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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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7)
·这一天的攻城战,双方没有分出胜负,可人数的差距却在扩大··雁卫的铠甲并不是铜铁,根本防不住火铳和火枪,往往受了伤便要跌落马下,被赶上来的褚军步兵补刀而亡。
到了夜里兀束在大帐中清点兵力,简直暴躁的差点没有一脚踹死跟着他的亲兵··“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他用乌鹤语大骂。
他不知道褚军到底伤亡如何,但是他们这边雁卫去了三千,步兵去了一千,不算重伤的士兵,便只剩下一万人了··兀束脸色十分难看,他如果守不住澹台门,乌鹤就完了。
他不仅无法跟族长交代,也无法跟族人们交代··他粗粗喘着气,外面突然有士兵报告:“将军,陛下圣旨到·”·兀束黑着脸接过圣旨,打开一看,脸色却乍然和缓下来。
“妙,还是陛下和大巫英明·”他拍着腿哈哈大笑···☆、  第82章 败势··大褚永延新历二年元月初一,正是阖家团员的新春佳节。
然而对于永安的百姓来说,这个新年过得却心惊胆战,外面乌鹤的士兵正在家家户户搜查,见到青壮男人便直接抓了,说要让他们参军保护永安··大过年的,谁愿意离开妻儿父母给外族蛮人卖命再说外头攻城的可是当年的太子爷,他们宁愿他回来再次登基,也不愿意被外族欺凌。
人就是这样,窝里斗得再凶,也不能被外人欺负分毫··所以当乌鹤士兵十分强硬地要拉青壮男人走的时候,当场便有个八尺汉子激烈反抗,他嘴里大喊着“蛮人滚出永安”之类的话,一边试图挣脱逃离。
乌鹤士兵冷冰冰地看着他,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将领策马而来,二话不说直接手起刀落,大汉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落了地,咕噜咕噜滚了老远··周围的百姓们吓得尖叫,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乌鹤将领冷冷扫过剩下的人,用还滴着血的刀指向屋檐下的妇孺老小们,用生硬的褚语含声问:“还敢不敢”·被压着的汉子们都沉默了,这些乌鹤蛮子根本不把褚人当人看,万一他们激烈反抗,受伤害的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妻儿老小。
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对于他们来说,亲人的性命更为重要··见他们都老实了,那乌鹤将领轻蔑笑笑,指挥着士兵们把他们抓走··在他们身后,是妻儿父母哀伤的哭泣声。
等到士兵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剩下的百姓们才渐渐回过神来,有的人一脸绝望地回了家,剩下的却凑在一起,帮被杀的那个汉子收殓尸身··他合家上下就只剩下一个人,在这永安城里无亲无故,大过年的,总不能叫他就这么走了。
百姓们心里惦记被抓走的亲人,却也默默帮他找了口棺木下葬··到底街坊邻里一场··澹台门外,又是一天大战伊始··休息了一夜,士兵们精神头养了回来,一个个穿上铠甲精神抖擞。
对于褚军来说,过不了三日,他们便能赢了··乌鹤的士兵越来越少,雁卫也在慢慢消耗,只要他们这边能撑住,那最后失败的肯定不是他们··就在早膳时,荣景瑄还特去看望了士兵,跟他们讲:“罗平和广清的守城士兵也正在调集,不日便会到达永安,我们能撑住一天,便多了几分希望。”
因为他这句话,士兵们个个满怀信心,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列队、击鼓、鸣号,褚军一轮下来,已经把气势又提了上来··然而这一次乌鹤的士兵们却都没动,他们列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对面的敌人。
就在荣景瑄想要下令突袭之时,乌鹤军突然变阵,前后两队士兵交换而站,在乌鹤的最前方突然多了一排布衣汉子··这些人高矮不一,穿着各异,身无铠甲,手无利器,就这样一个挨着一个站在乌鹤士兵前方,仿佛肉盾一般。
孙昭眯起眼睛一看,顿时怒从心生··那些明明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乌鹤用永安城的百姓做人盾,这样整整齐齐摆挡在他们身前,让褚军根本无法用远攻武器打击。
看明白这一切后,荣景瑄的脸顿时就黑了··“卑鄙·”·确实也是太无耻了··就连谢明泽也忍不住在旁边咒骂:“这些草原来的畜生。”
·或许是气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样难听的话··荣景瑄冷冷看着对面那群耀武扬威的乌鹤士兵,咬牙切齿道:“他们不会把永安百姓当人看,但我们会,这一点掐的太准了。”
谢明泽深吸口气,道:“似是天治道人出的主意·”·“不是他便是阿木尔,这两个人巴不得褚人都死光了才好·”·两个人正想对策,对面的乌鹤士兵突然动了。
只见雁卫全部退到最后方,然后便由弓兵推着被绑成一排的百姓往前走··这是要用人做肉盾远攻荣景瑄皱起眉头,吩咐孙昭:“组盾防守,让弓箭手远攻,切勿伤害百姓。”
孙昭领命,迅速让步兵搭起两层铁盾··两层铁盾的缝隙之中,是褚军的弓兵营和火器营,他们一同往前推进,很快便与乌鹤军交锋··乌鹤的弓兵并不比大褚的差,他们常年打猎,手上功夫自是不弱。
况且身前还有反抗不能的肉盾,乌鹤士兵第一次觉得打仗这样毫无顾忌,这样畅快,看敌人那畏手畏脚的样子,他们就觉得把昨日的怨气都出了··“长生天在上,卑微的褚人是赢不了的。”
有的士兵用乌鹤语这样大声说着··然而下一刻,他便被火弹击中,额头上迸出鲜红的血液··就算前方用人墙防守,褚军的火器营也能在缝隙中杀敌无形。
他旁边的士兵一下子就愤怒了,他无法冲出阵中,便举刀一挥,直接把他前面的那个百姓砍掉一条胳膊··那百姓不过是个二十几许的年轻人,猛然受到重击,痛的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这一下子,不仅被他们绑成肉盾的百姓们惊了,就连荣景瑄也愤怒的差点没掰断手中的令箭··谢明泽冷脸看向前方,他觉得他们一定要想个办法··大褚百姓的血不能白流,乌鹤的嚣张总要有一个终结。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阵中扫过,突然看向最后面角落里的一个帐篷··那里并不是让士兵住的,而是藏了他们手中最重要的武器--一门火炮··先前他们并未用火炮,是因为他们对付乌鹤不是单纯的攻城,乌鹤的骑兵雁卫很是了得,他们出城迎战,两方士兵厮杀在一起,用了火炮便不成了。
谢明泽看向那边,荣景瑄也仿佛心有灵心,同他一起回过头去··“如何”谢明泽扭头看他,轻声问··荣景瑄远远向澹台门高大的城门处看去,由于雁卫后退,所以此刻离城墙并不遥远。
他在算火炮的射程,他们这火炮是虎蹲炮,射程最远达三十丈,是大褚末年能制造的最厉害的火器··着一门虎蹲炮的非常贵重,荣景瑄手里也不过只有两门·原本大褚国库还有十门,后来全部被销毁了。
既然有三十丈,那么只要把大炮推到褚军阵前,一个炮弹过去便能到城墙根下,先不管城墙到底会如何,前面的那些雁卫总归是抵抗不了的··荣景瑄看着对方节节逼近,迅速招来亲兵下令:“命孙将军用火炮打击地方后防,不计较城墙损毁,务保百姓及我方士兵性命。”
亲兵迅速传旨,孙昭领命直接让火炮一侧的步兵也列盾阵,挡住了地面上敌人的视线·至于城墙上的,要看他们传话的速度了··谢明泽又叫来另一个亲兵,让他迅速去传信给玖和门攻城的陆既明和戴显,让他们可动用火炮,城墙损毁不用关心,只要百姓命保住便可,城墙还能重修。
这一系列命令传达下去之后,火炮已经移到相应位置,孙昭这次倒是十分迅速,他直接下令点燃火线,然后便撤开前方遮挡的盾兵··盾兵移开的一瞬间,只听城墙上的哨兵大喊:“大炮,大炮,快躲开。”
兀束一惊,抬头果然看到褚军在角落里放着一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准确无误地对准他们·他正想命令士兵赶紧躲开,可话还没说出口,耀眼的炮弹便直接射入半空之中,直接往乌鹤大军后防袭来。
只听“嘭”的一声,火光冲天,灰土蔓延,高大的城墙都在跟着一起颤抖··城墙根下,士兵们倒在一片火海血水中,他们捂着身上的伤口不断哀嚎··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兀束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迅速大声喊道:“快往前方撤离,快往前方撤离。”
可是刚才的爆炸声太过慑人,许多士兵还头晕目眩,根本来不及仔细听将军到底说了什么··匆匆一看,后面至少有两千雁卫被火弹泼及,死伤不计其数。
兀束震怒,他抓过小兵命令道:“让前面的杀掉俘虏,杀掉俘虏·”·小兵迅速跑去传令,然而还未等他接近己方队伍,突然一队轻甲兵从大褚的盾阵后面一跃而起,直接举着大刀落入乌鹤军的阵营里。
乌鹤军刚才都被震天的大炮惊呆了,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这转瞬功夫便被褚军抓住,跳入阵营的这五十轻甲兵是褚军最精锐的先锋步兵,近战能力出众,他们落入阵中便直接举刀就杀,毫不犹豫。
而盾兵们则趁着这慌乱功夫,一下子拆掉盾阵,迅速接近百姓砍断绳索··乌鹤只微微领先了一个时辰的优势,彻底被打破了··然而事情远远不止停留在这里,还没等兀束下达新的指令,火炮的第二发炮弹却又紧随其后。
火炮威力巨大,爆炸时有地动山摇之感,在永安城中,长信宫里,阿木尔与呼牙正在商议对策··突然,墙上挂着的清供图晃了晃,带起细微的尘土··呼牙皱眉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堪舆图:“陛下……兀束守不住的。”
阿木尔十分烦躁,听了直接骂道:“还没到最后,你怎的知道守不住莫非真看上那不中用的老头,被他上了这么多年上爽了”·呼牙面色一变,厉声道:“阿木尔,不要惹我。”
阿木尔憋的脸都红了,最终把更不敬的话憋了回去··虽然他是乌鹤的族长,但是呼牙是大巫,他能直接聆听长生天的圣音·很多时候,虽然他的权利不如族长,族长对他却不得不尊重。
“那你说如何”·呼牙紧紧皱起眉头:“如果不行……我们便……回乌鹤”·阿木尔脸色越发难看,他们废了那么多功夫,准备十几年才打入永安,这一路死去多少勇士又有多少族人满怀希望来到这片富庶的土地生活·如果他们就这样灰溜溜回去,他也没有颜面再当这个族长了。
“你就甘心这十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呼牙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年的屈辱与苦闷,那种无边的恨意又折返上来,他咬牙切齿道:“待会儿我便把他抓来,把他扔到城墙上给他儿子看看。”
“荣景瑄想做皇帝,他不敢弑父·”·就在他们商量怎么对付荣景瑄的时候,勇武军的大军已经来到沾化门城门下,他们由大驸马付彦和带领,直接在沾化门前列队。
金吾缓缓落下,这一日的激战即将要过去,澹台门和玖和门的战事渐渐和缓下来的时候,从东北处传来的鼓声又把众人的心激了起来··荣景瑄和谢明泽对视一眼,脸上满满都是欣喜:“勇武军赶到了。”
一万五勇武军赶到了,而沾化门却只有五百士兵防守··大褚永延新历元年的元月初一,成为乌鹤最难熬的一天···☆、  第83章 心死··勇武军击鼓鸣号,偏偏选在落日时分。
镇守沾化门的旗长一下子就慌了,他让哨兵看看对方的人数,当听说攻城的最少有一万敌军时,他简直都要说不出话来··哨兵见他脸色惨白惨白的,仿佛见了鬼一般,心里也有些害怕,不由问:“旗长……赶紧请援兵吧。”
旗长回过神来,眼睛里是浓的化不开的绝望··他们上哪里请援兵如果族里还有兵,在这样兵临城下的境况里断然不会让他们这少得可怜的五百人守在沾化门。
沾化门挨着丰宁,在丰宁郡什么态度一目了然,别的门不增守军,他们也应当增加人手··最起码,两千人是应当有的··然而朝廷却依旧没有增兵··这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旗长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手下管着五百士兵,显然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他已经十分清楚现在乌鹤的窘况了,如果勇武军不派兵还好些,一旦他们来了,那乌鹤这个沾化门基本上是守不住了。
旗长脸上一片灰败,他吩咐士兵:“速去宫中请示族长,勇武派兵,请求增兵·”·他话音刚落,那年轻小兵领命便要离去,旗长突然又道:“你只要把话带到便可,无论族长如何决断,你都不用回来了。”
那小兵一愣,有些不太明白,可旗长不打算再说,只冲他挥手:“去吧,我们还等着援军·”·小兵大概是第一次被委任这么重要的任务,于是兴冲冲下了城墙,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跟战友们挥手致意。
城墙上的士兵都沉默地看着他,就算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都不行,他们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那是小兵最后一眼看到他们鲜活的样子··两刻之后,小兵赶到长信宫门口,他有信兵的号牌,说明来意后很快便被迎了进去。
令他惊讶的是,召见他的不是将军也不是大官,却是族长和大巫··小兵战战兢兢站在大殿上,他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大巫呼牙温和的声音响起:“沾化门有何情况”·小兵结结巴巴道:“回,回大巫,方才落日时分,突有大批人……很多人围在城门前,约有一万人众,属下来报之时正在击鼓。”
两方交战,击鼓以示将要进攻,他这个意思便是说突然有一万人围城马上就要打了··听完这话,呼牙笑着道:“我们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辛苦了。”
小兵以为他马上便要派兵,顿时笑开了脸,高高兴兴下去了··他走后,呼牙让宫人关上大殿的门··大殿深广,关门之后里面黑漆漆一片,呼牙点亮宫灯,沉着脸看阿木尔。
他不高兴,阿木尔更是坐立不安,他猛地站起来,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怪不得丰宁和澧安两郡郡守都不听召不归朝,原来早就跟荣景瑄串通一气·”·“早知道先把他们打下来,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阿木尔在那不停抱怨。
呼牙脸色更是难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勇武军兵临城下,我们手里却没有兵了”·阿木尔粗粗喘着气:“要不然再去抓些百姓”·呼牙猛地扭头看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以为城里还有那么多人可以抓吗要知道沾化门可不比玖和与澹台,那边只有五百咱们的人,你往那派几百个百姓,是让他们帮助敌人还是逃跑”·这两天呼牙对他的态度十分糟糕,阿木尔心里非常不高兴,可事到临头,他却离不开呼牙给他出谋划策。
阿木尔憋着一口气,寒声问:“这也不对,那也不行,那你说如何”·呼哈回头往后面看去,好半天道:“我去把他叫来,我们去澹台门。”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叫他们坐在宫里更是度日如年,还不如亲临战场,倒要看看荣景瑄如何弑父··两人这边说着,那边很快便吩咐两个亲兵去偏殿把荣礼贤压来,自从回到长信之后他就被关押在偏殿,脚上拴着长长的铁链,除了在那屋子里吃喝拉撒,哪里都不能去。
这个皇帝当的,可真是清闲··荣礼贤自嘲一笑,他正在慢慢吃着晚膳,一口一口,吃得无比认真·乌鹤人可能是怕他死了,给的伙食比在乌鹤还要好一些,总归他能吃的舒服一些,不至于日日腹痛。
这里,总归曾经是他的家··现在他回来了,名义上又登基为帝,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荣礼贤已经不想去想大褚的子民、他的儿女会如何看待他了,原本他们便瞧不上他这个软弱无能的父亲,现在只怕都不愿意他还活着。
那也无所谓了··荣礼贤喝了一口汤,终于放下筷子··只要每日阿笙还能来看他,便足够了··他现在也只剩阿笙了··大概是乌鹤族人管得严,阿笙每次来去都匆匆忙忙,跟他说不上两句话,而荣礼贤还是觉得开心。
曾经在乌鹤的时候他以为阿笙都是在骗他的,可是现在他还能来看他,让他黑暗的生命也有一丝亮光··阿笙大概,是迫不得已吧··他也不想这样对他的,但他身为乌鹤族人,也只能如此了。
荣礼贤这样想着,突然“牢房”的大门从外面猛然打开··刺目的光从外面照进来,一下子点亮了这个黑暗的世界··他眯起眼睛,吃力地往门口望去。
只轻轻扫了一眼,他便立马满脸惊喜:“阿笙今天怎么这么早”·呼牙走进来,脸色难得和缓下来:“我求了族长同意,想要带你出去转转,回来这么久,你还没好好逛逛皇城吧”·荣礼贤十分吃惊,差点打翻桌上的盘碗:“阿笙……你说真的”·阿笙走过来帮他打开脚铐,扶着他缓缓站起身来。
“我说的自然都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阿笙轻笑道··荣礼贤有些无措,又过分开心,他努力让自己走得顺当些,不要那么颤抖摇摆丢了阿笙面子。
阿笙也一直体贴地搀着他,说话轻声细语,与曾经他们在这里时没什么两样··荣礼贤高兴得满面红光,他现在比在乌鹤时强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骨瘦如柴,却还是十分单薄。
呼牙沉默地看着他,扶着他上了马车··上了车后,荣礼贤仿佛想起来什么,问呼牙:“阿笙,你说过回到永安便让我见见你妹妹,什么时候见”·呼牙突然低下头去,轻声道:“快了,过几天便送你去见她。”
荣礼贤笑笑,显得十分开心··马车一路飞快往前驶去,一路上倒是十分平淡,一点都不颠簸·虽然宫中的马车定然比外面的强一些,但还是要路好才行。
在永安城里,只有贯穿东西和南北的两条主路最是平坦,都用大块的青石板路铺成,走起马车来自然十分顺畅··荣礼贤虽然面上淡然,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他在永安住了将近四十年,虽然鲜少出宫,但宫外面的世界他还是相当熟悉的。
他们走的这条路,自然是去澹台门的··这个时候,为何带他出城荣礼贤想问一问阿笙,可看到他半垂着的脸,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呼牙抬起头,突然道:“礼贤,待会儿要听话·”·荣礼贤一愣,他已经隐约听到城外的刀枪之音,阿笙叫他要听话……听谁的话呢·呼牙根本不等他回答,直接下了马车。
荣礼贤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跟着下去了··他刚一下去,便被两个雁卫挟住,推着往前走··荣礼贤有些慌,这些雁卫高大威猛,一脸凶相,掐着他的手十分用力,让他分外疼痛。
而阿笙却头也不回走在前面,仿佛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处境··荣礼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很快,他就被压上城楼··冬日里的夕阳时分异常寒冷,城墙上冷风萧瑟,带来浓重的血味。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礼贤不小心被呛了一口,使劲咳嗽了两声··身后的两个士兵便狠狠掐了他一把:“老实点·”·荣礼贤不敢再咳嗽,一张平素苍白的脸憋得通红。
他被直接带到了城墙边上,由于有掩体遮挡了视线,下面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被压着的··呼牙就站在他的边上··荣礼贤往城墙下面一看,顿时惊得瞪大眼睛。
只见下面已经成了一片血海,原本泛黄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无数士兵的残躯断肢横在地上,在城墙跟前晕成鲜红的花··他依稀可以分辨,城墙下的是乌鹤的士兵,而跟他们打的……荣礼贤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大褚那赤红的军旗。
霞光里,军旗上的金绣麒麟潇洒帅气,一个大大的褚字落在上面,彰显着大国无与伦比的威力··军旗之下是主帅位的战车,荣礼贤眯起眼睛,很容易便在上面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那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们一直就不亲,从小到大他甚至都没有抱过他,但他到底是个做父亲的,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认出儿子的身影。
认出来之后,荣礼贤的心彻底凉了··他终于知道为何乌鹤愿意让他出来了,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作用··荣礼贤手脚冰凉,他呆呆看向前方,少顷片刻扭头看向阿笙。
然而阿笙正一脸怨恨地看向远方,压根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下面的战事似乎停了下来,乌鹤这边已经没有多少士兵,而荣景瑄那边还有整齐的队伍··荣礼贤这样浅浅一看,便知胜负已分。
乌鹤已经没有胜算了··荣礼贤愣愣站在那里,在他过往四十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体会到心如死灰的感觉··母后和父皇殡天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只是懵懵懂懂觉得失去了亲人,后来他的皇后也先他一步而去,他也不过是觉得痛心难过。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在他身边,阿笙正一脸严肃,大声喊道:“荣景瑄,你父皇就在这里,他才是大褚正统,是当今永延帝,你这样兵临城下,难道不是逼宫叛乱吗”·荣礼贤觉得耳中翁翁直响,这个人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阿笙了,他是谁呢·“荣景瑄,我要求你马上撤兵,否则我便杀了你的父亲。”
阿笙又喊:“荣景瑄,你怎么不出来他要是死了,都是你逼的,你怎么敢谋逆弑父”·弑父他的儿子什么时候弑父了他还好好站在这里,他还活着·荣礼贤僵硬地看着阿笙,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出来了。
过往人生在他眼中一一闪现,有痛苦的,有快乐的,更多的都是这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为了他甘愿屈居人下,为了他不顾儿女,为了他连皇位都可以舍去,为了他几乎违背了荣氏列祖列宗的祖训。
他为了这个人活的连人都不像了,更何况他是九五之尊,大褚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为什么呢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喜欢这个人··喜欢的落到这个田地,喜欢到活着还不如死了,喜欢到肝肠寸断,喜欢到撕心裂肺。
他觉得有一把锋利的剪子正在他心口里扎,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血肉模糊··他呆呆看着远方的儿子,视线渐渐模糊,脑中乱成一团··阿笙,你真的是在骗我吗·好惨啊阿笙,你骗了我十几年,原来我在你心里一丁点都不重要。
说杀就可以杀了,说利用就利用··那么过去你对我说过的话,到底还有几分真假·荣礼贤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呼牙听到身旁士兵的惊呼声,扭头看过去,只见荣礼贤面色惨白,满头是汗。
如果不是胸膛微弱起伏,他几乎以为这个人呼吸都停了··有那么细微的瞬间,呼牙的心微微地紧了一下··可是很快的,城下士兵的惊呼再次传来,从东边城墙突然跑来一个年轻士兵,他满身是血,表情惊恐:“大巫,勇武军破城了他们进了城”·呼牙惊呆了,难道荣景瑄没有看清荣礼贤的脸吗他怎么可以毫不顾忌亲生父亲的生死,也豪不惧怕未来史书的刁难·他无视了自己的要求,居然让勇武军就这样攻进城来。
一旦让他们进城,那长信宫中的阿木尔便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们所有的精锐都在城外,城里空空如也,不过只有几百亲兵还在宫中守卫··而勇武军足足有一万人……·平生第一次,呼牙绝望了,当年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怀着一颗将要报仇雪恨的心努力活下去,而现在,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荣景瑄根本没有给他喘息和挣扎的机会,他再度下令发射火炮··呼牙浅灰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天际耀眼的火焰···☆、  第84章 重回··那一颗火弹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澹台门高大的城墙里,只听巨大的爆裂声响起,城墙猛烈地摇晃起来。
呼牙只觉得一下子头晕目眩,他几乎无法站稳,只得磕磕绊绊往后退去··他身边的其他士兵也大多亦是如此··“嘭”的一声,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因为勇武军及时赶到,所以荣景瑄并没有下令收兵,而是加紧进攻·乌鹤士兵人数越来越少,抵抗越来越吃力,几乎是强弩之末了··就在刚刚,当勇武已经破城而入的消息传来之后,乌鹤的士兵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们一路顺顺当当打进永安,觉得中原男人不堪一击,然而他们还没在永安过几天逍遥日子,就有另一波中原人打了过来··他们有一万五雁卫,那是乌鹤最勇猛的勇士,当时几乎所有士兵都在想,中原人真是自不量力。
来了不就是送死吗·可当战争开始,乌鹤的士兵却有些傻了··这一队中原士兵才应当称得上精锐之师··他们一个个武艺精湛神勇无双,更不用说他们手里还有那么多令人闻风丧胆的火器。
这东西乌鹤研究十年都没研究出对策,他们把陈胜之打的落花流水,以为大褚自己也没多少火器,然而却并不是如此··看看这一队褚军那上千人的火器营,乌鹤的勇士们只能尽力拼了。
他们拼了两天,死伤不计其数,到了现在,眼看便没有多少人了··可他们还是没有人投降,在乌鹤语里,没有投降这样的字眼··要么赢,要么死,人生便是这么简单。
攻城战渐渐进入尾声,荣景瑄招来孙昭,让他务必在落日前攻入永安,而他们另一队步兵也已经从另一侧开始攀爬城墙··城墙上的乌鹤士兵大多已经被火炮震晕,根本无人反抗。
就连兀束,也亲自挥舞着大刀杀入战团··他身边的勇士们一个个满身鲜血倒了下去,兀束终于被激怒,他大喝一声,毫无章法地拼斗起来··荣景瑄和谢明泽骑上矮脚马,他们一同来到阵前,一人手里一把火铳,不约而同对准他。
兀束已经杀红了眼,根本不知道不远处已经有黑洞洞火铳指向自己··他一刀砍掉对面褚兵的胳膊,用褚语大喊:“你们都该……”·然而他的死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枚子弹冲他额头飞奔而来,只听“嘭嘭”两声,那两枚子弹一前一后从他眉心正中直穿而过,留下一个鲜红的血洞··兀束大睁着眼睛,直直坠落马背。
他身下,是蔓延而开的血花··这个乌鹤百年来最勇猛的勇士,也终究死在异国他乡··他死之后,乌鹤大乱··荣景瑄下令大军压上,全面进攻,一时间刀光血影,城郭动荡。
突然一队骑兵从东边飞驰而来,他们身上背着大褚令旗,一看便是褚军旗兵··那队士兵越来越近,还未等下马请安便大声喊道:“陛下,玖和门破,大军进城了”·“陛下,玖和门乌鹤守军全部战死。”
旗兵的嗓门极大,又处于刚刚胜利的喜悦之中,那语气里的兴奋与自豪根本无法掩饰··褚军听见自然是十分高兴,打起来更是有劲,而乌鹤士兵大多数听不懂褚语,有那么一两个能听懂的顿时红了眼睛,大吼着往前杀去。
可是褚军人太多了··不断有乌鹤士兵倒下,也不断有人惨叫着往后退去··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刻不是战争,却是无法逃离的地狱··一刻钟后,澹台门前的所有乌鹤士兵全部剿灭。
荣景瑄深吸口气,让号兵再次吹号,然后击鼓欢庆··城门从里面被打开,迎接他们的,是刚刚攀墙而入的大褚士兵··荣景瑄和谢明泽骑马并进,一路来到澹台门前。
重活两世,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虽然澹台门已经被大炮炸的破败不堪,而荣景瑄还是觉得它异常高大巍峨··永安九门,保住了大褚二百余年的平安喜乐。
此时此刻,谢明泽就是在他身边,而孙昭、宁远二十和钟琦都跟在他身后,他们每个人都红着眼睛,从幽深的门洞里探看永安城里的民宅屋脊··这是大褚的皇城,是荣景瑄和谢明泽的故里。
在外飘摇这么久,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荣景瑄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扭头看向谢明泽,对他说:“走吧,我们回家·”·谢明泽点点头,红着眼睛笑道:“好,我们回家。”
他们轻夹马腹,慢慢走进城门洞··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后渐渐淡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挂上星空,预示着大年初一的结束··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属于他们的朝代才刚刚开始。
从他们重新踏入永安这一天起,风雨飘摇的永延三十七年便已经成为了过去··荣景瑄和谢明泽进了城去,他们身后跟着满身是血的大褚士兵··时不时有百姓从自家院中出来,借着星光遥遥看过来。
他们都不认识荣景瑄,却有那么几个见过谢明泽,再看他们身前的骑兵,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大褚红底绣金的军旗,上面的褚字霸气威武,是他们最熟悉的模样··突然有个妇人喊道:“太子回来了”·于是百姓们纷纷激动地踮脚张望,在看清荣景瑄身边的谢明泽后,都有些激动起来。
他们哽咽着,眼中滚落热泪··“太子回来了,大褚有救了·”·他们喊着笑着哭着欢欣着,这个新年的开始是那样憋屈,结束的却这样欢喜。
在他们心里,荣景瑄依旧是那个慈善仁德的太子,他会重新带给大褚平安和乐··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路走得很慢,他们逐一跟百姓们挥手致意·听着他们质朴的语言,看着他们激动的笑脸,刚刚获胜的激动慢慢褪去,荣景瑄终于冷静下来。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要当个好皇帝,重新带领百姓过上平安富足的生活··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家,都是他的责任··长信宫的红墙琉璃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虽是夜晚,但荣景瑄却觉得眼前景致有难以言说的美。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年轻士兵从后面赶上来,在孙昭耳边低语两句,复又退到最后··荣景瑄往后面瞥了一眼··孙昭上前,低声道:“陛下,城墙上只找到那位,呼牙没有找到。
但士兵说他们正在搜查,有几个城门洞里讨生活的小学徒抓到了歹人,带着他们认领,正是呼牙·”·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景瑄挑眉,对于呼牙会自己逃跑并不感到意外。
但是他逃跑却被小孩子抓了,却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叹他时运不济··荣景瑄道:“带他们一起进宫,把呼牙看好,不能让他死了·”·不能让他死了,就是让他活着。
孙昭领命,迅速下去吩咐··这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来到宫门之下··这是长信宫的正门,名叫赤雁,曾经荣景瑄便是从这里出宫,“迎娶”元后谢明泽进宫的。
此刻,他们停在紫金河前,静静望着这座肃穆巍峨的皇宫··有宁远卫早早过来这里,先行打开了宫门··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内宫门上朱色大字--赤雁门。
荣景瑄深吸口气,举手示意:“随朕,回宫”·他一声令下,便跟谢明泽一起策马上前,直接从中门进入,一路奔至内宫门里··勤政门依旧还是静静立在那里,它身后便是高大的勤政殿,作为长信宫的正殿,它巍峨雄伟,高高矗立在三九二十七及汉白玉台阶之上。
荣景瑄和谢明泽再勤政门前下马,一路从中央神道走入勤政门··宫中士兵们都留在瓮城之中,谁都没有跟随他们进入皇宫··勤政殿两侧的回廊处全部点亮了宫灯,给黑漆漆的夜里带来些许色彩。
荣景瑄和谢明泽沉默地往前走着,这个空空荡荡皇宫,似还是旧时模样··他们终于走入了勤政殿··殿里点着宫灯,明晃晃直照人眼··两人刚一进去,抬眼就看到正上方端方肃清匾额处空空如也,那个匾额是大褚高祖皇帝亲笔所写,在勤政殿里二百年都没动过分毫。
如今,因长信几易其主,终是不见了··荣景瑄不由叹了口气··谢明泽见荣景瑄有些落寞,拉着他走到御座前:“景瑄,我们能回来,已经是对列祖列宗最好的继承。
匾额没了不要紧,我们把大褚治理好,真真正正做到端方肃清便可·”·“等我们年纪大了,书法好了,也来写上一句挂在上面,不也很好”·荣景瑄被他这样安慰,不由微微一笑。
“好,将来我们一人写两个字,就挂在这里,让后世子孙日日看着,保我大褚山河永安·”·两个人也不过就在勤政殿感叹片刻,便叫来臣子们安排政事。
钟琦和宁远二十要严查皇宫,把所有异族与陈氏旧臣都清找出来,而孙昭和陆既明便要去安顿剩余的三万多士兵,让他们好好休息一番,等到城中稳定之后再做打算··之后,荣景瑄连下几封诏书,请谢相、安国候、韩斌等等大褚忠臣重招回宫,连夜商议国事。
在等他们进宫之前的时间里,他们两个就在勤政殿里,让士兵把那几个抓住呼牙小学徒请了来··几个孩子小的才十来岁,大的也还未束发,见了荣景瑄和谢明泽还以为是大官,哆哆嗦嗦就要跪下。
荣景瑄赶紧道:“不用多礼,你们立了大功,是大褚的功臣·”·最大的那个这才好奇地抬起头来,刚看了他们两个一脸,便突然道:“我记得二位恩人,你们给过我们食物和银子。”
谢明泽仔细盯着他看,终于模模糊糊想起来当年在沾化门城墙根下面那个单薄瘦弱的小乞丐··“是你现在看起来周正多了,我还真没认出来。”
小乞丐眼圈红了,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多谢两位大人,我们后来拿着那银子把自己打理的干净些,在澹台门的城门洞找了学徒工干·现在我们不当乞丐了,靠手艺养活自己。”
谢明泽和荣景瑄听了也不由觉得命运多变,造化弄人··看着这几个衣着干净健康结实的孩子,很难想象年初见他们时却是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他们两人当时一个小小的善意,却花开结果,不仅改变了这些孩子的人生,还终于没让呼牙跑掉。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荣景瑄心里头五味杂陈,最多的便是感动,他问:“你们怎么敢去抓人”·小乞丐挺直腰杆:“他从城墙上偷偷跑下来,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虽然不是士兵,却是大褚百姓。
我们要保护国家,不能放坏人逃跑·”·荣景瑄觉得喉咙有些堵,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倒是谢明泽说:“好,你们说得好,都是好孩子·”·随后荣景瑄叫来随侍,让他们带几个孩子下去休息,无论他们是想要做什么,都要达成他们的心愿。
无论是做商人、学子或兵士,又或者只是普通的手艺人,只要他们想,便帮他们实现··他们离开之后,荣景瑄平复思绪,开口道:“老师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我们心系百姓,百姓定不会相负。”
深夜的冷宫十分寒冷,这里门窗大多残破,任由呼啸的风肆虐而来··呼牙是被冻醒的,他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软绵绵没什么力气,整个人都瘫在地上,被冰冷的地板刺得后背生疼。
他还有些迷糊,慢慢坐起身来,抬头就看到在他对面,荣礼贤正靠在墙边默默看着自己··他们就这样在屋中的两边遥遥相望,谁都没有讲话··突然一串脚步声响起,呼牙一惊,扭头向门边看去。
两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呼牙只觉得眼睛一痛,一阵明亮的光便点了起来,照亮了破败的宫殿··来人正是荣景瑄和谢明泽··荣景瑄进来后也不去看自己的父亲,只是看着呼牙:“国师大人,别来无恙。”
呼牙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荣景瑄也不介意,只说:“相必国师大人已经知道乌鹤的结局了,还需要我再跟你讲一遍吗”·呼牙心中一痛,他们三万多将士大多死在了永安,对于乌鹤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留在草原的多半都是妇孺老少,一旦这些战士客死异乡,大褚进犯乌鹤,灭族不过是一两天的事··他紧紧咬着牙,还是不吭声··谢明泽突然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说什么都没用不,我告诉你,你也不一定要死的……”·呼牙吃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明泽笑道:“您跟这位伪慜帝,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陛下您觉得如何”·荣景瑄也笑,摸了摸下巴:“甚好,甚是有趣·”·他们在这边说着话,那边的“伪慜帝”根本就没有反应,对于儿子这样称呼自己,他居然也没有反驳。
他睁着眼睛,只是默默看着呼牙,一言不发··呼牙终于出声了:“荣景瑄,你要弑父你简直猪狗不如”·荣景瑄冷笑道:“什么弑父不弑父的,朕早就说过,朕的父皇已经殉国,早就已经不在了。”
呼牙大声道:“真是笑话,他明明就是你父亲,当年我们一起出的宫,又一起回来,我怎么能认错人”·荣景瑄的面色终于变了,他低声呵斥道:“怎么你们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还有脸说大褚如何灭国的我母后怎过世的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呼牙大声笑着,边笑边流出眼泪:“呵呵呵,我就是故意的,你当我如何你不知道我的父母还有妹妹,当年是怎么被大褚……”·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荣景瑄直接打断:“够了,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我们都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他顿了顿:“因为你,大褚数十万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乌鹤也死了那么多将士,终将成为历史·你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足以残害他人性命,伤害无辜的百姓。”
“你的那些理由,不过是强词夺理的狡辩·”·他说完,拉着谢明泽站起身来:“我说了,明日天明之前,你们两个可以活下来一个,至于是谁,就看你们谁的功夫更好了。”
谢明泽跟他一道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慜帝微弱的声音:“景瑄,我没有害你母亲·”·荣景瑄脚步一顿,他淡淡回头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呼牙,只留下一句话:“纵恶也是恶,两者之间并无区别。”
·☆、  第85章 完结··荣景瑄和谢明泽就这样走了,仿佛他们根本不在意在冷宫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一样··屋里,呼牙和荣礼贤默默对望··荣礼贤仿佛被带去了三魂七魄,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灯影里的那个人是这样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他们认识多少年了是十二年还是十三年荣礼贤已经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对他一见钟情,再见难忘··他爱他,爱到忽略了所有至亲,爱到无视了一切朝政。
婵娟如何死的他恍惚地想了想,还是没有答案··他害怕知道真相··呼牙突然轻声笑笑:“呵,你想问我皇后的事吗”·荣礼贤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问:“婵娟……真的是你”·“哈哈哈”呼牙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的皇后比你聪明多了,有她在宫中一天,就会有无数人盯着我。
我无论想做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荣礼贤啊荣礼贤,你还不如一个女人·”·荣礼贤艰难地挣扎起来,摇摇晃晃扑到他身上,使劲掐着他的脖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婵娟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她甚至默许了你的存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过,也是第一次做出伤害呼牙的举动。
然而他一向手无缚鸡之力,掐着呼牙的双手颤颤巍巍,根本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呼牙冷笑一声,双膝一弯,狠狠把他踹到一边去··“我为何要伤害她因为那是你们大褚欠我的”·荣礼贤趴在地上,已经起不来身来。
他身上疼,心里更疼··呼牙猛地红了眼,深深喘着气:“再说,你别告诉我你其实不知道,真恶心荣礼贤,你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那些罪孽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可你别忘了,那些事情都是你纵容的,如果你不把我带回来,如果你不事事都听我的,一切将会不同·”·“荣礼贤,你比懦夫还不如,连你儿子都不愿意见到你,你这一辈子真可悲。”
荣礼贤咳嗽两声,唇角溢出鲜血··“我想问你,到底是为何”荣礼贤挣扎说道··呼牙长长出了口气,他仰头看着刚才荣景瑄点亮的宫灯,终于道:“我父母都是哈唯塔的普通百姓,因为父亲长相更像乌鹤人,所以从小便受欺负。
在我十三岁那年,乌鹤又来进犯哈唯塔,父亲下工回家,被大褚士兵当成乌鹤人直接射杀·”·他语气很淡,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荣礼贤沉默听着,连表情都没有变。
呼牙又道:“父亲死了以后,母亲一病不起,没几日就走了·我带着年幼的妹妹在街头讨生活,受尽欺凌,最后眼睁睁看着妹妹饿死了·”·“第二年乌鹤又来了,他们偶然见到我,以为我是乌鹤人,便把我带了回去,让我跟着大巫学习,好吃好喝养到大。”
呼牙说:“大褚害死了我所有亲人,你说,我到底是为何”·荣礼贤糊涂了一辈子,却在临死之前突然清醒过来,他慢慢爬起来,晃晃悠悠坐到呼牙身边。
灯影下,他唇边的血丝仿佛胭脂,带着妖异的美··明明已经人到中年,却依旧让人觉得怦然心动··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呼牙紧紧攥住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荣礼贤突然开口了:“所以你恨大褚,恨不得它灭亡,对吗”·呼牙点头:“对,所以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荣礼贤面容灰败,就连眼眸都黯淡下来,可他还是认真盯着呼牙看,问他:“阿……不,呼牙,我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你真的从未喜欢过我吗”·他这一辈子过得糊涂,对妻子儿女糊涂,对国家百姓糊涂,对呼牙的做所作为也糊涂。
可有些时候,他却又有着狡猾的精明··他们在一块十几年,他从来都没问过呼牙是否喜欢他,是否爱他··仿佛那时候即使呼牙回答了,也都是骗他的。
在他心底,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问一句··要不然这辈子他为了他犯了那么多错误,害的大褚山河覆灭,害的百姓颠沛流离,到了没个答案,他也着实有些不甘心。
他已经是千古罪人,不应当再苟活于世,所以临死之前,就让他明白一回吧··无论呼牙的回答如何,他总归有了答案··呼牙默默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荣礼贤的嘴唇。
荣礼贤一双暗淡的眼眸突然闪起点点星光,比宝石琉璃还要璀璨··呼牙突然撤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真恶心,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你,每一次碰你,我都想换一层皮,要不然连饭都吃不下去。”
荣礼贤眼中的光终于黯淡了,他呆呆坐在那里,终于死了心··他突然觉得跟自己相比,儿子荣景瑄才可堪当大任··他没有让自己千刀万剐,也没有万箭穿心,他只是把他跟呼牙关在一起,就让他痛苦的几乎死去。
只有最爱的那个人,才能把他伤到如此··荣礼贤终于不再问了··那些答案,对于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荣礼贤突然变了脸色,他一下子扑到呼牙身上,伸手就想要掐他的额头。
呼牙被他的攻击搞得猝不及防,微微往左闪躲,而后便挥拳使劲打中了荣礼贤的脸,把他击倒在地··荣礼贤大声咳嗽着··呼牙被他吐出的鲜血激红了眼,翻身压在他身上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荣礼贤丝毫不反抗,他甚至连痛呼声音都无,只是咬紧牙关,任由对方这样伤害自己··一时间,血花纷飞··荣礼贤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也没一处完好。
他口鼻处都渗着血,视线也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儿子可真是狠··这屋里连个瓷片都无,他们要想杀死对方,只能亲手肉搏··被最爱的人殴打致死,大概没人比他更悲惨了。
终于,呼牙没了力气,而荣礼贤也渐渐没了声息··呼牙跪坐在他旁边,用衣摆擦着手上的血迹··荣礼贤撑着最口一口气,突然对他说:“阿笙,如果……乌鹤……不去进犯呢”·呼牙一愣,他呆呆看着荣礼贤嘴边露出一个笑,然后闭上眼睛没了气。
如果,乌鹤不去进犯呢·呼牙突然大喊一声,突然哭着扑倒在荣礼贤身上··“荣礼贤,你够狠,你够狠”·呼牙抓着他的衣裳,使劲摇晃他。
他即使到死,也要让他痛不欲生··是啊,他从未想过,乌鹤如果一直不侵犯边境,哪还有这么多家破人亡·呼牙哭了许久,终于擦了擦眼泪。
他伸手摸着荣礼贤已经看不出相貌的脸,突然低声道:“礼贤,我……”·他的声音很小,仿佛除了他自己谁都听不到,他说完这句话便直直往墙上撞去,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红艳艳的血花。
外面风声突然大起来,零星雪花从天空飘散下来,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深夜,永安终于落了雪··瑞雪兆丰年··第二日清晨,钟琦去褚鸣宫跟荣景瑄和谢明泽汇报,言冷宫的两位皆故去,请陛下指示。
荣景瑄沉默片刻,淡淡道:“都化了,异族撒到乱葬岗,剩下的那个……撒进东海吧·”·便让母后一个人安安稳稳睡在皇陵里,谁都不可打扰。
元月十五,正是上元佳节··这一日,永安城中张灯结彩,庆祝佳节··这一日,荣景瑄在长信宫再次登基为帝,国号为褚,即日起改元为开盛元年,同日立谢明泽为帝君,位比皇后,废六宫。
开盛元年二月,荣景瑄立谢怀信为宰相,设理阁,以阁臣为辅,辅佐宰相理政·以韩斌、郎宁友、周岑为首批理阁阁臣·同日,追封顾振理为文渊公,以其长子顾广博承爵,世袭罔替。
同月,荣景瑄立六皇子荣景珩为康亲王,世袭罔替·立慎亲王世子荣景玙为慎亲王,世袭罔替·立嘉月公主为大长公主,大驸马付彦和为定国公,追封长公主长子付聪为平郡王,配宗庙之享。
立柔然公主为次长公主,二驸马许君奕为清国公·立勇武侯冯柏睿为勇武公,立世子冯义迟为勇武侯,待国公百年后承爵··次日,荣景瑄立陆既明为镇国将军、孙昭为辅国将军,皆封国公位。
升武平侯陈清逸为武平公·立华静姝为安阳郡主··开盛元年四月,荣景瑄重设督造局,以勇武、广清、卢鸣三大营为根基,增设火器营··开盛元年十月,荣景瑄命陆既明为征北大将军,率领五万大军讨伐乌鹤与令氏。
开盛元年十二月末,乌鹤战败,令氏灭族,自此大褚边境再无来犯··从此,新褚复归繁荣··荣景瑄在位四十七年,开创新褚开平盛世··山河永安,海晏河清。
开盛元年十二月三十,正是合家团员的除夕夜··荣景瑄和谢明泽开完宫宴,并肩往褚鸣宫行去··他们如今还是住在这里,前后殿全部扩建,从此成为大褚皇帝的寝宫。
月色很美,宫灯摇曳,荣景瑄牵住谢明泽的手,笑着往前走··“阿泽,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谢明泽笑道:“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恰好也是除夕,长长的宫道两旁是明亮的宫灯,谢明泽不过五岁,从沉闷的宴会里跑出来,一路溜达在宫道里。
突然,一把稚嫩的嗓音叫住他:“站住,你是谁”·谢明泽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俊秀孩童正笑嘻嘻看着他··“我叫谢明泽,你呢”谢明泽居然也不害怕,笑着回他。
那孩子跑到他身边,冲他伸出手来:“我叫荣景瑄,我们交个朋友如何”·或许是他的模样太过漂亮,又或许他笑容异常真诚,总之谢明泽毫不犹豫伸出手,同他的交握在一起。
“好,我们交个朋友·”·“一辈子哦·”·“恩,一辈子·”·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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