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2)

分类: 热文
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2)
·一夜未眠,荣景瑄脑中已经乱成一团,他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激动:“谁说的,你那么有主意,替我……替我……”·谢明泽一愣,眼睛里闪着幽光,而荣景瑄也像是回过神来,苦笑着拍了拍他:“我说错话了,别想了,早些休息吧。”
谢明泽点点头,他翻身背对荣景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也许……可能……·他不敢猜下去,于是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陷入纷乱的梦境之中。
由于夜里睡得迟,所以一直到天光大明,他们才慢慢醒过来··因为外面确实有些不安全,顾广博也十分坚持不让他们再去顾家,所以今日两个人也就不去顾家守灵,只在屋里摆上香台,聊表心意。
用过早膳,两个人就又去用功··说实话,他们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哪里有谁的旧部,哪里又有能臣志士,他们都需要一一回忆起来,然后考虑能不能用,去不去的了。
他们现在手无金银,旁无重兵,自身性命难保,说复国简直痴心妄想··可虽然前路坎坷,危险重重,他们也必须要走下去··两个人同宁远十八、二十谈了许久,一直等到要用午膳,突然听到礼钟又响。
这次礼钟响得很短,只有九下就结束了··荣景瑄和谢明泽这次很冷静,他们没有立时就跑出去看,只是沉默地坐在屋子里,不言不语··宁远十八听着钟声停在第九下时,终于脸色大变。
礼钟九响,新皇立··意识到这一点,屋里的三人立马担忧地看向荣景瑄··可他面上依旧淡淡,让人瞧不出分毫··因为封了城,外面的百姓还都不知道如今是何年景,远一些的地方甚至以为还是永延帝在朝,根本不知荣景瑄已经即位,更何况叛军已经占了长信这样的事。
但永安的百姓却清清楚楚··礼钟九响,意味着陈胜之已经即位,也意味着国祚更替,大褚亡国了··再逢一遭,虽然心中仍旧痛苦,但荣景瑄却十分清醒。
从他离开长信的那一刻起,实际上大褚便已经成为历史··他也再不是皇帝了··荣景瑄自嘲笑笑,见他们三个面上都有些担忧,就连宁远二十都没有冷着脸,心里不由有些暖。
树倒猢狲散,这道理人人都懂,小院里的人能对他恭敬依旧,关心他,担忧他,已经是他如今所有最宝贵的了··荣景瑄虽然生来金枝玉叶,但也知惜福二字可贵。
所以,他其实也还算平静··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笑道:“既然陈胜之已经登基,你们以后也别称我圣上·如今乱的很,我们谨慎些倒是很好。”
宁远两人还没说话,谢明泽倒是皱眉道:“那怎么行,陛……”·他刚说了半个陛下,就自己噎住,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景瑄,你这是何苦。”
对于荣景瑄说的话,他大多数都是听的,无论是年幼时还是如今束发后,他从来都学不会违抗他的旨意,哪怕只是简单一句话··宁远二十有些愣神,他们都是弃儿,从小被宁远卫的师父收养,自幼所学皆是忠君爱国。
无论现在情势如何,他所忠心的永远都是荣氏如今的家主,这一点从来不会变··可现在,对方不让他们恭敬称呼了··宁远二十有些为难,他不由看向师祖,想让对方给点指示。
然而,宁远十八却并未出口反驳,只是接下荣景瑄的话,张口称他:“爷说的是·”·虽然他平时对荣景瑄教导严厉,行动上也瞧着没多少恭敬,可嘴里说话,永远都不会乱了尊卑,失了分寸。
宁远卫传至今日,历经二十朝,忠心确实可嘉··荣景瑄松了口气,他面色缓了缓,冷静道:“好了,管他现在谁当皇帝,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继续吧。”
说罢,便又指着地图商讨起来··午膳前后,陈军又开始满城搜查··现在永安九门封了八门,唯一没封的澹台门却是陈军进出的要害,荣景瑄疯了才会寻澹台出城。
所以,陈胜之相当笃定他还在永安,不仅仅是他,他的弟弟,两位公主及驸马,他也认为此刻都藏在永安中,伺机逃出生天··搜捕,只会一天比一天严··永安,长信,乾元殿。
子夜时分,殿里轻悄悄的,无一人声··后寝殿中,陈胜之正准备入眠··可脑子里乱的很,让他还是十分清醒··今日即位大典结束之后,他立马又安排跟随他的亲兵搜捕荣氏余孽。
永安太美了,长信这样端庄秀丽,他住进来一天,就再也不想离开··他已经成为这个国家新的主人,他要让陈氏从此绵延下去,永世不休··然而这一天,搜捕的兵士达到了五千余人,还是没有找到荣氏逃走的任何一个。
陈胜之有些烦躁,他躺在乾元殿中,穿着并不太合身的龙袍,枕着彩绣金线盘龙枕,却了无睡意··这三天里,他派人把整个长信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大褚最重要的那枚传国玉玺。
·虽是改立国祚,褚灭陈立,可那枚玉玺却在被百姓人人称道,仿佛是个人就能讲出那枚玉玺的典故来··有那枚传说中的玉玺在,只要荣景瑄不死,他就能再度复起,把他的大陈搅得不得安宁。
那怎么可以呢那是不行的··陈胜之闭了闭眼睛,仍旧没有睡意··这枕头太软了,他枕着很不习惯,被子又太滑,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屋子里蔓延着的龙延香味道太重,他只待了这一会儿就觉得头疼,也不知道以前的皇帝们都是怎么过日子的··陈胜之想到以前的皇帝们,就不自觉想到永延帝和废帝。
是的,因为荣景瑄即位只有三天就被他赶了下去,年号都没来得及更就不当皇帝了,所以陈胜之很好心地给了他一个称号--虽然,是个皇帝都不会喜欢··对永延帝,他从来都不担心。
这个偏听偏信的昏君,即使手里有传国玉玺,他也翻不出花样来··但废帝却不一样··荣景瑄这个太子当得并无过失,更有甚者,在百姓口中,他是个相当合格的继承者。
在他还留在老家走街串巷卖货的时候,百姓心心念念的,就是永延帝早点殡天,好让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即位··想到这里,陈胜之冷笑一声··任你再有能力,再出色也没用,还不是被朕赶出长信,不用说皇帝了,连太子都当不得。
不过……现在的永安,只怕荣景瑄是出不去了··陈胜之渐渐放松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缓,登基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然度过··他不会容忍他们继续活下去的。
姓荣的都必须死··卧榻之侧,必不容他人安睡···☆、 第16章 出殡··陈顺天元年四月初一,顾振理出殡··永安城中的百姓早起便发现,在这个快要清明的四月时节里,突然天降大雪。
只不过一夜间,永安便被白雪覆盖,整个帝京银装素裹,好不美丽··然永安的百姓却无人有心欣赏雪景,这一年来永安战乱连连,百姓生活日渐贫苦,好不容易从寒冬熬到春分,却又被一场大雪坏了年景。
天气这样寒冷,百姓们家里没有多余的柴,只能全家缩在一起,裹着薄被度日··家住永安沾化门城门洞的张老头这日照例三更天便起来了,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薄棉袄忙活一早,终于熬好了一大锅豆浆。
贫民命贱,可也得活下去··他家营生的手艺,便是这香醇的张氏豆浆··豆浆还没出锅,热腾腾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张老头心疼小孙女雪天冻着,早早便把她抱到棚屋里,这里烧着锅,好歹算有点热气。
卯时初刻,一大锅豆浆都熟了,他的儿子儿媳也起来,搓着手准备早起要炸的面鱼··“爹,您带囡囡先去歇会儿,等面发好了再叫您起来·”他媳妇是个好姑娘,一直孝顺得很。
张老头笑呵呵应了一声,却没进屋··四月天里落雪,并不是吉兆·他一家人的饭食都要靠这豆浆摊子撑着,少一日进项都难熬··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张老头想了想,索性把豆浆剩下的豆渣和了点玉米碴子,又蒸了一锅豆面饼子。
跟两和面的炸面鱼比起来,豆饼虽然口感不是太好,但盛在顶饿便宜··平日里他们都是自家留着吃的,不过想着今日大雪,明日门洞这边的路肯定不好走,穷人家最怕生病断骨,遇到一次就要了命,轻易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
不如趁着雪还没落实,多赚几个大子··果然,等到卯时正豆浆摊子开张,那一锅豆饼卖得比面鱼还快··只一晃眼的功夫,锅里就只剩下六个了··儿子见老爹这样有慧眼,不由赞了一句:“还是爹厉害,我跟春花都没想到。”
张老头笑笑,仔细给小孙女围了棉袄··那是家里最好的一件棉袄,今年新下的棉花,他儿媳妇舍不得自己用,特地打了一件孝敬他··张老头知她孝顺,自己也没享用过这件厚实的棉袄,倒是每每都用它包着孙女。
就这样,年幼的小囡囡撑过了最难熬的寒冬年景··张老头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老张,今天还有豆饼啊,快给我揣俩,这贼老天,日子没法过了。”
他家隔壁的老胡是个快嘴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张老头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他骂:“这宫里坐着谁,咱们都他妈活不下去,我家小石头昨个又有点起烧,他奶奶险些没跟着去了。”
听他这样不顾忌地叫骂,张老头赶紧抓他一把:“你少说几句,我家里还有些药,待会儿你取了对付对付吧·”·老胡一听,眼眶立马就红了。
城门洞哪家人都是赖活着,相互借吃的是常有事,但是借银钱和药,却真不多见··他一张老脸顿时就红了,激动地抓住张老头的手,想要说句谢谢··可他这话只说了一个字便噎在嗓子里,一双无神老眼却瞪得滚圆,直直看向城门方向。
张老头被他样子吓到,也不由望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他手中的长柄汤勺一下子落回都豆浆捅里,发出“噗通”的声音··只见一片风雪中,一队素白的人马正徐徐往沾化门来。
他们豆腐摊离城门近,纵然风雪迷离,也能瞧个一二··这一队人马,打头便是十位麻衣青年,一人手捧一个铭旌,长长的红带飘在空中,仿若仙纱··其后是一顶返魂轿,绿呢黑顶,气势非常。
只简单看这两样,张老头便知这是大户人家出殡··可如今兵荒马乱,虽然姓陈的做了新皇帝,可永安还封着,任何百姓都不得出入··这时候敢直接出城发丧,也不知道谁家这般有排场。
张老头见老胡正要张嘴扯淡,立马拽了他一把,低声训斥:“还不闭嘴”·老胡被他痛骂一句,顿时不敢胡说八道,只得缩着手站在一旁盯着看。
队伍缓缓而行,返魂轿之后便是放有神像的大座,大座之后,又是同一花色的大伞,这一系列排场走过,张老头心中一凛··刚才前面的铭旌撑得太高,他并没有看清,但后面这排场一看,今日发丧的必定不是凡人。
然而,正当他揣测之时,大伞之后跟着的却不是僧、道、尼等出世人··只看二十几位头戴平定四方帽,身批素白麻衣的书生手捧书卷,沉默而行··书生之后,这家人并没有加挽联、花圈、匾额,而是由孝子贤孙手捧灵位,扶灵开道。
·这一家子,扶灵的子孙一共有五位··打头手捧灵位的是个知天命年纪的书生,其后直接抬棺的左右打头,都是披头散发的高大青年人··然后,便是六十四人杠的大棺。
张老头一看这抬杠的人数,心里就直哆嗦··大褚祖制,能以六十四人杠出殡的,都是国公爷··这是哪位国公爷过世了众所周知,目前帝京只有五位国公爷。
不……应该说,曾经有五位国公爷,陈刚立,具体情况老百姓是根本不知道的··这一家出殡相当沉默,连个大声哭灵的都无,凭着大雪封门的天气,看起来实在是诡异得很。
张老头在这城门洞混了一辈子,自诩见识过些场面,可如今这一遭,还是第一次··那大馆桶身紫红,一看就是上好的楠木,而大棺之后,另有二十多位麻衣书生捧书相送,最后才是亲眷所乘的白轿。
队伍缓缓地在沾化门前停了下来,张老头眯起眼睛,才隐约看到落在最后的白轿一共只有两顶··这么大的排场,又是位国公爷,怎么亲眷只有这么少张老头有些不懂,十分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他儿子虽然打小跟他练摊,可到底年轻,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早就把妻子跟老爹往后拦了拦,却硬撑着哆哆嗦嗦问:“爹,这是咋的了”·张老头拍了他一把,又温和地看了一眼儿媳妇,这才低声道:“许是跟咱们没甚关系,你们别说话,咱们静看便是了。”
其实张老头也想直接收摊回家,可大半桶豆浆还没卖完,他们穷人家过日子,差半点营生都不行,只能强撑着站在这里··再说,这样年景世道,估摸着这样人家也不会来为难他们。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只见城门口那边,守军与出殡队伍已经交锋起来··守在沾化门的是去年才归入顺天军的李家军,统领叫李免,是个四十几许的高大汉子··他见这一队出殡人马气氛诡谲,队伍里又都是书生模样的人,顿时心里有了底,忙跟副手说:“去,请了两位大人来。”
他说的两位大人,自然是曾经大褚的朝臣,现如今依旧归顺大陈的礼部尚书韩斌及礼部侍郎欧阳墨书··陈胜之虽然是农民出身,但他却十分精明,知道最近荣景瑄肯定会想着法子出城,便把归顺了大陈的所有一品二品朝臣派了出去。
六部尚书及侍郎直接被压在九门里的六门上,家都不让回·剩下两门,一个压着两位太监总管,一个压着钦天监监正及大理寺卿,被压在没有重兵镇压的八门里的十六人,全部都是日日面圣的重臣。
陈胜之想着,就算荣景瑄化成灰,他们也能把他认出来··韩斌跟欧阳墨书一从城楼下来,看见这阵仗就皱起眉头··李免过去凑到韩斌身边,小声嘀咕:“韩大人,您瞧这是不是顾学正”·顾振理曾经是太子太傅,后来又当过三天帝师,这两个身份如今是不能被提及的,只得说他翰林院学正的官位。
韩斌目光在一个个熟悉的脸庞上闪过,最后定格在顾广博的脸上··跟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是两位堂侄,想必是要一同扶灵出城,回乡定居··韩斌叹了口气,虽然陈胜之圣旨不许任何百姓出京,可如今这情形,却是不能拦着顾振理出殡了。
当日顾振理在大殿之上自尽而亡,已经触怒了天下学子,如今再不让其出殡归乡,恐怕陈胜之皇位坐不安稳··当皇帝,谁都想有个好名声··天下学子那么多嘴,那么多笔,陈胜之哪怕大兴酷刑,也防不住分毫。
有时候,读书人的反骨让人根本无法招架··韩斌前思后想,想要上前几步去跟顾广博交涉一二,可刚一走近,却瞧见顾广博身后两位扶灵的年轻人,左边的那一位正淡淡向他瞥了一眼。
韩斌顿时心跳如雷··这个人上月他还日日跪拜,如今却披头散发,穿着简陋麻衣,做了扶灵人··既然他在,那另一位……韩斌往右边那位扶灵人瞧了瞧,直接便看到另一张熟悉的俊秀容颜。
这一位却根本没看他,一直面无表情低头沉思··荣景瑄,谢明泽··在这一刻,天上鹅毛大雪纷飞,他裹着貂皮披风,仍旧觉得寒风刺骨··似乎只有眨眼功夫,又似乎已经斗转星移,韩斌很快反应过来,他后退两步,直接嘱咐欧阳墨书:“墨书,拿我的腰牌进宫,就说顾学正出殡,百余学子相送,请陛下裁度。”
他说百余,真不是胡吹·虽然出殡队伍里只有不到五十的书生,可跟在最后面送行的人,却是乌泱泱一片··欧阳墨书是刚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的,他虽然也面过圣,但那时位卑言轻,对荣景瑄这位太子的长相便不是那么熟悉了。
果然,欧阳墨书只是愣了愣,便听话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韩斌见他根本没有注意队伍里有谁,便又嘱咐道:“一定要跟陛下说清眼下情景,陛下会明白的。”
欧阳墨书冲他行了礼,转身就跟李免要了一匹快马,飞身纵马疾驰,在路过大棺时,他还特意下马,向顾广博等孝子贤孙点头致意··毕竟,他也是读书人。
整个过程,荣景瑄跟谢明泽一直相当淡定,他们两个甚至在欧阳墨书行礼的时候回了礼,吓得韩斌藏在斗篷里的手都哆嗦了··等欧阳墨书走远,他才走上前去,先向大棺行了三个学生礼,才对顾广博拱手道:“顾兄,还请节哀。”
他此刻身穿朝服,定然已经归顺大陈,顾广博心中有些忐忑,却仍旧面上淡淡,只道:“韩大人有礼,家父一直赞您学识有嘉,如今这一程能遇到您,也算是做个告别。”
韩斌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顾广博见他往自己身后看,捧着灵位的双手不由紧了紧,却没讲话··这一刻,天地都静了··就连雪,也无声无息。
·☆、 第17章 忠臣··顾广博的紧张是肯定的,他早年一直认真读书,后来考中进士也未曾做官,直接去了翰林院做博士··他这一辈子都安安稳稳,如今这样场面,确实是太过惊险,差半步都不行。
韩斌的目光沉沉的、凉凉的,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伪装··就在顾广博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韩斌突然微微一笑,淡然开口:“说起来,顾学正也算是学生的老师。
永延三十年恩科,学生高中一甲进士,正是顾老师做的主考官·”·他说到后半句,虽然面上表情未变,可称呼却是变了··李免是个大老粗,根本没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可顾广博跟他身后的两位扶灵人,却听得明明白白。
荣景瑄略微低了低头,算是冲他点头致意··韩斌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回去··荣景瑄的意思,他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只想出城而已··这……就好办了。
在场兵士没有一个真正见过荣景瑄,城墙上张贴的画像简直是儿戏,而跟着一起守城门的大臣们虽然见过他,却不一定会当场捉拿,以他来邀功··就比如一路都被荣景瑄提拔上来的韩斌。
永安九门,北边两门,东边一门,荣景瑄听了宁远二十报回来的守城大臣名单,直接定了这里··这根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们便能逃出生天,输了……·输了的事,荣景瑄跟谢明泽提过。
但谢明泽心里清楚,荣景瑄恐怕到时舍弃自己,也会让他跟荣景珩出城··此刻见韩斌虽然面上冷淡,可态度却清晰明了,谢明泽轻轻收了收一直攥在手中的匕首,微微松了口气。
时至今日,韩斌能这样表态,也算是忠臣了··对于他们毫不犹豫改投陈胜之座下,忠烈世家出身的谢明泽十分不忿,但荣景瑄却淡淡的,还反过来安慰他:“明泽,只要他们还在,大褚气节便能长存。
他们也是人,一家老小都在京中,我本来便不希望他们以死抵抗,只要他们还活着,他日你我再登大宝,大褚依旧平安喜乐·”·当时谢明泽便被荣景瑄这一席话镇住了。
能有这样的胸襟眼光,说不定……·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明泽收回思绪,又再度看向韩斌··韩斌站在李免身前,表情很是肃穆,他只说:“陛下并非无情之人,对满腹经纶之能士一直十分钦佩,今日顾大人出殡,陛下必定会应允。
各位稍安勿躁,等欧阳侍郎送回陛下旨意便可出城·”·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书生们也不好闹事,便不言不语站在原地··天上风雪越来越大,几乎遮天蔽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守城的士兵只得点上灯笼,让这诡异的出殡队伍显得不那么阴森。
荣景瑄跟谢明泽习过武,此时自然挺得住,但看在场书生们的脸色都青青白白,显然有些抵抗不住了··荣景瑄微微叹了口气,他扭头正想跟谢明泽说句话,却看到前方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小乞丐。
永延三十五年那个寒冷冬日熬过之后,大褚一直天灾人祸不断,年景一年不如一年,百姓生活每况愈下··这一两年来,即便是曾经繁荣永安,也多了许多无家可归之人。
荣景瑄心中难过,见那几个小乞丐不过荣景珩的年纪,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们单薄瘦小的身体缩在城墙根下,仿佛跟那暗灰色的墙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去看,几乎会以为他们都没了声息。
谢明泽见他叹气,也不由向那边看去,见那些孩子这样可怜,也不由难过起来··他扭过头来看荣景瑄,目光沉静如水,他没说话,但荣景瑄却十分清楚他在告诉他什么。
他说:我去看看吧··荣景瑄轻轻点点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碎银,递给了谢明泽:“去吧·”·谢明泽倒是没想倒他身上还备着这样散碎的银钱,却没说什么,接过碎银离开队伍。
他们只刚在城门口盘桓片刻,可地上的积雪却已没到脚踝,谢明泽有些艰难地前行·他看了看那几个小乞丐,又扭头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卖早膳,热气腾腾的豆浆散着香气,引人馋虫。
谢明泽低头思考片刻,还是向那几个小乞丐行去··这些小乞丐都黑黑瘦瘦,头发干燥如草,嘴唇苍白如纸,谢明泽没有直接靠近他们,只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轻声道:“饿了吧,跟我来,请你们吃豆浆。”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这话,便激动地爬了起来,打头的两个孩子倒是十分淡然,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用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认真盯了谢明泽看许久,才终于开口:“多谢恩人。”
有他这句话,那些小的才敢动··谢明泽就这样领着一群小乞丐去了豆浆摊,直接把荣景瑄给的碎银递给张老头:“老丈,先给他们一人上一碗豆浆,再上几笼面鱼,有劳了。”
虽然此刻谢明泽披头散发,身披麻衣,可他通身气派却做不得假,尤其他眉目生得极好,一瞧便是那风姿卓绝的大家公子··张老头练了一辈子摊,虽然没见过大场面,眼睛也是很毒的。
他听罢,忙接过碎银,先让儿子儿媳妇操持起来,才笑道:“多谢客官善心,您放心,这顿一定管饱·”·谢明泽淡淡点头,转身便要离开··张老头忙拦他:“客官,余钱还没给,您稍等。”
谢明泽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们一家单薄的衣服上扫过,道:“便给小千金添件棉衣吧·”·张老头一愣,趁着他发呆的空档,谢明泽转身往城门口走。
然则风雪太大,饶是谢明泽一身武艺,走起来也十分艰难··在他快要走到荣景瑄跟前的时候,后面传来“啪啪”的跑步声··谢明泽回头,却见那个最大的小乞丐正一脚深一脚浅向他跑来。
他黑瘦的笑脸正严肃板着,一边努力在雪中前进,一边嘴里做着口型··见他似要有事情讲,谢明泽便站立在原地,等他慢慢而来··那小乞丐单薄瘦弱,又很矮小,身上只穿了件单衣,不仅冻得发抖,走起雪地也十分吃力。
谢明泽却没有催他,他只是淡定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他走近··似过了许久,那小乞丐才气喘吁吁走到谢明泽跟前,他先是向谢明泽行了个礼,然后便看向荣景瑄,遥遥冲他跪了下来。
实际上,此番请小乞丐们吃顿饱饭,全程都是谢明泽出面·这些孩子年纪小,体弱多病,如果直接给银子,待他们走了,说不得他们会被年纪大些的乞丐欺负·不仅钱落不到手里,还很有可能被毒打一顿。
谢明泽刚才那一低头,实际上是思考这件事情··能吃一顿饱饭,这些孩子就能再挨几天,他跟荣景瑄此时自身难保,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然而,无论是他还是荣景瑄,都未曾想到那孩子看到了早先荣景瑄递银子那个动作。
谢明泽待到他跪下才惊觉不对,忙上前要扶起他··可小乞丐却躲了躲,嘶哑地说:“恩公,就让我行个礼吧·”·他这样说,态度又十分坚决,谢明泽只好往后退了退,看着他给荣景瑄磕了三个头后,又对自己磕了三个。
谢明泽这才使力把他搀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去吧,多吃些·”·那小乞丐认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荣景瑄,仿佛要把他们两个的相貌记到心中,少顷片刻,他便转身回到小伙伴中间。
谢明泽看他回去,紧紧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半分,却还是沉默地回到了送葬队伍里··韩斌见他们这段插曲终于过去,不由自主拍了拍胸膛··这两位,就不能老实点吗·一切便又沉寂下来。
风雪越来越大,四月天里还这样冷风刺骨,送葬的众人多数只在棉袄外面披了麻衣,不一会儿就浑身颤抖,如坠冰窖··韩斌见这样不行,他有心让众人都去楼门洞里歇歇脚避风雪,可无奈人数众多,最后只好让兵士们烧了热水,送来让大家伙暖暖身。
他毕竟曾经是两榜进士,又是礼部尚书,为人平和中正,在读书人中一直风评很好·所以他这般做派,稍认识的书生都微微点头致谢,心中的怨气也略微去了一些。
韩斌亲自把热水送到顾广博手边,然后又给他身后几人送去··当他走到荣景瑄身侧,却听到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他说,多谢··韩斌只觉得心头一热,他此番冒着风险放他们出城,只不过应了忠臣风骨之意。
无论之后荣景瑄如何而为,也无论未来怎样,他做这一遭,自觉还了顾振理当年提拔恩情,也还了荣景瑄多年栽培··所谓忠君爱国,即便荣景瑄已不是君,可忠字始终没有变。
原本,他还怕他归顺大陈,荣景瑄会怪罪于他··如今能得“多谢”二字,韩斌顿觉浑身轻松,压在心中多日的苦闷也去了一些·更多的,其实他也很高兴荣景瑄能有这样开阔胸襟。
一旦他可以出城,未来……韩斌不由得暗自揣测起来··天色越发暗了,就在众人都冷得手僵嘴麻之时,一阵“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有那好事之人,不由回头看去,隐约只见一个身影策马而至。
·☆、 第18章 圣旨··片刻之后,荣景瑄便听有人惊呼:“欧阳大人回来了·”·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凛,等到欧阳墨书行至城门前翻身跃下,百余人的目光便都盯到他的身上。
欧阳墨书第一次见这样大的场面,不由有些紧张,手中捏着的圣旨仿若千斤重,他不敢自己宣读,直接双手捧给韩斌··“大人,圣上有旨,请您宣读·”·韩斌看了他一眼,也十分恭敬地双手接过,然后便缓缓打开。
因为时间很紧,所以这一封圣旨,直接写在了奏折之上··陈胜之一个农民出身,能识字便已然不错,写就就更费劲了·如今上行下令,都由新设立的中书令代为行笔。
这一位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一手馆阁体端正清平,隐约还有些风采··韩斌匆匆看完,见陈胜之果然没在这个事情上多做纠结,心中陡然一松··他深吸口气,朗声道:“圣上有旨,诸位先生既送葬而来,不用跪拜。”
这一手,倒是做得漂亮··就连荣景瑄,也不得不对陈胜之刮目相看··反正这些人跪不跪的他又看不见,还不如趁着这会儿搏一搏人心··果然,听完这话,在场的书生们面色皆是缓了缓,不再紧锁眉头。
一直以来,荣景瑄都十分豁达·作为一个逃命中的前朝皇帝,他此刻背负着至亲的性命,轻易不肯放松,对于曾经的荣华富贵便看淡了些··时至今日,见陈胜之轻巧一句话便得了民心,他也不由有些感慨。
他生来便是尊贵之人,衣食皆精,所见皆华,即便是帝王之道要学民生百计,他也实际上并没有更多感触··从小到大,他一心要做个好太子,好皇帝,可到底什么是好皇帝呢·那时候他只想着让百姓能吃饱,有衣穿,一家和美,无病无灾。
可后来,他发现那根本无法靠他一个人做到,天灾人祸,总有各种事情发生·在短暂沮丧之后,他便重新振作,认为只要对百官严管,至少百姓可以安稳度日··可这也似乎无法做到。
大褚幅员辽阔,官员众多,无论是九品芝麻官还是一品重臣,虽然都是由科举出身,可真正能做到清廉方正的,可能只有寥寥数人··那时候荣景瑄年幼,这个认知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夜不能寐。
后来他渐渐长大,开始上朝,接触到了更多东西,看了上万本奏折··那时候他渐渐领悟,有些事情是防不住的,有些人虽然看上去有缺点,但却非常适合那个位置。
他要做的,就是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以他独一无二的特点来发挥作用··潜意识里,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太子··皇帝他只做了三天,他几乎都没有自己已经登基称帝的自觉,但是太子却做了十几年,那种储君的紧迫感和压力时常伴随着他,让他铭记于心。
可是这一刻,当他看到陈胜之仅仅用一句话就笼住民心,也不得不感叹·他虽然没有广博学识,几乎连字都写不好,人生的前几十年甚至都是在村中种田,或者偶尔到镇上帮工。
就是这样一人,因为天灾失去亲人,然后他便揭竿而起,仅仅用了两年便成了皇帝··荣景瑄也不由有些疑惑,民心到底是什么呢·可是此时,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是隐约看到一点点细微的光,那个光会在他心底慢慢发酵,终至变成星海··韩斌还在宣读圣旨··虽然比较仓促,但是该说的话,必须要表达的意思,陈胜之还是清晰地体现在了这封并不是太长的圣旨中。
“……虽陈初立,却务必保永安之太平,封禁九门进出,只为防止乱军进城为非作歹·顾先学为大陈栋梁重臣,其人学识广博,心怀大才,他的亡故,令朕十分悲痛。
今日百余学子前来送葬,朕深感佩服·古往今来,书生学子才是国之根基,诸位能有这番气魄,能有这等大观,也令朕十分欣慰·”·这话说的,简直把人吹上天了。
而且这话,想必不会是没读过书的陈胜之亲口所述,必定是中书令润色过的··可旁观送葬的书生表情,却又知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世人皆知陈胜之没读过书,但他如今却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由他来夸赞书生学子,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果然,在场的书生们听到这话,表情皆缓和起来··荣景瑄不由感叹,这世间读书最多是书生,可最好糊弄也是书生··只要简单一句话,便能叫他们眉开眼笑,放下芥蒂。
韩斌继续道:“然此番城外凶险,各位都是栋梁之才,朕实不忍心折损分毫,思前想后,唯有只放顾家后人出京,后由亲兵护送至其故里丰城方可安心·”·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陈胜之这个决定,也在荣景瑄和谢明泽的考虑之中。
毕竟,如果只有顾家人出殡,陈胜之很可能用别的借口困他们在城中,如今这么多书生学子前来,陈胜之这次是再也不能得罪人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一个棒子给一个甜枣。
先把书生们夸得天花乱坠,再说外面不太平,你们那么重要就都别去了·最后总结,顾学正我也很钦佩啊,他要安葬在故里说得过去,便由亲兵护送一家人出城才能安心。
这样一来,面子也有了,里子也占了,至于出城之后是什么样子,这个谁都不好说··最后,陈胜之一锤定音:“着沾化门统领李免选精兵十位,护送顾氏一家上下出京。”
这句话说完,不仅顾家人、荣景瑄与谢明泽松了一口气,就连韩斌也松了一口气··这一点上,他们跟陈胜之想的一样,只要能出城,一切都好说··圣旨已下,那些前来送葬的书生们只是短暂地纠结了一下,便都过来跟顾广博道别,退到一边。
其余送葬的人员也都不能跟着出京,顾广博只好重新安排家仆,替换原本的扶灵人··顾振理生前是没有爵位的,他的理国公爵位,还是死后由陈胜之追封的··对于顾家人来说,这个国公爵位是顾振理用命换来的,他们自己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些厌恶。
说是抬棺,实际上大棺下面是有四轮车的,所以除去荣景瑄与谢明泽以外的六十二位扶灵人都被换下去后,顶替上来的六位很快便能轻松推动棺杆··荣景瑄往后面轻轻一扫,果然见宁远二十和钟琦混在扶灵人的队伍里。
顾家虽然曾经是高门大宅,但实际上仆从并不是太多,此番出京,除了老家带过来的家生子,其余都遣散了··等到队伍安顿完,粗粗一看,也不过二十余人··就这,还包括如今的家主顾广博,家主夫人苏氏,以及四个年幼的孩子李免原本还有些担心,现如今看到顾家只剩下书生妇孺,便松了口气,直接吩咐去年年根下才归顺的一队人马,让他们跟着顾家人出京。
就算圣上吩咐要跟精兵,但他自己人可是刚刀光剑影里过来,清福还没享几天,舍掉任何一个他都心疼,自然不会派出去了··韩斌在城门楼子住了小一个月,对李家军的情况自然早就摸透,此番见他派出这样一队人马,也一言不发。
他这个态度,在李免看来,却是在给他做人情··一切准备就绪,在一声高亢的唱喝声中,关闭了百余日的沾化门终于开了··沾化门是永安九门中的大门,门洞很深,前后一共有两道厚约一尺有余的高大城门,城门皆为金钉,象征永安帝京的地位。
先被打开的,自然是内城门··雪天湿冷,城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然而顾家人却都表情肃穆,仿佛没人听到耳中··终于,内城门完全打开了。
韩斌和李免上前,冲顾广博拱手··李免先言:“顾先生一路平安,望早日回归故里·”·他一个大老粗,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顾广博本就跟与他不相识,听了便拱手道:“多谢李将军。”
李免拱手回礼,微微后退两步,韩斌上前道:“此去丰城路途遥远,顾兄及嫂夫人一路安好·此去一别,他日不知何时再见,愿阖府从此平安喜乐,顺遂康健。”
他说完,认认真真冲着他们行了一礼··顾广博也连忙回了,这一次言辞却恳切得多:“此番可以归乡,多谢韩大人周旋,顾某及全家感激不尽,他日若能重逢,一定重谢。”
他说完,韩斌浑身一僵,随即腰弯得更深:“一路顺风·”·韩斌话音落下,顾家一队人马便缓缓而行··这次人少,除了大棺便是后面跟着的几辆马车,不多时便全部入了城门洞。
荣景瑄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红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曾经繁花似锦的永安也从他们眼前消失,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片黑暗··护送他们的兵士点燃门洞上的火把,一队三十余人很快便来到外城门处。
隐约听外面有人大声命令,只听有什么巨大的滚轴缓缓动了起来··外面,另一片蓝天,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荣景瑄深吸口气,他同谢明泽对视一眼,一起稳步离开永安。
永安之中,年纪最大的小乞丐摸了摸吃撑的肚子,却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他微微避过身去,偷偷往自己缠了好几圈的破腰带里看了看--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碎银静静躺在那里。
崇宁城清治山五驼峰,一个身穿天青色道袍的道士正仰望天空··山中刚下过雨,道士旁边的高大松树也落满雨水,一阵微风拂过,圆润的水滴被从松针上拂起,落到道士单薄的肩膀上。
一个十余岁的道童正往山上跑来,嘴里嚷嚷着:“师父,师父,你又偷懒没砍柴,师祖正骂你呢”·那青年道士回过头来,只见他白面鹅蛋脸,一双黑眉修长入鬓,他目色很浅,几乎跟头上苍穹融为一体。
光凭这长相及通身气派,也十分有仙家气质··他看着那年幼小道童气喘吁吁走到自己跟前,弯腰用衣袖帮他擦了擦汗:“清慧,为师在观天·”·听了他的话,清慧十分好奇地跟着抬头望天,看了好半响才问:“师父,你看到什么了”·青年道士微微一笑,整个人看着都鲜活起来,仿若莲花将开。
“帝星变,天地玄黄未决·”①·作者有话要说:①天地玄黄未决出自沈从文先生···☆、 第19章 护送··丰城位于永安东北,是丰宁郡的郡都。
丰城东面临沧海,西面有乌兰江湍急而过,是个相当富饶的都城··因为商运繁荣,所以每日在永安与丰城之间的马车络绎不绝··大褚延续二百六十八年,陆运海运皆很便利,只要在永安北门的驿站付五十个铜板的车马费,就能乘坐大棚马车去丰城与顺定。
丰城离永安近一些,只五六个时辰便可到达··顾振理父母早逝,也无兄弟姐妹,跟两边的亲戚关系十分淡漠·自从顾家定居永安,除每年清明祭祖外,他们鲜少回来。
出了城后,他们先用带着的矮脚马拉着大棺,其他人则陆续上了后面的马车··李家军护送他们的十人都是一个村出来的,什长叫丁凯,是个未及而立的年轻汉子。
他见顾家人对大棺这样随便,不由有些吃惊,肚子里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去问顾广博:“顾先生,你们这是……”·顾广博见他微微皱着眉头,似对他怠慢父亲十分不满,不由缓了缓脸色,轻声道:“家父去世前留有遗言,道他一旦身死,头七过后便化成骨灰,带回丰城老家安葬便可。”
他说罢,指了指排第二位的那辆马车:“那上面是我的嫡长子,如今刚刚束发,是他在给祖父捧罐·”·大褚幅员辽阔,商运繁荣,经商做官客居异乡的大有人在,因此对身后事便要求不那么严格了。
顾振理学富五车,虽说是有名的大学者,可他本人却十分豁达,对这些根本不讲究··他给顾广博留的遗书,只道:人死百了,不过一捧灰,只愿与妻共穴长眠,其余不求。
顾振理自己都这样要求,顾广博作为儿子,自然也只能听爹的话了··顾广博这么一说,丁凯脸色才好看了些··“顾先生,说实话我是个大老粗,我们这些人以前都是靠山吃山,村子里不用说教书先生了,就连里正都识不了几个字。
这次听说护送的是位大儒,难免有些上心,刚才态度不好,还请先生切勿见怪·”·顾广博见他言辞恳切,态度也很随和,不由放下心来··“哪里哪里,家父若知他走后都有百姓替他着想,一定十分感动。”
顾广博说罢就退了回去,倒是荣景瑄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捧着递给丁凯··他这会儿已经束好头发,也披上了厚实的棉衣,容貌又十分出色,丁凯心知他肯定也是个大学问人,也不由笑着道:“谢谢小先生。”
荣景瑄倒是第一次被人称呼小先生,可转念一想,自己尚且还未弱冠,叫声小先生似也是应当··“丁将军过奖了,此去丰城最快也要明日落日后才能到达,劳烦几位将士了。”
荣景瑄十分客气,随意地与他攀谈起来··丁凯自己也喜欢同读书人说话,见他态度友善,便勒了勒手中的缰绳,让马儿慢下速度:“小先生太客气了,快别叫我将军了,老丁我不过就是个什长,手底下管着两伍人,好歹混口饭吃。”
他说的倒是实话,什长看起来管了十个人,不大不小也是个军官,可他并无官秩,只是个不入流的小管事··荣景瑄倒是没有直接叫他老丁,而是客气叫他:“小弟如今还未弱冠,比您年纪小一些,就叫您丁哥可好”·他话音刚落下,谢明泽便捧着个包袱出来,把它直接递给丁凯,笑道:“你这声丁哥叫得对。
丁哥,我家这次出来,实在是有些仓促,没备什么干粮,这些麦饼您先叫兵爷们充充饥,等待会儿遇到客栈,我们再请一顿好的·”·谢明泽跟荣景瑄都是面目极佳的青年人,只不过谢明泽像是温润如玉的大家公子,而荣景瑄更有英朗气质。
要说起来的话,谢明泽看着温和,荣景瑄瞧着飒爽··丁凯一看又是一位小先生,忙摆手道:“怎么好劳烦先生们给我们准备粮食,我们都带了的,不会饿着。”
谢明泽并未听他这话,只是认真把那包袱捧着送到他面前,眯着眼睛笑··丁凯最不会拒绝这样的年轻书生了,见了急得直挠头,还是他身边的小兵士有些饿了,往他跟前凑了凑,说:“老大,怕啥的,这是先生们的好意。”
“臭小子,”丁凯在他脑袋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包袱,“那就多谢先生们了·”·荣景瑄见他接了下去,这才微微擦了擦手心的汗:“丁哥也别老先生先生的叫,我姓冯,丁哥叫我冯安便是了。
这位姓华,家中排行第二,您叫他华二就行·”·谢明泽一听,便知道荣景瑄这化名怎么来的··温佳皇后姓冯,安字一听就是随口起的,而他母亲姓华,他在谢家这一代排行第二,所以便称华二。
倒也很合适··果然那丁凯一定,想都没想就朗声道:“小冯,小华,那老丁便托大,听你们一声丁哥便是了·”·荣景瑄跟谢明泽对视一眼,直接便了悟了对方心思。
这十个人,他们都不打算再放回永安了··一路跟着他们去了丰城,如果能为他们效力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只好让他们再也说不了话了··荣景瑄扭过头来,彬彬有礼道:“丁哥,小弟们都未出过永安,听您口音不是永安本地人,是崇宁那边过来的吧”·丁凯没什么心眼,也觉得应当炫耀一下自己跟兄弟们一路北上的丰功伟绩,听罢便十分详尽地从头说来。
在荣景瑄和谢明泽的配合下,等到了中午打尖的林家村时,他们已经大致把这一路李家军的行进路线都摸了个清楚··中午吃饭的时候,荣景瑄特地给丁凯定了一桌大鱼大肉,这些兵士能自愿从故土跟着出来打仗,也不过就为了吃一口热饭。
前头在永安看城门,也就一天四个饽饽一顿面条的待遇,肉可是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嘴里早就淡出鸟了··见顾家这样大手笔,对他们也多有礼遇,几个小年轻早就红了眼睛,直道顾家心肠好。
主桌这边,顾广博及夫人正在伺候几个孩子先吃··这一路上跟来了四个孩子,两个是他们的亲生子,还有一个是六殿下荣景珩,剩下那个,自然就是一路跟着荣景珩的小福子。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景珩身体不好,荣景瑄对他一点都不敢放松,让小福子全程盯着他,务必要万无一失··钟琦则跟在两位主子后面,给他们打下手··顾广博照顾的重点,自然就是脸色刷白的荣景珩。
他们的两个孩子大儿子已经束发,小姑娘也十岁了,生的玉雪可爱,比荣景珩看起来结实多了,自己不一会儿就吃下去一大碗饭··荣景瑄见弟弟实在是有些精神不济,便安慰顾广博:“顾兄,嫂夫人,您二位就先吃吧,小陆打小就这样,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荣景珩排行第六,一路上两人都是叫他小陆··顾夫人自己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尤其荣景珩跟二丫头一样大小,见他小小年纪这样孱弱,自然是十分心疼的。
她听了荣景瑄的话,也没放下手里捧着的米粥碗,只说:“你们都是爷们,哪里照顾得了孩子,还是我来吧·”·顾家人除了顾广博及夫人,旁人都不知荣景瑄和谢明泽的身份,就连他们的大儿子也只知道个大概,再多便一概不知了。
因此荣景瑄见顾夫人这样真心实意,也不由有些心热,他叹口气道:“嫂夫人,多谢了·”·顾夫人嫁进顾家二十几年,也算是看着荣景瑄他们几个长大的,听了只是叹道:“以前家里虽说锦衣玉食,可到底没个母亲照顾你们,小陆这样,就得从小仔细养着,平时也不能光圈在屋里,多走动走动也是不错的。”
她说着,想到早逝的温佳皇后,神色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倒是荣景珩听了这话,强撑着精神拍了拍她的手:“有劳媛姐照顾我,吃了粥倒是好多了。”
虽说顾广博跟夫人轮岁数都能当他们爹妈了,可实际上几人却实一个辈分,荣景珩这声媛姐倒也恰当··顾夫人听了这声称呼,脸上又有了些笑容:“小陆真是好孩子,待会儿跟媛姐一个马车好不好”·荣景珩自己拿不定主意,扭头看了看哥哥,才点点头:“好”·赶了半天路,所有人都饿了,吃饱之后,荣景瑄又吩咐钟琦几句,让他赶紧去打点一二。
一队人马又上了路,这一次荣景珩去了前头的马车,跟顾夫人及二小姐坐到了一起··顾广博跟儿子守灵去了,第三辆马车里就剩下荣景瑄跟谢明泽··趁着没有旁人,荣景瑄问他:“你觉得这几个人如何”·谢明泽掀开车帘往外望去,见这几人正虽然是被派来护送出殡队伍,可却一丝不苟,对他们也多有崇敬,确实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兵痞。
而且,他们几个并不属于李家军,能一路跟着打到永安还一个都未死,可见身手十分了得··“我觉得不错,只是……”谢明泽犹豫片刻,还是说,“他们到底是跟着那边来到永安的,怎么也不会就跟了咱们两天便归顺了吧”·荣景瑄倒是还挺淡然,他靠坐在马车里,姿态很是随意:“两天又怎样你知道我们不能放他们走,这几个人你我又觉得不错,杀了实在可惜,便只能让他们归顺了。”
他到底已经经历过血海战场,在那段旧梦里,他也跟着兵士们浴血奋战,砍杀敌人··可这话听在从未亲历战乱的谢明泽耳中,却弥漫着狠厉和血腥··“景瑄……”·荣景瑄回过神来,见他神情很是复杂,不由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我也就是说说,你不要忧心,如今我也看透,百姓其实很好懂,让他们吃饱喝足便可。
等到了丰城,我们给他们比那边更好的生活,他们还会走吗”·他们,还会走吗·一直等到他们来到丰城大门口,谢明泽都在想这个问题。
·☆、 第20章 对策··这三载以来,大褚天灾人祸不断,除了北地一直未受干扰,九莲河以南接浸于战火··丰城作为北方大城,处于帝京与北二郡的咽喉要道上,自古便十分繁荣。
每日天亮之前,便有马车拉着新鲜的海货往帝京奔波,而从南边而来的各种货品,也随着空马车往北边运送··时至今日,虽然大褚已经灭国,但丰城依然平安富足,百姓生活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早在日前,丰城府尹便接到朝廷文书,即日起更国号为陈,始为大陈顺天元年·府尹立即下达政令,在衙门外张贴皇榜,在与丰城指挥使商议之后,直接下令守城兵士按人盘查,没有文牒皆不可进城。
于是,荣景瑄一行人到达丰城时,老远便看到城门口长长的队伍··丰城依山而建,只在东南西三面有城门,北面依靠的远山,跟太苍比起来自是渺小,却相当巍峨陡峭。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荣景瑄跟谢明泽下得车来,皱着眉头向前看去··前方,是一片人头攒动··丁凯也下了马儿,走到他俩身旁道:“想必各省文书都已到达,丰城这才开始查人头。”
他当兵头之前不过是乡下种地的农民,跟着陈顺天打了这两年仗,能有这样见识也实在不一般··荣景瑄当下便有了计较,偏头飞快扫了一眼谢明泽,回首便笑:“如今兵荒马乱,还不知那亡国奴跑到哪里,府尹这样也是应当。
劳烦丁大哥陪我们久等,实在惭愧·”·他口里的亡国奴,实际上是指他自己··从陈立国伊始,顺天帝便编了儿歌让小儿整日在街头巷尾传唱,不过几日,永安百姓便都会了。
那儿歌实在恶毒,饶是荣景瑄第一次听到,也一口气堵在心里,好半天才散了出去··荣华落,荣华落,宁做断头狗,不做亡国奴··没骨气,没骨气,亡国奴儿亡了国。
这不过就是骂他没骨气随大褚身死,苟延残喘做了亡国奴··他这话一出口,谢明泽便皱了眉头,刚想讲他几句,却不料反倒是丁凯张口劝阻:“冯老弟,虽说我们是跟着圣上一路打来的,可也知道太……废帝从小仁德,这国啊……说到底,也不是亡在他手里。”
谢明泽倒是真没想到他如此所想,听了忙说:“阿安年少,说话不中听,丁大哥勿怪·”·他说罢,顿了顿又道:“不过,瞧这阵仗,恐怕得有文牒才能进城吧,这……”·谢明泽这犹豫和停顿拿捏都极好,丁凯本就没什么心眼,赶紧拍胸脯保证:“来之前,李将军已把文牒签于我手,等到了城门口,万事有我周旋,莫怕。”
说真的,如果守城兵士真要动真格查人,他们便危险了·能有丁凯上前说项,拿出自己的腰牌和文牒,他们很有可能轻松进入··荣景瑄这才佯装松了好大一口气,直接去了前头告诉顾广博这个好消息了。
留下谢明泽和丁凯站在原处,谢明泽十分客气道:“丁老哥,要不是您几位送我们回丰城,只怕这一路不太平,既然到了家门口,便进去喝杯茶吃了饭再走吧,算我们聊表心意。”
“这使不得使不得,俺们担了任务来,护送你们平安到丰城可是应当应分的,谈什么感谢·”丁凯虽说眼界宽了,可这读书人的人情送往可真没接触过,听了不由有些慌,连家乡话都讲了出来。
·谢明泽微微一笑,自是如沐春风,让人心中平添几分惬意:“丁大哥,这是我们顾家的规矩,也是丰城的规矩,您千万别推辞了·再说,这一路路途劳顿,让兵爷们休息下再走吧。”
他先说顾家规矩,便是暗指读书人都是如此,而丰城丁凯从未来过,自然不知道到底什么样子·最后一句,却是动之以情了··他这样讲,丁凯心思一动,回头见跟着他的小兵士们虽然看起来仍旧精神抖擞,可到底赶了两天路,显得风尘仆仆。
他一个大老粗,也是将要而立的人了,自是不怕这个,但跟着他的小兵士好多都是同乡的少年人,他亲族俱亡,难免把他们当自己子侄一般疼爱··因此见了,确实很想让他们休息下再回城。
可将令不可违,丁凯犹豫半天,终于定了定心神·他刚要张口拒绝,却听另一把柔和嗓音响起:“就是,丁兄弟还是留下休息一晚再走,且我们也多年未归丰城,实不知里面是否安全,丁兄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否把我们一路平安送到家”·丁凯回头一看,见荣景瑄扶着顾广博下了马车,正往这边走来。
若说刚才谢明泽毛头小儿这样劝他,他当场拒绝也无妨,可眼下闻名天下的顾广博顾教授也来请他,他再拒绝便不好看了··再说,顾广博这句刚好说在点子上,李将军让他安全把人送到丰城,可没说送到哪里。
丰城里面到底安不安全,这谁也说不好··这样一想,丁凯顿觉妥帖,忙拱手道:“顾先生所言甚是,我们定当把几位安全送至家宅·”·顾广博微微一笑,也冲他拱手致谢。
在寒风中等候的滋味并不好受,顾广博他们有马车,燃了手炉也不觉得冷·可兵士们却骑在高头大马上,虽说披着披风,可队伍里发的又能好到哪里去,只两刻钟便通体冰凉。
荣景瑄、谢明泽、钟琦和宁远二十正在商量对策··马车里还算暖和,几个人的脸色也还算好··荣景瑄直接道:“二十,把地图找出来,我们参详一下。”
宁远二十的手在身后一摸,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绢布,铺开一看,恰好是丰宁的地图··荣景瑄同谢明泽认真看起来:“勇武卫自昭庆二十一年便驻扎在丰宁丰城城北远山脚下,去年我已派出最后一万五千人,现在勇武卫还剩多少人”·谢明泽从袖中拿出一本簿册,翻开看了两眼,低声道:“如今只剩冯老将军还在营中,守营五百人,守城五百人,这人数可是连火头兵都算上了。”
一千人……当年号称二十万的勇武卫,如今只剩下一千人了……荣景瑄闭了闭眼睛,低声喟叹:“也不知三舅爷,如今愿不愿意见我。”
跟宁远卫不同,勇武卫一直都是靠家族传承,在荣景瑄祖父昭庆帝时是勇武侯姜氏,到了永延帝时,姜氏绝嗣,便由副将冯氏承爵,从此冯氏成为新的勇武侯··荣景瑄的母亲温佳皇后,便是现任勇武侯的堂侄女。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他是应当称呼一声三舅爷的··这位勇武侯戎马一生,忠孝两全,如今将近古稀之年依旧健朗,据说每日仍要带兵操练··可是……他手里只剩下一千人了。
荣景瑄叹了口气,他不后悔当时把勇武军最后的残兵派出去,如果他不派,七皇叔只怕尸骨全无,而坚守广清的兵士们也只怕死伤无数··因为母后的亲事,而他父皇又是那个样子,老侯爷这辈子只在立太子那一年上过京,跟荣景瑄也只见了一面。
后来母后病逝,他连国葬都没参加,只上了一封哀折,以表悲伤··一瞬间,许多心思在荣景瑄脑中盘旋不停,他来不及细想,只问钟琦:“舅父如今身在何处”·虽说宦官不得参政,不过钟琦与小福子比较特殊,他们都是谢家送到勇武卫训练出来的,对荣氏家主忠诚不二。
因此这些外祖家的事情,荣景瑄都是交给钟琦打理的··钟琦听罢,忙行了礼道:“爷,小冯将军最后一次回信,是在去岁中秋,只道身在广清大营·”·听到小冯将军三个字,荣景瑄难免有些恍惚。
自噩梦中醒来,他的记忆便有些模糊,好多事情都要谢明泽和钟琦提醒他才能忆起··去岁中秋……那便是勇武军翻山越岭,到达广清的日子··荣景瑄心头一震:“我记得……并没有舅父殉国的消息传回。”
钟琦犹豫片刻,没敢说话,还是谢明泽轻声道:“景瑄,你忘记了吗舅父失踪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说是失踪,不过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当时战场混乱,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死人·就算冯义迟是金吾将军,但那时褚军败退,无人清理战场,只有几个亲兵把七王爷找寻回来,根本找不到冯义迟··当时大家都明白,小冯将军说不定已经为国捐躯了。
可这话谁都不敢跟荣景瑄讲··他的亲叔叔刚死,马上就要面临亲舅舅的亡故,作为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哪怕他是一国太子,这打击也太大了··反正冯义迟的遗体并未找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兵部尚书当时跟顾振理、谢相商量之后,给了个失踪的折子··荣景瑄听了谢明泽的话,恍惚记起了那日看到奏折的心情··他疲累地闭了闭眼睛,轻声道:“舅父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记得丰城守军依旧是勇武军麾下,就连指挥使也都是勇武军出身·”·谢明泽道:“是,如果没有换,指挥使是姜木·”·荣景瑄点点头,又对宁远二十说:“到时候你联系一下勇武军中的宁远卫,我们先回顾家祖宅,等稳妥后再议。”
宁远二十没问他为何不直接去找老侯爷,只是淡淡道:“诺,属下听令·”··☆、 第21章 急症··天上金乌慢慢西斜,轻风乍寒,夜暮将临。
在等了四个时辰后,顾家一行人还是未能进城··永安已经封城月余,许多百姓进不了城,天气又十分寒冷,只好转道北上,暂时先在最近的丰城落脚··荣景瑄站在马车上,皱眉远眺。
落日的余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让他本就俊美的容颜平添几分威严··谢明泽站在车下,仰头认真看着他··他不由自主的,从他的眉目看到挺拔的鼻尖,然后又滑到微薄的唇上。
·虽然这个人他从小看到大,可是无论多少年,他总是看不烦··只这样仰望着他,也能静立许久··在他心里,这个人应当被仰望,应当永远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让万民朝拜。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谢明泽想到如今几人境况,慢慢垂下眼睛··荣景瑄告诉他,他们会再归长信,会再立大褚·他不问如何,就理所应当地信了。
风越来越冷,仿佛带着刺,吹透了人们的披风··荣景瑄从马车上下来了,就算在寒风中站立许久,他的脊背也都挺直,仿佛根本就不累··“还有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
荣景瑄的声音仿佛也带着寒凉,清清透透,钻进每个人的耳中··谢明泽十分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天,道:“过来路上我已经看过,附近没有村落,最近的村子,坐马车前往也要一个时辰。”
他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心中一沉··他们露宿城外倒是无妨,可随队还有孩童与妇人,夜深露重,怕她们吃不消··正在众人沉默之时,顾广博却突然从前面走来。
远看时荣景瑄只觉他走路有些蹒跚,可近了一看,他面色都青青白白:“小冯,小陆有点不太好了·”·荣景瑄眉头一跳,飞快往前头马车跃去··这会儿在马车里陪着荣景珩的,正是顾夫人。
荣景瑄怕掀开车门让弟弟受凉,只站在外面问:“嫂夫人,小陆如何”·顾夫人的声音倒是很稳:“还好,只是丰城比永安冷些,马车里炭火烧得旺,他有些闭气。”
她说完,犹豫片刻,还是问:“小冯,今儿个……进得了城吗小陆得看大夫·”·荣景瑄站在马车外,背对着所有人的目光,旁人不知他到底什么表情,只听他坚定道:“能。”
他说罢直接就往丁凯身边行去,还不等他下了马,便拱手道:“丁大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家弟自幼体弱多病,一路奔波,这会儿已经起烧,可否请您出面去城门周旋一二,先放我们进城找大夫。”
丁凯一听,忙翻身下马··他也是热心汉子,见事情紧急也顾不了许多,张口就道:“应当的应当的,可俺也没跟这边打过交道,不知要怎么说”·宁远二十一直不远不近跟着荣景瑄,听罢直接道:“我陪你去。”
丁凯正要点头,可旁边一把十分特殊的嗓音响起:“还是我去吧·”·宁远二十回头,却见钟琦正站在他身后轻笑··他面容普普通通,嗓音却很特殊,又轻又稳,让人不用费力都能听清,却不觉得吵。
宁远二十面无表情,他淡淡看着钟琦,没有说话··荣景瑄倒是没想到这两个竟有些不对付,但他们都是身边近臣,所以荣景瑄也不会偏颇哪个:“那就有劳丁大哥了,我这两位朋友都挺有本事,不如让他们陪你一起去”·丁凯这才松了口气。
他就算真有点见识,也做到什长,在城门楼这种地方,说话还算是管点用的··可他自己确实没碰到过这样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安安分分跟着队伍打仗,人情送往的事情真没干过。
能有人陪他去,无论成与不成,他尽了力,冯安也不好怪罪于他··事情定好,三个人便直接快步走了,谢明泽走到荣景瑄身边,轻声劝他:“好了,小六这些年总是如此,等我们进了城,找好大夫养一养,就好了。”
荣景瑄一直绷着的表情才松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他从来不愿意在臣子面前表现出脆弱和痛苦,也只有谢明泽能叫他松口气,不用时时都撑着··等待的时候特别难熬,似很漫长,又似很短暂。
不多时三个人就回来了,丁凯走在前面,宁远二十跟钟琦走在后面··谢明泽正想张口询问,可近了一看他们表情各异··丁凯是满面红光,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钟琦也少有地露出淡笑来,只有宁远二十僵硬着一张脸,似有些生气··谢明泽跟荣景瑄对视一眼,心里大约有了猜测··大抵是钟琦用丁凯的腰牌和文牒办成了事,是以他们两个高兴,而宁远二十自己领了任务却没办成,自然笑不出来。
因着猜测今晚可以进城,所以谢明泽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低声笑笑,道:“这宁远二十武艺绝佳,能力出众,怎么还跟个孩童一般同人置气·”·荣景瑄也放松下来,听了只说:“他一直都跟在师父身边学习,想必这是首次离开永安,等以后便不会这样。”
“那倒也是,”谢明泽感叹一句,又说,“当时太仓促,如果带个太医出来就好了·”·从离开长信宫至今已有月余,荣景珩一直没有发病,除了虚弱气短容易疲劳,还从来没有喊过难受,一直咬牙跟着他们来了丰城。
一到城门口,松了那口气,这才倒下了··荣景瑄摇了摇头:“太医……不带也罢,小六的病他们治了十年也没治好,指望不上的·”·谢明泽猛地睁大眼睛,他自然不信宫中太医敢欺下瞒上,不顾皇子病体胡乱医治。
荣景瑄见他惊讶,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宫里的方子都是吃不死人的,不过,也治不好病·小六到底在娘胎里伤了根本,虽说一直不大康健,但也平平安安长大。
算是他们认了真,尽了责,只不过没有胆子更近一步而已·”·谢明泽沉默了··他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温佳皇后病逝,荣景瑄也跟着大病一场·永延帝根本不管宫里事情,就算自己的继承人,作为太子的荣景瑄病成那样,都没怎么过问过。
谢明泽那时候连家都不敢回,只在褚鸣宫陪他·他只记得,那些太医们每天忙忙碌碌,不是给荣景瑄把脉就是凑在一起删改方子,非要讨论个七八十回才下一副药。
就在这样看似尽心尽力下,荣景瑄也一直没有好转··只是太医毕竟是太医,太平方也有药效·荣景瑄病情轻了些,人也清醒过来,却还是下不了床··谢明泽那时年幼,看荣景瑄病成这样,心里着急,却不知怎么办。
还是荣景瑄自己醒过来,写了张条子,让他带回家给谢相··谢明泽回了家,谢相没再让他进宫,三日之后,才带他去看荣景瑄··那时候荣景瑄已经好了许多,他披着夹袄,靠坐在床上,笑着看谢明泽。
·“阿泽,我好想你·”·他如是说着··十年后,谢明泽依旧记得当时荣景瑄的模样··八岁的孩童瘦弱单薄,他脸色苍白,头发枯黄,一看便是久病不愈。
可一双漆黑眼眸却灿若星河,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谢明泽笑得肆意··那一瞬间,年幼的谢明泽就知道,荣景瑄这个人,在他生命里比任何人都重要··他也隐约明白,荣景瑄虽然贵为太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可他生了病,他的父亲却只看过一次。
而随侍的太医忙忙碌碌,却没有治好他··谢明泽是年幼,可也不傻,他自然看得出来,之前缠绵病榻半月都不见好的荣景瑄,为何他父亲谢相去了一次,三天就好了。
可能,有别人给他治了病吧,谢明泽这样猜着··荣景瑄病好后,根据他的要求课业越发繁重起来,谢明泽是他的伴读,也跟着废寝忘食挑灯夜读,太医看不好病这个事情,便也被成山成海的书卷压没了影,被他渐渐遗忘。
时至今日,荣景瑄这样一说,他才复又忆起··随着三人走到眼前,谢明泽的回忆戛然而止··丁凯嗓门大,老远就喊:“冯老弟,这事办妥了·”·荣景瑄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因为高兴可以进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丁凯脚下顿了顿,走到他跟前才说:“哎呀冯老弟,你这么一笑我怪不好意思的·刚才多亏了小钟会说话,他跟守城的百夫长说了几句,人家就说让我们直接先进城。”
荣景瑄点点头,笑容越发真诚:“太感谢丁大哥了,小弟感激不尽·别的不多说,等进了城,一定要请大哥尝尝丰城有名的远香酒·”·因为是跟丁凯讲话,他故意都说的白话,丁凯听着自然舒服极了,傻笑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人就是这样,有了一件特殊的事情做引子,关系便会不由自主亲近起来··早晨丁凯还想着看他们进了城就走,顾广博亲自过来劝说才同意进城,可现在荣景瑄拜托他帮忙,他却反而不大想走了。
他们可以提早进城,荣景瑄跟谢明泽没有直接吩咐队伍,而是去了前面的马车请顾广博出面··毕竟,名面上他们这一行人的家主,是顾广博···☆、 第22章 训斥··顾家的马车很快便越过前面的几十位百姓,直接来到城门下。
那位丁凯口中的百夫长也正站在城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这一次,荣景瑄和谢明泽都没有出面,而是让钟琦陪着顾广博上前交涉··刚才马车里荣景瑄简单问过宁远二十,问他知道为何钟琦把事情办妥当了。
宁远二十面上有些不屑,低声道:“不过是阉人那些下作手段,他给那百夫长塞了银子·”·那句“阉人”,把谢明泽听得直皱眉··虽钟琦是荣景瑄的大总管,可谢明泽从小跟荣景瑄一起长大,跟钟琦关系也一直很好。
钟琦和小福子都是谢家出身,对荣景瑄忠心耿耿,对谢明泽也从来都恭恭敬敬,他们两个又都不是普通的太监,在荣景瑄跟前是很能说得上话的··至少,在宫里没人敢对钟大总管不敬。
然而到了宁远二十这,却突然出现这样的情况··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自幼在宁远十八身边长大,学的都是上乘武艺,排兵布阵也样样精通,说实在的,他是被宁远十八当成宁远卫的统领培养起来,所见所想,皆是战事。
他从没接触过钟琦这样的人,所有的认知都是道听途说,所以第一见到时便有些不喜··这种偏见,是极为不公的··荣景瑄跟谢明泽对视一眼,不由都沉下了脸。
之前在宁远卫那个小院里,荣景瑄和谢明泽遭逢大变,操心的事情太多,没有顾得上这些属下的关系问题··然而在他们终于逃出永安之后,这个问题便凸显出来。
既然发现了,荣景瑄便要制止··他们现在每一个人都很宝贵,不管能不能走到最后,也不管他们为了最终的目标付出多少,最起码,他们自己人不能先乱了阵脚。
荣景瑄沉思片刻,突然开口:“宁远,你要是不想要二十这个名字,可以主动说,即使没有宁远卫,我也依旧可以走下去·”·他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宁远卫行至今日,再也不复当年天子禁卫的风光,单看永安那个小小院落,便知已经逐渐没落··虽有每一代宁远卫统领撑着气,也意外遭逢乱世护驾有功,可到底人丁单薄。
宁远十八之所以让宁远二十跟着他出来,便是做了重振宁远卫的打算··荣景瑄自己也是如此··要知两百年前,开国高祖皇帝四处征战,宁远卫的威名如雷贯耳。
当年那些动人心魄的故事,早就成为传说,被老百姓口口相传··荣景瑄想要最大程度发挥军队的作用,首先就要把宁远卫立出来··一路看来,宁远二十对荣家自然忠心不二,能力也十分出众,荣景瑄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想着将来复立宁远,让他做年轻统帅也无不可。
可今日一观,荣景瑄却动摇了··他不自己主动接触旁人,光靠听说来判别好坏,自然不是当统领的料子··宁远二十猛地听到这样训话,脸色顿时白了。
荣景瑄这句话,直接否定了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从他束发时被改名二十,便坚信这个名字会跟随他一生··宁远二十不自觉颤抖起来,他直接跪在荣景瑄面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仓皇。
他呢喃道:“陛下·”·虽然荣景瑄不允许他们再呼陛下,可在宁远二十心中,他还是大褚的主人,还是长信宫中高坐龙椅的皇帝··就算如今国破出逃,这个想法依旧没有变。
宁远卫从来都忠心··荣景瑄面色也很不好,但他已经惯于掩饰情绪,所以看起来还算平静··“二十,你知自己何处错了”荣景瑄低声道。
宁远二十抿了抿干涩的双唇,哑着嗓子说:“属下……属下不该讽议内臣·”·钟琦作为荣景瑄身边的大总管,享正二品重臣禄,服紫色官服,外人皆称内相。
他手段果决,却又知变通,能屈能伸,办事相当利索··这也是荣景瑄和谢明泽为何一直用他的原因··宁远二十叫他一声内臣,也算不公不过··荣景瑄一听,手中的折扇“啪”地收回,狠狠砸在条凳上。
宁远二十满面是汗,他跪在狭窄的马车过道上,动都不敢动··荣景瑄身上散发出的威仪与压迫,让他喘不过气来··那简直不像是从未出过宫的少年皇子应该有的,反而更像征战沙场多年将军,从鲜血中一步一个脚印踩过,才有那样的气势。
谢明泽也不由跟着屏住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一边··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话··他没有讲话,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攥紧拳头·这一段时间,荣景瑄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不过他的变化,身边的人虽然发现,却都没有觉得意外。
无论谁遭逢大变,还能做到荣景瑄这样冷静,已经十分不易··可谢明泽却一直犹豫猜测,他想知道,是否荣景瑄……这个念头刚一闪现便被荣景瑄的声音打断,只听他道:“你错了无论钟琦是什么身份,光凭他能把事情办好,你就不应该对他存有偏见。”
这一句话,仿佛警钟一般,狠狠敲在宁远二十心中··他从小混迹民巷,听得多半是低俗荒谬的坊间传闻,对于太监这种人天生没有好感··宁远十八一直教导他要行正坐端,要顶天立地,所以方才钟琦私下里塞钱贿赂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低劣。
然而更叫他不爽的是,只凭这点银钱,钟琦却把事情办成了··他原本还满心愤懑,觉得世间皆是贪财之人,可现在荣景瑄一席话,却让他醍醐灌顶··“陛下……属下……”宁远二十茫然自语。
荣景瑄这会儿却突然缓下脸色,他声音温和,透着些无奈:“二十,你是老师亲自教导长大,是个忠心又有担当的男儿,一路走来,我对你期望也很大·”·他说着,仿佛特别遗憾一般,叹了口气:“可老师把你教得太过刚直,你没有容人之心,对人只凭出身便下了判断,这不是一个合格将领应有态度。
你刚才那句话,我听了很失望·”·荣景瑄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那一字一句,却让宁远二十听进心中··他不由浑身一僵,神色仓惶起来··荣景瑄说合格将领,又说很失望,说明他原本对宁远二十便是抱了期望的。
宁远二十弯下腰去,磕了个头:“属下,知错·”·荣景瑄没有叫起,也没有扶他,只是淡淡道:“二十,今日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钟琦只用十两银子便让我们几十人进城,不费一兵一卒,不用费心周旋,你说,可否为上计”·宁远二十熟读兵法,深知以最小付出获最大回馈才是上策,不见空城计为何千百年流传只凭诸葛亮城门楼上弹奏一曲,击退司马懿数万大军,怎生不高明·今日之事若是他来操手,必要先拿文牒说事,后用丁凯腰牌出身讲理,一番嘴皮不休,到头来有可能还办不成。
只是他从未想过,原来十两银子竟有这番用处··钟琦只消两句好话塞了过去,立马事成··原本他还只鄙夷钟琦是个无根太监,做惯了那下奴样子,如今让荣景瑄一讲,倒显得他狭隘心窄,眼界浅薄了。
这前后一丝量,宁远二十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实在难担大任,难怪荣景瑄要这样生怒··宁远二十仍旧爬跪在地,口中言:“陛下所言甚是,钟内相才智过人,属下以一己之见便猜度旁人,实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属下知错,求陛下责罚。”
他这句话倒是说得端正··若是一味求饶,反而会惹荣景瑄不喜·再说他本就是刚硬性格,更不可能去做那痛哭流涕缠烦举措,倒是让荣景瑄心中不满散了散。
见他认错,荣景瑄便不再纠结,只最后说一句:“二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色人办各色事,只要能成便是能人,你且记得·”·他年纪还比宁远二十小上一些,可却上座训起人来。
然宁远二十听罢,却也心悦诚服又给他磕了三个头,依旧不起身··谢明泽荣景瑄闭目不言,只得出声道:“下去吧·”·宁远二十又冲他磕了头,说着“属下告退”便下去了。
马车列一下便只剩荣景瑄与谢明泽二人,荣景瑄这才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谢明泽··他目光沉静,淡淡然然,仿佛刚才生气骂人的不是他··谢明泽心中微动,叹口气说:“他到底头回出来,等历练久了,便知如何行事。
宁远卫,还得要把他立出来才行·”·这话是万没错的··荣景瑄从不驳他面子,只说:“可要看他自己立不立得住,如果还是今日这样行事,日后我们身边得用将领形形色色,他一个都看不上,宁远卫要怎复旧日风光,又怎么跟着咱们复立大褚”·他说罢,顿了顿又说:“阿泽,内乱万万不可,大褚走至今日落寞,不也是由内而外北方乌鹤未动,令氏按兵,可大褚还是亡了国,天下已经变成陈顺天的了。”
他这几句说得淡淡,可周身却涌动血煞之气··谢明泽看他目光炯炯,似有火光燃动,心中一紧··荣景瑄自己尚且不知,离开长信之后,他身上戾气到底有多重,眼中寒冰到底有多深。
昔日仁德和善的皇太子,湮已随大褚一并死去···☆、  第23章 ··为了怕耽误其他百姓进城,守城的百夫长特地把右边城门洞打开,让顾家通行。
旁边的百姓们看了,都议论起来··本来他们都是等了一天的了,又不比有钱人家有棉衣披风,这样在寒风里站一天实在太够呛,许多人手脚都肿了,也不敢有一丝怨言,只能干等着。
顾家这一伙儿人有车有马,还拉着个那么大个的楠木棺,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一开始他们跟着队伍一起等,百姓们自然不会说什么,现在眼看城门要关了,却先放他们进了城,自然就有那好事人喊起来:“军爷,凭什么他们先进啊,是不是多交几个铜子俺们也能进”·一个叫喊起来,其他人自然也随大流,不一会儿场面就乱成一团,兵士们不得不在城门口加了人手,这才没让他们推搡着破城而入。
百夫长黑着脸,直接出来往人群前持枪而立··他本就生得高大威猛,一张脸还有些凶恶,百姓毕竟胆小,见这个是大官,也渐渐没了声音··百夫长声音十分洪亮,直接开口说道:“这边一队是顾大儒的亲眷,顾大儒为了气节自尽身死,他的家人扶灵归乡,难道我就让他老人家在城外等一宿吗”·百姓们大多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顾振理,听了他的话都没了声音,有年长书生还遥遥冲顾家车队作揖行礼,连带着门口的百姓也跟着三三两两行起礼来。
这场面,顾广博是全部看在眼底的··他没跟着车队一起往里走,而是站在城门口静立·等车队都进去了,他才缓步而来,认认真真冲大家再三作揖,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面容哀伤,行完礼后直接进了城。
临近落日时分,整个丰城似乎都安静下来,姹紫嫣红的晚霞映红了青石板路上厚厚的积雪,让整个都城都温暖起来··从沧海吹过来的海风似乎还带着湿意,刮得人脸生疼。
顾家并不在丰城城里,而是在远山脚下的定安县,他们要穿过整个丰城,然后转道往北而去··进城的顾家人并没有急着赶路,先找了一家医馆为荣景珩看诊··因为今天就要赶回顾家,所以荣景瑄便让其他人先去吃饭,他跟谢明泽一起陪着荣景珩。
这家医馆是刚才钟琦跟百夫长问的,说是个医术很好的老神医,荣景瑄把弟弟背进医馆的时候,便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要往后院行去··正是晚膳时分,医馆里也无别的病人,老大夫大抵是回家用饭去了。
谢明泽赶紧叫住:“大夫,劳烦您给看看,我这弟弟白日里起了烧,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老大夫一听立马转身走了回来,赶紧让荣景瑄把荣景珩放到竹床上,过来先观面貌,再看舌根,最后才凝神诊脉。
荣景瑄只觉得心都提起来了,他下意识握住谢明泽的手,紧紧盯着弟弟看··老大夫很快就松开了手,又换了另一边脉门摸了片刻,这才起身说:“这位小兄弟,是不是生来的时候身体里带了寒毒”·荣景瑄听他这么一说,竟松了口气。
这段宫闱旧事连谢明泽都不知,如今老大夫一下子就诊断出来,说明他医术了得··“是,大夫好手艺·”·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老大夫摸了摸胡子,沉思良久才说:“这孩子说实话这些年吃的都是太平方,但用药精贵,平日里饭食也仔细,所以将养到现在算是不错,只不过余毒未消,所以现在遇冷遇热劳累心急,都易发热生病。”
荣景瑄又点头··老大夫却并未马上讲话,只是立在原地沉默良久··荣景瑄跟谢明泽常年位居高位,气度威仪自是不一般,虽说此刻风尘仆仆,但面容干干净净,双目有神下盘稳健,一看就是勋爵子弟。
再一个,这几位都是生面孔,他从未在丰城见过,老大夫有那么片刻是犹豫了的··最近不太平,说实话他是能少惹事就少惹事的,但病床上那孩子才十来岁,跟他小孙子一般大小,他既然摸了脉,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医者父母心啊……老大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他已经这般年岁,寒毒已经沁入肺腑,恐怕是拔不干净了·”·他说完,见两个年轻人都面露悲苦,赶紧道:“你们莫急,就算毒拔不干净,老夫也会勉力为之,让他身体强健起来,不至于遇冷热便倒下,好歹能正常生活。”
荣景瑄跟谢明泽闻言,都十分惊喜··那么多年了,太医总是跟他们说六殿下治不好,他生来病弱,根上就不稳,所以他们也只能撑着,用尽全力让他一日日捡命。
可到了这个普通的医馆大夫口中,荣景珩的病还是有一线生机的··老大夫见他们高兴,自己也笑了起来:“老夫看你们不是普通人家,想必不差那点药钱,他这病不能大补,可平时补药却不能断,这药钱就有些贵了。
还有你们平日里也要细心,待会儿老夫开个方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给你们列一下,咱们两头用力,争取今年便让他能好起来·”·他的话,荣景瑄自然是认真听进耳朵里,等到老大夫开了药,又列了食单,他便把单子交给钟琦,叮嘱他务必要仔细。
老大夫给荣景珩开了三天的药,他的身体底子太弱,用的药药性都很温和,所以三天后要还是不退烧,他再来改方子··荣景瑄自然千恩万谢地走了,只耽搁两刻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荣景瑄也顾不上跟顾广博细细说来,直接便上了马车赶路。
终于,在月明星稀之时,一队人马到了定安县里··定安县以前是个临海的小渔村,但是随着陆运繁荣,海里鲜活有了销路,村子便越来越大,最终便成了如今规模。
整个村子都是环海而建,呈扇形,顾家就在最外面的一条巷子里··顾振理三元及第之前,只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小儿子,他们家祖上是打鱼的,后来见贩鱼赚钱更多也不那么辛苦,便开始做起了小本买卖。
因为知道商户不得科考,所以就算家中再难,他父亲也没有卖掉唯一的两亩葡萄地,这让顾家仍旧算作农户,顾振理才能继续读书··海边都是盐碱地,种不得小麦高粱。
可是葡萄苹果却意外好养活·夏日里日头大阳光足,定安的葡萄和苹果个顶个的甜,顾振理的父母就是靠着那两亩葡萄地和一辆鱼车,供养出了他这个远近闻名的大学士。
他三元及第之后,就带着妻子父母直接去了永安,老家的小院便空了出来,只每年清明回来祭祖··后来他父母相继病逝,他便把父母安葬回定安,顺便翻修了一下老宅。
现在荣景瑄和谢明泽看到的顾家老宅,便是一栋朴素破败的二进四合院··由于地方小,第一进只做了一个角房,平时堆放渔具,里面则是做了三间大屋,围着中间那块小得可怜的天井。
因为出了顾振理,他们家门前这条街,也改名为状元街··几十年离离合合,现如今住的大多是中等人家,整条街看起来倒也比海边的村中要干净得多··顾广博一路上忍着的泪水,终于在看到自家门楣上父亲亲笔所书的“顾宅”二字时倾泻而下。
他怀中紧紧抱着顾振理的骨灰罐子,哭着跪倒在雪地里:“父亲,父亲,我们回家了,你要跟母亲团聚了·”·场面一下子便哀伤起来,顾夫人也跟着泪流满面,两个孩子更是偎依在双亲身边,呜呜咽咽地哭着。
荣景瑄和谢明泽恭恭敬敬对顾家人行了礼,这才上前劝说扶起他们,一起进了顾宅··这边只留了一家人守门,因为主家先前并未来信说要归来,所以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清扫卧房,倒是院子里十分规整,花草都很精神,显然平日里是用了心的。
此刻猛然见到顾广博一家披麻戴孝回来,又没见到顾振理,守门的老李顿时明白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老爷,老太爷……”·顾广博哑着嗓子:“老太爷已经仙去了,老李,你带着李嫂把几间厢房都收拾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老李忍着悲痛,诺了一声自去忙了··顾广博一家直接去了正堂安放顾振理的灵位,而荣景瑄和谢明泽则在外面安顿跟他们一起来定安的人··顾家这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并不小,两侧偏房都是做的通铺,睡十来个人完全没问题。
荣景瑄让顾家原来的管家先把两边的火炕都烧起来,再找出被褥清扫厢房,让那十个兵士直接歇下了·另一边厢房则是顾家原来下人要住的,主屋左右都是卧房,荣景瑄估摸着他们自己人大概一边一家凑活睡下。
虽然挤了点,可他们毕竟逃出了永安,这边又是勇武军的驻地,荣景瑄难得放松下来,精神不再那么紧绷··等一切都忙完,已经是星夜时分,荣景珩吃了药后就直接睡下了,这会儿缩在暖被窝里一直发汗,荣景瑄看了看他,彻底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这老大夫挺厉害的··主屋的炕都不算太大,荣景瑄、谢明泽、荣景珩和小福子睡炕上,而宁远二十则和钟琦一块打地铺··这几日安稳下来以后,荣景瑄想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家出租,他们可能要在丰城待两三个月甚至更久,这么凑活也不是个事。
夜里躺在炕上,荣景瑄便跟谢明泽说:“明日我们先去安葬师父,后日你跟我去找住的地方吧·我们一直在顾家,顾家人不安全·”·谢明泽犹豫片刻,还是问他:“勇武大营……应当是空着的。”
荣景瑄一愣,他慢慢垂下眼睛,沉声说:“勇武……再说吧·”··☆、  第24章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佳节··西北边郡哈唯塔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艾草。
临近初夏,天气已然炎热起来·正午时分,天上太阳金灿灿的,烤的大地都跟火烧一般··哈唯塔是大褚西北最靠近乌鹤的都城,从哈唯塔北门出来,经过鹰崖关,就到了乌鹤领地。
乌鹤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跟大褚子民截然不同··因为草原生活贫瘠,每年九月麦收,乌鹤就会组织马队到哈唯塔抢掠食物,为了保护子民,大褚在哈唯塔特设了哈唯塔边军,总有两千余人。
可是,无论大褚边军多么矫勇善战,乌鹤死多少族人,他们也从来不放弃到哈唯塔抢掠·也不光是他们,哈唯塔西边的令氏虽然不到哈唯塔来,却总是帮着乌鹤退兵。
百年以来,大褚派了无数使臣,增设无数边军,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变··荣氏皇帝难道不想斩草除根吗他们当然想,可令氏与乌鹤联通一气,成夹角窥伺哈唯塔。
而大褚毕竟已经繁荣百年,百姓们世代安居乐业,打仗这个词,离他们太过遥远··于是就这样,一年年,一月月,拖到了今日··哈唯塔的百姓恨透了乌鹤,也恨透了总来帮着捣乱的令氏。
可他们也只能这样,朝廷年年增兵,说实话乌鹤占不了多少便宜,可那种时刻担惊受怕的滋味却并不好受··从哈唯塔经鹰崖关出大褚的这条官道,也渐渐衰败下来,根本不会有大褚子民愿意去乌鹤。
然而就在大陈天顺元年五月端午,两个年约不惑的中年男子来到城门边关··现在并不是乌鹤来犯的时节,守在北城门的只有一队人马,守城军官连百夫长都不是,只是个总旗,手下管着五个什长,人也不算少了。
守城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墙头兵有什么好干的手下的兵不得休息,没工夫操练不说,这边关荒凉得没油水可捞,作为长官的陆总旗更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所以,当手下的兵头来报说有两个中年人持通关文牒要出城时,他只是问:“有文牒否”·兵头回:“有,请邹祭酒看了,说是走商的。”
陆总旗一听,大手一挥:“劳什子这个时候出城,甭管他们,让他们走·”·兵头诺了一声,手中捏了捏刚得的碎银,咧着一口黄牙出去了··城门口,一前一后站着两位四十几许的中年人,两个人风尘仆仆,都是高高瘦瘦的身材,只不过前面那个是结实修长,后面那个是羸弱消瘦。
他们头发都有些脏乱,脸也都是灰,身上还背着大大的包袱,一看便是要出城做买卖的··虽说乌鹤粮草不丰,但个小却矫健耐力久的矮脚马和只有草原才有的草菇及叶香却十分难得。
百姓们不愿意出城,却也隔三差五有从南边来的商人过去行走··为了钱不要命的人,这年头多得是··那黄牙兵头说是请了祭酒来看,实际却只是他自己看了文牒,他不识字,红色的朱砂章和玉宣纸却认得,所以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了。
毕竟,他也是收了钱的··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兵头便回来了,也不跟他俩寒暄,只吆喝小兵开城门··那扇破旧的城门缓缓而开,前头褐衣人似有些激动,他不由得往前踏了几步,然而只是呼吸之间,却又忍了下来。
他身后的青衣人没有动··等到城门开了一条容纳一人通行的缝隙,那兵头便过来喊道:“行了,赶紧走吧,这门得马上关·”·褐衣人没讲话,他只是向兵头弯腰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大门,青衣人呆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依旧没有动。
那褐衣人似乎察觉了他犹豫不定的目光,回过头来冷冷瞧着他··青衣人浑身一抖,在前头同路人冰冷的目光下,踟蹰着往前迈了两步··突然,身后两个妇人从巷口走出,似本就认识,不由站在街角寒暄起来。
哈唯塔的姑娘都勇敢健康,嗓门清亮,那对话声直接钻入青衣人的耳中··“雾娘,这是去哪”·“张嫂子,俺家那混小子要吃肉粽,俺这不就给他买去了一年就过一回节,吃一次也使得。”
“哎呦,你可真疼儿子,不过你家那小子是个好孩子,长大准有出息·”·“那就谢嫂子吉言,我家去啦·”·“去吧,我也家去了,二妞还等我哩。”
俩人说完就分道扬镳了,剩下那青衣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在早年的记忆里,他也有一个人人称赞的儿子·他不记得那是儿子几岁时,也不记得是在哪一处宫室,他只记得儿子也曾捧着一枚肉粽,问他:“父皇,吃不吃。”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时间……已经太久了··因为从那一日之后,他们父子俩个,似乎就再没说过几句话。
其实,似乎再久之前,他没有遇到阿笙、儿子还没长大的时候,他们父子俩个还是经常一起用膳的,他还会亲自教他读书习字··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他也依然想不起来。
青衣人胆怯了,两个月来,他跟着阿笙磕磕绊绊走到哈唯塔,因为害怕追兵,所以一刻都没有松懈··那些心惊肉跳的日子里,他根本就没想起来过,自己还有四个孩子留在永安,甚至,他的长女已经有外孙了。
那孩子多大了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有问过··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青衣人慢慢回过头去,看着哈唯塔特有的青砖圆顶房屋,看着家家户户袅袅炊烟。
这一刻,他突然犹豫起来··没有离开时的狠绝,也没有一路上的不悔,现在的他,突然有点想“家”了··褐衣人见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终于深吸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柔声劝他:“渊郎,你不是想跟我回家吗走吧,我们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青衣人听到这一句,不由浑身一颤··这是阿笙第一次跟他说要跟他一起回家,十二年了,他已经等了十二年··青衣人眼眶红了起来,那些儿子孙子与遥远永安里的家,随着褐衣人简单一句话灰飞烟灭。
他低头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没有回头地走出了大门··门外……是另一片世界··那里,便不是大褚了……不,现在哪里,都不是大褚了……丰城远山脚下勇武大营,正是万籁俱寂之时。
勇武侯冯柏睿正一个人坐在营中独酌··虽是端阳佳节,可他亲族俱亡,也只得一人过了··更鼓响过三声,他也没有放下酒盏,只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皎洁的银月。
突然,两道人影从窗前一闪而过··老侯爷虽说已经八十高龄,可身手却十分矫健,只看他迅速从椅上跳起,后跃半步一把抓起长刀··这把宝刀跟随他将近七十年,几经血战,守住了他的命。
他持刀肃立,屏气凝神,冷冷看着房门··咚咚,咚,咚咚··有规律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老侯爷一口气正提在嗓子里,猛地听到这个声音不由一愣,随即疑惑地走到门前。
他也敲:咚咚,咚··门外反应迅速,依旧以刚才的频率敲门··老侯爷这次略微松了口气,低声问:“来者何人”·“孙儿景瑄,拜见三舅爷。”
老侯爷刚才那口松了的气,再度提了上来··他紧紧皱着眉,突然有些蹒跚地倒退几步,坐回椅中··“景瑄……婵娟……”·婵娟是柔佳皇后的闺名,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儿,却有着书香门第千金的名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见当初祖父,是抱着怎样的希望来抚养女儿··希望她得遇良人,希望她美满幸福,希望她长长久久··然而,他也只抚养女儿到八岁,便在边关战事中重伤不治,撒手人寰。
冯婵娟可以说是老侯爷养大的,冯家人丁凋零,他也只有一个儿子,对这个大哥家的女儿自然是千恩万宠,恨不得给她世间最好··她也确实是得着了··她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母仪天下,天生的凤凰命。
然而她却未及三十便过世了··老侯爷每每想起便心如刀割··女儿没有了,儿子也不在了,他为国为民一辈子,落得个儿女双亡的下场··这一日端午,他想起许多往年旧事,那时候他们一家都还活着,儿女双全,快乐安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大褚,也亡了国··门外,荣景瑄再度开口:“三舅爷,孙儿带着母亲的遗书而来·”·老侯爷半闭着的老眼瞬间瞪圆,他豁地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又似近乡情怯般,往后退回。
他没有开口,门外也没有人离去的脚步声··终于,似过了许久,他才蹒跚过去,打开了门扉··皎洁的月色下,两个英俊的青年正静静望着他··荣景瑄只在立太子那年见过他,十几年过去了,他面容已经苍老如斯,鬓发也早就花白。
荣景瑄微微上前半步,一把掀起衣袍,骤然跪地··他身后,谢明泽也跟着一并跪了下去··荣景瑄慢慢弯下腰去,他一口气磕了三个头,才直起来说话:“三舅爷,不孝孙儿景瑄,前来领罚。”
·☆、  第25章··老侯爷冯柏睿见他这样,并未出声,只上前扶起他,示意两人随他进屋··他住的地方很简单,一架床,一张桌,都是山林里随处可见的青竹制成,便宜得很。
最考究的,恐怕是床边立着的梨花木刀架,长长的架身刻着青竹,很是漂亮··冯柏睿坐回窗前的竹椅上,默默看着两个还未弱冠的青年人··前头站着的荣景瑄眼眸漆黑,鼻梁丰挺,只是一双嘴唇单薄紧抿,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凌厉。
单看他乌发乌目,就像极了他的母亲柔佳皇后··他身后,谢明泽同样长发乌黑,只不过他目色偏浅,是华家人特有的赭色·他跟荣景瑄不同,嘴唇丰润,略带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这两个青年虽然面貌迥然,却都是让人无法形容的好看,形貌清朗,气质不凡··一晃眼,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儿,也长大成人,成为堂堂而立的男儿了··冯柏睿突然叹了口气:“十年不见了,陛下。”
荣景瑄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讲话,倒是谢明泽道一句:“三舅爷可安好”·冯柏睿低声笑笑,看了看他:“明泽脾气就是好,小时候就替你圆话,现在依旧这样。”
既然谢明泽出声说了话,荣景瑄也略微松了眉头,他默默看着冯柏睿,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封洒金桃花笺··那是他母后最喜欢用的一种纸··母后过逝的时候,一共留了三封遗书。
两封是给他的,其中一封他束发的时候已经看过,另一封母后交代他弱冠再看··他递给冯柏睿的这一封,就是母后写的最后一封遗书··不是给永延帝,而是给她的三叔,抚养她长大的勇武侯冯柏睿。
那时候柔佳皇后缠绵病榻,沉疴已久,精神都有些恍惚,但对于两个年幼的儿子,她却一丝一毫都未松懈··因为荣景瑄从小稳重,所以那时他虽然才八岁,但柔佳皇后也认真对他交代了后事。
她给了他三封信,然后郑重对他说:“如果你三舅爷来永安为我送葬,你就把信给他,如果他不来……景瑄,你就认真听谢相与顾太傅的话,跟随他们修习课业,将来成为治世明君。”
她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隐隐有些水光,可眼泪却并没有当着儿子的面流出来··柔佳皇后这个谥号,是荣景瑄自己找礼部复议而来·她生前知书达理,温和友善,可堪柔佳之名。
然而,她也到底出身武将世家,骨子里的刚强却是任何人都打不散的··她遗憾自己不能陪着两个儿子长大,不能保护他们,教导他们,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儿孙满堂。
可这些遗憾,她却不想叫儿子知道··她自己的遗憾,不能成为儿子的枷锁··最后的弥留之际,她突然使劲抓住儿子的手,厉声道:“母后走了,除了谢相、顾老师和冯家,你任何人都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你父皇,答应母后,答应母后”·荣景瑄那时不过八岁,就算再稳重也到底是个孩子,听了吓得直点头,一个劲回答:“孩儿答应,答应母后,母后,你别走……”·荣景瑄说着说着就哭泣了起来。
柔佳皇后抓着他的手突然松了,她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又变得跟往日一样温和:“好孩子,以后你要照顾好弟弟,你要做好太子,成为好皇帝,大褚是你的,你不可以忘记。”
她说完最后这一句就闭上了眼,留着荣景瑄跪在床前,哭得险些没了气··后来她出殡,永延帝称哀痛难抑,一病不起,还是年仅八岁的荣景瑄扶灵送葬,把母后送到茂陵又主持完葬礼,才星夜回京。
一回来他就病倒了··冯柏睿看着眼前这封泛黄的信,想从那斑驳的痕迹里,找到消失的十年光阴··他没有接过去,荣景瑄也没讲话,只是强硬地把信递到他面前,目光紧紧锁住他。
冯柏睿抬头看他,一时间竟觉得看到了十几岁时的冯义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倔强地看着自己,说要终身不娶··冯家只剩下他一个后嗣,他要终身不娶,冯家就绝嗣了。
冯柏睿那时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后来还把他一个人赶去广清大营,十年没跟他联系··如果他还在,现在也已经是而立之年了··老侯爷突然叹了口气,他今年已经是古稀之年,冯义迟是他的小儿子。
他戎马一生,几经征战,四十岁才跟夫人有了后,虽说从小对他严厉教导,可也疼入心肝··女儿临走之前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没给她安安稳稳送走,儿子更是十年没见,结果天人两隔。
冯柏睿此刻看到年轻的荣景瑄与谢明泽,终于意识到,如果没有当年他没有那么冥顽不灵,说不定现在便不是这样情景了··“给我吧·”冯柏睿低声道。
荣景瑄双手托信,稳稳递到他面前··冯柏睿颤抖着手接过去,小心翼翼打开火封··写这封信的时候,柔佳皇后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用,她一手娟秀的柳体也凌乱的不成样子,软绵无力。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笔,却道了惊天之言··冯柏睿定睛一看,顿时流下泪来··柔佳皇后在这封给三叔的遗书中,只嘱托了一句话··亲叔,如吾亡故,举冯、谢两家之全力,推瑄登位。
吾之身死,皆因帝祸··十年前,如果冯柏睿举兵南下,拥戴荣景瑄继位,大褚说不定依旧平安喜乐,依旧延绵不绝··可人生没有如果,当年冯柏睿未去,这封信,荣景瑄也没有办法亲自给他。
冯柏睿老泪纵横,这一刻,他想跟着女儿一起去了··那张泛黄的洒金桃花笺,飘零而落··荣景瑄弯下腰去,把它捧了起来··母亲留给他的第一封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作为皇后,她告诉他要勤政爱民,要果断准绝·作为母亲,她叮嘱他要休养身心、有爱兄弟、善待正妻··却一字未提她嘱咐给冯柏睿的逆反夺位大事··荣景瑄看到信的这刻,越发深刻体会到母亲对他的爱。
而刺痛他眼睛的,却是母亲最后留的那八个字··吾之身死,皆因帝祸··母亲为何要让冯家和谢家一起举兵造反为何要让他八岁就登位就算永延帝不是个好皇帝,但他毕竟是荣景瑄的亲生父亲。
那么母亲让冯柏睿造反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的病,并不是病··她的死,也不是因为这场太医束手无策的“病”··荣景瑄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亲生父亲害死的。
他手中一松,茫然退后两步,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坐在地上··一双温热的手揽住他的腰,给了他支撑,给了他站立的力量··“景瑄……”谢明泽这样担忧地叫他。
荣景瑄深吸口气,一瞬间那些纷乱的旧事窜入脑中,他迷茫地回过头去,只看到谢明泽微皱的眉眼··帝祸,帝祸··他弟弟生来病弱,母亲久病而亡,百姓流离失所无以为家,大褚亡国断承,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两个字。
皇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是国之不幸··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成为事实··荣景瑄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传国玉玺,那上面的鲜红血纹仿佛渗透在石头之中,永远不会褪去。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重生这一遭,如果不能挽回那些不幸,那便没有任何意义··荣景瑄眉峰一斜,沉声道:“三舅爷,瑄在此请您出山,复我大褚国祚,复勇武往昔威风。”
冯柏睿抬起头,用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凌厉的青年,他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还未弱冠,算不得大人··他遭逢大变,从九五之尊沦落成流寇逃徒,却也依然这样气势磅礴,威仪不休。
从他身上,冯柏睿看不到半点迟疑与退缩,看不到一点害怕与沮丧··冯柏睿抹了一把脸,道:“可是陛下,一切都已经迟了·”·勇武军只剩下一千人了,这一千人里面还有勤务兵、火头兵、重伤兵与守城的两队墙头兵。
·真正的精兵,大部分折损在广清大营·这也是为何陈胜之登基为帝后并没有动他的原因··一个没有兵的将军,就像没有牙的毒蛇,不足为惧。
荣景瑄听了这话,便知道冯柏睿松了口,他十分淡然,却说:“三舅爷,你还在,我还在,宁远卫还在,勇武军也还在,甚至广清大营也还有残兵·只要我们有心,大褚总有复立的那一天。”
冯柏睿一愣,他猛地站起来,看着荣景瑄仿佛就像看着陌生人··他突然道:“你当打仗是儿戏你知道战场上要死多少兵士,那些兵士家中父母妻儿怎么办百姓们如何生活如今陈胜之登基为帝,好不容易灭了战火,景瑄,不是三舅爷贪生怕死,我不怕死,可我怕百姓死。”
刚才那一瞬间,仍然沉浸在女儿枉死悲痛中的老侯爷,仿佛被点燃了早就熄灭的火爆脾气,他咄咄逼人地质问荣景瑄,就像他当年这样逼迫自己的儿子··老侯爷说完话突然一愣,随即便恍惚地坐回椅子上,低头捂住脸。
“景瑄,因为打仗,你祖父死了,你舅舅也死了,那么多百姓妻离子散无家可归·民不聊生这四个字,想必你比我更不想看到·如今看到你还活着,明泽也还活着,三舅爷也就放心了,以后你们就留在勇武大营,只要我还在一天,就必不会让陈胜之伤你分毫。”
这辈子,除了对着夫人女儿,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语重心长,温柔和缓··然而荣景瑄并不听他的··他态度坚决,张口便说:“陈胜之不是好皇帝,他做不了好皇帝。”
老侯爷一愣,谢明泽也跟着愣住··只听荣景瑄继续道:“你们相信我,我是大褚的皇帝,我不会让百姓活得更艰难·”··☆、  第26章 来客··五月二十,丰宁郡突然炎热起来。
似乎冬日的寒冷还未藏于骨中,一夜之间,北二郡内陆大部分州县便被灿烂的金乌笼罩,热腾腾的阳光烤着大地,夏日就在眼前··干热的风从东边吹来,让大街小巷的百姓们纷纷脱下冬装,换上麻布夏衣。
天气暖和起来,按理说百姓们应当高兴··熬过了冬日,新的一年便在眼前,冬小麦战战兢兢挺立一冬,正是要饱满勃发之时··然而这一年的五月不知为何炎热如肆,小麦青嫩嫩的麦粒敌不过酷热,纷纷坠下了头去。
靠农田吃饭的百姓们不得不日夜担水浇灌,却还是抵挡不住炽热的温度,那些农民们赖以为生的麦子,迅速干枯了下去··也不过是几天功夫,整个北二郡便人心惶惶起来。
大褚延续两百余年,到了荣景瑄皇祖父文帝时,农税已经降到最低,除去税银很低的算赋与口赋,农税只有二十税一··也就是说,一亩地里产出的二十分之一才要上缴国库。
当然,这个也有最低限额,按年景不同,倍数于算赋和口赋··永延帝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但是对于他父皇亲自定下的税赋从未更改,也大抵因为国库有多少银子,他自己并不是很关心。
不管因为何,至少在他在位的前十几年里,大褚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可是现在,遇到了这样的灾年,头上的天又变了,百姓们说不害怕是假的··内陆的百姓担忧冬小麦的收成,而靠海边的丰城则又恐慌于天气寒冷,葡萄无法开花打籽。
跟北方山区炎热难耐相反,临海的州县依旧寒冷如冬,潮湿冰冷的海风一阵阵飞旋而过,带来刺骨的寒··在小满这一夜,丰城再度飘了雪··百姓们担忧家中的葡萄藤,也担心明天赶海危险,许多人家都一夜未睡,睁眼到天亮。
就在日光熹微之时,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来到定安县状元街顾家大门口··因已经过了七七热孝,所以顾家已经撤下白帆,只在大门下挂了两个白灯笼,以示还未出孝。
那三个人都是男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披风,把脸孔和身形遮得严严实实··站在前面的那个异常高大,似将近八尺有余,就单单站在那里,也好似山峰一般··后面的两个虽也不矮,但跟在他的身后,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那高大汉子四处张望片刻,伸手敲响了顾府的大门··这会儿不过卯时初刻,天色未明,状元街上空无一人··顾府的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里面站着个五十几许的老人家,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半睁着眼睛瞅他们。
他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在看清门前来人时却猛地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叫:“驸……驸……”·高大汉子忙冲他摇摇头,低声问:“不知顾先生是否在家,在下有事拜访。”
老人家毕竟见过大世面,很快就镇定下来,他偏头看了看汉子身后的二人,心里有了底,闪身就让三人进了屋来··等大门严严实实关上,老人家才恭恭敬敬对三位行了礼:“付爷、两位世子,我家老爷此刻就在正房,请三位先随我去正堂等候,小的这就进去禀报。”
高大汉子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同伴,跟他一路进了正堂··虽然他们并不记得顾家这位老管家的名字,但是好歹见过几面,有些印象·几人在正堂等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看顾广博匆匆从厢房中疾行而出。
他似刚刚醒来,衣服穿得还算整齐,一头长发却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条发带束着,显得十分匆忙··他猛地抬头一看,见三位都是许久不见的熟人,不由松了口气,上前拱手行礼:“付兄、安国侯世子、武平侯世子,几位安好,学生这厢有礼了。”
长公主驸马付彦和忙站起身来,也拱手回礼:“顾先生有礼了,我等前来,是为寻访一位旧友,不知……”·他这话说得有点含蓄··他们三个人,一个应该已经和大公主叛逃在外,还有两个世子则应该在永安坐享荣华,都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但显然的,顾广博对他们来到自己家中并不惊讶,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他听了大驸马的话只是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不知夫人如今身在何处来丰城所为何事”·“夫人如今正在丰城客栈中,何某阖家搬来丰城,是为投奔兄弟。”
他们说的夫人,正是大公主荣景瑶··顾广博听罢沉吟片刻,道:“因冯贤弟如今不在府中,也并未事先嘱咐过几位投奔之事,不知可有信物”·付彦和并没有马上行动,他静静瞧了顾广博良久,才终于从怀中掏出一管狼毫。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笔,并不名贵,付彦和拧下笔头,从中倒出一卷泛黄的纸··整个过程,正堂都无人讲话··等他把那卷纸舒展开来,顾广博才看出来那居然是洒金笺。
洒金笺只有荣氏皇族才用,付彦和能拿出来,说明至少他此番前来是有大公主授意的··他接过纸笺,展信而读,却发现那上面锐雪锋利,正是荣景瑄的字迹··家姐,见信为诏,即刻潜离公主府,离京北上丰城。
纸笺最下方没有署名,只印了一方朱印··上书褚平荣安四个大字,正是大褚传承二百余年的传国玉玺··顾广博乍一看这纸笺,一瞬间都有些恍惚·从那铂金灿灿的泛黄纸笺里,他仿佛看到大褚还在,荣景瑄还好好坐在皇位上,他的父亲、大褚帝师顾振理,也还手持书卷,教诲众人。
“付兄,这是何时收到”·“兄弟大婚当日辰时,端木亲送·”·顾广博这次终于松了口气,顾振理是荣景瑄和谢明泽的老师,教导他们两个长大,他作为师兄,也陪伴他们读书习字。
他们二人的字,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既然这是荣景瑄亲自授意,那么大驸马此番前来就说的过去了··不过,顾广博并没有马上说出荣景瑄的下落,反而问后面的两位世子:“不知二位世子为何前来”·安国侯世子郁修德与武安侯世子陈清逸对视一眼,拱手肃立而言:“我等前来,追随陛下。”
他们两位皆是开国功臣之后,可以说满门忠烈,两人又同荣景瑄与谢明泽年岁相当,一同长大,情分自然是不一般的··他们两个说这句话,顾广博是相信的。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付兄,两位世子,陛下如今正在远山脚下,如几位有意前去投奔,那在下便修书一封,让管家陪着你们一同前去·”·顾广博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也得午夜十分才可行动。”
付彦和本就是跟大公主一起来投奔兄弟的,什么时间去都可以·郁修德与陈清逸是他们在半路碰到的,陈清逸孤身一人,郁修德还带着妻子华静姝,三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都是永安刚刚开城时随着百姓一起出来的。
几人定了时辰,付彦和与郁修德就回了客栈接回家人··与此同时,远山脚下勇武大营中,荣景瑄与谢明泽正在盘点营兵与军粮··那日与老侯爷讲开之后,他们便带着已经劝降的丁凯十人去了勇武大营。
勇武军不愧号称大褚最后的忠卫,老侯爷一声令下,无人不听号令··虽然除去两队守城的人马,火头兵、重伤兵与无家可归的老兵,实际勇武大营只剩六百多兵将,但这六百多人,却并不算太弱。
能进勇武大营的,都是各地大营的佼佼者,毕竟勇武军拱卫帝京,是永安最后的防卫··荣景瑄和谢明泽正在做的,就是要计划这些兵怎么操练,怎么用··因为只剩不到一千人的守军,所以整个勇武大营都空着,只有几处营房住了兵士,离主帅驻地都很近。
荣景瑄和谢明泽住在老侯爷旁边的营房里,这边以前都是住的骠骑将军和金吾将军,屋子很宽敞,陈设也算干净整洁··勤务兵本来给他们两个准备了两间相邻的营房,结果荣景瑄直接说住一起就可以了。
那个小勤务兵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他见两位将军这么果断,顿时有点忐忑,结结巴巴说:“竹床很小,二位将军睡不下的·”·不知道为什么,这话闹得谢明泽红了脸。
他看荣景瑄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得开口解释:“无妨,加一张床吧,没事的·”·小勤务兵于是半是忐忑,半是不解地走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谢明泽起身点起油灯,低头便看到荣景瑄认真的侧脸。
他其实有点想问他,为何特别执着与同他日夜都要待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问··荣景瑄感受到他的视线,猛地抬头看向他··只听嘭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就那么撞在了一起,然后不约而同捂住脸,诧异地看着对方。
荣景瑄见他目光有点呆滞,不由笑出声来:“哎,阿泽抱歉,撞疼了吧”·谢明泽摇了摇头,放下手··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住在一起”·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景瑄一愣,随即仿佛玩笑一般,突然倾身向前,挑眉说:“我们当然要住一起,因为我们是夫妻啊。”
谢明泽不知道如何接话··他觉得一颗心都跟着热了起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随着“夫妻”这两个字迸发出来,搅得他耳朵都红了。
荣景瑄见他似真的有些不好意思,略微收敛了笑容··“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他淡淡说道··所以我要时时刻刻看见你,盯着你,日夜都不能分离。
·☆、  第27章 约定··谢明泽十分惊讶,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离开荣景瑄,为何荣景瑄会害怕这个·他正想笑着说他胡思乱想,门外却猛地传来敲门声:“主上,晚膳准备好了,顾管家正等在营中,说有事要禀报。”
来报的自是钟琦,他们如今都在勇武大营中,也跟着兵士一起操练··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空荡荡的大营看起来黑漆漆一片,显得有森恐怖··兵营里曾经的勇武军死伤太多,百姓们平时从来不往这边靠近,多年下来,周围更是杂草丛生,仿若荒地。
顾管家会在晚膳时分突然而来,必有要事··谢明泽果断站起身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身后,荣景瑄松了口气··两个人一路默默往大帐走去,他们和老侯爷一般都在这边用膳。
因为大营中本就有菜地与饲养鸡鸭,兵士又比以前少了大半,所以就算接连灾年,他们也能吃饱饭··到了今年,勇武大营一下子少了两万人,伙食便丰盈起来,冯柏睿也没把多余的粮食储存起来,而是让墙头兵带到丰城分发给穷苦百姓。
所以,就算勇武大营自给自足,一家老小的晚膳也很简单··除了荣景珩吃的是加了山药与红枣的肉粥,其他人都是一人一大碗杂面糊糊,两个粗面饼子··配着榨菜炒肉和丰城特有的黄鱼干,简简单单就是一顿饭。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老侯爷与荣景珩已经到了,钟琦、小福子和宁远二十也都在座··他们虽然不一桌吃饭,但荣景瑄也没要求他们站着吃··此番跟着他出来的人,一路从永安来到丰城,这份忠心已经十分难得。
顾管家也正站火炉旁暖手··今年的丰城比往年都要寒冷,大营里的两位祭酒已经叹过许多次了,说这样年景,凤城百姓赖以为生的葡萄恐怕会不能打籽··荣景瑄听了,也只是点点头。
因为,这一切曾经也发生过,他是知道的··可是就算他提前知道,也没有任何办法更改丰城北二郡百姓的命运,天灾人祸,人祸可避,天灾却逃不过··顾管家见他们二人携手而来,赶忙过来行礼,他有些富态,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也很累,荣景瑄便让他坐着回话。
顾管家小心翼翼坐下后,直接便禀报:“今日辰时,有三位主上旧友寻到家中,说是投奔而来·”·荣景瑄挑眉,与谢明泽对视一眼··因为事先有过安排,他估计着来到人会是大公主和二公主两家,至于剩下那一个是谁,他倒是猜不到了。
谢明泽听到顾管家这么说,也跟着松了口气··虽说两位公主跟荣景瑄不是同母,但她们的母妃很早便过世了,也是在温佳皇后膝下长大,跟荣景瑄与荣景珩亲如同母姐弟,并无隔阂。
更有甚者,她们对母后与两位弟弟比跟自己的亲生父皇还要亲近··路途中的时候荣景瑄就跟他说过,早就安排了两位公主出城,可是他们现在到了丰城已经月余,还是没有任何一家到来,荣景瑄嘴上不说,可入夜却总是无法安睡。
谢明泽跟他同食同住,自然很是清楚··现在她们都来了,荣景瑄心里的担忧也该松一松了··谢明泽这样想着,可顾管家下一句却让他们二人都错愕不已。
只听他道:“来的三位是大驸马付爷、武平侯世子与安国侯世子,驸马带着主上亲笔信笺,说大公主也到了丰城,安国侯世子也带了夫人前来,只有武安侯世子孤身一人。”
荣景瑄愣住了··前一世他并没有直接赶来丰城,后来跟七皇叔旧部回合之后,他才修书问老侯爷是否愿意祝他一臂之力,老侯爷并未答复··所以他干脆就没来丰城,也没有看过母后留给三舅爷的遗书,更不可能在勇武大营,等到从前的至交旧友。
他们两位世子过来荣景瑄确实有些惊讶,不过……二公主一家却并未到达··荣景瑄微微皱起眉头,倒是谢明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道:“景瑄,二公主一向刚毅果决,她必定不会有事。”
想到自己那位女中豪杰般的二姐,荣景瑄眉头又略微松了松,只问顾管家:“顾兄如何说的”·顾管家道:“老爷查看了大驸马的信物,又问了两位世子因何而来,才约定今日星夜子时让小的领几位一道过来勇武大营。”
顾广博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荣景瑄对他还是放心的··只问:“两位世子是因何而来”·“两位世子言,追随陛下而来。”
荣景瑄眉头这才松开··先不说郁修德与陈清逸都是忠烈之后,只单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荣景瑄就不会太过怀疑他们··郁修德与华静姝比他们几人大上三四年景,如今已经过了双十之年,他们二人性格沉稳,在他们这一辈的世家子弟里一向很得口碑。
而陈清逸虽说能文不能武,可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因为身体原因,他舞不了武平侯传承百年的长刀,却也把双手剑使得行云流水··虽说只是平日里强身健体,但也实在是毅力过人。
他们两个的到来确实给了荣景瑄一个意外惊喜··顾管家领命回去了,荣景瑄一家子坐在大营里吃饭··老侯爷治家严谨,可如今主桌是有四个人吃饭,又不是在家里,也严谨不到哪里去。
所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就问:“陈家和郁家那两个小子,倒是有点胆量·”·荣景瑄慢慢咽下口里的粥,淡然道:“他们到底如何碰上,又如何找到丰城,一切都还未知,等到大姐来了再问不迟。”
老侯爷看他一眼,见他似乎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话,安静吃饭了··他刚刚说的那一句,不过为了试探荣景瑄··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淡定自若的青年人也曾经是封嗣大典上一言不发的小孩子了。
他已经长大,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也没有了曾经的扭捏不安,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锋利··真的是因为国破家亡才让他这样的吗老侯爷看不穿,也想不透,他如今能做到,只有拖着这身老骨头,陪他走到最后。
无论走到哪里,他不倒下,他这个老家伙,便要奉陪到底··一家人安静吃完了饭,荣景瑄又盯着荣景珩把药吃完,这才跟谢明泽回了营房··因为物资并不丰盈,所以他们归去的时候,屋里的油灯已经灭了。
谢明泽推开门,借着从窗外倾斜而入的月色走到桌前,认真摸索火折子··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突然环住他的身体,把他紧紧抱在怀中··谢明泽胳膊一僵,慢慢垂下手去。
“景瑄,怎么了”他温和地问··荣景瑄没有回答··他把脸贴在谢明泽宽阔的背上,深深嗅着他的味道··谢明泽很爱干净,并不喜熏香,身上只有衣服洗过的皂角味,十分清爽。
“阿泽,大姐还活着·”·谢明泽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轻声答:“恩,大公主好好的,你应该高兴·”·荣景瑄手中更是紧,他呢喃道:“这一次,一个都不能少,都要活着……都要活着。”
谢明泽说:“恩,我们都好好的,都会长长久久·”·一阵冷风拂过,吹动了剑架上两柄长剑的剑穗,上面两个玉扣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这么一瞬,荣景瑄希望人生就停在这一刻,他的亲人、至交、属下,都还好好活着··他最希望好好活着的那个人,也老老实实在他怀中,身体温热,气息清朗,声音温和。
“阿泽,不如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荣景瑄突然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心中没由来一阵轻松,仿佛这句话咋就应该开口,仿佛这句话那样合情合理。
·谢明泽不知作何反应··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似乎要从胸膛之中蹦跳出来,告诉所有人他的紧张与慌乱··“好,听你的·”谢明泽温言道。
他声音里似乎含着樱桃,甜甜的,又有点微酸··荣景瑄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与激动席卷他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完全不知所措。
谢明泽轻轻拍着他的手,声音很稳,也很轻:“我小时候就告诉过你了,我是你的伴读、朋友、亲人、兄弟,你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我们这样过一辈子,我当然答应你。”
“景瑄,你对我的任何安排,都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因为我不会有任何意见·”·谢明泽这样说道··后面这些话,他从来没对荣景瑄说过。
小时候他隐隐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他总觉得这是不对的,不正常的,可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正常··后来长大了,他渐渐有些领悟,这话却再也没办法说出口。
现在这样一个夜晚,屋里昏暗,屋外月色皎洁,能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说出口,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荣景瑄搂着他的手,更紧了··他觉得自己眼眶都跟着湿了,明明离开长信那一天就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许哭。
可是这一刻,他还是不由得心里发酸··他呢喃着问:“难道我有了危险,你也会毫不犹豫替我死吗”·谢明泽坚定地说:“是的,我会毫不犹豫替你死。”
荣景瑄突然松开揽着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面对着自己··月色下,两人的英俊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银色,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呼吸都交叠在一起。
荣景瑄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哑着嗓子说:“好,那你答应我,没有我允许,你不能死·”·“好,我答应你·”·谢明泽突然对他微笑。
以前发生过的那一次,就不要告诉你了……·勇武军以步兵与弓兵见长,与以骑兵扬名天下的宁远卫不同,他们更注重团战··勇武军的步兵个个都有一手好刀法,而弓兵之中,则长弓手与弩弓手兼有之,不仅擅长远攻,也擅长重兵近攻。
南部的广清大营与东部的卢呜大营,跟勇武军与宁远卫也略有不同··总而言之,如果不是大褚末年天灾不断,而朝廷又错令百出,以大褚文武并重的治国之策,陈胜之能不能跨过九莲河还另当别论。
荣景瑄与谢明泽盘点了一整个下午,终于理清了勇武军余部的兵士··六百人中,步兵占了多数,以百人为一队,共有四队步兵·余下两百人,一百为长弓,一百为弩弓,满打满算,凑不齐一个千户所。
大褚军制,郡都守卫五千六百人为一卫所,最高长官为指挥使,一卫下辖五个千户所,一千户统领十百户,以百户为一队,游击作战··总旗以上,便已经是正经有官轶的军官了。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而东西南北四个大营,人数却跟卫所不同··就拿人数最少的勇武军为例,人数巅峰时有五万兵士,最少如永延三十七年,也有两万守军。
四个大营也都有统领五千六百人的指挥使,但指挥使以上,还有左右将军、金吾将军,游击将军等·再往上,便是振国将军、定国将军等正一品主帅了··老侯爷冯柏睿,便是定国将军。
而失踪两年有余的冯义迟,则是分管弓兵的金吾将军,位列从一品··荣景瑄和谢明泽此刻挂的是左右将军衔,身份也并未对外公开··远山脚下的夜里很黑,也很冷,荣景瑄他们住的营房里只摆了一个火盆,身上披着貂皮披风,倒也不至让人瑟瑟发抖。
灯影下,两个人凑得很近··“我这几天观察,四百步兵还是相当训练有素的,这一批勇武军都是永延三十三年进营,到现在也有五年了,刀法和盾法都很了得,倒是可以作为主力。”
“弓兵就差了一些,小舅舅毕竟已经离开这里十年,长弓手还好一些,准度和力量都可以,弩兵就不行了……但弩兵又很重要,我问过三舅爷,他说兵营里的弓兵教习去岁就病故了。”
荣景瑄不由叹了口气··兵营里将军们重要,参军们重要,教习同样重要··没有一个好的教习,兵士们就无法掌握精准的兵器技巧,就无法在严苛的战场上保下命来。
盘点完剩下的兵力,荣景瑄又突然想起军粮来:“我们粮食还有多少·”·谢明泽道:“除去年节时三舅爷往丰城发的五百石糙米,现在营中还剩约三千石,米面油粮都还够,菜也都是屯田里种的,就是鸡鸭牛羊不太够了,前两年都是灾年,营里的牛羊不产小崽,城里也买不着种苗,只能将就凑活。”
他记忆很好,虽不说过目不忘,但今日刚盘点过的,必然不会记错··荣景瑄听了这话,倒是放心下来··“鸡鸭都先留着产蛋吧,我记得有五头母羊八头母牛这也都好好养起来,很快就得用上了。”
谢明泽有点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些,但还是拿笔在册上写了朱批:“明日我会跟江督事叮嘱,先把能收上来的地瓜土豆芋头都收上来,放地窖里存着。”
荣景瑄点点头,又把手中账册翻过一页:“勇武军以前设有火器营,后来愍帝把火器营都调往永安了,现在的大营中只剩靶场与辎重车,明日我们跟三舅爷问一下,看看火铳与长炮还存了多少。”
他口中的愍帝,便是陈胜之给永延帝定的谥号,在国遭忧、在国逢寇、祸乱方作、使民悲伤,皆曰愍·粗粗一看,愍帝竟然一条未避,全都中了··自从知道自己母后身死另有隐情之后,荣景瑄就不肯再称呼永延帝父皇了,他甚至连先皇这样的词语都不用,只叫他谥号。
还私下跟谢明泽说:“这字封的真是恰当·”·荣景瑄翻的正是火器典录,但一般大营里的火器面上都有定数,私底下还会另外备一些,以三舅爷的性格,他不备才是不合理的。
荣景瑄一边说,谢明泽就在另一本上一边记录,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摸清整个勇武大营的情况,然后迅速展开操练··马不跑会残,兵不练会废·索性勇武大营目前并无骑兵,只在马房养了二十几匹矮脚马,一半是将领的坐骑,一半是前哨兵、令兵与旗兵的坐骑。
·虽说如今的勇武大营兵弱马少,但荣景瑄却并不觉得焦急与惊慌··他目前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胸有成竹,仿如胜券在握··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忙碌的星夜十分,终于把未来几日的工作都理清头绪。
荣景瑄放下书本,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大姐他们也该到了·”·谢明泽放下笔,不自觉捏了捏肩膀,他连着写了一夜字,这会儿觉得异常疲劳。
“累了我帮你捏捏·”荣景瑄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捏起了肩膀··他们都是常年习武之人,双手宽厚有力,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谢明泽有些僵硬的肩膀,以拇指为中心,沿着他的脊背使劲按压。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谢明泽不由自主轻轻哼了一声··荣景瑄此刻心情很好,听罢凑过去调笑:“怎么样为夫手艺不错吧娘子满意否”·谢明泽难得白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不闹了·这两天辛苦你了,过几天我们好好歇息歇息,定好了日程,便让下面的督事百夫长们自己去办·”·“恩,啊对了……军服和军鞋还未清点,我刚才大致翻了一下,因为去岁咱们调兵去广清的时候正是发派军服的日子,所以现如今库房里那一万五千套军服还存着,明天我们去看看,希望还能穿。”
荣景瑄点点头,双手顺着他的后背往腰间滑去,一路来到他的后腰正中间··他突然双手使力,在他腰侧狠狠捏了一把··谢明泽猛地弹了起来,只看他浑身颤抖着往后倒去,正巧倒在荣景瑄怀里。
荣景瑄赶紧搂住他,大声笑起来··谢明泽顿时红了脸··他从小什么都不怕,就怕荣景瑄挠他痒痒,尤其是腰侧那两块肉,荣景瑄每次都非得趁他不注意掐一把,然后看他整个人在那又扭又叫。
“我说正经事呢哎呀……你别闹·”谢明泽正待训他两句,却不料荣景瑄没完没了,谢明泽只得一个劲往前躲,而荣景瑄却因为站着,上半身都压在他的背上,谢明泽根本反抗不了。
只片刻功夫,荣景瑄就已经把谢明泽结结实实压倒在桌子上了··他们两个的姿势此刻看起来无比别扭,谢明泽几乎整个人都被荣景瑄抱在怀里,而荣景瑄也紧紧环着他,双手用力,把他两只手扣在胸前。
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只一人··荣景瑄凑在谢明泽耳畔轻声道:“我没闹你·”·谢明泽的耳朵顿时就红了··他耳垂一向很软,凑近了看,上面还有细细的绒毛,每当不好意思的时候,耳垂就会反着红润润的光。
荣景瑄正巧对着他的耳朵,此刻看去不由有些痴了,好半天才克制自己不要咬上去··真想咬他··虽然小时候不是没咬过,不过他们都长大了,再咬就不太合适了。
不过……·“阿泽,人都说耳根子软怕老婆,你耳根子这么软,以后一定听我的·”·谢明泽这会儿不仅耳朵红了,就连脸都红了,他难得反驳一句:“你又不是我老婆。”
荣景瑄想了想,居然觉得他说的也对:“唔,有点道理,毕竟是我把你娶回家的,阿泽,你很有自知之明嘛·”·谢明泽简直说不出话来··“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来说正事。”
荣景瑄看谢明泽马上就要爆发了,赶紧放开他··只是没想到,他刚一松开手,谢明泽一个鲤鱼打滚,翻身跳起,一把把他压回桌上:“下次再敢闹我,你……你等着”·荣景瑄:“噗,好好好,我错了,真错了。”
谢明泽于是就放开了他··荣景瑄站起身,帮他整了整衣领,谢明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于是便很不自然地错开脸去··真是……心软得不可思议。
荣景瑄手上很轻,很快帮他整理好衣服,他面上带着笑,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秀的青年人··从小到大,谢明泽只对他一个人心软··就算刚才这样闹过他,他也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威胁到最后,居然说了一句“你等着”。
这么乖,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然而,这也只是荣景瑄单方面的想法罢了··因为除了他,谢明泽可不会对任何人妥协··两人正准备把其他军需一并算出数来,却不料门外突然传来钟琦的声音:“主上,大公主大驸马以及两位世子到了。”
荣景瑄和谢明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动手帮对方顺了顺头发,然后一起过去开门··门外,钟琦平凡无奇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异常苍白,他见二位主子一同开了门,忙退后两步行了礼,低声道:“小公子……有些不好了。”
他说的小公子,是大公主荣静瑶与驸马付彦和的长子,永延三十六年生人,如今刚满两岁,未有封爵··荣景瑄皱起眉头,问:“怎么不好了”·钟琦道:“属下刚才观之,似染了百日咳。”
·☆、  第28章 长姐··荣景瑄一听便沉了脸,明明在永安时聪儿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丰城却染了这个病·谢明泽见他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不由出言劝道:“无论怎样,大公主和大驸马也带着他离开永安,总归保住了命。
我看城里的老大夫医术了得,实在不行派人把他连夜请来也是使得的·”·他这话倒是在理,荣景珩刚到丰城时已昏迷不醒,老大夫三副药下去烧就退了·第二日就清醒过来,这些时日调养着,人也比以前精神不少。
在荣景瑄与谢明泽心中,他的医术比太医们好得多··果然,谢明泽这样一劝,荣景瑄脸色便好了一些,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拉着谢明泽匆匆往大帐走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又飘起了雪。
如今已经是五月时节,小满刚过,可丰城上下依旧寒冷··荣景瑄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年景不好,百姓们过得就艰难了··到了大帐的时候,他们脚上穿的靴子都有些湿了,踩在织花地摊上,落了一个又一个脚印。
然而荣景瑄已经顾不得去注意这个了··他目光所及,前方坐在椅子上的美丽女子··大公主荣景瑶,封号嘉月,永延三十三年配于长乐伯次子付彦和,于永延三十四年诞下长子聪。
嘉月公主与荣景瑄长得并不十分相似,容貌更偏向于她早逝的母妃,生的小巧秀丽,很有江南女子的风采··此刻的她正安静坐在那里,怀中抱着她的长子付聪··荣景瑄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时隔几百个日夜,他又再度见到这个一向温和端丽的,在他旧梦里已经死去多时的长姐··“大姐……”荣景瑄呢喃道··嘉月公主站起身来。
她只有付彦和肩膀高,站在丈夫身边的时候更是有些小鸟依人,她遥遥向自己的弟弟行礼:“陛下·”·这一声陛下,彻底打醒了荣景瑄,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直接道:“大姐,刚刚钟琦回禀,说聪儿病了”·说起儿子,嘉月公主的面色一下子就哀凄起来,付彦和连忙接过孩子,低声安慰她:“你先坐一坐吧。”
他安慰了妻子,转头又向荣景瑄行礼:“两位陛下,许久不见·其实在永安时,聪儿便有些不好·那时候王太医说似是百日咳的症状,还未来得及吃药医治便遭逢……破城,我们只好带了聪儿逃出城外。”
那时候荣景瑄要登基大婚,仔细回想,确实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长姐了··荣景瑄皱起眉头,回头问钟琦:“请了军医否”·钟琦还没来得及回话,付彦和便说:“刚才军医已经来过了,他不擅儿科,但也说……聪儿这百日咳有些沉了。”
荣景瑄的心一下子就飘了起来··付聪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从巴掌大的婴儿,渐渐会爬会走,会叫他舅舅,如今,他才不过两岁··他想也未想,直接嘱咐钟琦:“派人把老大夫请来,低调些,不要让人瞧见。”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钟琦诺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荣景瑄这才小心翼翼走过去,想要掀开包裹着付聪的棉被,看看他的面色··付彦和松了松手,让谢明泽接过儿子,让他们两个好好看看。
付聪从小就很喜欢谢明泽,刚有点认人的时候,除了爹娘舅舅,就只肯让谢明泽抱着,现在谢明泽抱起孩子,手法自然十分熟练··两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荣景瑄凑过去看付聪的脸··这个从小白白胖胖的孩子,已经迅速消瘦下去,他闭着眼睛,小脸还没有巴掌大,紧紧抿着的嘴唇透着不自然的青紫色,看起来十分不好。
荣景瑄只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倒是谢明泽认真抱着他,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突然,付聪猛地咳嗽起来··嘉月公主立马站起身来,两步跑过来抱过孩子,走到一边去轻声哄他。
小孩细细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那声音听起来极不自然,似有什么刮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又想拼命出声··荣景瑄几乎听不下去了··他紧紧咬着牙,不相信付聪真的病重如斯。
付彦和让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坐下,低声道:“聪儿就是咳嗽两声,他已经许久都没醒了·”·“这一路上,大夫也看了,药也吃了,什么法子都想了……还是没有好。”
付彦和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他们是逃出永安的,因为害怕陈胜之派兵搜捕,一家子连车夫都不敢雇,嘉月公主在车里照顾孩子,他一个人在外面驾车。
不敢太快,又不敢太慢,提心吊胆几十天,好不容易来到丰城··可孩子却这个样子了··荣景瑄和谢明泽心里确实十分难过,可在场最难过的,恐怕莫过于孩子的亲生父母了。
“大姐夫……瑄……对不住·”荣景瑄道··付彦和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路上,聪儿的病越来越重,我们也偷偷找了大夫给他瞧,都说治不好。
景瑶起初想不开,聪儿不舒服,她就不吃不睡陪着他,后来还是静姝劝了她,她才肯吃饭·”·华静姝是郁修德的夫人,此刻都安静坐在一边,都没有说话··虽然他们几人都是许久未见,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该谈,可付聪如今这个情况,他们也没心思说别的了。
老大夫很快就被请来了,他进大帐的时候气喘吁吁,显然累得不行··宁远二十就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跟着进来,直接就站到钟琦身边··老大夫虽然年纪大了,可眼神却很好使,一进来就看到荣景瑄和谢明泽,对他们两个自然是认识的。
勇武大营位置偏僻,又不好让外人随意进出,所以平时都是宁远二十或者钟琦护送荣景珩去丰城看诊,把老大夫请到营中却是头一次··老大夫此刻虽然心情忐忑,却并不是很害怕。
他已经是花甲之年了,看人还是准的·这里主事的人一看就是荣景瑄,他并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目光清澈,态度和善,既然用得上他,就肯定不会害他··因此,当谢明泽起身请他给付聪看病时,他也什么都没问,直接就走到嘉月公主身边,示意她给他瞧瞧孩子面色。
老大夫看病很是仔细,因为付聪年纪实在太小,他看得比给荣景珩还细致,望闻问切都做了一遍,才皱着眉头过来说:“不知可否他处详谈”·荣景瑄心里咯噔一声,就连付彦和也白了脸色,八尺有余的高大汉子险些站不住,要不是谢明泽眼明手快扶住他,恐怕就这么倒下去了。
倒是嘉月公主一心照顾孩子,没看到他们这边动静··荣景瑄很快就冷静下来,他直接对付彦和道:“大姐夫,你们一路奔波,聪儿也得早早休息,不如你陪着大姐先回房休息休息吧。
你放心,这里有我在,无论要什么药,拼了命也要给聪儿弄来·”·付彦和低头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他的脸色便好了一些,甚至还僵硬地冲他们笑笑。
等到他们夫妻走了,陈清逸、郁修德和华静姝也直接回房休息,老大夫才开口:“小哥,这孩子,只怕有些不好了·”·荣景瑄一下子脱了力,茫然地坐到椅子上。
谢明泽嘴里发苦,眼睛也有些热,他扶着老大夫坐下,紧紧盯着他看··老大夫叹了口气:“那孩子大约是三月里头发的病,要是那时候先下几服药,说不定能压一压,将养半年说不得就好了。
老夫观其脉象,他似乎一直奔波在外,孩子年纪小,离开家便会惊慌失措,这心里起了火,百日咳催得更快更重·”·荣景瑄不由抓住谢明泽的手。
明明屋里烧着火盆,可他们两个人的双手却异常冰冷··“大夫,可还有一线生机”荣景瑄听到谢明泽这样问··老大夫见他们二人神色仓皇,哀痛难消,想说两句安慰他们,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医者父母心,他有这个慈心,却不能违心骗人··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要是天气回暖,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可现在还在下雪,孩子等不了了。”
“好好让他养几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左不过这个月,让他开开心心走吧·”·荣景瑄捂住了脸··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老天爷。
从小到大,他每日读书学习七八个时辰,还没龙椅高的时候就跟着上朝,十年下来,只要不是卧床不起,从来没有荒废过一日··他真的有心做个好皇帝,他想让百姓安居乐业,想让自己的亲人和乐幸福。
上一世,谢明泽用他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年苟延残喘,那时候姐姐姐夫死了,弟弟也死了,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后来,他也死了··到死都没有回到永安··这一世,他们确实都逃了出来,谢明泽还在,弟弟也还在,甚至长姐和姐夫也刚到丰城。
可是小侄子却只有几日好活··他才只有两岁··为什么为什么·荣景瑄想问一问,到底是为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要问谁。
他想怪愍帝,想骂苍天,更多的,他也怪他自己··他总是想,要是他提前做了所有准备,做得更好,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是他翻来覆去,夜不能寐,也无法想到他到底还可以做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重生这一遭,小侄儿还是要年幼夭折··老大夫问:“我给孩子开点药吧,量重一些,让他这几日过得舒坦点·”·恍惚间,荣景瑄听到谢明泽回答:“好。”
·☆、  第29章 早夭··嘉月公主初来的这几日,很是平静··没有人跟她说过付聪的病情,她也从来不去问··有了老大夫的药,付聪的病好了一些,烧退了下去,也不再日夜咳嗽。
虽然还未醒,但总归是个好现象,嘉月公主渐渐高兴起来,人也精神了些··倒是付彦和,一日一日消瘦下去··他是长乐伯次子,上头有嫡长子,爵位注定落不到头上。
付彦和倒也没什么所谓,十岁时自己跟着教习师傅四处学武,练就一身高超武艺,十年后归来,一朝得中武状元,被年近二十的嘉月公主相中,同年尚长公主,成为驸马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