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攻略手记[穿书] by 颜小妞(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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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攻略手记[穿书] by 颜小妞(下)(2)
·他周庭为官不过三载,官至正五品,同科的士子们都是羡慕不已,却不想他的境遇已是几起几伏·之前明升暗贬到了中都,好不容易得夏子凌提携回到南京,正想为国效力、施展抱负,却又是一夕之间踏入绝境。
“庭儿,这怎能怪你,那些个说亲的,爹爹尚且不甚满意,又怎能让你牵强附和一生,都怪爹爹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却不懂逢源变通,朝中甚至连称得上知己的也无一人。”
周兴这话,却正说到了周庭心坎上·他不也和爹爹一样么,之前有几个公子哥儿的狐朋狗友,此次回到南京一心扑在改善火铳的公务之上,也久不来往,要说知己,有个夏子凌不知算也不算。
现下深陷牢狱,连找个去府上照看母亲的人也难·若说这经营人脉,他与爹爹倒是同样失败得紧··不过看周兴身体本就有些撑不住,现下老泪纵横,更是咳喘不已,周庭仍是压下心中悲戚,安慰老父道:“爹爹,此事或许会有转机,孩儿入狱前一日,曾嘱托一位挚友帮忙,兴许他那里能有什么进展。”
“果真如此”周兴抬起泪眼,道,“爹自知难逃一死,但若能救得庭儿你出去,那人便是周家的大恩人了·”··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周庭心下唏嘘,可惜自己那日说得含含糊糊,再者此事涉及谋反,夏子凌未必敢出手相助。
但……周庭此时还是不忍挫败父亲萌生的一缕希望,遂笑了笑,道:“嗯,此事还有转机,爹爹就莫要担忧了,今日先歇息吧·”·周兴再与周庭讲了一会,撑不住一日劳累,便拖着脚镣去牢中草堆上躺下睡了。
次日,父子两人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过来·周庭刚醒来不久,便有一个狱卒提着食篮过来,打开食盒将几个大碗拿出递了进去,口中念道:“快吃吧,吃了这最后一顿,好上路。”
周庭刚醒不久,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问到:“你说什么”·狱卒却是表情麻木地说到:“你二人都判了斩立决,今日便要行刑,快些用了饭上路吧。”
周庭低头一看,狱卒递进来的牢饭,确实比前几日要好了不少,居然还有肉和酒··这就要死了吗他想过自己和爹爹难逃一死,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呀·☆、第80章 京中斗法(八)·周庭错愕地问到:“判罚那么快就定下了不可能我要上禀圣上”·狱卒不齿地“呸”了一声,“就凭你的官职也想上禀圣上做梦吧周大人,你好歹也是在朝为官的,斩立决,就是不允许上诉的,别说不能上禀圣上,要想改判也不可能,知道吗”·他当然知道,只是实在不知是何人欲如此急着置他父子于死地·“今日就要行刑定在何时”·周庭话一出口,狱卒带着讽刺地笑意看着他,并未回答。
周庭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问了个极傻的问题,遂闭口不言了·处斩犯人,必然是在午时三刻,这是自古定下的规矩,因为那是一天之中阳气最重的时候··“好了,两位周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有什么话你们跟我说了也没用,还是赶紧饱餐一顿上路吧,做个饱死鬼总好过做饿死鬼。”
这诏狱,来来往往不知迎接了多少官员,能活着出去的少之又少,作为最底层看守的锦衣卫,对狱中人的生死早已麻木··看到狱卒转身要有,周兴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叫道:“不不庭儿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做呀官爷,求您代为上禀,都是我周兴一人之错,放了我儿吧”·狱卒脚步顿了顿,回头道:“哟,周大人,您才是官爷,我只是个混口饭吃的小卒罢了,您让我上哪为您上禀去”·周庭隔着木栏伸手抓住父亲的手,说到:“爹,您冷静些,别为难他了,没有用的。”
这一刻,周庭倒是比父亲要冷静几分··反握住周庭的手,感受着周庭掌心传来的热度,周兴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死不足惜,可是庭儿,他还那么年轻,想到自己的一时糊涂,要累得庭儿与他一同赴死,周兴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还有……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深深地疼惜。
如果能救得庭儿一命,就算要他死十次他都愿意·看着父亲悲痛欲绝的模样,周庭伸手轻拍着周兴的肩膀,就好像他与父亲的身份对调了一般··“爹,刚才那狱卒说得对,既然判决下来了,我们起码不能做饿死鬼吧,”周庭说着把几个大土碗端到了两间囚室相邻之处,“爹,孩儿也有许久没陪您一同用膳了,就让我父子一同用了这最后一顿饭吧。”
周庭说罢,拿起酒壶在两个碗中倒了些酒·他近来忙于研究火铳,经常与匠人们同食同宿,倒真是有月余没与父亲一同用膳了··想他高中探花之前,除了偶尔与友人聚聚,哪日不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在家用膳。
现下挣得功名,得皇上重用,却顷刻间就要赴死,所谓功名利禄只是过眼云烟,说的就是他这样的吧··周兴见周庭从容淡定,遂也冷静了下来,虽然仍是泪流不止,却安静坐下,端起了儿子酙好的酒。
父子两这饭才用到一半,不想又来了两个锦衣卫,直接开了周庭那间的牢门··周兴如惊弓之鸟,大吼道:“午时不是还未到吗你们要带庭儿去哪里”·“宋同知要见你。”
其中一个锦衣卫淡然答到·另一个锦衣卫则拉着周庭就要往外走··周兴见状死死抓着木栏,撕心裂肺吼道:“不不不你们不能带走庭儿”·“请两位小哥宽限片刻。”
周兴此刻已是接近崩溃,周庭征得两人同意之后,移步过去握住周兴的手,道:“爹,他们适才说了是一位同知要见孩儿,此事或有转机,爹爹不要担心,哪怕是死,孩儿也要和您一起的。”
得了周庭的安慰之后,周兴才复又冷静下来,不再大吼,在狱中踱来踱去,目视三人离去··周庭随两位锦衣卫来到一间隐秘的值房之中,只见上座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身着金线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适才二人口中的宋同知。
而另外一位,则是身着白衣锦缎华袍,俊逸不似凡人的——蜀王朱椿··周庭打量朱椿的时候,朱椿也正在审视他·虽然衣襟染渍、发鬓微乱,但周庭两眼清明,状态还算不错,比起入了诏狱就吓破胆,几近崩溃的不中用之人,还算是好了几分。
“周庭,见了蜀王,还不快快下跪·”见周庭直视蜀王,并不行礼,宋同知蹙眉喝到··朱椿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了,现下情势紧急,礼数就免了。
周庭,本王便直言吧,我今日到此,是应了夏子凌要救你一命·”·周庭闻言心中一暖,没想到夏子凌真肯出手相助,而且还能说动蜀王到诏狱中走一趟,看来他在蜀王面前,果然是第一红人啊。
“不过你也知道,你爹爹犯的事,说严重了,是要夷三族的,要免你不死是不可能的,除非……”·朱椿不耽搁时间,一来就说明来意,现下却忽然顿了顿。
周庭道:“请王爷明示·”·“没入贱籍·”·“王爷的意思可是要我入乐籍”·“正是,”朱椿顿了顿,道:“你意下如何”·周庭看着朱椿,就如同看一个怪物一般,片刻后哈哈大笑道:“王爷,臣与您无冤无仇,现下将死,您又何故来寻我开心呢”·朱椿正色看着周庭,他就知道周庭会是这样的反应,因此才决定亲自来一趟,若是宋同知直接与周庭说,周庭断然会以死明志。
“没入乐籍”这个建议是夏子凌提出来的,但是对于信奉孔孟圣贤的儒生来说,却是比死还要更难以忍受·乐籍制度始于北魏,是将罪民、战俘等群体的妻女入专门的贱民名册,迫使其世代从乐、以声色侍人,入乐籍的通常是女子,说白了就是去做官|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比直接赐死更加羞辱人的一种惩罚,因此,这样的判决提到洪武帝圣前,他也不会觉得判得轻了··在洪武帝之前,不少皇帝对自己恨之入骨的罪臣妻女使用过这一招;在洪武帝之后,永乐皇帝对黄子澄之妹、铁弦之妻也用过这一招,其行可谓令人发指。
洪武帝虽然杀人如麻,却不曾做下这等辱人名节之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是人性未泯··而现下,周庭一个士林儒生,洪武十八年殿试探花,朱椿却提出让他入乐籍保命,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折磨百倍。
周庭若是真同意了,以后还有何面目面对官场同僚和同窗学子·朱椿看着表情倨傲的周庭,目光冷峻,唇角微扬带出一个冷笑,道:“周庭,你以为自己有几分才气就很了不起了我大明人才济济,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在本王眼中,根本是一钱不值的酸儒一个,我今日至此,只不过是给夏子凌几分面子,你要死要活是你自己的事情”·朱椿语气突然冷冽下来,倒让周庭愣了愣。
周庭直视着安然坐在上座上的蜀王,朱椿此刻面色冷然,俊美的脸庞更显轮廓刚毅,眼中带着几许睥睨万物的神色,全身慵懒中散发出浑然天成的帝王霸气··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让他不敢直视,并且有一种忍不住要在他面前弯腰俯首的冲动。
这是什么感觉这便是传说中的真龙之气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和决心,让蜀王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傲视天下的气度·周庭从前自视甚高,并不把蜀王放在眼里,现下却忽然觉得效忠于他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夏子凌果然眼光非凡,假以时日,蜀王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吧·只可惜……他是无缘看到那一天了··“夏子凌托本王带一封书信与你,既然已经决定赴死,你便速速看完,有什么话要托给夏子凌,本王可以代劳。
莫要耽搁久了,本王可没空在这里陪你这个酸儒闲耗”朱椿说罢,掏出一封书信,却并不上前,片刻后,周庭自己走近取了去··摊开薄薄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一语——·“梓昱兄,家中老母已妥善安置,勿念。
伯嘉上”·适才还一身傲骨,决定慷慨赴死的周庭,看到这句话,忽然一阵酸楚涌上鼻尖,眼眶就红了··周庭拿着这绢薄纸,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夏子凌啊夏子凌,你为何如此聪明,总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捏在我的软肋之上。
看到这句话,周庭便忽然想到了有一日与夏子凌的对话·那日二人谈起古时忠烈之士,视妻儿性命于不顾,成就大义的行为·周庭自小受那孔孟礼数教导,自然认为顾大义大节才是君子之道,而夏子凌却不然。
“顾大义要看是什么样的大义·如若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舍弃小家能求得天下安定,那自然该顾全大义·可是如若木已沉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仍要一味舍弃家人、成就名节,那便是愚昧之举,就算能够流芳百世,待到去了地下,又有何面目面对至亲之人”·夏子凌的话在周庭看来有些与君子之道相悖了,周庭当时不以为然。
然而现下的情形,再联想到夏子凌当时的话,周庭却忽然觉得颇有道理··如若他慷慨赴死,自然可以保得一生名节,可是母亲呢父亲和他都死了的话,母亲可以独活吗纵然夏子凌说会妥善安置母亲,可是……正因为他如此说了,周庭才想到那是没有可能之事。
吃喝用度上,纵然夏子凌有心,可以满足母亲一切所需,但那丧夫失子之痛,母亲挨得过去吗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如若自己和父亲都走了,母亲也定然会抑郁成疾、不久于人世吧。
他周庭一贯清高,却在这一刻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平凡之人,也不可能成得圣人·如若他死了,对国对家、对苍生对黎民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于他连英勇就义之士都算不得。
百年之后,后世只会把自己列入私通北元、造反未遂的逆臣名单之中·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本王公务繁忙,若是你没有话要说,本王便回去了。”
朱椿说罢起身,衣襟潇洒一甩,人已经向门口走去··“等等,王爷,”周庭说罢郑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臣愿意入乐籍,求王爷救臣一命。”
背对周庭的朱椿顿住了身形,唇角勾出一个弧度·夏子凌,你果然算得很准··☆、第81章 京中斗法(九)·议定之后,宋同知着人将周庭押回大牢,亲自送朱椿离开了诏狱。
·其实周家父子的案件,未交予刑部会审,直接由锦衣卫上禀皇上,本就判的是——“周兴私通北元,立斩不赦·其子周庭,时年尚幼,念其父乃受胡惟庸所惑,并未参与胡党密谋,赦其子死罪,没入教坊司,以儆效尤。”
这样的判罚,应该算是比较公正的·之前令狱卒假传死罪,实为夏子凌计策·周庭此人倨傲,只有将其置之死地,而后给予一线生机,才会应允这变通之策。
而此法也非蜀王出马,摆出一副爱理不理之态才能成,若是夏子凌亲自前往,哪怕声泪俱下劝说,周庭也必然碍于面子不允··周庭回到牢中,告知周兴自己的决定,本以为他那一贯迂腐的父亲必定将他痛斥一顿,却不想周兴经历此事,对在朝为官已经心灰意冷,只想儿子能平安活着,再无所求。
周兴当下痛哭流涕,直呼“蜀王是周家的大恩人,周家此后须世世代代效忠蜀王”··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然而,周庭免了一死,为免横生枝节,周兴的死刑仍是定在了今日午后。
幸而周兴本未想着活命,周庭能保得一命,他便一改之前悲戚哭泣之色,眼神明净、面容安详端坐于牢房中,静待死亡,正是无愧于他身为三品侍郎的气度··周庭隔着牢栏,为父亲梳了发髻、整好衣襟,送老父上路,何等悲壮就不必再提。
然而周庭心中暗下决心,今日之后,他已不是从前的周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杀父之仇,来日再算·在胡惟庸案全面爆发之前,周兴问斩,不久之后周庭也除去官籍,入了贱籍,携老母入了蜀王新近暗中培植的一家象姑馆——醉萧阁。
夏子凌此后时常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在中都没有拉周庭一把,逼他卷入蜀王阵营,是不是周家就不会遭此横祸了然而已经做下的事情不可能改变·幸而周庭也深知在朝为官如履薄冰的道理,此番纵然逃过,周兴种下的因在那里,下次也不一定能躲过。
北伐班师之后,短短数月,燕王党与蜀王党就大斗了两把,互胜一局,正好战了个旗鼓相当··然而,如此大的动静,还闹出了不少血案,两个皇子固然本事了得,皇座上那位又岂会看不出些道道。
夜已经深了,洪武帝手中拿着两封密报,坐在御书房内冷笑了两声·立在一旁伺候的陈锦本已有些睡意,一听皇上发出古怪笑意,遂打了个激灵,身子晃了一晃··洪武帝侧头看向他,道:“陈锦,你说儿子多好还是少好”·呃……皇上这是嫌自己儿子多了吗但他可不能顺着皇上的意思回答。
陈锦立刻恭敬答道:“那自然是多好啊,儿孙满堂,乃是福禄之兆·”·洪武帝冷笑了笑,道:“儿子多了,都想争家产,当如何是好”·陈锦觉得自己额上有些冒汗,伺候皇上还真不是个好干的活,皇上时不时来这么几个貌似寻常的问题,却是暗藏玄机,一答不好就要掉脑袋呀。
陈锦颤颤巍巍答到:“这……大明以孝治国,自然是听从父母的安排·”·“那若是父母还未想好,儿子们就开始动手争抢了,又当如何”·哎哟,皇上这么一问,陈锦觉得腿都软了,这问题,可是万万不能回答的。
于是,他垂首做沉思状,久久不语··片刻后,洪武帝道:“罢了,不用回答了·不早了,摆驾……”·洪武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几个宠妃都是有儿子的,不管去了谁那里,都要为自己儿子说话,遂觉得厌烦极了,便摆了摆手道:“今日公务繁多,我便宿在御书房吧,你也退下,不必伺候了。”
“是·”陈锦得了谕旨,赶忙躬身离开了··那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宿在御书房着了凉,还未入秋,洪武帝居然病了·虽然洪武帝的身子硬朗得很,再活个十年八载不成问题,一个小小的风寒是决计不可能把他怎么着的。
但是皇上圣体抱恙,还是让整个御医院乱上了一把,同样跟着上蹿下跳的,还有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蜀王携新晋迎娶的王妃进宫探视了一番,不可厚非·可是那病了的秦王、伤了的燕王,居然也突然无大碍,拖着病体进宫探视了,这便有些好笑了。
京中的几位藩王轮番探视了一圈,他们走后,洪武帝在龙榻上便气得有些吹胡子瞪眼睛了·太子辞世之后,百官时常谏言速立太子,他也知东宫之位悬空太久不妥,但却实在是难以决断。
诸位皇子之中,优秀的不少,他心中也有一两位属意的人选,但是立了这个,那个便要不服,若是他尚在皇位之上,还没什么,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些个儿子说不定是要大打出手的。
新朝初立不足几十年便要内乱,那么他设想中的大明江山将会传至千秋万代,又岂能实现·所以,洪武帝内心的纠结,不是那些个整天撺掇着立太子的官员们能够理解的。
而这次一病,他就更看着这些刻意逢迎拍马屁的儿子们不爽了·当然,他这些儿子内心或许是真心实意关心父皇的,但一想到他们所图的皇位,洪武帝便忍不住要将他们的真心打了折扣。
现下一病,洪武帝看着最顺眼的反而是宫中的皇长孙——朱允炆。·朱允炆今年十二岁,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然而,皇长孙的身份和父亲早亡,让他年少早熟。行事稳重、进退得宜,面上几乎找不到小孩子的天真无邪之色。·朱允炆除了样子长得像父亲,性格也与父亲极像,从小勤奋好学、为人宽厚。自古做祖父的,哪怕对儿子不甚喜爱,也不会不喜欢孙子。洪武帝虽然贵为九五至尊,从内心来说也和普通百姓无异,更别说他一贯还是喜欢朱标的,因此,对朱允炆,也是自小疼爱至极。·从前但凡洪武帝病了,朱标必定衣不解带在床前伺候、克尽孝道·而现下朱标不在了,小小的朱允炆居然主动承担起了替父亲尽孝的责任。给爷爷端汤送药、床前伺候,都不假他人之手。·当然,洪武帝现下身子骨还硬朗呢·今年也就年后病了一回,现下又病了一回,每次养个三两日的,也就痊愈了。
可就这么两次,朱允炆都乖巧孝顺极了,并且不像他那些个叔叔一样心怀鬼胎,这便让洪武帝感动不已。·现下,朱允炆刚服侍爷爷喝了药回宫去了,洪武帝躺在龙床上看着孙子那瘦小而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遂感叹道:“允炆可真像标儿啊。”·一旁伺候的陈锦接口道:“皇上又思念故太子了呀”·“唉,这大明江山,若是交到标儿手中,朕也可以放心去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这话说到这里,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洪武帝顿了顿,忽然问到:“陈锦,你觉得朕立谁为太子好呢”·“……”陈锦闻言,冷汗瞬间就泌了出来。
皇上最近接二连三的问题真是要折腾死人了·这样棘手的问题,皇上若是问百官大臣,他们自然可以说上一套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可是问他一个太监,就算他心中有想法,嘴上也是万万不敢说的呀。
然而,洪武帝似乎今日就这么与陈锦杠上了,见他久久不语,又说了句:“朕只是与你随便聊聊,但说无妨·”·“……”他也知道并不是他说什么,洪武帝就会去照做,但是这话一不小心没说好,还是容易掉脑袋的呀。
不过无论如何,皇上既然追问了,陈锦便不能再装木头··“皇上您是真龙天子,子孙俱是龙子龙孙下凡,个个出类拔萃,要奴婢说谁更优秀,还真难以抉择呀。”
洪武帝冷哼一声,这话分明是实打实的奉承,他的子孙个个出类拔萃恐怕不见得吧·藩王之中,是有几个优秀的,可是成天只会吃喝玩乐、骄横跋扈的也不在少数。
“陈锦,最近京中不平静啊,这血案一桩接着一桩,面上看着没什么,其实暗地里都是朕的儿子们在撺掇,他们以为朕久居宫中什么都不知晓,其实朕心里明白得很。”
“是,这天下之事,自然是瞒不过皇上您的法眼的·”·“嗯,”洪武帝轻哼一声,继续道:“椿儿在象姑馆遭了暗算,借此端了棣儿的一锅走狗;而棣儿又悄悄放出些端倪,图的还不止是报复椿儿,现下看来定然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最愚蠢的是樉儿,他是个没心机的,哪斗得过那两人,这边有人弹劾椿儿,他就急着也给朕上了一封数落椿儿的奏折;那边有人说棣儿抓了封绩,碍于蓝玉和李善长不敢报予朕,他又赶忙写了一封弹劾棣儿的奏折。真是个猪脑子!”·其实洪武帝还是挺疼爱朱樉的,若是朱樉是个成气候的,按长幼排序立了他为太子,情理上倒也压得住百官和诸王,偏偏他没一点心眼伎俩,若是真让他坐在了帝位上,洪武帝还真担心不出几年奸佞横行,大明江山就这么给败光了。·“陈锦,立谁为太子,朕还真是为难啊。”
这句话倒是洪武帝的肺腑之言,陈锦跟了他这么多年,也确实觉得皇上不是不愿立太子,而是实在难以定夺··“皇上,您身子骨还健朗着呢,其实也不急于一时,”陈锦说罢顿了顿,“不过……有一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朕恕你无罪·”陈锦伺候他多年,一贯谨言慎行,口风也很紧,因此洪武帝也习惯了在他面前议论些朝政之事,只是陈锦会顺着他的话主动说些什么,倒是不常见。
“奴婢觉得立谁为太子并不是当下最紧急之事,几位成年藩王久居京中,却着实不妥·”·洪武帝点了点头,陈锦此话没错,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之前没出手干预,不过是想看看这些儿子在京中能干出些什么,再者,当然也有痛失太子,突然舍不得几个儿子离开身边的意味。
不过……此时再这么放着他们呆在京中不管,却是不能够了··“陈锦,你所言极是·”洪武帝轻轻一笑,对陈锦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陈锦赶忙俯首道:“奴婢不过是跟着皇上耳濡目染多了,这些事情,其实皇上心中都有数,是奴婢多嘴了·”·皇上既然这么说,但愿听了他今日一言,能有些行动。
等那些成年藩王都走了,他效忠的那位主子才好进一步博得圣宠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大家都懂··洪武帝的风寒,不日之后便痊愈了。
而他痊愈后上朝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所有成年藩王即日就藩,不管任何原因,不许再滞留京中·包括刚刚大婚的蜀王,也须即日动身赶赴成都··☆、第82章 蜀王就藩(上)·诸位藩王接到圣旨之时都有些错愕,然而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秦王、燕王这些已经就藩多年的,回封地就是回家,提脚就走了··而蜀王初初就藩,倚仗、车马、金印、文书都需要准备,甚至于光是要把蜀王府中那几车典籍整理带走,也得花不少时间。
况且藩王就藩,很有讲究,一般都定在正月初一,扣除此去巴蜀的路途时间,蜀王还需在京中呆上个两月左右··然圣旨一下,就藩已成定局·朱椿拿到一纸诏书没多久,尚不等他细想,惠妃就把他召进了宫。
侍女奉上两杯清茶,惠妃优雅地端起抿了一口,而后道:“椿儿,皇上让你就藩,你怎么想”·“儿臣能怎么想,自然只有从命·”·“从命是自然,但那并不等于我们就放弃了。
此番皇上对所有藩王一视同仁,并不只是针对你一人,因此,你亦用不着灰心失意·”·朱椿道:“这些儿臣知道·”·惠妃点了点头,道:“此后你虽远在蜀地,但须切记不可放松经营名声,京中母妃自有安排,但……”·惠妃顿了顿,继续说到:“时机到了,你该动则须动,切不可优柔寡断,记住了吗”·这样的话,她本不想叮嘱,椿儿一直很优秀,她相信他懂的。
但是上次椿儿莫名其妙莽撞从中都回京一事,让惠妃心头蒙上了些许阴影,是以她今天还是出于担心,将椿儿叫过来耳提面命了一番··“……是。”
走上这条争夺东宫的道路,朱椿就知道躲不了各种权谋、暗算之事·从他的内心来说,他还是很怀念几年前什么都不想,只知舞文弄墨的日子,当个闲散王爷多好,可惜……世事身不由己啊。
“必要时可以让蓝嫣多回京省亲·”·“是·”按照礼仪,藩王每三年才能入京述职一次,平时没有诏令是不得回京的·所以入藩之后,他与母妃的交流自然就少了,虽然可以派人书信往来,但有些事情,总是不易说清的,再者书信也有外泄的风险。
蓝玉是母妃最倚重的人,也是目前蜀王党中权位最高之人,蓝嫣作为他的独女,又是蜀王妃,自然是可以信任的·而王妃回娘家省亲并没有规定三年才准一次,这便是钻了个空子。
一切交代妥当,惠妃挥了挥手,道:“好了,母妃要说的就是这些,没什么事你就速速出宫去吧,就藩之前,除了皇上设宴送行那日,也不要进宫来了·”·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看着母妃淡然的脸,朱椿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两年经历了许多,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冷酷藩王,可是……那些个冷硬面孔是在别人面前,在自己母亲面前,他还是本能地渴望着亲情··他就要远走蜀地了,这一别或许要三年后才能相见,可是母妃似乎对他没有一丝不舍。
难道……他就只是母妃争夺皇位的一颗棋子吗·“不,母妃,儿臣想在你这里用了晚膳再走·”心中有些不快,朱椿索性闹了个别扭。
惠妃皱了皱眉,“不行,现下是何等关键时刻,我这么急急召你来已有不妥,幸而今日郭宁妃(1)得了消息,也是急急召秦王入宫,我与她一道,倒是可以掩人耳目。”
母妃所言,无不是从形势而谈,没有夹带半点私情,朱椿更觉不快,遂道:“母妃难道连留儿臣用一顿饭都不肯吗”·惠妃看着面前表情别扭的儿子,忽然觉得孩子大了她是越来越不懂了,怎的今日椿儿居然和桂儿一般耍起赖来了。
“你就藩前父皇自会设宴为你送行,母妃到时也会出席·现下不是任性的时候,母妃与你两个弟弟的将来都维系在你一人身上,快快出宫去吧·”·“……”朱椿冷冷地看着惠妃,不过是儿子想和母亲一起用顿晚膳罢了,便被说成是任性。
这深宫之中,果然是亲情淡漠啊··“那儿臣便告退了·”朱椿说罢,转身离开了长阳宫··看着俊逸的儿子略显僵硬的背影,惠妃忽然陷入了沉思——她是不是对待椿儿太过严厉了可是这个儿子从小便什么都一学就会,比同龄人优秀许多,是以……自己这个母亲似乎从椿儿六七岁起就不把他当做小孩子看了。
出了宫回到府中,下人来报,说夏子凌过来了·朱椿握了握拳,起身来到堂屋,刚好遇到走进来的夏子凌··“王爷……”·夏子凌刚开口,便被朱椿打断了,“有什么事用了晚膳再说”·朱椿说罢就快步往花厅走去,夏子凌无奈也只好跟上了。
真是的,这家伙有那么饿吗话都不让说上一句就要赶着要去吃饭··席间,蓝嫣看到夏子凌也在,便兴致勃勃地道:“伯嘉,我最近苦练厨艺,大有长进,下次你教我糖醋里脊的做法吧,沐晟不是说那是你的拿手菜吗”·夏子凌皱了皱眉,“王妃请勿直接称呼臣的表字,臣已经说过多次了。”
当着朱椿的面,蓝嫣还真敢叫··“哎,这有什么,你可真小气,”蓝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径自说到:“那糖醋里脊,你到底准备啥时候教我做”·“……”这个女人的耳朵是自带过滤功能的吧,“王妃,糖醋里脊是川菜,现下你们就要入蜀了,到了蜀地,多的是比臣出色的厨子,让他们教您,可比臣要做得正宗多了。”
明初辣椒还未传入中国,因此,川菜的主流还不是辣味,而是以糖醋为主··朱椿握着筷子的手狠狠用了一把力,他说的是“你们就要入蜀”,而不是“我们”,他……果然是那个意思吗·“哼,行了行了,反正你就是在借故推托”蓝嫣有些气鼓鼓地别开头,不再搭理夏子凌了。
夏子凌索性也懒得理她,径自埋头吃饭·一顿饭下来,三人各怀心事,气氛沉闷不已··直至席毕,夏子凌道:“王爷……”·“去书房说。”
朱椿说罢蹭的起身,便急匆匆地往外走··“……”真是的,他不过准备过来与朱椿讨论下入蜀前的布置,朱椿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开口就打断自己不过书房就书房吧,他看看这回到了书房,蜀王肯不肯让他讲两句话了。
入了王府书房,朱椿锦袍一掀,在书桌后方正襟危坐,眼神冷冽地看着夏子凌,道:“你说吧·”·夏子凌若是敢说出不想随自己就藩,他便……但夏子凌若真那么说了,自己纵然满心愤怒,又有何立场要求夏子凌随自己一同赴蜀呢·于公,夏子凌留在后军中经营并无不妥,人家一个四品同知,为何要屈尊降贵随约涸蹲甙褪裰兀坑谒剑岵坏孟淖恿枥肟约海庋睦碛杉人挡怀隹冢裁挥腥魏瘟3∷党隹凇·“王爷,臣今日已经辞去了后军中的职务。”
“什么”朱椿尚在纠结,夏子凌就说出了惊人之语··“王爷难道觉得臣以后军同知一职,可以申请随王爷一同赴蜀吗别说现下后军都督已不是景茂,就算他仍担任此职,也断不可能批准的。”
朱椿当然知道夏子凌身在后军之中无法随自己就藩,他正在纠结的不也是这吗可是……夏子凌居然如此干脆,主动辞官了·“你……后军同知,可是正四品的官职。”
正四品在京官中虽不算多大,却也是有的人一生无法企及的高度··“臣自然知道,但臣要的不过是辅佐王爷而已,”夏子凌顿了顿,道:“现下京城之中,有惠妃娘娘和梁国公为您经营,多臣一个,并无大用。
这是明面上的,私下里醉萧阁内,有周庭与皓月运作,臣也放心得很·”·“所以,随王爷一同入蜀,治理好蜀地,才是当务之急·治蜀之功,日后皇上定会记在王爷头上,臣自幼居于蜀地,对蜀中情形比较熟悉,入蜀辅佐王爷,臣以为自己当仁不让。”
“……”这么说,夏子凌还巴之不得随自己入蜀夏子凌的话忽然让朱椿有些云里雾里、难以置信·那么……他刚才为何要说“你们”不过,话已至此,夏子凌的意思,朱椿已然明了,自己刚才纠结于那一个小小的用词而黯然神伤,说出来恐怕会被他笑话,是以朱椿决定隐而不言了。
在母妃那受的冷落,因为夏子凌现下一语,忽然痊愈了·朱椿只觉得胸中盈满暖意,起身直视着夏子凌,坚定地说道:“子凌,你如此待我,本王定不负你所托。
安于蜀地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有一日,本王定会携你一同返京·”·“是,王爷·”·朱椿似乎很久没叫自己“子凌”了,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只这么叫过自己两次。
面对朱椿灼灼的目光,夏子凌不禁有些心虚·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在骗朱椿·朱椿以为他不计一切,只为了辅佐自己登上皇位,可是他内心深处却一直藏着一个秘密,那便是——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一己私欲,而且,那个私欲,是朱椿万万想不到的。
·看着蜀王漂亮的星眸中掩饰不住的情意,虽然……他们之间注定有一日要离别,夏子凌此刻忽然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脱口而出:“王爷,恐怕您有一日登鼎皇位,臣不能陪在您身边了。”
“你……此话何意”夏子凌严重淡淡的悲伤让朱椿忽然紧张起来,一时情急之下,他上前两步,想要抓住夏子凌的肩膀,将他带向自己。
夏子凌见状,赶忙用上内力,侧身闪开,朱椿的手,只在他的肩头轻触了一下··朱椿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将双手收回身侧,却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们两人现下不适合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可是这却不代表朱椿会放任夏子凌刚才的话不管。
“你刚才所言究竟是何意思为什么我登鼎皇位之时,你不能陪在我身边”·“这……”真正的原因,估计说了朱椿也不会相信,片刻后,夏子凌答道:“臣只是觉得未来险不可测,或许,臣没有命活到看着王爷成就大业……”·“闭嘴”朱椿忽然眼中露出暴戾之色,吼到:“本王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死去,你必须呆在本王身边”如若真有什么致命的危险,他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夏子凌。
“是·”朱椿的话,反而让夏子凌心头更觉得沉重··这个问题或许还不适合现在摊开,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之时,或许就在他离开朱椿之前,再向朱椿坦白吧。
入冬之前,一切准备妥当,蜀王携家眷杂役等百人之众,浩浩荡荡的车马倚队从南京出发赶赴成都了·明朝入蜀之路,虽然不像汉唐时一样难行,然而由于随行不乏妇孺之辈,行程放慢了不少,没有三四个月,是到不了蜀地的。
如蓝嫣之类的,倒是对这沿途可以欣赏各地风光的日子欢喜不已,直巴不得入蜀的路没个尽头··夏子凌倒是也没什么不喜,只除了一事——那便是每到一地,地方官员便要设宴款待,美食佳肴他倒是来之不拒,但他酒量甚浅,每次必被灌倒,朱椿也忒不仗义,从来都只笑看着他被地方官员们劝酒,还未到成都,他就已经醉倒了七八次。
腊月时节,车马终于入了成都地界·蜀地冬季多雨,微湿的空气、阴霾的天空混着成都平原的青草香味,忽然让夏子凌心生出几许怀念·其实在远离京城喧嚣千里之外的这个宜人之处,安静地过完一生,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夏子凌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幕,阴雨绵绵中,远处成都府的城墙若隐若现,而离大队车马不远处,黑压压看不到边的……是人吗·这么多人出来相迎恐怕整个蜀地的官员都倾巢而出了吧关键是还是在这样的雨天,四川的官员,可真够虔诚。
☆、第83章 蜀王就藩(下)·到了近前,朱椿的马车先停了下来,夏子凌也跟着下了马车,从面前众人的穿着来看,果然是蜀地的官员没错··见身着藩王龙袍的朱椿下了马车,为首身着绯色锦鸡文官服的中年男子跪地叩首,朗声道:“臣四川承宣布政使张景,携四川官员,恭迎蜀王就藩”·身后一众官员也跟着张景跪地叩首,口中念道:“恭迎蜀王就藩”·听这张景的口音,是四川本地人。
藩王虽然不是地方官员,但在封地内的权利和威望,却比一个布政使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在分封制度初定,藩王权利未被节制的明初··因此,蜀王就藩,四川布政使前来迎接,也是必须的,但是把所有四川的官员都召集起来,而且看这些一个个*如落汤鸡的官员,明显在雨中候了至少得有半个时辰了。
这样的行径,是不是有些过了·朱椿的想法显然与自己不谋而合,只见他上前两步,扶起张景,道:“张大人快快请起,今日阴雨,让各位父母官在此冒雨等候,岂不是要折煞小王了。”
张景忙道:“王爷严重了,龙脉降临四川,乃四川之福,亦是我辖内头等大事,官员们都是自发前来迎接的·”·夏子凌在心里嗤笑了一番,这张大人可真会睁眼说瞎话,那么多官员,他没下令,都是自发前来的打死他也不信。
如今的朱椿,已不是几年前青涩的蜀王了,任心中有任何想法,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张景此话,朱椿亦是知道纯属一派胡言,然而不能初初相见就驳了地方大员的面子,朱椿面上却仍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似是非常满意他的安排,与张景相携走回马车边,并且邀请他共乘,还是张景再三拒绝,惶恐不安,才作罢了。
然而,官员出城十里迎接也就罢了,入了成都府,入目居然是城中百姓摩肩接踵、出户夹道相迎的场面··古时百姓没甚娱乐,城中来了一位贵人,一部分,不,应该说大部分出来看看热闹也正常。
但这架势同样看着是倾城而出,,尤其是那黄口小儿和垂垂老矣之辈,亦是主动冒雨相迎,夏子凌着实觉得有些不大可能·莫不是这张大人给城中百姓下了不出门相迎就要杀头的命令吧·第一日入蜀,对于张景,夏子凌就埋下了几分厌恶之感。
不过这都没有什么,有的官员总是喜欢曲意逢迎、拍拍马屁,都是各自的为官之道罢了,如果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是不能用·张景此人,还是留待以后慢慢观察吧。
现下,让夏子凌愕然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朱椿就藩的时间,比史书上早了一年,可是其余一切情形却是无异·车马仪队入了成都,一看那占地近四十公顷,北起东西御河、南到红照壁、东至东华门、西达西华门,有半个成都城那么大的蜀王府,都傻了眼。
洪武十五年,洪武帝诏令修建蜀王府的时候,确实曾经下过“非壮丽无以示威仪”的诏谕,是以景川侯曹震奉命入蜀修建蜀王府的时候,无论在王府设计还是取材取料上都用了最好的。
其实严格来说,初代藩王的府邸侵乒婺5牟簧伲醺暇故峭醺晕3说惚曜疾淮蚪簦床荒苷嫘蕹闪嘶食恰·或许成都本地官员没见过南京皇城长什么样,朱椿与夏子凌等人却是见过的,这成都蜀王府,乍一看,起码有三分之二个南京皇城那么大了。
这还是打了折扣的说法,其实在夏子凌看来,这整个就是个南京皇城的翻版呀··朱椿长途跋涉刚踏进王府,按说应当好好休整一番,可是现下他却顾不得这许多了,赶忙带着夏子凌、张守等几个亲信,沿着蜀王府逛了一圈。
这么一逛,足足花了得有小半天时间,及至回到入口处,朱椿的脸色已是黑成了一片··整座王府,先说中轴线上的建筑——承运门、承运殿、端礼殿、昭明殿等,修建得金碧辉煌、威严无比;而正门和广场点缀的乐亭、表柱、三桥、石狮等物,俱是雕刻得栩栩如生;整个承运殿和其中的王座,是用西南名贵的楠木制成;三大殿后,共有八百余间房屋,都修建得精致华丽。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皇宫啊,而且大逆不道点说,由于南京皇城修建仓促,彼时洪武帝又热衷于修建中都,夏子凌心下觉得——那南京皇城修建得还比不上蜀王府。
虽然没有去过其他藩王府邸,夏子凌也深信不会再有一处藩王府邸能出蜀王府之右了·而且……由于蜀王府实在太过华丽,成都百姓私下已经把它称作“皇城”了。
虽然这蜀王府不是朱椿亲自修建的,可是他若是如此安然地入住其中,恐怕也少不得被朝臣非议,更别说让那些有心人士渲染一番,最后还不抵怎么收场呢··负责修建蜀王府的景川侯曹震此时正领兵在云南境内平叛少数民族战乱,其实蜀王府修建以来,他由于公务缠身,也鲜少过来视察,修建事务主要交给了一位太监——康公公。
朱椿此时顾不得休整,即刻召来了康公公询问详情··这位康公公,年约四旬,皮肤白皙,长得倒是一副敦厚慈祥之相··康公公听闻蜀王传召,立即匆匆赶来,入了承运殿,赶忙三叩九跪,露出一副奴颜婢膝之相,谄媚道:“王爷,听闻您到了蜀地,奴婢可是高兴得三日未睡呀,奴婢本想出城迎接,无奈身份卑微,够不上格,只好在人群中远远瞻仰了王爷的威仪。”
康公公看着坐在楠木王座上的蜀王,果然是俊逸非凡,贵气逼人之相,心想也唯有他主持修建的这所王府才能配得上这样的人物啊··“康公公主持修建王府,劳苦功高,快快请起吧。”
“不敢不敢,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事·”康公公得令后,起身站了起来,有些忐忑地站在殿下··夏子凌在朱椿身边,细细地打量了康公公一番,你别说,由于皮肤白皙,他那眼睑的下的青黑还真清晰可见。
但夏子凌可不相信那真是兴奋所致,多半是……惶恐不安吧··见识了这成都蜀王府的规模,有一件困扰夏子凌已久的小事,豁然间明了了·之前他曾听朱椿提起,蜀王府修建几年来,朝廷拨下的银饷曾经三次用完,又重新向户部申请银两。
要知道那第一次拨下的银两已是按修建其他藩王府邸的预算拨下的,就算康公公当时提出成都土质松软,修建蜀王府的基土须从汉中运来,那么补了一次经费也应该够了。
由于蜀王是洪武帝的爱子,洪武帝当年也说出了“非壮丽无以示威仪”的话,对于修建蜀王府,洪武帝丝毫不吝啬,这第二次拨下的银两,比第一次少不了多少,两次加起来够修建两个藩王府邸的银两,这回总该够了吧·然而,康公公这里还真是个无底洞,居然还敢第三次向朝廷索要银两。
而且奏折中还说,所有建筑都设计好了,也打了地基,此时要减少工程已不可能,银两不到位,他只能给蜀王交出一个烂尾的府邸··这完全是霸王式的要钱方法,洪武帝还能怎么着。
纵然户部怨声载道,说修建蜀王府把整个国库都搬空了,洪武帝也不能让自家儿子去住烂尾楼啊,是以逼着户部强行再补了一次银两,才终于建成了蜀王府··但这一次,康公公却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钱虽然拨下了,洪武帝也下了一道诏令——康公公借修建蜀王府中饱私囊,令其戴罪继续完成营建工程,待蜀王就藩后查明原委,再一并发落··所以,此次朱椿到了成都,还身负另一个任务,便是查明受曹震委托全权负责蜀王府修建的康公公,究竟有没有贪污*、中饱私囊。
现下看了蜀王府的规模,朱椿与夏子凌心里都有了个底——要修建这么个王府,确实是要那么多钱的,康公公纵然有些中饱私囊之举,也不会拿了太多银子··可是朱椿要是上报皇上说康公公秉公办事,没有私吞银两,也是不行的。
如若如此说了,那么便是承认蜀王府是大大的超了标准修建,除了康公公这个主持修建之人,名义上督建的景川侯曹震也脱不了干系·再者曹震与蓝玉一贯交好,要把蜀王府修得跟皇宫似的,是不是蜀王或是蓝玉私下嘱托的这其中都大有文章可做。
所以,当时户部一发难,洪武帝人未到成都看上一眼,便拉出个康公公来做替罪羊,不是没有原因的··现下蜀王府摆在这,木已成舟,康公公有没有中饱私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个替罪羊还非做不了,不杀他,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第84章 拜谒望帝(上)·朱椿坐在王座上,薄唇轻扬笑了一笑,“康公公,本王今日急着找你来,所为何事,我想你应该心中有数吧”·蜀王如春风化雨般温和地说出这一句话,康公公却是突然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道:“王爷,奴婢奉圣旨与景川侯重托,主持蜀王府修建一事,八年来一刻不敢怠慢,这图纸规模都是洪武帝钦定下的,要建成这么一座王府,是要花费那么多银两的呀,这修建期间账务册子一应俱全,还请王爷明查上禀,为奴婢洗刷冤屈啊”·康公公这么说,朱椿忽然一拍扶手,一改之前和颜悦色的样子,厉声道:“大胆奴才,父皇怎会定下如此超出藩王仪制的图纸,再者这等小事父皇也断然不会有闲暇顾及,你为了中饱私囊,居然敢诬陷到父皇头上,就不怕判你个凌迟处死吗”·康公公闻言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他一个太监,夷三族、诛九族什么的他倒是不担心,可是凌迟割肉百片而死的味道却不是人受的,遂一边抽泣一边说到:“王爷,真的是皇上交予奴婢的图纸呀,只是那是赴蜀之前皇上私下交予奴婢一人的,而且图纸上也没写什么,是以……”·朱椿打断康公公道:“这话除了本王,你还对谁说过”·“奴婢自知兹事体大,没敢对别人提过,只敢告知王爷一人。”
“那么……这番话你此后须得烂在肚子里·”如果康公公所言属实,朱椿还真想不通父皇为什么要给自己建这么一所华丽的府邸。
但就算确有其事,如此引人非议的事情也是不能让他人知道的··“奴婢知道,还请王爷明鉴,奴婢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也失散了,无妻无子,贪污那银两又能作甚”·夏子凌看着跪在殿下的康公公,突然心生几许同情。
宦官制度本就是中国古代最残忍的制度之一,辱人身体不说,宦官为皇家卖命,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捏碎的棋子·说起来这康公公辛辛苦苦督建好了蜀王府,最后却又替人背黑锅,实在可怜。
然而……侧目看了看朱椿冷峻的侧脸,他屏退众人,只带自己接见这康公公,甚至连张守都未带,想来是对此事已经是暗下决断了··“康公公,现下没有旁人,本王就实话跟你说了吧。
这事不管原委如何,你是不得不死了·”·朱椿平静地说出这一语,康公公却是突然面如金纸,摊坐在地,一语不发··朱椿继续道:“康公公,本王实地看了这府邸之后,有些事情还是心里有数的。
人总有一死,时候到了,何须眷恋红尘,你虽难逃一死,但本王会给你应有的补偿·”·康公公闻言,茫然地抬头看着朱椿,不知他是何意··“本王拟定奏报,送达应天,一来一回,也需要四五个月,在这期间,本王准你在王府中居住,吃喝用度均按本王的标准配给,并且为你过继一个义子。
待你死后,本王再在成都为你立一座康公祠,供后世瞻仰·”·听了朱椿的话后,康公公心中百感交集,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扭曲··蜀王的意思是给他四五个月的时间享受神仙一般的生活,并且圆他无子之痛。
而那修建祠堂,更是从古至今太监鲜少能享的待遇·只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是个死人的前提之下··当年领了协助景川侯修建蜀王府一责,得洪武帝亲自召见,他还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却不想这殊荣原来是一张催命符呀。
一年前收到洪武帝戴罪继续督建蜀王府的诏命时,他就有预感自己要倒大霉了·心心念念盼到了蜀王就藩,却只是真正宣布了自己的死讯而已··然而……蜀王给予自己的补偿,却是他之前没有想到的。
尤其是那设立祠堂一事,像他们这等卑贱之人,在宫中死了常常是拖出去埋了,连个墓碑都没有,而将牌位供奉在祠堂中供后世瞻仰,这样的殊荣不能不让他动心··虽然他终难逃一死,但蜀王也算对他仁至义尽了吧。
今日一见蜀王真容,康公公才发现与坊间传闻,蜀王能诗善文、俊秀儒雅的形象还是有些出入·这位……绝对是个厉害的主啊··康公公思定之后,脸上泪迹未干,却叩首道:“多谢王爷厚爱,奴婢会按王爷的指示去办的”·朱椿点了点头,这个康公公,倒是个识相之人。
朱椿冷然处理完入蜀第一桩要事,举行过入府典礼,接下来休养整顿了一段时间,及至过了年,成都的天空终于初次泛晴了··这入了蜀地,朱椿才真正体会到为什么会有“蜀犬吠日”的说法,成都此地,由于四周群山环绕,平原水汽不易散开,天空终日阴霾,就算是晴天也难得一见太阳。
这样的气候,倒是极养人肌肤,蜀中人多较为白皙,譬如……夏子凌这样的··天刚放晴,张景就到蜀王府拜访来了,并且同行的还有提刑按察司按察使王正孝与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赵信,三人一同邀请蜀王赴郫县拜谒望丛祠。
据张景所言,到蜀地就任的官员拜谒望丛祠,祭祀古蜀国望帝和丛帝,是必须的礼节·今日四川“三司”的最高官员都来到蜀王府,这三人分别掌管了四川行政、按劾和军事大权,他们的面子,朱椿不可能不给,因此,便欣然同意前往,次日便启程赶赴郫县。
郫县是古蜀国望帝定都之地,离成都不过五十里的距离,两日便可到达·第二日,蜀王携王妃和亲信三两人,轻车两辆,与张景等人一同上路了·夏子凌虽然生长于蜀地,但是早年一直忙于跟随师父勤学苦练,也是第一次到那望丛祠。
到了郫县,祭祀望丛二帝的仪式还需准备器物,郫县县令便先行设下筵席,倾尽郫县美食,款待蜀王及三位顶头上司··明初,郫县名产郫县豆瓣酱还未问世,但是郫县有得一方好水,却是烹煮任何食材都美味极了。
现下正值冬季,县令令人置上几口铜锅,备了鸡鸭鱼肉、瓜果蔬菜等物,用铜锅甘泉现煮现吃,配上秘制的蘸碟,简直妙不可言··夏子凌吃得不亦乐乎,他发现这到了蜀地,除了第一日收拾了康公公,倒是暂时没甚事情可做。
整日吃喝享乐,他都快没了斗志·怪不得人言“少不入川,老不离川”,四川此地,果真是个让人安逸到不想动的地方啊··不过,美食固然诱人,筵席之上,却总有一件让夏子凌不甚高兴的事情,这不,这事现在就找上来了——·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夏教授,来来来,越川敬你一杯,以后大家同为蜀王效力,便是一家人了。”
夏子凌心中嗤笑·同为蜀王效力他一个地方官员,效力的应该是朝廷、是皇上,怎的是藩王呢·越川是张景的表字。
夏子凌起身,却并不急着与张景碰杯,而是客气道:“草民怎敢与大人攀做一家人,草民也不是什么教授,只是个身无官职的闲散人,蒙蜀王不弃收留在府中混两口饭吃罢了。”
张景倒是颇有眼水,与蜀王不过打过两次照面,对于蜀王手下的人在王爷面前的轻重程度,便拿捏得准了·这刚敬了朱椿,放着正五品的王府长史和仪卫不敬,却先上他这来了。
可惜夏子凌一则对张景印象不大好,二则酒量不济,并不准备干脆地一饮而尽··“呵呵,夏兄谦虚了,你一看便是满腹经纶、谋略过人之士,恐怕是不想俗世缠身,才未入朝为官吧。”
夏子凌但笑不语,他刚才此言,其实有几分试探张景的意味·这家伙却不老实,反而想要试探自己·蜀王镇守一方,虽然不是朝廷官员,在明初分封制度初建、藩王权力极大的时候,封地之内的事务,却是朝廷官员也须听从藩王吩咐的。
若说之前张景没有去打探与蜀王相关的消息,也不奇怪,可是去年洪武帝下令蜀王就藩之后,张景便不可能不去打探了·以他一个从二品地方大员的人脉和手腕,难道会探听不到自己是朱椿的心腹之一,并且曾经在京中任职三年、官至正四品吗·所以……张景此刻装作毫不知情,与自己打官腔的做法,让夏子凌反感得很。
不过,初入蜀地,夏子凌仍是不会驳了地方大员的面子··“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夏子凌哈哈一笑,道:“蜀地自古出好酒,这酒又是张大人所敬,怎可不饮张大人,那我便先干为敬了”·夏子凌刚才对自己态度冷淡,张景正寻思着蜀王身边此人甚是高傲,现下却见他突然态度一转,一冷一热之间,直弄得张景无所适从。
张景遂呵呵一笑,道:“李商隐的诗句信手拈来,蜀王身边果然俱是雅士啊·”·张景敬了酒便回座上了,王正孝与赵信也接着过来敬酒,夏子凌连喝了三杯,才复又得以好好享用美食。
席毕,这一日天色已晚,各人便在郫县县令安排的驿站歇息了·夏子凌喝了酒容易犯困,回到屋里洗了把脸就睡下了··这睡到半夜,睁开眼睛,却见床头坐了一人。
大半夜的,夏子凌吓了一跳,蹭地坐起身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终于看清坐在那的人是——朱椿··“王爷……”·“睡觉不关窗户,你怎的没有半点警惕”·“呃……我忘了。”
朱椿轻笑了笑,没说什么·夏子凌喝了酒就容易忘这忘那,混混沌沌的样子甚是可爱,这一点他清楚得很··过了一会,朱椿轻声道:“今日没喝多吧”·“不过三杯而已,还无碍,”夏子凌顿了顿,问到:“王爷此时过来……有何事”·朱椿总不会又是一时兴起,要来自己房中欣赏月色吧·“张景此人,你觉得如何”·夏子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啊。
“无碍,我让张守探查过了·”·既然朱椿这么说,夏子凌便直言道:“行事圆滑却藏头露尾,这都没甚大不了·我担心的却是席间观察下来,那王正孝与赵信事事跟随张景,皇上设下提刑按察司,为的是纠官邪、察奸暴,而都指挥使司则是分摊兵权,三司长官俱是从二品,官职相同,那二人本无须对张景惟命是从。”
“再者,四川布政使本有左右二人,右布政使却一直空缺多年,我担心这四川官场,恐有隐患·”·朱椿点了点头,道:“本王的想法正好与你不谋而合,如此,这张景便不得不查上一查了。”
☆、第85章 拜谒望帝(下)·调查张景之事,一时半会不可能有什么收获·然则夏子凌觉得此人有问题也只是出于直觉,没什么真凭实据,是以对此事也没抱什么期待。
次日,祭祀望帝、丛帝的一切器物准备妥当,蜀王在张景等人的陪同下,一早便到了望丛祠·望丛祠位于郫县西南,祭祀之前,尚有一些缛节要准备,而蜀王也须焚香沐浴。
夏子凌便趁此时间在望丛祠内无事徘徊·此处虽说是望帝和丛帝合葬的墓地,但这两位传说中古蜀国的皇帝,已经死去两千余年,尸身早已不在此地,如今的望丛祠不过是后人缅怀先人之地罢了。
然而,今日来到此地,夏子凌却莫名生出一种熟悉之感,似乎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一样··站在望帝和丛帝的青铜鎏金塑像前,夏子凌忽然轻轻一笑,这两个雕像分明与望帝、丛帝的长相相去甚远。
片刻后,他为自己突然生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望帝杜宇、丛帝鳖灵已经死去两千余年了,他又从何而知这两人的长相·且不论这二人的长相,甚至于关于古蜀国的种种传说,由于文献记载甚少,并且古蜀遗民现也找寻不到,总让人觉得有些玄乎。
“听说夏兄也是蜀人,此番是初次到此吗”张景的声音打断了夏子凌的沉思··夏子凌敛了敛心神,答道:“我祖籍嘉定府,尚未到过郫县。”
“这望丛祠可是蜀中一大灵地,每逢春季,此地必有杜鹃啼叫,附近百姓传言望帝化鹃,至今仍在保佑蜀地·”·夏子凌轻轻一笑,不以为意。
“这等百姓戏言,张大人岂会相信杜鹃啼叫只是自然现象罢了,望帝杜宇都仙去了两千余年,蜀中一贯富庶,他其实也应当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才是。”
张景闻言也是抿唇一笑,“望帝化鹃不过是传说而已,是否真有其事还不得而知,我只是说与夏兄聊笑罢了·”·张景说罢,二人站在此处,良久无语。
片刻后,夏子凌转开话题问道:“这望丛祠,在蜀地,仅有这一处吗”·“非也,虽然古蜀国已不复存在,蜀中各处仍多修建有望丛祠。”
夏子凌顿了顿,道:“每一处均是望帝与丛帝的塑像并肩而坐”·张景笑了笑,“是,据说这是丛帝临终前所嘱,与望帝合葬,并将祠堂合为一处。”
“……”·“夏兄也觉得此事有趣得紧我拜读古蜀传说之后,也对丛帝的遗愿疑惑极了·”·“确实有些蹊跷。”
按照古蜀传说,望帝虽倚重鳖灵治水,但其后两人却是成了仇敌,据说望帝禅位于鳖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有鳖灵篡位的说法·而关于望帝化鹃的传说,除了他心系蜀地百姓之外,尚有两种说法——·一则言鳖灵治水期间,望帝和鳖灵的妻子私通。
鳖灵治退洪水返回蜀国之后,望帝感到对不起鳖灵,心中非常惭愧,独自隐居山林郁郁而终,死后灵魂化做了杜鹃鸟··二则言鳖灵治水有功,望帝把帝位让给他,隐居到西山中。
而鳖灵却趁机与望帝的妻子私通·望帝听闻此讯,内心十分痛苦,却碍于鳖灵大权在握,对付不得他,只得成天悲愤、哀泣·望帝临死时,嘱咐西山的杜鹃说:“杜鹃鸟,你叫吧,把我的心情,叫给人民听吧。”
从此,杜鹃就飞在蜀国境内,日夜哀鸣,直到口中流血而亡··这两种说法,实在自相矛盾好笑不已·一会是望帝辱了丛帝的妻子,一会又是丛帝辱了望帝的妻子。
然而,不管怎么说,望帝与丛帝的关系想来也不会很好了,而二人死后却合葬一处,并且各处供奉的塑像均是并肩而坐,实在是滑稽极了··不过这些只是闲来无事消遣消遣罢了,望帝与丛帝之事,毕竟已经埋入历史长河之中,不得而知了。
片刻之后,朱椿准备妥当,身着藩王龙袍走了出来··“可以开始祭典了”朱椿沉声命令道··“是·”张景躬身行了个礼,紧随在蜀王身后朝祭祀长桌走去。
上香、诵经、行跪拜之礼等繁冗礼节之后,今日的祭祀便算礼成了·离开望丛祠前,夏子凌又往那两尊并肩而坐的望帝、丛帝塑像看了一眼,才压下心中的异样离去了。
众人在郫县又住了一天,才慢悠悠地返回成都··回到成都之后,夏子凌着手开始做两件事情——·这第一件,便是在成都置了一处安静的小宅院。
虽然蜀王府那八百间屋子,住十个夏子凌都还嫌多,然而住在蜀王府中,日夜看着人家王爷王妃恩爱度日,夏子凌总觉得心中长了根刺一般别扭,是以这搬出去住就成了当务之急。
夏子凌这几年虽然有些积蓄,但大明朝的官员确实清贫得紧,在成都要置一处好的宅地估摸着要把自己这几年的积蓄都花光了·幸好朱椿劝说夏子凌留在府中无果之后,便提出要帮他付了那购置宅地的银钱。
夏子凌一寻思,自己为了跟随朱椿入蜀辞了官,四品官员一年的俸禄虽然才二百余石,但一个人用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现下为了朱椿丢了谋生的饭碗,讹他一座宅子貌似也不为过便欣然同意了。
宅院置好之后,刚搬出去不久,张景便差人送来了奇石、古玩等装点之物·张景可真算是个有心人了,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越是如此积极与自己攀交情,夏子凌越觉得此人不正。
不过,为了暂时与张景维系和谐共处的关系,夏子凌还是留下了一副自己颇为喜爱的蜀绣屏风,将其余物件退了回去··而第二件事,便是将自己从前所提的《治蜀十策》付诸于实践。
当时朱椿将这十条计策呈禀皇上之后,洪武帝便将其批转张景研办··那修路和疏通三峡两条计策,张景倒是即刻筹集银两去办了·现下已初见成效,如若蜀中到应天整条长江水道疏通以后,成都到南京走水路,比起陆路耗时至少可以缩短一个月,这不管是对于蜀地经济发展,还是蜀王与京中相通,都是一个大大的助力。
那改革税赋之策,是这十条中的核心,但是操作起来甚是复杂·成都平原是重要的产粮之地,要计量谷物折合银两的缴税方法,并不难·可是川北、川西以及云贵等地,山地众多,要摸清居民每年收入之物应折合多少契银,难度不小。
是以现下这改革税赋之策还在打基础的阶段··夏子凌来了之后,自然是依着他从前的经验,再与地方官员探讨请教,又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操作之法·他寻思着待准备得差不多时,或可先在成都平原铺开试点。
《治蜀十策》之中,最容易实施的莫过于“广纳贤士”这一条了·蜀王到了成都,即刻颁布了招纳贤士入府的通告··但所谓的贤士,也不可门槛低了。
夏子凌寻思着如今宋濂已经过世,士林之中,名望最高的莫过于被洪武帝弃用闲居在汉中的方孝孺了·方孝孺虽然为人迂腐了点,但是学问却是极好的··索性汉中离成都并不算远。
夏子凌便替朱椿拟了一封书信,托人送到汉中,诚邀方孝孺入蜀,设立讲坛,为蜀中士子们讲学··夏子凌提出这个建议之时,朱椿还是心存疑虑的,问道:“我听闻那方孝孺为人清高,这些人一贯是不愿与藩王结交的,他会愿意入蜀吗”·夏子凌挥笔在笺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墨迹未干的书信递予朱椿,自信满满地说到:“我又不是邀他来做王爷您的幕僚,而是来教化蜀中士子,这样传播学问的好事,他怎会不愿再者……王爷请看信中最后一句话,看了这句话,臣保证他一定会来。”
这信中最后一句写的是——“蜀中人才匮乏,如若先生不至,本王欲邀潜溪先生门下周庭入蜀讲学·”·朱椿看完,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道:“此事何以扯上周庭”·夏子凌笑了笑,道:“王爷难道不知周庭为保一命,自甘堕入乐籍,此事方孝孺初闻之时,二人同拜于宋濂门下,那方孝孺差点气得吐血,还为此写了一封檄文讨伐周庭,此事在士林之中传得沸沸扬扬。”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以希直(方孝孺字)先生如此正直,并且以教化天下士子为己任的秉性,王爷若是把周庭请入蜀中,断然要把蜀地的读书人都教坏了,跟他一样成为苟且偷生之辈。
就为了这一点,我料定方孝孺看到书信,定然会匆匆收拾行囊从汉中赶来·”·朱椿看着夏子凌如狐狸般狡黠的笑容,忽然有些谛笑皆非·子凌啊子凌,你可真是个鬼点子百出的人儿,不过……也正是这一点,让自己心醉不已。
在“文化治蜀”方面,夏子凌也出了奇招——那便是将蜀地几种名产发扬光大·定下蜀王府“每年三月初三,取井水仿制薛涛笺二十四幅,入贡朝廷十六幅”、“每年六月初六,伐新竹制作蜀扇二十四把,入贡朝廷十六把”、“每年九月初九,择谷粮酿制佳酿二十四坛,入贡朝廷十六坛”、“每年十二月十二,择绣娘精绣蜀绣二十四幅,入贡朝廷十六幅”。
这一年四季由王府主持,将蜀中四大名产精制之后,上贡朝廷·不仅传播了蜀中文化,也能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洪武帝睹物思人,不至于忘了在巴蜀呆着的这个儿子,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几件事情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一晃大半年时间就过去了·入秋以后,税赋改革的各种准备工作已经成熟,夏子凌准备近期便在成都平原铺开试行,却发生了一件急事——·日前四川都指挥使司收到战报,川西番人纠结千人之众来犯,指挥使赵信即刻调集两万兵马前去抵御。
两万明军战这千余个番人,想来是如切瓜削菜,闭着眼睛也能将其击退之事·却不想,不久之后传来明军战败,赵信战死,番人已经入了黑崖关的消息··这黑崖关,在成都以西,设于洪武十六年,是成都平原的西侧屏障。
番人入了黑崖关,便可长驱直入直指成都,千余个番人竟然能掀起如此大浪,这可了不得了··事情严重致斯,朱椿作为拱卫一方的藩王,便不能坐视不理了·朱椿一边集合两万王府护卫,一边嘱张景调集川内兵力,准备亲自挂帅迎敌;一边上书南京,向洪武帝求援。
☆、第86章 番人入寇(一)·这派去京中求援的,朱椿特意挑选了一个人——蓝嫣·让蓝嫣跑这一趟,原因有二:一是蓝嫣在府中实在闲不住,闹着要女扮男装从军,经历了上一次的惨痛教训,就算朱椿愿意,夏子凌也实在不想再担任蓝嫣的军中保姆一职了;二是蓝嫣进京,正好可以顺便把另外几件事办了。
虽然对这个挑战性不大的任务不甚满意,但朱椿毕竟不是父亲蓝玉,宠着她惯着她·于是,蓝嫣最后只好妥协了,收拾行李赶赴应天··她那边到达京城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其实在夏子凌与朱椿最初想来,入京求援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现下蜀王已经集结了包括王府卫队在内的川中军队五万人,再者朱椿此次亲自挂帅,想来拿下那千余番人,应该不成问题··赵信此人,夏子凌虽然交往不深,却觉得他性格有些唯唯诺诺,凡事唯张景之命是从,并不是为将之才。
想来是他当断不断,贻误了战机,抑或是中了番人什么埋伏,才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吧··是以,到达黑崖关之前,不止军中士兵,连夏子凌与朱椿都觉得此战没甚可担心的,直至到了距离黑崖关三十里处,前方打探的军士来报——·“禀王爷,黑崖关……黑崖关没了。”
彼时,朱椿正召集了夏子凌、张守和四川都指挥使司副指挥使谭正贵等川将一同在大帐中商议御敌之策··听了军士之言,朱椿愣了一愣,才沉声问到:“什么叫没了”·“就是……整个黑崖关都没了,只剩下一堆废墟。”
来报的军士估摸着受到的震撼太过强烈,说辞有些含糊不清,这么强问之下,难以问出什么结果,是以,夏子凌诱导地问道:“没了的意思是番人火烧了黑崖关吗但就算将城楼烧毁了,防御的城墙总应该还在吧”·“禀将军,应该是被火烧过,黑崖关处只留下了黑压压的一大片灰烬,可是不止城楼,连城墙都没了,也没有见到任何我军士兵的踪影。”
谭正贵蹙眉问道:“你们一队人马前去打探,怎的只回来你一个”·“黄百户见情况有异,领人到近前探查,多生了一个心眼,让小的留在远处候命,若是半个时辰他未带人折回,就让小的回大军中报予各位将军知晓。
小的已经等了接近一个时辰,仍不见黄百户折回,这才赶紧回来报了·”·夏子凌闻言陷入了沉思,如果确如这军士所言,黑崖关已被焚毁,而且连城墙都没了,有这种可能吗就算城楼可以被烧毁,石基如何能被烧毁这样的事情,感觉都不似人力所为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朱椿出言打破了僵局:“今日天色已晚,大军先行在此扎营,待明日再向黑崖关进发·”·收到这等怪异的战报之后,军中士兵尚不知情,扎营之后还三三两两议论着到了黑崖关后一举歼灭番人,早早班师回营。
而几位知情的高级将领却已是心事重重,再联想到之前赵信全军覆没一事,这次番人入寇事件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入夜后,夏子凌在朱椿帐中蹙眉静坐,仍是苦苦思索着这封战报背后的线索。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住在蜀王帐中这件事情,夏子凌还有些气结·蜀王以夏子凌身无官职,不便安排营帐为由,硬是在自己王帐中加了一张床榻,逼他住在自己帐中。
夏子凌心中那个气呀,自己身无官职究竟是为了谁可是朱椿竟然以此为理由逼迫自己就范,简直毫无道理··但是行军之中,为了这等小事争执也无甚意义,反正他住在朱椿帐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一次的前线离成都并不算远,应当很快就能班师回去了。
可是……今天这个战报之后,夏子凌不得不重新判断敌人的实力··就在这个时候,朱椿开口问到:“对于今日那军士所言,你怎么看”·夏子凌叹了口气,“我这次还真是一筹莫展了。
据他所言,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这军士被番人收买了,联合番人陷害了小队中其他人,然后回到军中哄骗你我;二是……这伙番人懂得通天的邪术。”
“那你觉得哪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些呢”·“这……”虽然夏子凌极不愿意将战场敌情与怪力乱神的事情联系起来,可是这一次的情况与在漠北不同,他实在难以解释,“恐怕第一种可能性不大。
谭副指挥使已经着人调查过,刚才回报的军士名唤钱五四,祖籍成都,入军多年,家中还有父母妻儿,这样的人,似乎没有背叛朝廷、与番人勾结的目的吧·”·“那么……这伙番人果然懂得邪术”·“但臣也想不出什么邪术可以有如此大的威力,”夏子凌想了想,道:“王爷,不管前方真实情形如何,臣觉得此次番人入寇事件邪乎得很,您还是先行回到成都避一避的好。”
朱椿眸色沉了沉,道:“你的意思是本王这挂了亲征的旗帜出来,现在要将旗帜易主,逃回成都王府,将这五万人交予张守还是那谭正贵么”·“……”阵前易帅,确实容易动摇军心,但是夏子凌心系的却是朱椿的安危,“王爷,您千金之体,千万不能有什么不测,留臣在军中助那谭副指挥使,就够了。”
朱椿闻言,面色忽然冷如寒冰,语气也凛冽了许多,“你的意思是,形势如此危险,本王就需要抛下你独自躲回成都”·“王爷……”虽然朱椿貌似很关心自己,让夏子凌心中有些感动,可是现下却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臣与您怎可相提并论,臣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草民而已。”
草民夏子凌,你可知道,你在我心中却是比任何人还要重要百倍·但这话朱椿却是说不出口的··“此事莫要再说本王身为皇子,怎可做出苟且偷生、阵前脱逃的事情,”朱椿侧身掩饰了一下神色,道:“再者,若是番人破了黑崖关,再灭了这五万大军,你觉得我躲回成都就能安然无恙吗恐怕朝廷援军到来之前,这千余番人便要打入成都了。”
“……”朱椿所言倒是实情,按两边路程时间来算,朝廷大军来援,至少须得近两个月,这两个月……番人都可以来回成都好几趟了。
夏子凌又叹了口气,道:“好吧,或许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槽糕·既然王爷心意已决,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行军呢·”·“嗯·”朱椿看了夏子凌两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躺到了床榻之上。
夏子凌不知道,其实他心中对能与夏子凌一同赴死甚至存有一丝期待·夏子凌希望他活着,而他却希望夏子凌与自己一同去死,这样的心情貌似很龌龊·可是……对于这个近在咫尺,却又求而不得的人,他心底深处觉得或许二人就这么死在这黑崖关的战场之上,将夏子凌抱在怀中、同穴而眠,也算是死得其所、终偿所愿了。
第二日,大军拔营,三十里的距离,如果急行军,一日也可到达·但由于敌在暗、我在明,朱椿还是下达了军令,缓慢行军,沿途关注一切异状·到了黑崖关前十里,一切还是无异。
直至第三日午后,到了黑崖关近前,关隘情形尽入眼帘,众人才真正被惊呆了··黑崖关果然如那军士所言,已经不复存在·基石、城墙、城楼,或许还有曾经在这里战斗的士兵,完全看不到踪影。
整个黑崖关所在之地,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灰烬··这灰烬看似是被大火焚毁之后留下的,却又不尽然·如若是大火所毁,待到火焰灭尽,总能留下一些残垣断壁。
而现下的黑崖关,却是只剩下了一堆黑色的粉末了··而在这黑崖关的黑色灰烬之前,静静地立着一个打扮有些怪异的少年,神情冷峻··见大军到来,那少年用内力喊道:“听说你们此番来人之中有驻守蜀地的蜀王我要见他”·谭正贵策马立于朱椿身侧,一听这小小少年口出狂言,顿时怒不可遏,大吼道:“大胆刁民,你是何人,也配见蜀王千岁待我将你项上人头拿下,让你去地下见阎王还差不多。”
赵信死后,谭正贵便以四川都指挥使司长官自居,此刻真是有些心急表功了·如此诡异的情况,本应该静观其变,他却一出言就咄咄逼人,也怪这些蜀将在川中安逸日子过久了,久不经战乱,反而养出些骄横来了。
谭正贵说罢,不待朱椿下达军令,便已冲出阵前杀向那小小少年··那小小少年却只是“嘿嘿”一笑,手无寸铁站在废墟之前等待谭正贵杀来·眼看谭正贵祭出大刀,一道炫目的银光直逼少年颈间,众人皆以为这少年要一命呜呼之时,却见少年右手轻轻一扬,一道黑色的火焰闪出,所袭之处,正是谭正贵握着大刀的右手。
眨眼之间,不仅大刀,连同谭正贵的一只右手,皆是化为了黑色的粉末··那谭副指挥使刚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战力全无,捂着空空的袖管,倒地哀嚎成一片··“这少年……恐怕是古蜀遗民。”
看完这诡异的一切,夏子凌轻声在朱椿耳侧说到··朱椿侧目问到:“你怎知道”·“他的装束,我似乎在某本古籍上看到过。”
☆、第87章 番人入寇(二)·“到底谁是蜀王”将谭正贵撂在一边,少年面带挑衅的笑意问到··朱椿见状,想要上前应答,却被夏子凌一把按住了。
虽然这个少年适才对谭正贵还算手下留情,想来要见蜀王也是有事相告·但他这样的能力太过可怕,如若他要见的是别人也就罢了,涉及朱椿,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夏子凌也不敢冒险。
止住朱椿前行的动作之后,夏子凌策马上前,朗声道:“我乃蜀王帐下军师夏子凌,敢问壮士,您要找我家王爷所为何事”·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其实朱椿今日虽未穿藩王龙袍,黄色的龙旗之下,正中之人定然就是蜀王了。
可是这少年却兀自不知,还一味询问,可见他能力虽然可怕,却应当是久居世外,对朝廷之事不甚了解·因此……自己随口诹来一个“军师”的头衔,但愿能唬住他。
那少年一见夏子凌出列,眼中忽然露出兴味的眼神,盯着夏子凌左瞅右看了好一阵,口中“啧啧”两声,道:“真有趣,你一个死人竟然当了蜀王的军师。”
“你什么意思”夏子凌闻言心下一跳,这个少年难道看出了什么吗可是他说自己是个死人,又是何意·少年但笑不语,片刻后道:“或者我换种说法吧,你的魂魄本不属于这里,是与不是”·“……”这个说法,夏子凌倒是真真切切听懂了,这个少年,果然不是普通人,“你……是如何知道的”·少年“嘿嘿”一笑,这次却不再顺着夏子凌的话往下说了。
“蜀王到底在哪里我不想和你废话,这事我须得和蜀王一人诉说,而且必须是私下里说·”·夏子凌瞳孔缩了缩,私下吗若只是个普通少年,那么私下与朱椿见上一见也无妨,可是这少年却是个身怀异术之人,这么危险的人,他实在不放心让朱椿……·夏子凌适才与这少年的对话,朱椿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到夏子凌凝重的脸色,他却心知这少年定是知道了夏子凌的什么秘密。
夏子凌身上,从初识开始,就有不少他想不通的地方,但现下还不是研究这些的好时机··为今之计,是弄清这少年的来意·是以,朱椿开口道:“你有何事要与本王……”·然而,朱椿刚刚开口,川将中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都指挥同知王镇却大喝一声:“这个妖人想要对王爷不利,速速将他拿下,上”·“……”夏子凌一时无语,不是自己的兵果然不好带啊。
他这一犹豫究竟该如何是好的档口,川军中又出了个莽撞之人·当然……这王镇也不一定就是鲁莽,很有可能是为了掩饰什么··不过,王镇的意图为何现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一吆喝,川军中有些勇猛之士已经不顾死活冲了上去。
少年两手一扬,祭出一道比刚才粗壮许多的黑色火焰,火焰所到之处,就如同地府使者莅临一般,无论是兵器,还是人肉均顷刻焚毁成黑色粉末··士兵们还未碰到少年的衣角,已经是倒地哀嚎成一片。
这样一边倒的局势,完全谈不上是打战,或许用屠戮来形容更为贴切·在这样的邪术面前,再多人也毫无用武之地··然而,少年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在他面前毫无战力的士兵,刚才朱椿的话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放倒这一波川军的攻击,少年跃身一纵,朝朱椿掠去··夏子凌见状,亦是飞快地出手袭向少年··“小心”夏子凌刚才策马前行,离那少年更近,现下突然出手,朱椿人在后方,飞身援救已是不及。
看到那少年赫然扬起右手,将一道火焰射向夏子凌,朱椿只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撕心裂肺大喊出两个字··夏子凌既然出手,当然也不是想去送死·适才他观察了一下这黑色火焰的走势,这火焰虽然杀伤力极强,速度却不算快,像他这样修行过轻功,且身法还算不错的人,要躲过火焰的袭击并不算太难。
夏子凌计算好安全距离,向后一跃,本以为可以轻松躲过黑火,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刚才一直是直线袭向士兵的火焰居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躲避转了个弯,正向夏子凌当胸袭来。
夏子凌暗叫一声“不好”,然而身形未定,却是难再躲开·莫非……自己这次就要葬身在此处了·濒死边缘,夏子凌放弃挣扎,回眸看了朱椿一眼。
朱椿此时离他只有两步之遥,双眼通红,喝了一声“子凌”·然而,黑火穿胸之时,夏子凌以为自己必然要化为灰烬,那黑火却全部没入自己体中,就像不曾存在过一般。
夏子凌低头诧异地看了自己毫无异状的胸口一眼,又运了运真气,好像……他确实毫发无损·少年见状,蹙眉道:“我忘了,你是……”·少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夏子凌居然对这致命的黑色火焰免疫。
这世间果然一物降一物,太好了夏子凌愉悦一笑,提气跃身而起,直冲那少年前胸就是一掌·虽然碍于金属之物不敌那黑火,夏子凌没有用上武器,但是据他观察,那少年武功平平,只要不怕他那黑火,单打独斗,夏子凌还是胜算很大的。
夏子凌这一掌出手极快,那少年尚在呆愣之中,侧身一闪,来不及避过,被夏子凌结结实实打在了肩窝处··这一掌夏子凌只使上了七成力气,而那少年却口中闷哼一声,忍不住退了两步。
夏子凌趁胜追击,少年身形未稳,他第二招已经出手·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来招,少年完全招架不住,只能且战且退,就算如此还是被夏子凌又击中两掌,并且有一掌正中胸口,少年口角已是溢出了一丝鲜血。
看来没了那怪异的黑火,这少年完全是不堪一击·朱椿原本担忧夏子凌安危,见少年不再使用黑火之后,二人缠斗在一处,夏子凌完全是占据压倒式的优势,便放下心来,冷眼旁观。
夏子凌急于那拿下这少年拷问,二人不知不觉就打到了距离悬崖边上三丈之处·黑崖关名字的由来,便是因为此关是修建在漆黑不见底的黑色悬崖边上··当然,以夏子凌一贯的谨慎,断然不会让自己离悬崖太近,以至于不甚跌落崖下。
他一直小心计算着离悬崖的距离,让自己位于安全的范围之内·而且,此时少年是背对悬崖的一方,夏子凌则是在后面追击的一方,按说应是安全无忧才是·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只见少年狡黠一笑,双手合十,口中轻念一句,突然从他怀中窜出一道巨大的黑色火焰,不,更仔细些看,那火焰居然有角有爪,赫然……是龙的形状。
黑色的火龙在他的驱使下,身躯掠过山崖,硬生生将悬崖削去了一大块·少年早走准备,一个跃身,堪堪立于残存的悬崖边上,而夏子凌毫无准备,却是着了少年的道,身子突然悬空,毫无借力之处,止不住下坠的趋势。
“子凌”在那少年祭出火龙之时,朱椿便察觉他的意图,大吼一声,使出十二分气力,跃身朝夏子凌的位置扑去·却只来得及伸手拉住夏子凌,一脚勾在残留的悬崖边上。
“王爷……”夏子凌一手被朱椿拽得生疼,朱椿单脚勾住崖石,本已被少年削去不少的石壁,承受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看起来摇摇欲坠,碎石纷纷下落。
夏子凌罔顾从手上传来的痛感,不掩眼中的眷恋,直望入朱椿的星眸之中·都怪自己还是不够谨慎,没料到这少年驱使的黑火居然有如此威力,才中计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这生死关头,朱椿舍命相救,忽然让他生出一种“此生再无所求”的满足之感··但……他却是舍不得朱椿死的·是以,夏子凌平静地说到:“王爷,放手。”
“休想”朱椿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为的是夏子凌面上的平静无波··看朱椿狂乱的神情,夏子凌心知自己是说服不了他的。
遂用另一只手抽出腰际的佩剑,对准自己被朱椿牵住的手臂,道:“王爷若不放手,臣便砍了这只手臂·”·朱椿眼中闪过痛楚之色,须臾后,却是忽然平静下来,道:“好,我放手。”
朱椿说罢,居然真的松了手·夏子凌扔了手中长剑,欣慰一笑,最后眷恋地看了朱椿一眼,任由身子向下堕去··然而,朱椿却也是即刻松手,甚至用了点内力,加快自己下坠的速度,与夏子凌平齐,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两人一起向黑崖之下的深渊坠去。
“上碧落下黄泉,我都不会放开你”下坠之际,朱椿在夏子凌耳边低吼道··☆、第88章 番人入寇(三)·夏子凌被朱椿抱在怀中,呼啸的风声在耳际肆虐,刮得他脸庞都有些生疼。
急剧的失重感让心跳和血液加速,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朱椿的··朱椿这么抱着他,好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记忆却已经久远到有些模糊不清了。
从去年朱椿大婚之后,到现在一年有余的时间里,他们二人谨守君臣本分,不时刻意拉开距离,然而心中累积的思念此刻却有一种要井喷的冲动··朱椿贴着自己的硬实胸膛、烫热体温,以及强而有力的心跳,忽然让夏子凌感动到眼眶有些酸胀。
如果……这已经是濒死前的几十秒,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和克制的呢·这么想着,夏子凌反手紧紧抱住朱椿,紧到让两人的胸膛紧密相贴,再无一丝距离。
而此刻,他也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抬眼直视着朱椿··朱椿俊逸的面庞近在咫尺,两人几乎是鼻贴鼻、口对口的姿势·朱椿本就帅得不似凡人,夏子凌一直知道,这一年来更添些成熟之后,真正让人有些不敢逼视了。
此刻蜀王面上挂着一抹邪魅满足的笑意,带得他那眼角微微上扬的星眸光彩飞扬,简直比从前任何时候还要帅上百倍,而他瞳孔中倒影出的……是自己的脸庞。
“你很开心吗”夏子凌轻声问道··“是的·”朱椿将唇贴在夏子凌唇边,喃喃说到·这吐字之间唇瓣轻启,两人的唇却是有意无意碰到了一起。
真好……夏子凌没有躲开自己·过去的一年之中,三百六十五日里,这样的情景曾在梦中不止出现过百次·他就知道,唯有二人死在一起,他们才能抛下一切,夏子凌也才会真正属于自己。
所以,曾几何时,他的心境竟然扭曲到……如果生时不能拥有这个人,宁愿死后同眠了呢·朱椿双臂紧紧地将夏子凌禁锢在怀中,张口吻住了夏子凌的唇瓣。
而夏子凌竟然也不管不顾,轻启唇,伸出舌探入了朱椿口中··两条饥渴的舌紧紧缠绕在一起,吸吮着彼此口中的津液……果然是记忆中的味道,虽然他们的吻仅仅有过那唯二的两次,可是却深入彼此骨髓,让此生都难以忘记。
·片刻后,等待他们的或许就是摔得粉身碎骨,但是无论是夏子凌还是朱椿,心中都没有任何惧意,无论如何,两个人死在一起,这就够了··“啪”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身体被柔软无形的平面重击的疼痛袭来,让夏子凌闷哼了一声。
然而……初初的疼痛过后,夏子凌却发现身子还在下坠,而那疼痛更多的是停留在身体表面,骨肉深处,似乎无碍··身体被冰冷的液体包裹着的感觉清晰地告诉夏子凌,他们坠入了水中。
怎么会这样黑崖关之下无人敢探的深渊竟然是水不过……悬崖之下多深潭,想来这也挺正常的··那么……他们果然命不该绝吗由于黑崖关深有千丈,下坠的冲力非常巨大,落入水中之后,虽然有浮力支撑,两人还是不住地往下坠落。
朱椿仍旧紧紧抱住夏子凌,唇舌与他相缠,似乎并不打算节省口中空气··他……是真的想就这么和自己一起寻死吗落入水中的一刻,夏子凌便不再回应朱椿的亲吻,身体僵硬了下来。
而脑海中,却已经是思绪百转千回··两人就这么同穴而眠,放下一切不管不顾,真的好吗二十一世纪的观念根深蒂固,让夏子凌一贯觉得生命是异常珍贵的事物。
如果能生,为什么要死哪怕现实中事事不甚顺意,活着……也总好过死去··哪怕他们放不下背负的一切,他也想要在每天看到日出日落的时候,同时看到朱椿那双漂亮的眸子。
思定之后,夏子凌开始手脚并用在水中蹬划,抵御下坠的冲力·此时下坠之力已经被浮力化去不少,夏子凌这么开始自救之后,两人居然开始有往上浮的趋势··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朱椿放开夏子凌的唇舌,任夏子凌这么牵着自己的手划动着。
片刻之后,他心中叹了一声,抑是下了决定,一手揽住夏子凌,另一只手开始向上划水··两人同心协力之下,不出片刻,就接近了水面·纵身跃出冰冷的水中,夏子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甩开贴在面上的湿发,环视了一下四周。
黑色断崖之下,周围的环境却并不阴森可怕·他们此时身处的是一个山间溪流汇聚而成的深潭,周围环绕着苍天古树和各种植被·在开始西去的斜阳金色的余光之下,此地居然还有些谷地幽深、群峰竞秀的美妙之感。
然而跟随师父十余年的历练,让夏子凌非常清楚,白日看起来无害的森林,到了夜间有多可怕,尤其这里还是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走上岸来,夏子凌顾不得全身湿成一片,一边准备朝东边走去,一边对朱椿说到:“快走,我们须得在天黑前找到一个洞穴藏身”·朱椿却是一把拉住夏子凌的手腕,站在原地不动。
夏子凌回过头来,看到朱椿盯着他审视意味十足的眼光,忽然有些心虚地别开头去··刚才因为以为两人必死无疑,他竟然放肆地与朱椿忘情拥吻了一番,现下绝处逢生,再想到刚才之举,以他的性格,倒不是不好意思,可是……究竟刚怎么向朱椿解释呢·“子凌,你心中并非对我毫无感觉,是与不是”·夏子凌轻叹一声,朱椿果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确定朱椿对他的感情,那么朱椿这么义无反顾随自己跳下万丈悬崖之后,他已经不再怀疑朱椿确实对自己情意匪浅··朱椿虽然不曾对自己说过任何甜言蜜语,也不曾许过天长地久,甚至于成了亲娶了妻,日后也许还会诞下子嗣,但这都不影响他对自己的真情。
只是……自己能够不管不顾地回应朱椿的感情吗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他可以抛下性别、身份不顾,接受自己真的对这个男人动了真心,但他们本是不该交集的两个时空的人,回应朱椿的感情,是否就意味着他要这么留在大明朝终老一生了·这些问题,他还没想好,也一时想不好。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却是想要借机向朱椿坦白,而且也不能不坦白了·今日那少年说的那番话全入了朱椿耳中,朱椿现下未问,却不代表他不会追问到底。
如此任雪球越滚越大并不是个好办法,经历今日同生共死的一刻,也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王爷,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也无甚意义,我所忧虑之事,并不是你我能解决的,”夏子凌顿了顿,道:“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今夜避风的地方,到时候……长夜漫漫,臣再向您一一诉说吧。”
朱椿凝视了夏子凌片刻,终于点头说到:“好·”·无人可达的荒山深处,要劈开荆棘杂草,探出一条可走之道,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找到可以栖身的洞穴。
不过索性二人都是身手不俗,终于还是在夕阳刚刚隐去,繁星初上时分找到了一个隐于荆棘丛之后,可以容纳两个人躺下的小岩洞··将刚才沿途过来顺手收集的木柴置于地上,夏子凌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走了那么久,火折子已经干透了,正好用来点火。
看到夏子凌熟练地点起了火堆,朱椿说到:“你倒是挺熟练的·”·“从小跟着师父,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多年的习惯,让他但凡出远门,不管是上战场还是例行公务,都要带上火折、伤药等必备物品。
现下看来,倒是正好派上用场··“你……从前,吃了很多苦头吗”·“还好吧·”现在回想跟着师父的十余年,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自己为了辅佐朱椿为皇勤学苦练,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而且确切的说也不是实情,他的初衷完全是为了自己不是吗·看到夏子凌有些目光闪烁,朱椿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他,道:“你先脱了衣服烘干吧。”
夏子凌闻言摸了摸身上半干半湿的衣服,初秋的夜里还是有几分凉意,这么捂到干确实挺容易着凉的·不过……身为臣子,把主子晾在一边,先方便自己,真的好吗·“王爷,我不要紧,您先……”·夏子凌话刚说到一半,便被朱椿粗暴打断了,“叫你烘干你就快些,磨磨蹭蹭作甚”·每每夏子凌冷静下来,就谨守君臣本分,与自己拉开距离的样子,让朱椿不喜极了。
“其实……”其实什么其实我们可以一起脱了衣服烘干吗两个大男人本不用避讳许多,可是想到他们现下有些变质的关系,夏子凌还是把后面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既然朱椿心意已决的样子,夏子凌也不再跟他客气,径自脱下衣服,搭了个架子放在火上烘烤··这件事情忽然让夏子凌想到去年冬天的一件小事。
他身体底子不好,冬天手脚一贯冰凉··去年冬天洪武帝突然来了心思,赏赐蜀王府一件九匹珍贵的白色狐裘缝制的披风·在成都这样的湿冷之地,披上这狐裘披风就如同给周身罩了个暖炉一般,是相当实用之物。
当然,白狐裘披风,对于女人来说除了实用,美观也是一大追求之处·于是,众人以为蜀王定然会将这珍贵之物赠予爱妃的时候,朱椿却大手一挥,将狐裘送给了夏子凌。
夏子凌顶着蓝嫣哀怨的目光,将狐裘披风捧回去的时候,心里简直后悔极了他怎么好死不死,皇上赏赐之物刚到王府的时候登门了呢·夏子凌比蓝嫣虚长十岁有余,一贯将她视作妹妹,怎能抢了妹妹心爱之物。
是以,没过几天,他又私下把那狐裘赠予了蓝嫣··朱椿后来知道此事,气得整整一周见到夏子凌脸都是黑的·夏子凌当时觉得朱椿未免小家子气,现下想来,这个家伙虽有些别扭,对自己的关心却是从不曾顾及其他的。
夏子凌与朱椿先后烘干了衣服,二人又食用了几个适才沿途摘取的野果,天便已经完全黑透了··岩洞之外,兽类若隐若现的嗥叫声不时传入耳中·夏子凌果然很有先见之明,若是没有提前找到这避难之所,现下还呆在野外,已经筋疲力尽的二人还不知要面对什么未知的危险。
如今,静静坐于岩洞之中,虽然对于朱椿这个从小高高在上的皇子来说,这样的景况已经是落魄万分,但是也好过深夜被野兽追击奔走··火光摇曳之下,岩洞中的氛围甚至称得上有些温馨,朱椿本不愿出言打断这样的气氛。
然而,萦绕心头的问题却是让他一刻都不愿再等下去了··“你适才所说,要向我一一道来的,究竟是何事”·☆、第89章 番人入寇(四)·夏子凌透过火光凝视着朱椿三分之二在明、三分之一在暗,被光线映衬得轮廓分明的脸庞,片刻后道:“如果我说我是从六百多年后穿越而来之人,王爷信与不信”·如果说要向朱椿坦白,那么不如就先抛出最具震撼力的这一条信息吧。
朱椿不一定能理解“穿越”这个词汇,但是“六百年”的概念,他总是明白的··朱椿沉默不语,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良久之后,才开口“哦”了一声。
这个“哦”字句尾微扬,带上的是疑问意味,但并无嗤笑和轻蔑之意·夏子凌会心一笑,不错,看来对这第一个信息,朱椿还是接受得挺好的··“王爷,您觉得如果光是凭着观星象,我能够预测到郭桓案和胡惟庸案这样的事情吗”·呆在蜀地的这一年里,洪武帝进一步深究当年胡惟庸私通北元之事,现下牵连进去的贵族与官员已经近万人,郭桓案平息没几年,大明官场竟是又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这件事,朱椿通过京中眼线的密报,已经获悉,现下正好成为最佳的佐证··朱椿爽快答到:“自然是不能·”·这两件事,夏子凌究竟是如何探知的正是让他最疑惑之处。
如果说观星象可以知道这些,那么钦天监岂不是要成为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衙门了·“王爷,这世间玄奇,当真是无奇不有·臣从前也不信鬼神之事,但现下却是不得不信,譬如我们今日所见那怪异少年,以及……臣从六百年后而来之事。
臣来到大明之后,得师父指点,然而师父却也与我说过,时机到了,臣自会返回来处·”·自己的使命,夏子凌暂时不想告知朱椿·初到明朝之时,甚至直到北征沙漠之前,他回到现世的决心都是不可动摇的,但不知何时开始,他竟然不时会有意无意想到——如果说朱椿登鼎皇位,自己就能返回现世的话,那么反之朱椿安于蜀王之位,是否自己就可以永远留在大明呢·这样不由自主冒出来的想法,意味着什么夏子凌从前不曾去细想,但他放不下眼前这个人却是真的。
再者那野史上朱椿继任帝位之后四年就病逝的记载也让夏子凌难以释怀·按照朱椿的身体状况,而立之年病逝简直太蹊跷不过了··因此,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如何之前,自己的使命尚不能对朱椿坦白,以免……万一影响大局。
夏子凌说出“臣自会返回来处”的时候,朱椿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似箭,然而,只是眨眼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短暂得就像那个神情从未出现过一样··朱椿淡然开口道:“你既然来自六百年后,自当熟知我朝百年之后的大事。
那么……父皇将会传位于谁,你应当早已清楚了吧”·夏子凌怔了一怔,没想到他还没全说完,也不知朱椿究竟对自己的话信了几分,便会抛出这样一个棘手的问题。
思虑片刻之后,夏子凌还是老实答到:“朱允炆。”·“哦”同样一个“哦”字,朱椿这次却是带上了戏谑和一丝嘲讽意味。
夏子凌知道,现下的时局分析下来,没有人会觉得朱允炆会继承皇位,不仅朱椿如此作想,秦王、燕王等藩王亦定是如此想。比朱椿小七岁的朱允炆,现在只是个徒有皇长孙身份,却在深宫之中被视作孤儿豢养的一个半大孩子罢了,在已然羽翼丰满的叔叔们面前算得了什么?·“这是正史上记载的,但……”夏子凌顿了顿,继续道:“在六百年后的世界,有人认为除了我们现在真正经历的时刻,过去和未来都是不确定的。
既然我来到了六百年前的世界,我所知道的历史,或许也是不确定的·”·其实夏子凌说与朱椿的这番解释,只是科学界一个大胆而未经证实的猜测罢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向朱椿解释,便把这话搬了出来,但愿……朱椿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不过朱椿显然并不纠结于夏子凌的解释,或许他刚才对于皇位归属的问题也不过是因为心血来潮而问的··夏子凌说完之后,朱椿沉默了片刻,而后眼神无比专注地看着他,说到:“你这一番话,本王没听懂……”·夏子凌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今日对朱椿坦白,与其说是想让朱椿明白真相,不如说是他的自我宣泄·师父过世之后,有些事情压在心中太久,而朱椿在感情上的咄咄逼人,却又更让他平添了许多压力。
·“但,夏子凌,有一点你却须得记住……”朱椿语气转为凌厉,而后一字一顿缓缓说到:“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过去的事情本王一概不管,但从今以后,你却是必须待在本王身边,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离开我”·朱椿的话就像沉重的石子,一颗一颗投入夏子凌的心里,激得他难以平静。
“王爷……”夏子凌开口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到当日初见,只因为自己身份有疑,朱椿就险些杀了自己,如今他说了这么一番惊世骇俗之话,朱椿却对其置之不理,只提了一个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要求。
“本王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朱椿说罢便侧身躺下睡了,留下夏子凌看着跳动的火光和他的背影兀自呆愣··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第二日清晨,夏子凌是被食物的香味馋醒的。
由于岩洞不深,刚睁开眼睛,耀眼的日光反射进来,便让他忍不住又把眼睛闭上,适应了片刻才复又睁开··刚刚坐起身来,朱椿的声音便从身侧传来——“我找了些野果,鱼也烤好了,快过来吃吧。”
夏子凌转身一看,昨天自己架好的火堆上又添了些新柴,四五条肥鱼正烤得油亮发黄,正是好食用的火候·旁边还摆着一小堆澄黄色的野梨,正是昨天夏子凌告诉朱椿可以食用的那一种。
夏子凌不得不佩服,朱椿这样什么事都一学就会的人,不是天才又是什么这烤鱼之法,在捕鱼儿海时自己给他示范过一次,他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尊贵王爷,夏子凌本以为不可能做得来,却不想事隔经年,在这绝境之中,人家便依样画葫芦炮制了一番,甚至看起来比自己烤得还要好些。
而这种野果可以食用,也是昨天夏子凌才告知朱椿的,他今早居然又寻着摘了些··不过……自己睡得沉,朱椿不知是何时出去把这食物备好的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亲自做这些小事,着实让夏子凌有些受宠若惊了。
但既然备好了,夏子凌自然是欣然享用,“多谢王爷”·“无须客气,”朱椿说完,过了良久,才又补充了一句,“我二人困于此处,没有外人,无须叫我王爷。”
夏子凌正要取鱼的手顿了顿,有些茫然地看着朱椿,他不让自己叫他王爷,那要叫什么呢·朱椿看着夏子凌不解的表情,轻轻皱了皱眉,才侧头避开夏子凌的视线,道:“叫我曜瑄。”
“曜瑄”二字让夏子凌惊吓得手上一抖,险些把鱼扔到地上,幸好他动作快,半途又把那快要坠地的鱼给救了回来·然而这久违的“曜瑄”二字,上一次唤是在漠北,那个颠鸾倒凤本不该发生的夜里,现下朱椿重提这个称呼,让夏子凌怎能平静·“王爷……这不妥吧”复又开口,夏子凌的声音中因为震惊,带上了平时不曾出现的一丝沙哑。
朱椿回头看着夏子凌,眸色亦是不大平静,不知道是不是与夏子凌想到了一块去··“就这么叫,这是命令,”朱椿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欢快,“我们困于此处,还不知道何时能出去,王爷不王爷的,已经没甚意义,不如以表字相称。”
“呃……王爷,”看到朱椿射过来的眼刀,夏子凌赶紧改了口,“曜……”·然而,刚叫出这第一个字,夏子凌喉间就如哽了一物一般,再也无法叫出那第二个字,索性放弃这个称呼,直接说到:“我正想着,今日趁着日头,摸索一下离开谷底之路呢。”
朱椿指了指自己的脚,道:“我受伤了,没养好之前不方便外出·”·夏子凌低头一看,朱椿右脚脚踝之处果然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面上血迹已经干涸,应当是昨日落崖时被碎石或是落水之时被水中藤蔓所伤的。
真是的,他怎的昨日不说夏子凌走到近前检视了一番,伤口虽然很深,幸好避开了筋骨,只是皮肉伤而已·手慌脚乱地给朱椿上了药,又从衣服上撕了布条妥善包扎之后,夏子凌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都昨日受的伤了,他还紧张作甚再者,朱椿明显无碍,否则今日清晨还怎么出去寻得这些个吃的呢·这么说……他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想走·夏子凌抿了抿唇,道:“你的意思是想长居于此地了”·朱椿也颇为大方,既然夏子凌问了,他索性星目一挑,反问道:“有何不可”·“……”夏子凌一时无言以对。
昨夜一席话下来,他本以为朱椿应当有些想法,昨夜睡下之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冷然··这么一觉醒来,居然变成了热衷于隐居又带着痞气的无赖模样,莫非一觉穿越的人又多了一个·☆、第90章 番人入寇(五)·“你不饿吗”朱椿看着夏子凌,径自拿起一条烤鱼优雅地吃起来,边吃边说到:“现下悬崖之上的情况无非有两种。”
“一种是那少年已经把你我带来的人马全数灭了,另外一种则是张守等人想到破解之法,将那少年拿下了·无论何种情况,你我安心在此处等着那少年或是张守来寻便是了,又何必折腾。”
“……”朱椿说的好有道理,夏子凌一时无言以对,遂也只好坐了下来,安然用起这看似还不错的早膳··吃饱之后,夏子凌放心不下,还是起身出了岩洞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崖底的情况。
此处位于山间深涧凹地,泊泊溪水从南边高处流淌而下,四周群山环绕·如若要离开此地,顺着溪水向上游而走或许是个办法·但是溪水两侧,均是人迹罕至,未曾开发之地,他与朱椿二人一路披荆斩棘而上,如若有敌人在上游埋伏,遇到筋疲力尽的二人,倒是正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这么分析下来,静待崖上分出胜负,倒反是个不错的主意·如若找来的是那少年,夏子凌不惧黑火,上次着了一次道,这次多加小心,未必敌不过他;如若来的是张守,那便更是皆大欢喜了。
一番分析下来,对于必须安于此地,夏子凌居然没有生出颓意,反而有些淡淡的雀跃·其实他内心深处,对于能与朱椿一起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远离尘嚣之地享受二人世界,还是有些隐隐欣喜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他却是半点不愿让朱椿知晓,是以再次回到岩洞之中,夏子凌面上露出的仍是一副不甚快意的表情··朱椿见夏子凌回来之后不再提寻路离开之事,心知他定是默许了自己的提议。
面上露出愉悦的笑容,伸了个懒腰道:“子凌,野果鱼肉我都吃腻了,你想想今日我们再换点什么吃吧”·“……”王爷果然是王爷,本质里就是个挑三拣四的主。
若说野果吃了两顿,这烤鱼今日才第一次吃就腻了,简直忒难伺候··“王爷可知道,臣幼时曾经连着吃了七日这同一种野果裹腹·”·“……你辛苦了,”朱椿顿了顿,却是不以为意,将关注点转到另一处了,“不是让你不要叫我王爷了吗”·“……”夏子凌自动过滤了朱椿的后半句话,直呼王爷表字,只要是出于清醒状态,让他如何唤得出口。
不过嘴上虽然抱怨,朱椿提了改善伙食的要求,索性他二人在此处无甚可做,鼓捣一下也不是不行··“好吧,”夏子凌挑眉一笑,“王……你想要换口味的话,如果能找到一口薄底石锅,我倒是可以做些别的。”
“你让我去哪里找石锅”·“那便要看王……你的本事了·”这该死的称谓,简直让夏子凌纠结死了。
定了计划,夏子凌与朱椿便分头行动,夏子凌到附近林中寻觅食材··蜀南之地多野菌,越是荒僻的深山此物越多,虽然初秋已经过了最好的采菌时节,但是也还有不少晚出的菌子,再加上秋日主打的谷熟菌刚刚萌发,两个时辰的功夫,夏子凌还是收获了不少野菌。
除了野菌,夏子凌还采摘到了两种野菜·回到岩洞附近时,又从溪中捉了两条活鱼,才返回洞中··朱椿的速度居然比夏子凌更快,已经在洞中等候了·看到夏子凌手上提着的鱼,朱椿嫌恶地皱了皱眉。
夏子凌失笑道:“这是配料,保证与早上那餐不重样·”·朱椿点了点头,指着地上一口直径三尺有余的石锅道:“你看这个可以用吗”·夏子凌走近看了看,这是一块中间凹陷的石头,面上和底部有崭新的剑痕,应是朱椿刚才将面上磨平,底部削薄了。
除了大了一点,估计可以烹煮十个人的食物之外,功用上倒是能够满足所需了··索性夏子凌收集的食材分量也很足,放入这大石锅中烹煮并不显得太寒碜,他便没出言挑剔,而是称赞道:“不错,此锅甚好。”
得到夏子凌的肯定,朱椿唇角微扬满意地笑了笑,便抱手观摩起夏子凌做菜来··见到夏子凌不忙料理食物,而是先找了一块微凹的石块,权当石碗使用。
从溪中取了一碗清澈溪水,将一块乳白色石状物放入水中,用手指微微用力、细细搅开,朱椿不禁好奇问到:“这是何物”·“蜀南之地,已靠近富顺井盐产地,这是我适才在林中找到的盐矿,此物便和粗盐差不多,虽然有些杂质于身体有害,但是澄清之后偶尔食用还是无碍的。
盐可是灶神赏赐之宝,再美味的食材若没有此物相配,也定然索然无味·”·二人此时站在洞口靠近溪边之处,朱椿听着夏子凌的轻言细语,看着他被阳光衬得更显柔和的侧脸。
被他捧在手中的一碗溪水,手指搅动带起闪烁的波光,直看得朱椿也心湖之中也泛起了微微涟漪··夏子凌做事总是那么认真,大到国事天下事,小到烹煮一道菜,他总能够兼顾细节。
于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从头到尾细致地做菜,于朱椿而言,完全是一种享受··过了午后,夏子凌今日的菜肴——鱼汤野菌时蔬才烹煮好了·浓白的鱼汤中有黄色的谷熟菌、青白色相间的青头菌、暗红色的奶浆菌,碧绿可爱的野菜漂浮于汤上,还未入口,光是色泽已让人心动不已。
朱椿抢先尝了一碗,果然味如其色,吃了这一碗,他便再也无法停下来,甚至到了最后,配着野菌,连之前嫌恶不已的鱼肉也吃干抹净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之物”两人将四五个人分量的一锅美食吃下肚中之后,朱椿发出了出自肺腑的感慨。
夏子凌轻笑了笑,“王爷如此谬赞,让皇宫和王府中的御厨如何自持·”朱椿不过是饿了两天,又对自己有些偏袒,才觉得这简陋之食也美如珍馐了··“那些个御厨,与你相比,早该被逐出宫去了,”朱椿顿了顿,道:“子凌,如若你能每日给我做一道菜肴,我便再无所求了。”
其实……他想要的,远远不止于此··朱椿的目光过于炙热,让夏子凌难以忽视他的话外之音,于是,夏子凌只有佯作不懂,避开朱椿的目光道:“其实我做的菜,王爷也不是每道都喜欢,譬如蒜泥白肉之类味重的你不就不甚喜欢吗”·朱椿笑了笑,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夏子凌在感情上如顽石一般不肯松动半分,实在让他无奈得紧,连一个称呼尚且不肯妥协,他还能指望夏子凌回应自己什么·由于中午吃得太饱,晚膳夏子凌只随便找了几个野果回来,朱椿也没再抱怨什么。
用了晚膳之后,朱椿到溪里洗了个澡··夏子凌纠结了许久,耐不住这几日汗湿之感,也待夜色降临之后,将衣履褪在岸边,步入了溪中·秋日夜里水有些微凉,然而这样的冰凉触感,却是缓解疲劳最佳的良药。
夏子凌将全身浸在水中泡了一会,放松之下,困倦感袭来,竟是有些昏昏欲睡了··闭目养神间,忽然一阵悉悉索索之声从身边林中传来,多年养成的警觉让夏子凌猛地一睁眼睛,站起身来。
然而有一个人出手却比他更快,“噗”的一声弹石入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兽类的哀嚎,刚才潜伏在林中的小兽已经倒下了··“秋日水凉,莫洗久了。”
朱椿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经历刚才的小插曲,夏子凌不敢再贪恋溪水,随便再洗了洗便上了岸·回到洞中之时,朱椿已经在火堆内侧睡下了。
夏子凌正要在另一侧躺下,朱椿却背身开口道:“这边暖和些,过来”·夏子凌心中有些犹豫,脚下没有动作,朱椿却再次催促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其实夏子凌也并不是要防着朱椿,只不过……他内心尚在纠结之中,便有些不敢靠近那个人而已。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但无论如何,朱椿已经摆明了态度,自己再刻意躲闪未免矫情,是以夏子凌还是乖乖地走到了火堆内侧,在离朱椿几寸的地方躺下了。
睡到半夜,夏子凌忽觉身上有些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许是夜里洗了凉水,他这本有些底子不足的身子便要闹别扭了·这山间夜浴的风情,果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啊。
自嘲了一番,夏子凌朝火堆处挪了挪身子·却不想刚动了动,便被一人从后背结结实实抱入了怀中·夏子凌挣扎了一下,身后之人却抱得更紧了些··“别动你着凉了,没有被子,我给你暖一暖。”
朱椿异常清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真的不能唤我一声‘曜瑄’吗”·喷在耳侧烫热的呼吸让夏子凌忍不住颤栗了一下,朱椿的声音中有着清晰可辨的哀求之意,让夏子凌忽然心中一酸。
“我们做一个约定好吗在这里一日,便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子凌,可以吗”·朱椿语末音色暗哑,已是带上了无尽的恳求,他高高在上惯了,突然露出的脆弱,让夏子凌心疼不已。
这两日来维持的面具,在朱椿低下身段的示弱面前,忽然崩溃瓦解殆尽··“曜……瑄·”之前觉得难以叫出的这个名字,其实唤出口来却觉得再顺畅不过。
这两个字吐出口之际,夏子凌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人颤了一颤,随后烫热的吻落在自己后颈处,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疼惜之意··“子凌……睡吧。”
良久之后,朱椿停下亲吻,紧紧地抱住夏子凌,略微喘息地在耳际低喃道··“嗯·”夏子凌纠结了片刻,还是克制住转身看朱椿一眼的冲动,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朱椿的身体热得惊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一个拥抱,两人就同时情动不已,如若回头对视一眼,他真怕他们情不自禁做出点什么让彼此过后万分尴尬之事。
☆、第91章 番人入寇(六)·清晨的阳光照入岩洞,夏子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二人的睡姿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面对面抱在一起,而自己……正被朱椿两臂紧紧拥着,脸庞贴在他的胸前。
幸得朱椿的体温护着,一夜过去,风寒已然驱散,夏子凌并未生病··轻轻抬头向上看去,鼻息不经意间拂在朱椿的锁骨之上,夏子凌敏锐地发现朱椿喉结微微动了动,然而视线继续上扬,却见搂着自己那人眼睛仍是紧闭着的。
夏子凌轻笑了笑,忽然开口道:“还要装睡吗”·这家伙,想来是比自己起的还早·这么说……这个姿势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变成这样的了。
朱椿闻言睁开眼睛,语气中尤带一丝慵懒地说到:“不过是不想起来罢了·”·“今日想吃什么……曜瑄·”既然昨日已经达成协议,那么离开这里之前,夏子凌准备放纵自己一把,就按朱椿的意思率性而为吧。
夏子凌的称谓让朱椿眼眸之中乍然闪现欣喜之色,情动之下,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夏子凌压在身下·一臂置于夏子凌颈下,另一手轻抚上他的发丝,头则埋在夏子凌颈窝处动情轻吻着,岩洞之中,两人间的氛围忽然变得有些旖旎。
良久之后,朱椿才停下亲吻,暗哑地呢喃出一句:“我想吃……”·后面的话夏子凌没听清,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颈间适才被朱椿舔吻的地方有些微微刺痛从皮肤末梢传来,该死,肯定留下痕迹了·这一个姿势真正是个一触即发的危险姿势。
清晨初醒之时男人的正常生理状态本就让人无法抵挡,不过是肌肤相贴吻了吻颈间而已,夏子凌就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二人衣物,朱椿某样生机勃发的器物紧紧抵着自己,而自己的某个兄弟也礼尚往来,毫无逊色回敬着对方。
没想到自己一个坦然出口的称呼居然激得朱椿有些兽性大发的趋势·昨夜二人苦苦隐忍,好不容易克制住了没有做出逾越之事,他可不想今日一觉醒来便功亏于溃。
于是,夏子凌两手抗拒地推了推朱椿的胸膛,身子也微微挣扎扭动了几下··“别动”朱椿忽然按住夏子凌,一句暗哑到几乎模糊莫辩的话中满是警告意味。
夏子凌旋即感觉到身下抵着自己那物更壮大了几分,遂赶紧停下了动作·朱椿既然出言让自己别动,想来也不准备让这情势一发不可收拾下去吧·两人这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夏子凌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化石了,已经饿了一夜的肚子终于“咕噜”发出了一声抗议。
这一声浅浅的声响在静谧的清晨清晰可闻,朱椿终于手臂撑在夏子凌身侧轻轻一用力,坐了起来,道:“随便找点野果果腹即可·”·“嗯·”鉴于朱椿脚上有伤“行动不便”,而夏子凌对寻找野果这样的事情又很是轻车熟路,他便主动出了岩洞,承担起准备早膳的任务。
离开岩洞南行几步,夏子凌正接近昨日摘取野果的一棵大树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微弱的踏破枯枝之声·夏子凌迅速屏息凝神,静静聆听了片刻,来人并未掩饰脚下步履,从声音上判断,应是个内力深厚之人。
……居然这么快便找来了·夏子凌一个跃身藏在树上,片刻后,来人便映入了眼帘——·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来的人正是张守,这既在夏子凌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从来人的内力上,他便已经排除了那少年的可能性;可是张守等人竟然没有遭了那少年的毒手吗·不过,来人是己方之人,显然要好过是敌人·夏子凌掂了掂手上的一枚野果,不偏不倚,正砸在树下路过的张守头上。
“哎哟……”张守哀叫了一声,抬起头来,却见夏子凌跃身翩然从树上而下··“那怪异少年呢”站稳之后,夏子凌即刻问出了心中疑问。
张守摸着无妄遭灾的脑袋,道:“将你与王爷打落崖下之后,那少年不知道怎的,突然面露恐惧之色,仓惶逃了·”·夏子凌皱了皱眉,那少年正在势头上,怎会突然跑了呢·“但那少年跑了是跑了,现下的情形却是不容乐观。
你与王爷坠落崖下不久,我便赶紧寻来了,恐怕王爷不速速回去,难以控制住现下局势·”·“哦”夏子凌心中虽有百般疑问,却见张守神色焦急、不似作态,便说道:“如此,你与我一道面见王爷之后再细细道来吧。”
·张守尾随夏子凌一路来到岩洞处,朱椿看到夏子凌身后还跟了一人,两人还未入洞,脸色已是黑了一半·见到夏子凌身后之人是张守时,遂向他射去了一道凌厉的眼刀。
“王爷……”两人落崖之后,张守两夜未合眼,匆匆寻来,见了朱椿,正有些激动想要表功,忽见自家王爷看自己的眼神跟有深仇大恨一般,很是不解,顿了一顿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关切问道:“王爷身体可无碍”·“无碍得很。
你倒是用心,这么快就寻来了”·朱椿这个反问,听起来似乎有些微讽之意,张守心中惴惴斜瞄了主上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王爷坠落崖底,生死未卜,他作为王府仪卫长,自然是要尽心尽力赶紧寻来。
莫非……王爷是嫌他来得晚了·思及此,张守赶忙埋首道:“王爷,黑崖关之下荆棘丛生,道路未经开辟,甚是难走·臣日夜不眠赶来,仍是误了许多时辰,害王爷在此受苦,是臣之过”·朱椿轻哼了一声,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之上,问道:“现下崖上情势如何”·张守赶忙禀明道:“王爷前日坠落崖下,那少年亦是惊慌而逃,没了那少年,盘踞在黑崖关的千余番人很快便被王镇拿下了。
拿下那伙番人之后,臣便带人从南侧绕道迂回而下寻来,却走出不远便见到被困在林中的赵信及黑崖关守卫两万之众·”·朱椿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么说赵信等人未死”·“是,或许是迫于那少年妖术,赵信等人才不得不甘于被缚于林中。”
一个从二品的都指挥使,带了两万人,却跟待宰的猪羊一样被成堆绑在林中,那情景张守现下还有些好笑·想来赵信心中定是已将那少年凌迟千百遍了··夏子凌插了一句,问到:“那此次番人入寇之事,也算是无碍了”·“非也,”张守顿了顿,继续说到:“王爷,臣觉得那王镇有问题,拿下千余番人之后,臣提议待寻得王爷之后将这些番人带回成都拷问,王镇却执意要将其就地正法,臣险些与他起了争执,还是陈长史掷下一语‘此番出征大军统帅乃是王爷,代表的是皇家天恩,尔等任意妄为,莫非是要藐视皇上’,王镇才被镇住了。”
“但臣率人来寻王爷,留下陈长史带着两万侍卫,若是久久不归,臣恐局势仍有变数·”·张守口中的陈长史便是蜀王府长史陈南宾,洪武帝曾赞其“诗文清劲有法”,在士林中也算是一位有名望之人。
此人足智多谋,也算是朱椿身边一大谋士,却终是文人,若是真到了动武之时,难免居于劣势,是以张守的担忧不是没有来源的··夏子凌闻言,道:“我看有问题的不仅是王镇,那赵信,或者背后之人,未必心中就没有暗鬼。”
结合战场上王镇的恣意妄为,不难揣测他们是想要掩盖什么·不过时局不到万不得已、没有退路,他们也不会对蜀王府的人出手的,所以……只要速速赶回崖上,一切应当无忧。
张守点了点头,道:“还请王爷速速赶回去坐镇大局·”·张守语毕,夏子凌亦是与他一道望着朱椿,朱椿却不急着离开,而是对张守说到:“你先在洞口候着。”
张守以为王爷要整理衣襟,便先行退到洞口等候·朱椿却是张守前脚刚出去,便一把握住了夏子凌的手··“王爷……”张守就在几步之外,夏子凌有些惊慌地瞄了瞄洞口,低声唤到。
朱椿眼带眷恋盯着夏子凌不放,道:“再唤我一声‘曜瑄’”··说好的放开束缚,二人坦诚相待,却不想这清净只维持了短短不到两日,便被打破,朱椿心中纵然百般不舍,却也无法。
夏子凌看着朱椿恳切的目光,不忍拒绝,低声喃喃唤出“曜瑄”二字··听到这心中渴望的称谓,朱椿握着他的手轻轻一颤,有些微微汗湿,叹了一声,终是没有再做出逾越之举,只是放开夏子凌的手,擦身走出岩洞之时,在他耳际留下了一句几乎轻到不可闻的话——·“如若可以,真想与你在此隐居一世。”
☆、第92章 番人入寇(七)·由于张守来时已经将路探仔细了,返回崖上的路途倒是一帆风顺,只用了大半日,天黑之前就到了崖上··三人返回得正是时候,赵信刚准备让王镇先行将被俘番人押回成都,他则在此处等候蜀王音讯,蜀王已然全身而回,计划只好作罢。
不管赵信、王镇等人之前多嚣张跋扈,有了蜀王坐镇,二人面上还是只得恭恭敬敬,佯作嘘寒问暖,不敢忤逆朱椿的意思··而一路上,朱椿已经与夏子凌商量好,不管是战场上王镇的阳奉阴违,还是之后想要独断专权之举,朱椿都暂且装作不甚在意。
返回崖上之后,朱椿对赵信、王镇二人态度和蔼,并且下令,这伙番人押解回成都之后,着四川三司官员全权审理,只要把结果报予自己知晓便可··赵信、王镇得了此令,俱是眉开眼笑,心下道蜀王果然如传言中一般儒雅仁厚。
他本是喜欢舞文弄墨的风雅人士,披挂上阵也是不得已而为,哪里有心思掺和官场的明争暗斗,成都那位,看来是想多了··众人一路和和气气回了成都,朱椿立刻返回王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果然如先前所言,毫不干预审理番人叛乱一事。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千余番人关押入狱之后,由于此案涉及谋逆造反,并且损毁了黑崖关,张景不敢马虎,即刻召集三司会审,这审理的效率也着实很高,不过一天一夜就将案情摸了个水落石出,第二日一早便报予了蜀王。
这伙番人乃是来自成都西南叙州府,叙州从汉唐开始一贯便是汉人与吐蕃杂居之地,民风彪悍·这几个相连的部落被那妖人少年挑唆之后,便生出谋逆之心,企图推翻我朝政权。
这是大致情况,而张景的文书之中,将此番叛乱的计划、进攻路线以及叛乱头领名单都一一详细说清了,最后奏请皇上的是,建议将这些个谋逆犯上的罪人统统赐死,以儆效尤。
洪武帝对少数民族一贯秉承怀柔政策,但这次番人入寇事件,把整个黑崖关夷为平地,并且杀死了十余位守关将士,受伤的士卒连同断了一只手臂的谭副指挥使在内共有二三十人,也算是情节相当恶劣了,张景提出的将叛乱之人赐死也无可厚非。
但……这所有的描述之中却单单少了一样——番人叛乱的原因·张景在奏折中只含糊带了一句——“川西番人刁蛮不化”,而夏子凌却觉得这么一个原因有些匪夷所思了。
吐蕃灭亡之后,川西再无统一的政权,经历元朝的铁蹄之后,少数民族也已经安分了许多,怎么会因为一个“刁蛮不化”就几个部落联合叛乱呢在他看来,一般百姓揭竿而起,多是不堪重负,不管汉人还是番人,这都是一个道理。
·朱椿看完张景呈上的文书,轻轻合上,道:“张大人果然是干吏啊,短短时间便将此案调查得一清二楚,本王对你所奏并无异议,张大人即刻拟一封上呈皇上的奏折,你我二人联合署名上奏吧。”
张景微微怔了怔,“王爷……兹事体大,若是上奏皇上,一来一回耗时甚多,臣担心拖久了那逃脱的妖人寻来,横生枝节呀·”·朱椿微微一笑,“就算你我先斩后奏,杀了这些番人,那妖人寻来,也是挡不住的,索性张大人便安心等着皇命吧。”
朱椿说完这句,却是语气一凛,继续道:“况且先前本王已拟了奏折上奏皇上,父皇对这样的大事必然关切得很,你我不等皇命到了便先行判罚,倘若父皇怪罪下来,是张大人还是本王担当责任呢”·张景闻言,只得无奈垂首道:“王爷说的甚是,是本官操之过急了,一切但听王爷做主,臣即刻便去拟了奏折。”
朱椿颔首应允之后,张景便火急火燎走了··张景走后片刻,张守来报:“王爷,那人醒了·”·朱椿与夏子凌交换了一个眼色,起身随张守出了承运殿,来到后院一密室中。
只见一个黑壮的中年异族男子坐在床榻上,眼中还有些孟松之色··男子见三人进屋,顿时眼露警觉之色,夏子凌赶忙用蜀地方言说到:“这位大哥不必惊慌,你此时身在蜀王府中,安全无忧。”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用浓重的川西口音问到:“我怎会在此我的族人呢”·夏子凌道:“他们暂时羁押在都指挥使司狱中,性命无忧,你不用担心。
王爷此番百般周折,将你偷偷带来此处,是想知晓你等为何忤逆叛乱,还望你将内情一一道来,或可保得你族人不死·”·看来这人懂汉话,夏子凌果然没挑错人。
从王镇的态度上来看,在黑崖关时,夏子凌已经感觉到他想要杀人灭口借而掩饰什么,多半是怕蜀王从番人那里牵出一些蜀中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他又隐隐感觉会与张景有关。
叛乱的番人被押回成都之后,要再伺机到狱中拷问,必然会惊动张景,而夏子凌现下还不想打草惊蛇··是以他与朱椿合计,让张守择一人下了假死的毒·赵信与王镇皆是武夫,心机不算深沉,见此人暴毙而亡之后,不疑有他,随意丢弃在沿途乱葬岗之中。
待大军远去之后,朱椿则派张守带人,悄悄将此人寻回了府中··夏子凌当时观此人衣着高贵、行事沉稳,周围俘虏似乎隐隐惧其威严,估计是其中一个部落之中举足轻重之人,想来应当知道些端倪,便选择了此人下毒。
堂堂蜀王千岁,要拷问个犯人,还要这等百般周折,实在是一件无奈之事·但现下隐忍,只为了牵出蜀中更多的隐情,是以朱椿对夏子凌的计策也是赞同的·如今此人已然醒来,不少事情都可水落石出。
男子抬眼将眼前三人来回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衣着华贵的朱椿身上,道:“我与族人既然做下这等谋逆之事,就没想过能活命,但叛乱也是一死,安于现状也是一死,朝廷横征暴敛,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朱椿眉头微皱,道:“朝廷横征暴敛你何出此言”·男子轻蔑一笑,继续道:“有人道蜀王仁慈,从王爷入蜀以来,我等部落便几番派人来到成都,想要将叙州黎民的情形禀报王爷,请王爷为我们做主。
却不想几拨人到了王府都被杀了,想来皇帝定下的税赋,当儿子的又怎么会管,我们实在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不得不反叛·”·男子说到后面,神色已是激动不已,然而他的话却与实情不符,洪武帝轻徭薄赋,天下皆知,蜀中的税赋也绝算不得重,入蜀这一年来,夏子凌亲自在成都各处探访过,百姓都安居乐业,对朝廷称颂不已。
这川西番人又怎会对朝廷怨声载道呢想来其中定有误会··任他这么说下去,无非是一番抱怨,并不能了解内情,夏子凌遂安抚道:“这位大哥,王爷并未见到过你们派来的使者,也不曾做下斩杀来使之事,想来这其中定是有人作祟。
现下此事疑点重重,亟待一一理清·还请你冷静些,慢慢说来,可否先从你们一年要交多少税赋说起”·男子听夏子凌说蜀王从未见过他们部落来人之后惊讶非常,然而他也算是外出见过世面之人,从夏子凌与朱椿刚才与自己交流的寥寥几语,他亦感觉到这三人对自己无恶意,再者如若蜀王真的是个置黎民百姓于不顾之人,又何必大费周折将他弄来此地于是便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男子名唤巴德,是此次攻入黑崖关四个部落中阿赫部的首领之子·叙州产盐,几个少数民族部落的族人均被划为盐户,官府向每户盐户摊派的盐税是每年五引,一引盐是三百斤,折合银六钱四厘,但由于百姓没有能力制盐,只有将从盐井中取得的盐卤卖予盐商统一制盐,以此换取银两,这其中盐商已经将价格压得很低了。
而去年开始,官府又以须向蜀王纳贡为名,向每户多摊派了一引盐,即合计征收六引盐·原本的盐税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这多加征收之后,除了男子,老人妇孺一起日夜背着竹筒下那十来丈深的盐井中取盐卤,方能满足需求。
叙州一地的盐户,因为这新增的税赋,均苦不堪言,年前还发生了几起累死人的事情,但官府催得急,不纳税的盐户就要羁押入狱·盐户们走投无路,才想到到成都找蜀王上访一道。
此道行不通之后,他们本已绝望,族中一女子日前因夫君累死,操办其丧事之后独自远走山中寻死,却被一装束怪异的少年救下·少年听闻叙州盐户的遭遇之后,勃然大怒,声称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见识了这少年的异术之后,几个部落之人才复又燃起了希望,想要以此逼迫朝廷减税··巴德述说原委之时,夏子凌没有出言打断,但待说完之后,他却立刻指出了巴德话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王爷,据巴德所说,哪怕不算上新摊派的,官府每年每户征收五引盐,臣记得四川全境登记的盐户是六万余户,那么四川一年缴纳朝廷的盐应该将近一亿斤了,可是去年臣看了账册,收上来的盐却只有六千万斤,那另外四千万斤去哪里了呢”·朱椿冷哼一声,道:“且不说之前,光是纳到我蜀王府的贡盐,去年不过是五十万斤,何须每年多收每户一引盐”·藩王入藩之后,各地向藩王纳贡是个传统,蜀王府养了两万护卫,加上各种闲杂人等,每年要用的盐宽打宽算大概是三四十万斤,张景多纳贡了少许,朱椿当时也没在意,却不想他借着自己名义,向盐户征收的远远不止这点。
·且不算新摊派的盐税,光是那四千万斤盐,按市价便是一千二百多两纹银啊,这可不是个小数了··没想到从巴德的几句话中,就推断出如此惊人的消息,夏子凌与朱椿俱是脸色凝重不已。
而且……这或许还只是四川问题的冰山一角,这么看来,低调处理,静待京中援兵到来再收网捕鱼,真正是明智之举··而千里之外,蓝嫣那头,离开成都之前得了朱椿的密令,她也是紧赶慢赶,不敢耽搁一刻,居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快马加鞭入了应天。
此刻,蓝嫣王妃正前脚踏进了梁国公府——·☆、第93章 红杏出墙(上)·离京一年,蓝嫣回到梁国公府,蓝夫人自是欣喜不已,拉着女儿的手嘘寒问暖,贴己话说了一箩筐。
及至正午,蓝玉下朝回来,进了府中,蓝嫣即刻欢快地扑上去唤了一声“爹爹”·蓝玉却只是轻轻拍了拍蓝嫣的肩膀,便退后一步,止住女儿更进一步的亲密行径,微微皱眉道:“你现在是蜀王妃了,怎么还跟未出嫁的姑娘一样,冒冒失失,一点礼数都不懂呢”·许久未见,蓝嫣正思念父母思念得紧,自家爹爹却一见面就数落,蓝嫣瞬间瘪了嘴,委屈道:“爹,我在王府一贯如此,王爷也不曾说过我什么”·蓝玉一听这话,不仅眉头没有舒展,反而面色更加不善了。
“那是王爷宠着你,如此你就肆无忌惮了吗你看看人家蜀王到现在为了你,侧妃都没纳一个,你还不知珍惜,琴棋书画不会也就罢了,贤良淑德也谈不上,别人不知道的,还道我蓝家没有教养。”
蓝玉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蓝嫣瞬间便红了眼眶,咬着下唇,不再说一语·蓝夫人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牵着女儿的手,道:“爵爷,嫣儿刚回来,有什么晚些再说吧,还是让她先休整休整的好。”
蓝玉许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严厉了,遂点了点头·但离去之前又看了一眼蓝嫣,转头对蓝夫人说到:“我下午让董御医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蓝夫人点了点头,道:“妾身知道了,爵爷。”
蓝嫣当时还不知道爹爹与娘亲所说何事,可是下午那垂垂老矣的董御医到府中又是为她把脉,又是询问她这半年来月事时间如何、血量多少,蓝嫣才发现有些不大对劲。
送走了那董御医,蓝嫣即刻向母亲问到:“娘,爹爹让这御医来给我把脉是何意”·母女之间,没有什么忌讳,蓝夫人便直言道:“这董御医医术了得,李贤妃虽得圣宠却一直无子,三年前正是吃了他开的药之后才诞下二十三皇子的。”
“嫣儿呀,你这嫁入蜀王府都一年有余了,肚子也没个音信的,你爹爹着急,娘也着急呀·你别以为蜀王宠着你,一直没纳侧妃,可是你肚子要是这么不争气,别说蜀王,就是皇上也得逼着他纳侧的。”
“我朝向来先立长、后立嫡,到时候侧妃先诞下了子嗣,你就算再生个儿子,也做不了世子了·再者,王爷现在宠你,是因为你年轻貌美,可是女人的美貌也维持不了多久,还是得有子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蓝夫人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本以为女儿应当能够理解,却不想蓝嫣听完之后恼羞成怒,眼睛有些红润地嚷嚷道:“娘,您怎么这么说娘不是也一直无子吗爹爹还不是与您相敬如宾,感情好得很,一直没有纳妾。”
没想到自己对女儿的一语会被反问回来,蓝夫人瞬间有些悲从中来,心中的苦楚却无法向女儿言明·是,蓝玉是一直没有纳妾,可是她与蓝玉,与其说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相敬如“冰”,从诞下蓝嫣之后,十五六年,蓝玉就算留宿在她房中,也不曾再宠幸过她。
如果说蓝玉是因为贪恋年轻貌美得女子而忽略了她这糟糠之妻也就算了,可是身居高位连侧室都不曾纳一个,甚至也不见他去那烟花之地,几年纠结之后,蓝夫人便也只能归结于蓝玉是那柳下惠转世,不喜女色了。
索性人前人后蓝玉都对自己和和气气,府内大小事务也交托于她从不过问,十余年来,她也就这么过来了··女儿还年轻,又与蜀王正是恩爱如漆的时候,又怎会明白这些。
强强穿越时空年下宫廷侯爵·蓝夫人思绪百转千回,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是母亲我自己肚子不争气,嫣儿啊,你可不能和母亲一样呀”·争气那她也得能争气呀蓝嫣倏地甩过头去,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负气道:“知道了,我累了,想歇息一会,娘,你出去吧”·蓝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温柔说到:“嫣儿,你先休息吧,一会我把董御医开的药给你送来,还是得乖乖喝了啊。”
“嗯·”蓝嫣把头埋在被褥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待母亲走后,蓝嫣抬起头来,看着床栏上雕刻地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忍不住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
嫁入蜀王府的这一年,外人道蜀王对她倾心不已,居然连侧妃也没纳一个,其实却不知,他二人不过是生活在同一个府邸里,两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大婚之前,母亲已经把房中秘事细细说与她知晓,从前她也算是野惯了的姑娘,风月话本还偷偷看过几回,对这些个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
想到要与从前并不熟稔的夫君肌肤之亲,行房中之术,她还有些羞赧,不过自己那夫君,至少长相上还是让女人倾慕不已的,于是她那心中忍不住就有了些小小期许··但新婚之夜,她在房中左等右等,却等不来蜀王,直到后半夜伏在床上合衣睡着了,第二日清晨醒来,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独守空房。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偶然,从那以后一年有余,朱椿根本不曾到过她房中留宿··他们二人居于一院,各吃各的、各睡各的,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上几句,原来……这便是夫妻相处之道吗·所以……爹爹和娘亲怨她肚子不争气,她再女中豪杰,也不可能不同房就诞下个子嗣吧·蓝嫣又气又恼,在房中躺着气了半日。
不过她也算是个心大的姑娘,居然后面气着气着就睡着了·这一睡,不知不觉就睡到了戊时三刻··蓝嫣醒过来抬眼一看,桌上放着还未冷去的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旁边还有……一碗不知道热了几次,总之此刻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三两下把那粥和小菜吃下腹中,蓝嫣盯着那碗药看了看,一手抬起碗,一手开了窗户就要往外面倒·但药碗倾倒泼出两滴之后,她又忽然收住手,把它端了回来··黑色的汤药面上映出自己年轻的面庞,蓝嫣盯着那汤药看了片刻,忽然讽刺一笑,将碗沿凑到唇边,一仰而尽喝光了。
好吧,娘,我就让你看看,这董御医的神药能不能真的让我不用同房就诞下子嗣吧·这一日被爹爹和娘亲莫名其妙出了一招耽误了不少时辰,蓝嫣此次进京可不是来省亲的,除了将蜀王的公文带到之外,她还有许多要事要做。
虽然现下时间已经不早了,但睡了个黄昏觉,蓝嫣此刻睡意全无,索性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正适合晚上去,不如就现在去吧··蓝嫣今日在家里憋屈紧了,这临出门前忽然来了兴致,自己扮作男装,也让贴身丫鬟瑾儿扮了男装,二人装作上象姑馆找小倌的翩翩公子,就往醉箫阁的方向去了。
马车上,瑾儿还有些担心,道:“小姐,你带着我这么乱来,爵爷知道了肯定要大发雷霆的·”·瑾儿自小跟着蓝嫣,是以还习惯以“小姐”称呼她。
“怕什么,我这是为王爷办事,爹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这件事情,蓝嫣是笃定了蓝玉知道也不会怎么地,才敢如此放肆,但凡搬出是蜀王之命,她那平日霸道的爹爹就会妥协,真不知道蜀王是给了他什么好处,让爹爹对他惟命是从的。
当然,王爷没有让她女扮男装,也没有让她不透露身份去戏耍醉箫阁那几个小倌·不过……她现下因为朱椿的原因被爹娘无端责怪,这笔账可还没跟朱椿算呢,耍耍他那几个手下,也算是小出口恶气了。
蓝嫣马车一停在醉箫阁门口,看门的小童见车马华贵,来人看起来不俗,不敢怠慢,赶忙迎了上来··“这两位爷看起来面生,是头次来我们这醉箫阁吧”·下得车来,小童见二人俱是唇红齿白的清俊公子,心下不免生出几丝好感。
尤其那为首的一位,长得可真算是出类拔萃了,他们这阁中,除了周庭公子,哪怕是皓月公子,也要比他逊色几分呀··蓝嫣点头道:“嗯,是第一次来·”·小童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问到:“那小的一会给两位爷安排两个清俊的小倌作陪,包你们满意。”
蓝嫣道:“不用两位,一位就可·”·小童心下一惊,哎哟,这两位头次来就要玩二龙戏珠么面上还真看不出来呀·不过来这地方的,什么人都有,小童很快便嘿嘿笑了笑,道:“那感情好,我给二位找个会来事的。”
蓝嫣道:“我要找你们这的头牌·”·小童愣了一愣,“皓月公子么他今日……”·小童还未说完,就被蓝嫣打断了,“不,我要周庭。”
小童闻言脸色可就挂不住了,这两位既然知道周庭的大名,想来对他们醉箫阁的规矩也是听闻过的,这么看来不是来找乐子,而是来踢馆子的吧·“爷,这小的可没法了,周庭公子向来只与人谈诗论画,而且那都是白天,晚上可是从来不见客的。”
蓝嫣噗嗤一笑,“哟,谁吃饱了撑着白天来嫖小倌啊,”随后面色却是一冷,“我就要周庭作陪,他若不接客,你们便看看你这醉箫阁明日还开不开得下去”·☆、第94章 红杏出墙(中)·这清俊公子板起脸来气势还怪吓人的,小童不敢怠慢,索性他估摸着这个时辰皓月应当已经把那王大人弄翻了,便将两位公子安排在雅间,赶忙去请皓月过来应付。
皓月刚从王大人房中出来,便被小童火急火燎请了过来··皓月可是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这一进门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便暗笑了笑·这两人分明是女扮男装嘛,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要是他皓月都分不出是雌是雄,他也枉为醉箫阁的头牌了。
这两个姑娘女扮男装来逛象姑馆也就罢了,他可以不予她们计较,只要出得起钱,玩玩也无妨,但是来找茬,又涉及周庭,可别怪他皓月不懂怜香惜玉了··“哎哟,这两位爷,我这的小倌都是调|教了用屁股伺候人的,你们若是想找那用前面伺候你们屁股的,我这可没有。”
皓月没有挑明两人的女子身份,却将话说得极为粗鄙,姑娘家嘛,都脸皮子薄,想来听了这话,也该知难而退了··果不其然,瑾儿一听皓月口出羞辱之言,顿时又羞又恼,扯了扯蓝嫣的衣角,唤道:“公子……”·蓝嫣听了这话也有些发臊,心中觉得这皓月着实可恶,却咽不下这口气,再者当着自家丫鬟的面,不能扫了面子,便杏眼圆睁顶了回去,“象你不男不女的自然前面不管用,那周庭不是还未开|苞吗待爷试过了便知到底好不好使”·瑾儿一听自家小姐这话,简直要羞愧到晕倒,而皓月听了却怒极反笑起来。
哈哈,真有意思,这小娘们还想替周庭开|苞,不知道是谁开了谁他这辈子最讨厌被人说“不男不女”,在象姑馆中待久了,纵然是男子大都也染上些阴柔之气,但他又不是太监,前面好使得很。
蓝嫣这句话,正中皓月死穴··皓月当即冷笑了笑,眼露轻佻之色,上前两步,盯着蓝嫣道:“公子,何必非要周庭呢,今日我皓月便亲自伺候到你满意,如何”·蓝嫣根本就是未经世事之人,刚才其实是壮着胆子说的那话,也就是她知道周庭从不接客,才敢点他作陪,皓月怎么说也是男人,这么往自己跟前一站,高出一个头,又口吐轻薄之言,蓝嫣还真有些怕了。
不过,蓝嫣起码还有一身功夫壮胆,见皓月走近,一个跃身,立刻与皓月隔开三丈的距离,一拍桌子怒道:“滚开,我今日就非要周庭作陪”·哟,怒了,还是个练家子。
皓月眼睛眯了眯,看来此人来头还不简单,索性问到:“周庭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公子要见他,先留下名来”·“蓝焰”·“蓝”皓月听了这名字,心下一惊,姓蓝的京中可不多,有权有势的无非就是与他们来往密切的那位。
但是他可从未听闻梁国公府中有个叫蓝焰的·蓝焰,蓝焰,等等……皓月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领悟到了什么,遂会心一笑,原来如此。
“青儿,去请周庭过来”皓月打了个哈欠,刚才好一番折腾才摆脱了那王大人,他现在困得可以,如果是这位的话,那么他便可以放心去睡了。
小童听了皓月的命令,有些错愕,道:“主子,这个时间你让周庭公子接客,他会生气的吧”·话说他们这醉箫阁,皓月是管事的,但架子最大的却是周庭,从不以身伺人不说,爱见谁不见谁都他说了算,而且勾栏之地都是晚上见客,人家偏偏晚上不做生意。
就算这样,昔日俊俏探花郎、朝廷栋梁,现在却沦为风尘中人,光这样的噱头,也让不少贵公子趋之若鹜了,一掷千金与周庭同坐品茗,求一首诗词、一幅字画的比比皆是,醉箫阁生意那么好,周庭的另辟蹊径不能说不是一大助力。
皓月笑了笑,“这位爷他想接也得接,不想接也得接,你就告诉他来人姓蓝,他便懂了·”·自己能参透的东西,以周庭的聪明伶俐,他不相信参不透。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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