这磨人的扭动,薛御郎扳开敏之双腿,将身子硬挤了进去。
撕裂的痛苦从敏之身后传来,冲散了些许情/欲·水雾迷蒙的眸子刚清醒一分,薛御郎手指抚上敏之腿间的要害轻抚搓揉,欲望再度升起,那眸底的清明随即被欲/焰掩盖。
抱着敏之等他逐渐适应后,薛御郎缓缓律动起来·两具身子激烈交缠在一起,敏之身后的疼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着痛苦、快/感、刺激、迷茫、渴望……等等许多情绪交杂在一起。
月光如清霜笼在屋内,软榻上那抵死缠绵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索求和给予,直到月落西沉……·天朦朦亮时,敏之被窗外的落雨声给吵醒·抚着隐隐作疼的额角正要起身,股间那酸涩的痛楚惊得他身子一僵,几乎是立刻扭头看去,身旁薛御郎那张俊逸的睡脸随即映入眼底。
微弱的光亮下,只见他双腿与自己紧紧交缠,一手环在自己腰侧,强势的搂着他的身子··敏之脸色大变,血色在瞬间抽离脸庞,嘴唇更是不可抑制地剧烈颤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敏之惊惶后退,赤/裸的身子跌坐在地,那耻辱的伤口立时传来一阵剧痛。
顾不得腰腿的酸胀与痛楚,敏之胡乱抓起地上衣袍穿上,步伐踉跄地夺门而逃··他不知道为何要从自己府中逃走,然而清醒后的记忆却一再的提醒着他,不久前自己是怎样抱着那人渴望索求,在他身下承欢回应……·雨势渐渐落大,打在敏之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脸庞,敏之蹒跚地奔走在雨中,不知该去何处··步子无意识的往前迈动着,等他走到狄府大门前时,浑身早已湿透,身后那隐晦之处渗出丝丝鲜红的血迹,和着雨水流成刺眼的色彩,滴落在地。
抬头看着门上那墨金相间的“狄府”二字,敏之心一阵抽痛,牙关紧咬,唇间一抹血色若隐若现··冰冷的雨水打在敏之身上,透彻心骨的凉意从身体丝丝渗入心底深处,发白的指尖在顷刻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站在狄府门口多久,直到敏之脑袋昏昏沉沉,身子站立不稳之际,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狄仁杰惊愕的从车上跳下,不顾瓢泼雨势疾步上前抱住敏之道,“敏之,发生了何事”·敏之茫然扭头看向狄仁杰,启唇轻笑,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滑下,随即被雨水冲散。
狄仁杰大惊失色,伸手将敏之抱起,这才见地上一滩血水,低头看去,他身上的袍子凌乱污秽,摆底溅满了的泥泞··来不及多想,狄仁杰大吼道,“快开门”语气慌乱无措,完全没了以往的沉着冷静。
抱着敏之疾步进府,狄府大门缓缓阖上,门外,大雨倾盆,将那地上的一滩血迹冲淡,直至透明……·55棋局人生·敏之在狄府昏迷了两天,这两天里不但人一直发烧,意识更是昏沉不醒。
狄仁杰衣不解带的守在榻边照顾了他两日,每每见他面色发白,口中痛苦低吟,心中尤是疼惜··“大人,”侍女端来熬好的药在一旁屈膝行礼,低声道,“公子该喝药了。”
狄仁杰坐至床头伸手扶起敏之,让他身子靠在自己怀中,取来药递至他唇边柔声道,“敏之,张开嘴,喝药了·”·敏之烧得糊里糊涂,也不知身旁坐着的人是谁,只好像听见有人叫他张口,便轻启双唇,紧接着一股苦涩的暖流从唇畔淌进,敏之紧蹙双眉艰难地吞咽着,却仍让药来不及入口而流了一半在外。
狄仁杰将药盅递给侍女,取来帕子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扶他躺下,又探了探他温度偏高的额头,摇头轻叹··“大人,”侍女站在原地杵了片刻后,才道,“不如让奴婢来照顾公子,您先去小憩片刻吧”·“不必了。”
狄仁杰挥了挥手示意,“你下去罢·”·见狄仁杰心意已决,侍女只得掬身行礼,退出了房间··伸手握住敏之的手,狄仁杰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温柔的仿如三月里的阳光,暖意渗透人心,“敏之,到底发生了何事那人……是谁”·天边的浓云被日光驱逐散开,潋滟的骄阳挥洒而下,给大地万物染上一层绚丽的澄光。
敏之缓缓睁开双眼,一道刺眼的光线随即射入眼底·反射性阖上眼帘,等逐渐适应这光线后,轻睁眼睑,思绪在脑中游离飘忽··这里是……·敏之正欲伸手去抚略微作痛的额头,这才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握住。
扭头看去,狄仁杰单手撑着额角坐在榻边闭眼假寐着··敏之心剧烈一跳,手猛地一下抽了回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将身子盖了个严实··为什么他在这里他看见什么了他知道什么了·被敏之抽手的动作惊醒,见他将自己缩在被中,狄仁杰起身就要去拽,“敏之,你身子才好,别闷坏了。”
敏之此刻心中五味俱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醒来会在狄仁杰身边,但之前所做的事已令他感到无颜再见此人··“敏之,你若心中有事,不妨直言,”狄仁杰感觉被子底下那人的闪躲,又想到几日前抱他进来时的模样,心中一痛,声音愈发柔和起来,“敏之,不管发生何事,我都愿意替你承担。”
不忍他一直闷在被子里,狄仁杰手中用力,将那唯一的屏障掀开,却见敏之脸色泛白,眸子黯淡无光,完全不见昔日光彩··“我……”敏之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无力,“我怎么会在这里”·狄仁杰替他倒了一杯茶喂他喝下后,才试探性问道,“你……还记得什么”·敏之闻言面色一变,本就意志消沉的眼眸如今更是如死灰般无神。
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放浪地在那人身下承欢回应……·尽管敏之很想自我安慰,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可那分明又是自己主动的……·意识到敏之手指紧紧抓攫着被褥,狄仁杰一手覆了上去,暖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入敏之体内。
“敏之,过去的事,就别在想了·”狄仁杰心疼敏之,然而话语里却仍挥之不去那一抹藏匿的苦涩··敏之偏过头不愿多看狄仁杰,“你能送我回府吗”·“敏之……”·“送我回府。”
敏之将手霍然抽出,拒绝着狄仁杰的碰触··狄仁杰看了敏之半晌,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得起身走出房间去替敏之预备马车··等那人走后,敏之这才转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一股热气悄然袭上眸底,化作浓浓雾气散开。
狄仁杰亲自将敏之送回秦王府,看着他被侍从搀扶着走进府内,朱红色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阖上,将他和敏之隔阻在了两地··连衣躲在回廊的一角看着敏之走进水漓香榭,想到那药最后竟用在了贺兰敏之和薛御郎的身上,心底既是惊又是怕。
那薛御郎一心只想除去贺兰敏之,倘若他得知这药是自己下的,那……·想到这里,连衣手指下意识握紧,内心几经挣扎犹豫后,终于反身朝东园紫苑奔了去。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刚回房里坐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哭闹声,霎时想到自己曾带回来的上官婉儿,忙问,“可是婉儿在哭”·“是。”
侍从恭敬回道,“婉儿小姐一直哭个不停,小的们已经毫无办法了·”·敏之不自觉蹙起眉头,许久后那哭声越来越大,传入耳中甚是清晰,敏之不由得叹气道,“抱她来我这儿。”
侍从领命前去,片刻后抱着双眼红肿的上官婉儿进来·敏之起身正要去抱她,谁知她猛地一下扑进敏之怀中,小小的粉拳在他胸口捶打着,“坏人,是你杀了我爷爷,你是坏人,你还我爷爷,还我的爷爷”·敏之大病初愈,被她这么毫无章法的捶打,身子站立不稳地跌坐在地,双手却仍托着上官婉儿以免磕到她。
怀中人儿还在哭闹不休,敏之想要开口安慰她两句,然则嗓子却梗得厉害·将她抱在怀中,敏之索性就地而坐,也不顾那冰冷的凉意透过衣料传至肌肤上,敏之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默默听着她的哭泣声。
许久后,上官婉儿哭累了,终于平静下来·敏之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命他们退下后,在她耳边轻声道,“婉儿,你记住,今日诛你上官一家的,是我贺兰敏之。
他日等你站在最高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你再来找我报仇·”·上官婉儿扭头看向敏之,水汪汪的眼角还挂着两滴似坠未坠的泪水,“你是……贺兰敏之”·“恩。”
敏之笑盈盈地点头,抚去她眼角的泪珠,仿若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今日由我灭族上官家,明日又由谁来诛我其罪呢”·看着敏之眼底那落寞哀伤的神情,上官婉儿小手摸上敏之脸庞,指尖才刚触上肌肤便骤地一下收了回来。
感觉到上官婉儿的举动,敏之收敛心神,抱起她走进里屋躺在软榻上,又拉了被子替她盖上,笑道,“听说你哭了几日,现在睡一觉,等醒来再接着哭,可好”·上官婉儿嘟着红润的嘴唇,忿忿然地扭头看向另一边,“不要你来假好心。
等我醒来,我就不哭了·将来我一定要站得高高的,然后找你给我爷爷报仇·”·敏之勾唇一笑,笑意里满是苦涩,“好啊”一手揉上婉儿头顶,敏之眸中漾着点点温柔的光,“我等着你。”
哄上官婉儿入睡后,敏之走到水榭外,沉声唤道,“来人,去把书房的软榻扔了·叫连衣来见我·”·那侍从听闻敏之要扔书房内的软榻,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答应着回道,“连衣公子出去了。”
“出去了”敏之心头一口气徒地上窜,簇簇燃烧着他的喉咙,“等他回来,即刻叫他来见我·”·“是。”
那几个侍从从未见过敏之这般疾言厉色,虽不知那连衣犯了何等错事,但想来也必定是惹怒了公子,才会使他这般生气,当下也不敢多问什么,忙低头应着等敏之离开后,这才起身擦了擦额头汗水。
书房不想去,水榭又睡着上官婉儿,敏之也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觉间人已走到后院的文楚轩··只见澄金阳光从青翠的叶隙间穿透,仿如筛碎的金丝般旖旎洒下,屋前树下,一道身影倚树而站,潋滟的碎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笼上一层迷蒙的光晕。
敏之走了过去,脚底踩在一片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引来那人回头侧目··是他·敏之脑中闪过一丝疑惑·原来他一直住在风若廷住过的后院,自己却始终不曾得知。
见敏之走来,鬼仆依然低头未动·敏之走近一看,才见他闭着眼靠树假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自讨了没趣,敏之转身正要离开,只听见身后那人道,“公子一心向谁”·敏之脚下一顿,转头看向那眼眸未睁的男子道,“为何有此一问”·“公子或许身在局中不自知,”鬼仆缓缓开口,冷静的口吻下隐藏着微不可闻的低沉,“很多时候,靠得越近,便会越危险。”
敏之微微讶异,想着他既是皇后派来之人,断不会冒着忤逆之罪来警告自己,可听他最后那句,分明又是在暗示着什么··“多谢你的忠告,”敏之客气地朝他拱手道,“我自然知道自己想什么,要做什么。
只是,”见鬼仆始终不曾睁眼,敏之看着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丝嘲弄,“越危险,得到的才最珍贵,不是吗”说完,也不等鬼仆回答,敏之转身离去。
·脚步声越渐远去,鬼仆轻抬眼睑,一抹阴沉自眸底深处一闪而过··日光下,那倚树而靠的身影朦胧屹立不动,随风飘拂的长发更添几分诡魅的气味。
56杨氏离世·此后接连几天,敏之都未曾瞧见连衣回来,派了人在长安寻了一遍,也无他的下落,敏之不禁猜想他是不是因行事败露而畏罪潜逃了·敏之以身体抱病为由多日不曾早朝,避免着和薛御郎、狄仁杰的正面接触。
而这几日上官婉儿留宿水漓香榭,每晚从噩梦中惊醒时,敏之都会不厌其烦地抱着她哄她入睡,久而久之,上官婉儿虽是口中不说,但一见到敏之来时心底却是极为高兴。
这日正午刚过,敏之正在园子里让上官婉儿读些诗书,只见下人来报说是荣国夫人去了,敏之心下大乱,忙送婉儿回了房间后急忙忙赶去太尉府··马车一路摇晃前行,敏之坐在车里手握成拳,心扉紊乱,想到杨氏对自己素来照顾有加,如今她离去自己却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上。
等人到太尉府时,只见大门口白绸高悬,还未进门,哀恸的哭声已传入耳中·敏之挽袍走了进去,在荣国夫人所住的屋外跪地磕头后,又进到屋里磕了三个响头,才被侍从搀扶起身,人刚走近床头,眼眶已红了一半。
站在软榻旁看着那已被素缟遮上的身体,敏之只觉鼻间有一股剧烈的酸意,一直冲上脑门,刺激着他的眼泪往外涌着··“大公子,”几位守在一旁低声哭泣的侍女见敏之这般模样,心有不忍,纷纷上前劝慰道,“老夫人走得安详,大公子莫太悲伤,老夫人这是……”话未说完,自己已泣不成声,但又不想敏之过度伤心,仍坚持着说完,“老夫人这是脱离人世之苦,去往极乐世界了。”
敏之微微点头,心中虽明白荣国夫人年事已高,辞世是迟早的事,然则这一日真到来时,敏之却觉心中万分难受··呆呆站在榻前许久,直到天后娘娘从宫中传下懿旨,敏之这才回神去到前厅接旨。
得知荣国夫人逝世,天后下旨命敏之三日不必早朝,并拨款命其为荣国夫人塑造佛像,朝中二品以下大臣尽往太尉府凭吊··敏之领了旨意后,正暗愁这造佛像一事毕竟不是自己所长,心底苦无办法之际,听闻荣国夫人逝世而赶来的风若廷上前道,“公子,若是为难,不如交由属下去办如何”·敏之虽知此事不好假手他人,但自己确又不懂,犹豫片刻后点头道,“大体由我过目,细节你来操办,如何”·风若廷忙俯身回礼道,“是。”
荣国夫人辞世的消息传遍整个朝野,以许敬宗为首的大臣络绎不绝来到太尉府凭吊,敏之和武承嗣同为武氏一族后裔,为荣国夫人扬幡戴孝··两日后,敏之正在厅中接见前来哀悼的大臣,只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高呼,“太子殿下驾到——”·众人大惊,忙跪地叩拜。
李弘一身素袍从门外走进,上前扶起敏之,面容温和道,“敏之不必多礼,今老夫人魂归泉里,此生缘尽,祥慈春晖铭记在心,万不可因悲恸而伤了身子·”·“是。”
敏之掬身作揖,却被李弘扶住··上前对荣国夫人的灵柩行了一礼后,李弘又对武承嗣说了些劝解的话,这才拉着敏之走到庭外,微蹙眉头道,“敏之,多日不见,你消瘦了。”
敏之低头浅笑,掩藏住眼底那晦暗而落寞的光,“必是太子殿下心中有这想法,所以才瞧着越发消瘦了·其实敏之并未有所变化·”·李弘抿唇轻笑,手指抚过他的额头,顺势下滑经过脸庞,挑起他的下颚使他目光与自己交融,“我日夜记挂与你,又怎会瞧不出你有一丝的变化”·敏之闻言心一震。
想到近日来眼瞧着亲人朋友从自己生命陆续离开,明知结果却又毫无办法改变,心中万分痛苦·此刻听完太子一言,冷不防触动心弦,敏之眸子一黯,等他反应回神时,自己已紧握住李弘的手,轻声恳求,“李弘,你答应我别死,无论如何保住一命。”
敏之的动作让李弘吃了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弯唇笑道,“敏之,世上之人,又有哪一个何其想死今兮何兮,不似人间。
来兮盼兮,千里婵娟·若能与敏之执手偕老,这太子之位让贤又何妨”·敏之握着李弘的手一紧,虽未再说话,然而眼底深处却有着昭然的痛楚和悲伤。
一阵风起,满树繁花摇落,落英缤纷,扰乱了树下那静如云染的两人··敏之松开双手,后退之际,压低了声音道,“我会救你的·”·“不,敏之。”
李弘脸色大变,一步上前拽住敏之手腕,墨玉般幽黑的眸子朦上一层霜雾,“万不可这么做·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更不必你来救我·”·“为什么”敏之茫然怔神,看着李弘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解。
“情到深处,无怨尤·为你,我百死不悔·”李弘嘴角勾着一丝淡淡的笑,仿如沾染着阳光的晨露,澄澈净透··“太子殿下”敏之双眉微颦,他不明白为何李弘会有这番言论。
自己救他,和他的感情有冲突吗·回视敏之那水晶般清澈的眼眸,李弘眉间眼角蕴开一抹笑,正要说话,武承嗣走出来掬身行礼,“太子殿下,臣有一事想和殿下商议。”
说着,眼帘微抬,瞟了一旁的敏之一眼··敏之忙心领神会地笑道,“既然承嗣哥哥和太子殿下有事要谈,敏之告退·”俯身作了一揖,敏之后退数步后反身走进屋里。
许久后,武承嗣进屋在敏之身边站定,轻声道,“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敏之点了点头,正将此事抛之脑后,突闻武承嗣又道,“敏之,此后东宫少去为妙。”
“为什么”敏之反问··注意到身旁来往官员诸多,武承嗣轻扯了下敏之袖摆,示意他往后站几分··两人退至一角,武承嗣声音轻柔,眉间却印着一层青凛,“天后娘娘已有废太子之心,你若常与他纠缠不休,势必会引来天后娘娘的猜忌。”
敏之霍地扭头看向武承嗣,想透过他琉璃般清减的黑眸看出一丝端倪,然而除了水月般的清透,敏之未再瞧出任何的不妥··“你……你怎么知道的”敏之死死盯视着武承嗣,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武承嗣唇角挽笑,一股水露熏香从他身体里弥漫散出,“如今我跟随天后娘娘办事,自然也能知道一些·”·敏之张了张嘴,想说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这个人……·敏之静静看着身旁那皓月般清明洁净之人,心里回想着半年前,他从太尉府门前策马行过时的情景·分明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纤尘不染,却为何又感觉差了这么多……·荣国夫人逝世,举国哀悼三日。
三日后,杨氏的灵柩在太妃庙下葬,百官送行,其队伍沿至千米之外··而薛御郎自那日书房一役后,便再也不曾瞧见过敏之·虽也曾借口凭吊荣国夫人前去太尉府以求得见敏之,却总是被他避而不见。
几次三番后,薛御郎也满心烦躁,那份想见敏之的心愈发强烈起来··那日在秦王府书房醒来后,身旁之人早已不知去向,然而衾被下的温暖却提醒着他,昨夜帐暖春霄,那人炙热如火的身子,是如何在自己身上点燃燎原星火。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薛御郎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以前对贺兰敏之虽存有一份心思,但到底也只是戏耍偏多,绝不会为了他而违逆天后之意·然而自那日后,薛御郎再未见过敏之,心底那想要见敏之的渴望也越渐深邃,宛如深海漩涡上的孤舟,被一点点吞噬其内。
好容易等到敏之回朝后,才刚散了朝,薛御郎几步追上前方那道身影,“敏之,为何对我视而不见”·敏之偏头避开薛御郎的视线,语气淡然,却依旧掩不住嫌恶,“薛大人,你可以尊称本王为秦王,或是贺兰敏之殿下。”
薛御郎正欲去拉敏之的手愕然一僵,硬生生给缩了回来,“敏之,那日之事……”·“那日我神智不清,才会铸下大错·”敏之眉间恬淡无波,却又似乎蹙着一抹隐隐的阴霾,“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薛大人,请便。”
站了片刻,感觉到薛御郎并未离开,被他那火热而质疑的目光逼得心脏砰然跳动,敏之越过他朝宫门处走去··薛御郎静视敏之远去,心中思绪万千,竟未发现不远处,狄仁杰正紧蹙双眉看着他。
走出宫门,敏之坐上十六台软榻,朝秦王府的方向行去·刚到半路,一道声影从天而降朝敏之的座榻直飞而来,众人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那人已抓着敏之纵身一跃,飞过某家酒楼屋顶瞬间消失无影。
那人抓着敏之飞到一处偏僻的街道,翻身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匹,从天街出朱雀门,往城西方向一直奔了好几个时辰,才抓着他下马走进一间破庙,将他狠狠推至地上,手中长剑出鞘,抵在敏之脸颊,“贺兰敏之,今日就要你为我义父上官仪一家偿命”·57灭门之仇·“贺兰敏之,今日就要你为我义父上官仪一家偿命”锋利的剑尖划过敏之脸颊,一道细长的口子随即拉开,鲜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敏之俯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咬牙强忍住想要伸手去摸那伤口的欲望··“起来,贺兰敏之·”冰凉的剑尖缓缓后移至敏之的颈间处,命令他起身。
清楚感觉到后颈肌肤处那冰冷的剑刃,敏之从地上站起,背对着那人问道,“你是上官仪的义子”·没听说过上官仪还有收了个义子,敏之心中暗道,虽然人家都已经杀上门来了,但这事摊在自己身上,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些冤枉了。
“贺兰敏之,是你诛我义父一家,今日就是让你死一百次,也不够偿还我上官家的血海深仇·”那人声音里虽满是悲伤与憎恨,却又仿如雨滴打落水面,意外的悦耳动听。
“是我诛你上官一家,但我也实属无奈·”血珠还在敏之脸庞滚落,颈间那剑锋却已逼近,敏之心中大惊,忙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感觉身后那人静了片刻后,才道,“若是遗言,你便说。
若不是,不说也罢·”·敏之忙不迭地接道,“算遗言,算遗言·”·才刚说完,只听见那人嗤之以鼻道,“想不到,堂堂仁冀秦王贺兰敏之殿下,原来也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
好,就让你说完·”手中长剑缓缓抽离,那人接着道,“转过身来·”·敏之本不想与他正面相对,免得见到他凌厉的眼神而心有余悸,但既然他已提出,只得踌躇半晌后才缓缓转过身去。
一张温婉平和的容貌随即倒映眼底·来人那对闪着流光溢彩的黑色瞳仁,是自己始终不曾忘怀过的··“令煌”敏之翕然一愣,下意识反问道,“怎么是你”·“陈梓恩”上官令煌矍然震惊,思绪顿时紊乱,“你是……你是贺兰敏之你就是贺兰敏之”·事实就在眼前,敏之无从否认。
上官令煌眸底那难以置信的讶异,深深刺痛着他的眼睛··“我,我……”微微低头不敢再看上官令煌,敏之内心疾跳如鼓,不知该用何种面目去与他交谈。
敏之的声音不大,落入上官令煌的耳中却蓦地惊醒了他的意识··沉静地看了敏之片刻,上官令煌冷着面容低声问道,“你不是说……你叫陈梓恩吗”·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上官令煌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祈求与期盼在心底肆意翻搅。
不是……你不是的……·“我,”敏之依旧低垂着脑袋,拼尽全力从牙缝间挤出声音,“我是……贺兰敏之……”·上官令煌眸子立时迸出一抹刀刃般的寒光。
死死盯视着敏之的头颅,许久后突然伸手捧起他的脸,轻拭着他脸庞的血迹柔声问道,“你没骗我你真是贺兰敏之”·平淡却隐含着致命威胁的声音,传入敏之耳中,霎时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那是因为恐惧。
在上官令煌的目光直视下,敏之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一股浓浓的、难受的情绪直压上心头,沉重得令他喘不过气来··“这么说,”上官令煌看着敏之的眼中,出现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冷光,“真是你带人诛了上官家”·上官令煌温和的口气,和他结了万年寒冰似的眼眸极不相搭。
见敏之再度点头,上官令煌脸色“刹”地一白,一抹绝望的笑掠上嘴角,心底有着一丝莫名的痛,好像被人用利爪攫过一般,鲜血淋漓··敏之明丽清净的眸子定定凝视着上官令煌,起初已到嘴边的解释此刻被咽回肚里。
看着他眼底浓郁的哀恸,敏之竟无法开口再替自己辩解什么——毕竟上官仪一家确实是自己领旨前去诛其九族·天后是主谋,自己是帮凶,难辞其咎··上官令煌曜石般黑静的眸子映出敏之的身影,眸底蓄满了暴风雨似的阴霾,“敏之,你杀了我义父一家,未留一个活口,你说……”顿了顿,双手捧住敏之的脸与他视线交缠,柔声问道,“我是不是该杀了你,替我义父一家报仇”·这清悦低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人惶遽。
敏之深深凝望着他,心好像被刨空了一大半,笑容也显得苍白无力,“如果,你真想报仇的话,就……就杀了我吧”·既然一切是从自己这里开始,那就让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上官令煌闻言,平静的心掀起一丝翻腾,黑眸愈发黯然起来,“陈……贺兰敏之,我再问你一次,真是你”·敏之弯唇勾出一道满是苦涩的弧度,微然而坚定地点头。
上官令煌的手猝地一下松开,仿佛触到烫手山芋般,往后退开一大步··“贺兰敏之……贺兰敏之,”上官令煌的心象是被人用尖刀剜剐一般,腐心蚀骨的痛铺天盖地而来,“贺兰敏之……居然是贺兰敏之……”·上官令煌喉间发出一串哭嗥般的笑声,低沉而悲怆,宛如山洪爆发,疼痛撕心裂肺。
上官令煌狂戾却凄楚的笑声灌入敏之耳蜗,看着那人眉眼间的痛苦凄厉,敏之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令煌,”敏之上前一步,正要说话,那人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力气抓攫,眼睛充血似的红肿着,“贺兰敏之,是你杀了我上官一族,是你”·看着他眼底那强烈的恨意,敏之强压下喉间梗咽,开口道,“是我,杀了你上官一……”·未完的话语梗在喉间,一股冰冷的凉意从腹部一穿而过,敏之瞪大了双眼看着上官令煌,许久后才缓缓低头看向腹部。
只见一柄长剑从敏之左腹穿过,剑的另一端,紧握在上官令煌的手中··敏之突然有一种想要放肆痛哭的冲动,心底那莫名的难受逼得他只想落泪,眼眶却干涩得厉害。
鲜血渗湿了敏之整片袍摆,血珠顺着剑锋滑落,坠在地上汇集成一片刺目的红··上官令煌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带着一分痛苦,一分哀戚,一分憎恨,以及……一分不舍……·骤地一下拔出长剑,敏之身子失去支点往后仰倒,狠狠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意识在瞬间混沌起来,敏之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蜘蛛丝,蝶翼般的羽睫轻轻下垂盖住了整个视线··原来这一世,我的生命依旧这么脆弱……那之前一直想要拯救太子,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而此刻大明宫栖凤阁内,天后端坐殿上,唇畔漾着的笑意仿若九月阳光一般温暖净透,“薛御郎,你做的很不错,本宫很满意。”
“谢天后娘娘·”薛御郎掬身作揖,恭敬回道,“太子殿下已和墨卿发生关系,天后娘娘可以此为由,随时摘去太子之位·”·天后眼中微光一闪而逝,伸手端起侍女递来的参茶,悠悠开口,“青儿,秦王府现在如何”·那侍女后退至殿中站定,掬身行礼道,“回天后娘娘,有消息来报,秦王贺兰敏之殿下早朝后被人半路虏走,目前下落不明。”
“哦”天后捏着杯盖吹了吹水面,嘴角浅笑意味深长,“有这事怎么现在才来告知本宫”抬眼瞟了薛御郎一记,不等侍女回答,又道,“青儿,你去请狄仁杰过来。”
“回禀娘娘,”侍女再度行礼道,“狄大人已带兵去寻贺兰敏之殿下的下落了·”·天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波光流转的凤目微眯,唇畔弧度优美闲雅,“狄仁杰这心思,倒是越来越让本宫琢磨不透了。”
将茶盅放至一旁,随意挥了挥手命青儿退下后,这才将目光转向薛御郎,笑意盈盈的重复,“薛御郎,贺兰敏之被人虏走了·”·“是·”薛御郎忙垂首作揖,不敢抬头,“微臣……微臣方才才知……”·静静注视着薛御郎,天后饶有兴趣的问道,“薛御郎,贺兰敏之无故被人虏劫,怎不见你替他担心”身子微微前倾,天后听似随意的问话里,暗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试探与压迫,“虽然你曾奉本宫旨意去除他,可却令他存活至今,薛御郎,到底是他命大,还是你有心放水,这事儿,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是不是”·薛御郎脊背一阵发凉,细汗从额头渗出,慌忙跪地回道,“微臣不敢”·见薛御郎整个人俯在地上,天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娇柔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的责备,“瞧把你吓的。
本宫……不过是闲来无事,和你说说笑罢了·”收敛神色,天后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的笑,柔声道,“下去罢,这仁冀秦王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被虏,救不回来,丢的可是咱们大唐的脸面。”
薛御郎如遭大赦,忙回道,“是·”·起身退下之前,薛御郎抬头看了一眼殿上之人,只见她眼睛如冬日下的湖水般静懿美丽,眸底深处却仿佛隐藏了刺骨的的寒意。
薛御郎心一震,忙收回视线退出殿外··走出正殿,薛御郎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道,本想借此机会求得天后赦免敏之其罪,饶他一命,如今看来,除非贺兰敏之能为天后娘娘所用,否则……·想到这里,薛御郎疾步朝栖凤阁外走去。
58记忆辗转·“滴答……滴答……”·药水滴落的声音响在病房,伴随着床上那微弱的呼吸声,响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洞··敏之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几下,想要睁开,几经努力后仍以失败告终。
耳边,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在床边停下·敏之能感到对方那冰冷的视线黏在自己脸上,那目光里含着的嫌恶,就好像在打量一件廉价品般冷漠。
·不伦之恋灵魂转换·“医生,他什么时候能死”女人尖锐的嗓音响在敏之耳侧,“他生这个病,把家里的钱都用完了。
医生,您看要不给他一个安乐死成吗”·空气里一阵寂静无声,许久后,才听见一中年男子沉声问道,“你真是他母亲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做人家母亲的”·语落,皮鞋走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向门外延去,女子追在后面边走边道,“医生,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太磨人了……”·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女人的喊声隔阻在了另一个世界。
病床上,敏之始终未曾开启的眼角滑落一滴晶莹泪滴,疼痛自内心弥漫散开,如海水汹涌而来,瞬间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恍惚中,敏之感觉自己灵魂缓缓抽离身体,四周景象逐渐模糊,宁静的病房扭曲成难以辨认的线条。
敏之站在这混沌的空间里,眼瞧着它从现代化的病房凝聚成为——大明宫栖凤阁··金碧辉煌的殿阁内,武后姿态高雅地坐在殿上,殿下那俯身行礼之人低着头,看不真切那人样貌。
“这么说,你是在指责本宫了·”武后暗幽的眸子化成动人的水波,嘴角分明噙着笑,却又冷得吓人··“臣不敢·”那人头也不抬地回道,声音飘入敏之耳中,蓦地惊醒他的意识。
是狄仁杰·“你不敢”武后莞尔一笑,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这天底下,还有你狄仁杰不敢的事吗”顿了顿,见殿下那人未曾说话,又道,“你都敢站在本宫跟前来谈条件了,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狄仁杰抬头看向武后,深邃而清亮的眸子里未有神色波动,难辨喜怒,“臣不敢和娘娘谈条件。
只是恳请娘娘多考虑以后,再下决定·”·武后笑吟吟地开口,眸中异样的光点一闪而过,“你的意思是,本宫不曾多考虑,就草率下了决定,是不是”不等狄仁杰回话,武后神色一凛,厉声喝道,“狄仁杰,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狄仁杰眉间微然一蹙,仍站在原地未动。
“你好大的胆子”武后一阵冷笑,琉璃般绝美的凤目里散发着森森寒意,“你以为你做的一切,本宫都不知道吗你半月审完两年的案子,在民间积聚声望,又利用地方上的权力,替贺兰敏之铺后路,狄仁杰,你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狄仁杰微微一笑,笑容纯粹宛如透明的朝露,“皇后娘娘知道这些事,并不奇怪。
当初将臣从地方调来长安的,是娘娘您·如今您再将臣调回去,并无不可·”·狄仁杰的话宛如导火线彻底引爆了武后的怒意,只见她一手拍在案上,震得桌上茶盅“砰”地一跳,“放肆你真以为本宫不敢治你”·武后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敏之心狠狠一揪。
狄仁杰却仿佛丝毫不在意,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皇后娘娘若要治罪,臣无话可说·”他黑亮的眼中有着些许血丝,然而眼神灼灼又似乎在燃烧着什么··空气霎时凝结,殿内安静的可怕。
武后面颊紧绷,右手在袖摆攫紧,凌厉的目光盯视了狄仁杰半晌后,右拳骤地一下松开,笑容再度回复脸庞,“狄仁杰,你是本宫的左右手,你的要求,本宫一定会好好考虑。
只不过,”尾音高高扬起,眼中别有深度的笑静静流淌着,“你要本宫放贺兰敏之出宫,凭什么”·狄仁杰扬唇而笑,笑意温暖和煦,“臣愿终身效忠皇后娘娘,至死方休”·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敏之矍然震惊。
看着殿下所站之人,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敏之突然觉得有种痛到几乎窒息的感觉,拧搅着他的心脏··大明宫在敏之布满水雾的眼眸霍然消失,等他回神时,人已站在东宫殿外。
御花园中,李弘背对敏之凝望着天边的浮云,“墨卿,再过不久,我便真正的解脱了·到那时,我可以做我想做的·只是李弘,并非太子·”·“太子殿下,”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男子站在李弘身后,低垂着脑袋,瞧不清容貌,“无论您去哪里,墨卿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傻瓜”李弘转身看向墨卿,清莹澄澈的琥珀水眸下,隐着淡淡忧郁,“我去的地方,你不能去,那里只有我一个人……或许等你百年归老后,可以去到那里寻我。”
“不,殿下·”泪水顺着墨卿的脸庞滑落,滴落在地渗开成朵朵透净的水花,“您不会的……贺兰……贺兰敏之殿下不是正在想办法救您吗他一定会有办法救您的”·李弘伸手抬起墨卿的脸,动作轻柔的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母后已有除我之心,此成定局无力更改。
救我,只会使他自己深陷囫囵·若这太子身份被废之前还能做点什么,”李弘浅笑,眸光温柔的能够融化人心,“不如拿去求得敏之平安,墨卿,你说好吗”·敏之闻言心凉了半截,脸色也不由得发白起来。
难以言喻的思绪布满了敏之的整个身心,痛苦灼伤着他的眼睛·他轻轻闭上眼睛,也就在这个瞬间里,一滴泪滑了下来……·东宫一寸寸走远,长安大街屹立眼前。
不远处,上官令煌手握长剑走进吏部大门,“劳烦大人替晚生查一个人·”·“原来是令煌公子,”府内迎出的中年男人笑道,“这鱼符,本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查看,不过今日既然是令煌公子,老夫就破例一次。
不知令煌公子想查何人”·“陈梓恩·有关他的一切我都要知道·”上官令煌含笑道··那男人进去许久后,终于在上官令煌等待下走了出来,拱手道,“令煌公子,鱼符上并未有此人,令煌公子确定此人叫‘陈梓恩’”·“没有”上官令煌一愣,随即反问,“你确定没有”·那男人点头道,“老夫来回查了两次,确定没有。”
上官令煌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失望,朝男人客气了几句后,走出吏部大门··“令煌……”看着上官令煌失落地走在朱雀大街上,敏之喉头像是被梗住了,朱唇轻启,却无法言语。
跟在上官令煌身后走着,敏之才刚迈开两步,只见一把长剑凭空飞来猛地刺进他的身体,鲜血如柱喷出,敏之瞪大了双眼,还来不及说什么,人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刹时,庙中所躺之人双眼陡地一下睁开,毫无焦距的瞳仁直定定地凝视着房顶梁柱。
是……是梦……·思绪缓缓汇拢,敏之一颗疾速跳动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心情才刚放松一分,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之前所发生的事。
“醒了”上官令煌的脸倒映在敏之眼底,嘲弄道,“自己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居然还有心思想着情郎·”·“令煌……”敏之才刚开口,却觉嗓子眼干涩的厉害,话语从喉间迸出时,带着缺水的干燥,“令煌……我怎么……没死……”·“你很想死吗”上官令煌蹲在敏之身边,嘴角抿着一丝残酷的笑,“你是该死。
可是,死一次怎么抵得清我上官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他的双眼闪烁着暴戾与凶狠,“我要救活你,杀你一百三十二次,救你一百三十一次,这样才能告慰我上官家冤死的亡灵。”
敏之想笑,干燥的嘴唇向上弯起时,形成一道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无力的咳嗽了两声,敏之强忍着腹部的剧痛,虚弱开口,“那在……第一百、一百三十二次之前……能给我……水、水……我要求,善待俘虏……”·“想喝水”上官令煌笑意盈耀地点了点头,一口应允。
“没问题·”·起身走至火堆旁取来水袋,上官令煌微笑着当着敏之的面将塞子拧开,把一袋子的水倒在了他的脸旁边,“想喝水,给你·”·水珠和着泥土溅在敏之脸上,他闭了闭眼,遮住眸底深处那悄然淌过的水花。
“你不是要喝水吗”上官令煌一步上前掐着他的脸颊,怒喝道,“喝啊为何不喝”·敏之白皙的脸颊在上官令煌的指力下愈发苍白,腹部那翻搅的疼痛一波强过一波席卷而来,敏之紧蹙双眉猛力咳嗽几下后,终于忍受不住那汹涌而来的痛昏迷过去。
见敏之再度昏死,上官令煌的手猝地一下收了回来,身子狠狠跌坐在地··“敏之,敏之,”上官令煌看着那面如纸白的人儿,骤地上前将他抱起紧拥入怀,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痛苦,“敏之,对不起……对不起……”··爱恨纠缠·昏迷许久,等敏之朦胧转醒时,自己正倚靠着梁柱歪坐在庙内一角,四周寂静无声,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敏之艰难地转动脖子环顾着四周,地上的火堆早已熄灭多时,庙里也未见上官令煌的身影··敏之猜不准他究竟会去哪里——在这个时候抛下仇人独自离开,不太像是上官令煌会做的事。
腹部的痛仍在丝丝拉扯着敏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缺水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痕,敏之心底有着一些犹豫··或者可以趁这个时机逃走——上官令煌没有错,自己又何曾做错过什么以他现在心情,那般愤怒、憎恨、仇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解释清楚这件事情。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听进解释,至少在他看来,自己夺走了他上官家百余人的性命,是事实··时间在敏之的徘徊犹豫中悄然流过·容不得自己再多胡思乱想,敏之扶着梁柱艰难起身,连带着腹部狠狠一扯,剧痛差点令他晕阙。
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腹部伤口涸涸淌出,敏之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伤口崩裂了··自受伤后,他就没有替自己好好包扎过……·敏之低头看了一眼染血的袍子,眸底闪过一缕苦涩。
看来,他是真的……想要自己死··身子站立不稳的靠着梁柱稍作休息,敏之抿了抿缺水的干唇,咬牙强忍着腹部的撕痛向门口一步步挪去·看着不过数米远的距离,却花了近半个时辰。
每挪动一步,腰腹处牵动的痛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痛,几乎掠夺走他的全部呼吸··带着这难以隐忍的痛,敏之喘着粗气满头是汗地移步至门口,心中才刚松了一口气,猛不设防脚下一软,整个身子往地上狠狠栽去,竟再也无法起身。
小腹倒下时用力撞在地面,敏之甚至听见了伤口撕裂的声音,鲜血带着灵魂抽动般的疼痛,从他腰腹涸涸流出,敏之身子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趴在地上许久不得起身,人已无力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敏之静静躺在地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解脱了……·直到一双手将他温柔抱起,走至庙内的一角坐下时,敏之的意识才逐渐回复。
看着那人将自己揽在怀中,昔日流光溢彩的黑眸如今静得好似一滩死水,敏之心蓦地抽痛·他能理解,也曾深刻的体会到,那种失去至亲之人时的心,到底会有多痛。
而这一切的痛,都是自己给他的··想到这里,敏之心底突然萌生出对他的无限同情与怜爱,手指不受控制地探出抚上那人脸庞,轻声道,“你……很痛,对不对”干涩太久的嗓音仿佛经过磨盘的挤压,从敏之喉咙逸出时,沙哑得令人有些心悸。
“我痛什么·”上官令煌声音轻柔得象要掐出水来,但那话语下隐含着的怒意却是那么的明显,“该痛的是你才对·贺兰敏之,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痛吗”·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的手被上官令煌嫌恶地挥开,看着他的眼神里夹杂着复杂而莫名的情绪。
敏之读不太懂,那里面除了厌恶、愤怒、恨意以外,好像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稍纵即逝··“我当然痛,”敏之尴尬地收回手,弯唇想笑,却因牵扯到嘴唇上的裂痕而放弃,“我痛的,是身上的伤口,你痛的……是心……”·上官令煌眸子骤地一闪,脸上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抱着敏之的手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握成拳。
“你以为说这话,我就会放了你”上官令煌低沉的笑意里,带着微乎其微的嘲讽,视线转下停留在他结着血壳的唇上,伸手托住他的下颚,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瞧你这儿,再不喝水,只怕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拇指挤压的动作缓缓加重,嘴唇上的刺痛令敏之微然蹙眉,却只是沉默的忍了下来··注意到敏之紧颦双眉的细微变化,上官令煌眸底滑过一丝残虐的光,随手取来水袋用嘴咬开塞子,将水袋的口子对着敏之的唇道,“还是别死的好,不然只剩我一个人,多无趣。”
·见上官令煌要喂他水喝,且不管他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敏之都觉高兴不已——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自己现在确实很需要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嘶声呐喊着水源。
“我、我自己来·”敏之用力吞下喉间干燥的空气,眼中满是渴求与期盼地朝上官令煌伸出手··“这可不行,”上官令煌将水袋移开,黑色眸子蕴着冰冷的笑意,“这么渴望水吗那你求我。
贺兰敏之,只要你求我,我就给你水喝·”·敏之双眼死死盯视着上官令煌手中的水袋,微张的口中急促的喘着粗气,气流从喉间窜出时,将他嗓子眼蒸发得更加干透彻底。
水就眼前,敏之全身都在呼唤着它,却始终无法得到·伸手朝那水袋所在的地方抓了去,敏之目光里盛满了渴望,“水……给我水……”·上官令煌饶是兴味地欣赏着敏之的神情,自己都没发现,在他森寒的眸光下,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求我,贺兰敏之。”
将水袋高高举起,上官令煌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诱惑,“求我,我就给你水喝·”·敏之的理智已被那袋水给深深吸引了过去,上官令煌的话落入耳蜗时,敏之根本想不起来任何事物,只是发愣地扭头看向他,无法克制声音冲口而出,“求、求你……求求你,给我水……”·故意忽略敏之话里的迷惘和渴望,上官令煌无声笑了起来,眼底充盈着如愿以偿的满足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贺兰敏之,真叫人痛心。”
上官令煌将水袋递了过去,才刚进入敏之触手可及的范围,便被他抢着送至唇边··坚硬的袋口摩擦着敏之脆弱的唇畔,薄弱的裂痕被挤压得渗出血丝,敏之全然不顾,依旧大口灌着水。
血,混合着清水从敏之喉间滑下,还有一些,顺着他嘴角滴落在了衣襟上··看着敏之猛喝了几口后,上官令煌将水袋夺走,边擦拭着他唇角的血水,边道,“你干了太久,不可一次多喝。”
又见他嘴唇血肉模糊,上官令煌眼一凝,沉默许久后才将视线移开··喝了水后,敏之回复了一些力气与神智,这才回想起刚才自己那不顾一切去抢水袋的举动,霎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深感难堪至极。
也不管敏之心里如何作想,上官令煌掀起他浸血的袍子,柔声低喃道,“看样子,伤口又破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不甚温柔地替敏之褪下外袍,动作轻柔地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般,上官令煌撩起单衣看向他的腹部,只见那道本不算太长的伤口,如今已腐烂至腰侧。
皮肉外翻,伤口肿胀,暗红的血从伤口处缓缓渗出,狰狞得吓人··上官令煌撕下敏之的一片衣袍,边替他小心翼翼地包扎,边问道,“痛吗”·敏之未想他会如此关切的询问,心中暖意悄然淌过,忍着身上的不适摇头道,“还好,我能忍的。”
“真的”上官令煌将布条一层层缠绕在敏之的腹部,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真是个乖孩子·你知道你的伤口为何一天痛过一天吗因为我在上面洒了药粉,好让它烂得更深一些。
这样,我不杀你,也能让你一尝痛彻心骨的滋味·”·说完,上官令煌将手中布条打了个结,抬头看着敏之微扬一笑·那盎然的笑意倒映在敏之眼底,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真这么恨我”滋润过的喉咙虽不再痛得厉害,却依旧沙哑·敏之好半晌才找到声音,完整开口,“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杀我”·“杀你”上官令煌替敏之穿好衣服,手指在他柔嫩的脸颊摸了摸,笑道,“折磨你,不比杀你更好吗”弯腰将他抱起走向庙外早已备好的马车前,上官令煌将他小心放置软榻上躺好,温柔的假象下藏匿着明显的仇恨,“我带你离开这儿,敏之。”
放下车帘,上官令煌赶车离开破庙,车轮朝前滚动,瞬间消失在了路天相接的尽头··等狄仁杰带兵赶到时,庙内早已人去楼空··狄仁杰上前察看了火堆的温度,再见到地上那被丢弃的水袋,以及到处可见的斑斑血迹后,心神一震,犹如黑夜般的眸子里首次出现了恼怒的味道。
“大人,”风若廷从庙外一步奔进,急切道,“门口有马车的痕迹……”·话还未说完,猛地瞧见地上的血迹,风若廷脸色一白,带着几不可闻地惶恐低声问道,“这……这是公子的……”·接下来的话,风若廷居然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在他印象里,贺兰敏之一直都是尊贵而柔弱的·如今被禁在这脏乱的地方……风若廷握着长剑的手紧了再紧,心底那股想杀人的欲望如开闸的洪水般凶猛涌出。
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才会流得满地是血……·愤怒、疼惜、担忧等多种情绪如狂风在风若廷心中胡乱肆搅着,怒吼一声,风若廷反身奔出门外,抢来一名侍卫的马翻身骑上,沿着小路径直追去。
狄仁杰咬牙强忍下心中焦虑,蹙眉道,“冷卫,派人跟着风侍卫同去,沿路做下标记·将庙内的血迹清理干净·还有,”顿了顿,狄仁杰做着最坏的打算,“如果风若廷找不到敏之……”·才刚开口,随即又将那话给驳了回去,“不,你立刻派出所有兵马,沿路寻找。
上官令煌带着一个受伤的人,不可能走快,一定要将秦王救回来”·冷卫上前持剑作揖,“是·”领命离去,独留狄仁杰一人站在门口对着庙内那一地的血迹愣愣出神。
惑乱之罪·马车行了一日,停靠在路边稍作休息··掀开帘子,上官令煌将车内昏昏欲睡的人抱至树下,看着他清澈恬静的睡容,宛如一弯清泉,不惹半点尘埃,上官令煌深深凝望着怀中人儿,手指轻落在他的眉心,沿着他高挺的鼻、红润的唇一遍一遍描绘他的轮廓。
分明是稚气未脱的隽美脸庞,却总是流露出不符年纪的淡定与平和·他的身体里,究竟蕴藏了怎样的力量,才能独自撑到如今·回想起第一次在水边救起他时的情景,眉间眼角分明蕴着惶恐,却又故作平静随意,上官令煌心中一柔,唇畔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浅笑。
骤地,义父一家惨死的情景毫无预警的闯进脑海,上官令煌指尖猛地一下缩了回来··自己在干什么……居然会觉得怜惜他,心疼他……象这种视人命如草芥、对权势卑躬屈膝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敏之卷长的黑睫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入一泓深潭如夜的眸子里,“令煌……”·上官令煌眸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遮掩不住嫌恶的光,“贺兰敏之,我并不记得,我跟你熟到可以直呼其名。”
敏之无声沉默,静静凝视着他眼神里那明显的愤怒,许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上官公子……你,要带我去哪儿”·上官令煌伸手捏住他削尖的下巴,嘴角勾着冷寒的讥笑,“你认为你有资格问话吗”·“就算是被你抓来的,我也有权知道。”
敏之身子仍是十分虚弱,说出话毫无反驳之力,“律法之下人人平等……”·才刚说完一句,下颚上的手指猝然收紧,指尖力大到几乎要将他捏碎,“人人平等”上官令煌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愤然怒火在粼粼眼光下燃烧着,“从你仁冀秦王贺兰敏之的口中听到这四个字,真是叫人恶心的很”·敏之感到有些茫然无措,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说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为何却能引来他的无端怒火·看着敏之清澄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上官令煌的心渐渐下沉,无法控制那不知何处而来的慌乱,一点点侵占着他的心灵。
谈不上任何温柔地将敏之抱起,掀开车帘将他扔进马车,腹部狠狠撞在软榻的边缘,敏之闷哼出声,细汗随即从额头脸庞渗出·上官令煌抓着帘布的手稍一迟疑,眼底闪过一丝懊悔,更多的,却是掺杂了烦躁与狂乱的怒火。
将帘子猛地甩下,上官令煌赶着马车继续前行··马车的晃动撕扯着敏之的伤口,他咬紧牙关靠着软榻坐下,将袍子轻轻揭开看时,鲜血已渗湿了包扎的布条,腹部上的肌肤因这崩裂般的剧痛而不住的抽搐着。
汗水滴在手背,敏之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色白得吓人,全身仿佛散架般的痛,却都比不上腹部这一剑痛得汹涌··他真的给我下了腐烂伤口的药吗·敏之指尖禁不住地颤抖着,想要拆开布条一查究竟,最终还是因为不敢面对那过于狰狞的伤口而放弃。
放下袍摆,敏之偏头靠着软榻的边沿假寐,眼睛才刚阖上不久,车轮压过石子猛地一震,连带着车内敏之的身子一晃,伤口撕裂的痛令他差点晕阙··敏之痛苦地蹙眉低吟着,不止是腹部痛,就连全身每一处都好像被辗碎了般绞痛着。
双手紧紧抓攫着榻上的衾被,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牙关死咬几乎可以看见唇齿间的血丝··然而疼痛并不是一次便过,车轮不住地从石块上滚过,车厢的每一次震动都如地狱般折磨着敏之。
身体好像在被人用尖刀凌迟一般,腐心蚀骨的痛铺天盖地而来,将敏之身心淹没··手指深嵌入衾被中,敏之蜷伏在车厢内,每一次马车的震动,都会使敏之的伤口寸寸扩大,血,渗透衣袍,红得格外刺眼。
在强忍了马车重复不断的颠簸后,敏之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地痛呼出声,“令煌……令煌……不要再走了,我好痛……”·车子很快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上官令煌一步奔了进来,见敏之整个人已蜷曲在地,双手按着腹部低声啜泣,心莫名地一揪,上前抱起他道,“敏之”·“不要……不要再折磨我了,”敏之用力抓紧上官令煌的衣袖,苍白的手背下能清晰看见那血管清透细长,“你若真要报仇……就,就杀了我吧……”·敏之从不允许自己示弱,然而这一次却是真的再也无法忍受。
那种痛,可以令他萌生一切求死的念头··拨开敏之腮边几缕被汗湿透的黑发,令煌心底泛起一阵阵酸疼,双臂不自觉地将他揽紧,低声道,“敏之,你再忍忍。”
话语轻柔,隐含着的心疼,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倒不是上官令煌有心赶车从石头上辗过好折磨敏之,原是这林间小路本就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平日里从上面走过倒也不觉什么,而今敏之身上伤口这么重,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令他大汗涔涔,更何况是这一路的颠簸之苦。
敏之自然不知道这些,只当上官令煌是有心要这般,好一报上官仪一家的仇,当下心中既苦又涩,泪水被那撕裂的痛给逼出眼眶,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令煌……你若真这么恨我,就……就杀了我……”·不伦之恋灵魂转换·敏之不住地喘着微气,双眉紧蹙,微弱的低喃响在不大的空间里,尤为清楚,“我、我杀了你一家……是事实……但请你,念在我们相交一场的份上……不要对我、对我这么残忍……”·抱着怀中那低头啜泣的消瘦身子,上官令煌鼻间一阵发酸,一股说不出的刺痛从鼻腔上窜至头顶,眼底恍惚蕴开一层水雾。
“我不会杀你的·”上官令煌强逼自己将声音降到最冷,拥着敏之的手却愈发温柔起来,“我就是要慢慢的折磨你·别想这么容易就死了,贺兰敏之,我不会让你死得这般轻松。”
取来水袋递至敏之唇边,上官令煌粗鲁地撬开他的牙关将水罐了进去·敏之艰难地吞咽着,清水混合着牙齿、唇畔上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颈项流下,形成一道诱惑的细流。
敏之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吞咽不下的水还在往喉间深处流淌着,敏之扭转着头想要逃开,抓着令煌的手无力的推拒着,“不……不要了……”·又灌了几口清水,上官令煌将水袋搁至一旁,抱起敏之将他轻轻放置软榻上,凌厉的目光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纠结。
他居然会求自己杀了他……·上官令煌伸手点上敏之的睡穴,目视着他逐渐阖眼入睡后,伸手轻抚着他嘴角的血水··如此珍爱生命的他,居然会开口求我杀了他……只怕是真痛到了极点……·心中对他的怜爱才扩散一分,家仇猝不设防地闪入脑中,上官令煌心口一闷,那奇怪的感觉顿时吞蚀了他茫然徘徊的心。
确定敏之安然入睡,看着他睡梦中紧锁的双眉,上官令煌反身走了马车继续赶路前行··而此刻的长安薛府,薛御郎站在书房来回踱步,焦急烦躁的情绪笼罩了整张俊脸。
“御郎,御郎”薛曜人未至声先到··“大哥,”薛御郎忙迎出门去,“鱼符呢”·薛曜将鱼符放在薛御郎手中,语重心长道,“御郎,这是你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跟我借鱼符。
做大哥的,只说一句:希望那个人,是真值得你付出的人·”·“他值得的,”薛御郎坚定点头,眼中有着担忧与焦虑,也慍着一层微不可见的柔光,“大哥,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薛御郎拍了拍薛曜的肩头,转身往府外奔去,刚出大门,只见大明宫栖凤阁的青儿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掬身行礼道,“薛大人·”·薛御郎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之前的温柔眸光仿佛被瞬间蒸发了般,只剩冰冷,“青儿姑娘有事找薛某”·青儿静静站在原地,潋滟的阳光从她背后柔柔射出,给她纤瘦的身子朦上一层绚丽的彩光。
“薛大人是要去救贺兰敏之殿下吗”青儿翦水般的玉石美眸里,闪动着柔软而温暖的光泽,“青儿只是来提醒大人,莫要做傻事·”·薛御郎看着面前那言谈举止酷似天后的女子,缄默许久后才问道,“是天后娘娘让你来警告我的”·青儿淡淡一笑,宛如幽兰绽放,“若是天后娘娘旨意,来的,就不是青儿一人了。”
青儿的笑容里仿如含尽了对一切世事的认知与透彻,澹然的语气里布满了忠告,“薛大人,青儿今日来,只为奉劝您一句·您不必怀疑,青儿自来效忠的便是天后娘娘,正因为如此,青儿才不愿意见到象您和狄仁杰这样的有才之士,被天后娘娘舍弃。”
薛御郎回视着青儿的目光,半晌后手握鱼符转身就走·青儿面色微变,见薛御郎迈步头也不回地离去,知道难已改变他的心意,只好高声喊道,“薛大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和贺兰敏之殿下背道而驰,等他得知事实真相时,是绝不会原谅你的。”
薛御郎脚下未停地大步远去,瞬间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青儿看着天边那逐渐淡去的黑影,摇头轻叹,“薛御郎,你这般执意而行,只会更加坚定天后娘娘除去贺兰敏之之心。
一个能惑乱她心腹的罪人,天后娘娘从不会姑息·”·为臣之道·等敏之悠然转醒时,自己正站着被绑在一棵树上,上官令煌就坐在不远处的簇火边,见他醒来,头也不回地道,“醒了。”
敏之动了动手脚,发现身子被绑得完全无法动弹,只得黯然放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必知道·”上官令煌捡起一旁的木棍拨了拨火堆,火光映着他的脸,那湖水般静懿的眼底闪烁着涟涟光点。
敏之抬头看了看星点闪耀的夜幕,不禁低声轻叹,“你到底想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上官令煌拨弄簇火的手一顿,随即回神道,“我说过,要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敏之紧抿双唇,许久后终于松口,吐出微不可闻的话语,“你真像个孩子,以为折磨我,就能得回你想要的吗”·“我不能”上官令煌霍地一下扔掉手中木棍,起身走来掐住敏之的颈间,凶狠的表情下隐着最深的悲伤,“你杀了我的家人。
他们都死在你手上,难道你没有丝毫的忏悔之心吗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难道我不该替他们报仇吗”·望着面前那双哀怨至深的眸子,敏之仿佛回到了诛罪上官仪的那一天……他们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种悲伤、怨恨、不甘、恐惧、无奈,如潮水般一涌而入,瞬间吞蚀了敏之的心。
“是,你是应该替他们报仇·”敏之弯唇轻笑,笑意未到的眼底,满是苦涩,“可是报完仇以后,你还剩什么令煌,我不想你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那种想要而得不到的空虚感,是你永远都不能够体会的。”
上官令煌蹙眉冷问,“你在说什么”·“我说,”敏之直视着上官令煌的眼眸,一字一句回答,“我已经满手染血,也不在乎多自己这一条命。”
上官令煌眼底惊讶飞闪而逝,掐着敏之喉咙的手缓缓松开,俊朗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的意思……竟是要自我了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上官令煌突然沉下脸,定眼看着敏之嗤笑道,“你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救”·敏之那黑耀石的瞳眸里,清楚映出上官令煌颀长的身影,捕捉到他眼底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挣扎犹豫,敏之忽然心生一计,决定冒险赌一把。
“令煌,你先解开我·”敏之尤为冷静的开口,见上官令煌似有拒绝之意,又道,“我已受伤,想逃也逃不了·你解开我,我有话要和你说清楚。”
上官令煌见他眸光清澈,眉眼间并无半点心计,料想他身受重伤也无法逃走,便上前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失去束缚,敏之身子站立不稳地往下倒去,被令煌眼明手快一把抱住。
靠在令煌肩头,敏之笑意温柔地道,“令煌,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感觉到抱住自己的手微微一僵,敏之下意识拽紧他腰间的衣料,黑白分明的美眸里溢满了浅笑,“令煌,你听我说完。
你义父一家是我领旨前去诛其罪,但是,我位及人臣,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虽身为仁冀秦王,却也不过是一个表面风光的傀儡罢了·长安宫城,就像一口大染缸,干净的进来,染满颜色的出去,这皇宫内院,不知暗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今日你要杀我为上官一家报仇,我无话可说,只是……”说着,敏之伸手轻握住令煌身侧的长剑,不着痕迹地将它一点点抽出,“有些事,不是你想,就一定能够做到的。
我无力拯救上官家,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不过,我总算为你留住了……”·敏之霍地一下抽出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右边腰侧滑进,在上官令煌矍然大惊的视线里淡然起笑,“上官婉儿……”·“敏之”上官令煌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敏之眼帘轻阖,人已缓缓倒了下去。
昏迷前,上官令煌那焦急慌乱的神情倒映在眼底,敏之心下松了一大口气·到底还是自己赌赢了……·看着那昏倒在地的人儿,上官令煌心中大乱,仿佛不知名的角落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空寂的风呼呼而入,却始终填不满那缺口下的落寞。
上官令煌的手微微颤抖着,脚步不能挪动,仿佛连怎么弯腰也忘记了··也不知多了多久,等他回神准备去抱敏之时,一道身影从前方一掠而过,将敏之紧拥在怀,远离上官令煌的所站范围。
看着怀中那双目紧闭,脸色发白,腰腹间鲜血不断渗出的人儿,风若廷怒火大炽,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伤他,”·见来人将敏之紧抱怀中,那隐匿话语下的占有欲不时的侵袭着上官令煌的心,手中长剑一抬,冷笑道,“我是何人,问过我手中的剑再告诉你。”
说完,纵身一跃,长剑朝风若廷攻了去··风若廷抱着敏之闪身退开,将他小心翼翼放至树下·身后上官令煌剑锋逼近,未免他伤到敏之,风若廷左肩一偏径直撞上剑刃,长剑入肉三分,鲜血随即涌出。
上官令煌一愣,还未拔剑,风若廷便已咬牙将身子从剑下移开,反手攻了回去··两人剑刃相拼,在空中擦出涟涟火花·风若廷疾步避开上官令煌迎面而来的剑锋,右手挑剑由下而上划开了他胸口的衣襟。
两人正越斗越狠之际,狄仁杰已循着风若廷沿路留下的记号追了过来,见敏之受伤躺在一旁,这两个人却只顾着在一旁打架,不禁蹙眉怒喝,“住手”·见是狄仁杰,风若廷只得回收剑势退回敏之身边,将他轻柔抱起。
狄仁杰看了风若廷一眼,沉声道,“带敏之回去,御医已在府中等候·”等风若廷走远后,这才对上官令煌道,“你是上官令煌”·上官令煌将视线从那远去之人的背影上收回,对上狄仁杰沉冷的目光,淡淡道,“正是。”
“你伤了他,只是因为他奉旨诛你上官仪一家·”狄仁杰叹气摇头,狭长魅惑的眼睛里流转着些许惋惜,“原以为你是聪明之人,却也只是妄言擅行。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你义父上官仪身为当朝丞相,就该有此觉悟·贺兰敏之乃当今圣上亲封的仁冀秦王,你私下虏他来,轻则流放塞外,重则是要处以极刑的。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上官家唯一的幸存者——上官婉儿着想·”·上官令煌脸色一阵发白,虽半晌不曾言语,手中的剑却已惊落在地··见他心有松动,狄仁杰趁势又道,“如今再说也是枉然,你已经重伤了贺兰敏之,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无法再补救。
我只希望你明白,贺兰敏之,不过是一个奉旨行事的官员而已,做为一个棋子,一个替罪羔羊,他若该死,上官令煌,做为罪臣之后,你比他更该死”·说完,也不再看上官令煌一眼,狄仁杰单手一挥,道,“带他回去。”
转身上马追着风若廷离去的方向而去··狄仁杰如今满心焦虑,只想确定敏之是否安然无恙,不愿将时间多浪费在上官令煌的身上··几名官兵上前架住上官令煌,将枷锁铐在他手脚上,压着他往马车走去。
上官令煌失魂落魄地凝视着敏之被带离的方向,想起自己连日来似乎从未有听过他的解释……·想到这里,上官令煌自嘲般笑笑·自己又何曾给过他机会,让他解释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在折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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