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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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3)
·他人长得高,八尺有余,站出去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可现在瞧他,整个人苍白疲惫,仿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荣景瑄把政事都交给了宁远二十,让他先着手督办,自己则跟谢明泽一起,整日陪着姐姐一家。
第四日正午时分,付聪终于醒了··瘦小的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仿佛襁褓里的婴儿··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荣景瑄正坐在床边瞧他,他身边便是谢明泽,嘉月公主终于被付彦和待下去休息片刻,错过了儿子醒来的这一瞬间。
小付聪的眼睛很黑,似乎沉睡太久,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地,他就认出了荣景瑄与谢明泽··“舅舅、泽舅舅……”他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荣景瑄握住他的手,低声应他:“恩,聪儿,舅舅们都在这里,你到家了·”·付聪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跟昨日的情景相反,这会儿换成谢明泽不忍心看下去。
付聪醒来的很短暂,嘉月公主赶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过去了··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晚膳时分,他才再度醒过来··似乎很久都没有见到父亲母亲,他难得有些撒娇,费力地把手从被中伸出,哑着嗓子说:“娘,抱抱。”
嘉月公主一把把他抱起来,紧紧贴在自己怀中··她真想此刻他还在他肚子里,这样她就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养育他,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付聪似乎精神了些,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头发,笑着叫她:“娘,娘……”·嘉月公主眼睛渐渐湿了,付彦和走到他们娘俩身边,紧紧抱住他们。
付聪又叫他:“爹,饿了·”·付彦和赶紧道:“好,好,聪儿要吃什么都行”·付聪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想吃,糕糕。”
他说的糕糕是桂花糖糕,那是他最爱吃的糕饼,可又有些甜腻,嘉月公主总是不许他吃··所以每当他表现好,父亲母亲要表扬他给他奖励的时候,他都要吃糕糕。
这一次,嘉月公主很干脆地却一口应下:“好,娘马上就让人去买,宝贝先喝点粥,再吃糕糕好不好”·付聪把小脸埋进母亲怀中,害羞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他吃了一碗米粥,半块糖糕··似乎前一阵子睡了太久,他吃完饭后显得十分精神,一点困顿的意思都无··甚至还问父亲:“爹,我舒服,不疼。
病好了”·付彦和强忍着眼泪摸摸他的头,跟他说:“聪儿病好了,以后就能多吃糖糕·”·小付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用好饭,他又让谢明泽抱着他出去看看雪景,荣景瑄陪着他们俩一起走出大帐。
付聪身上围着厚厚的棉衣,他小小一个人缩在谢明泽怀里,高兴又安然··勇武大营似乎有他好奇的一切,天上灿烂的星,远处迷蒙的山影,脚下皑皑白雪,还有连绵不绝的营房。
勇武军红底蓝黄绣纹虎旗在凌冽的寒风中翻飞作响··付聪看得目不转睛··荣景瑄握着他的手,对他保证:“等你长大了,舅舅们带你游遍大褚河山,好不好”·付聪认真点点头:“好。”
虽然只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但付聪还是心满意足··回到营房中,付聪又回到母亲的怀抱··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对他说:“娘,困了·”·灯影下,嘉月公主秀美的脸散着柔和的光,她亲了亲儿子还算温热的小脸,说:“好,今天聪儿好好睡,明日还有糕糕吃。”
·付聪幸福地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过··星夜,万籁俱寂,嘉月公主抱着儿子,无声地哭泣··付彦和手持长琴,用断了的琴弦拉响安眠曲。
荣景瑄在屋中呆呆坐了一夜,谢明泽就坐在他身旁,不言不语··那悠扬的安眠曲奏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光熹微,才渐渐弱了下去··新的一天到来了··荣景瑄突然站起身来,迅速跑出房门,直接去了隔壁嘉月公主的营房。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明泽紧紧跟在他身后··屋子里,嘉月公主已经擦干了眼泪,她已经帮儿子换好了一身崭新的小衣服,此刻正让他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
付聪的脸苍白消瘦,他闭着眼睛,仿佛还在安睡··在他们身边,付彦和抱着琴,闭着眼,脸上泪痕尤在,手上鲜血刺目··荣景瑄突然掀起衣袍,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嘉月公主面前。
“大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们不出城……”·嘉月公主猛地转过身来,她眼睛红肿,此刻却并没有哭··她厉声道:“我们不出城不出城就等着一家子被姓陈的抓了去,那是个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
荣景瑄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他曾经发誓山河不复,自己便再也不流一滴眼泪,可如今,面对外甥早夭,他心里的悲苦实在无处发泄,只得这样宣泄出来。
“啊”他大声叫着··“算了吧,我们别斗了,别斗了,否则一个都活不了,我们都得死”荣景瑄喊道。
嘉月公主快步上前,右手高高扬起,“啪”的一声直直打在荣景瑄的脸上··她从小养在深宫之中,是个温柔缱绻的娇小女子,这一巴掌打在荣景瑄脸上,说实话是一点都不疼的。
可是荣景瑄心里却仿佛要裂开一般,疼痛难消··“懦夫我的弟弟不是这样的人”·嘉月公主双目通红,却横眉冷对。
“我做母亲的都没哭,你哭什么聪儿虽然已经走了,可他走得体面,走得安详·要是被那姓陈的抓去,他便只能作为阶下囚而死”·“他是我的儿子,他不能那样死去,你明白吗景瑄”·荣景瑄愣愣看着这个从来温柔婉约的姐姐。
她虽然并不是柔佳皇后亲生的公主,可从小在柔佳皇后身边长大,要说四个孩子里谁最像她,必是嘉月公主无疑··嘉月公主弯下腰,擦了擦弟弟脸上的泪水:“大褚是我荣氏的大褚,百姓也是我大褚的百姓,我嘉月哪怕还有一口气,也要复归大褚荣耀,也要为我早亡的聪儿报仇。”
她死死盯着荣景瑄:“景瑄,你的外甥不能白死,你的老师也不能白死,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那些饥寒交迫而亡的百姓,都不能这样凄凉地死去,你记住了吗”·荣景瑄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就算嘉月公主不说,这些接连而亡的亲人,也时刻提醒着他过去不能忘记··“大姐,我记住了·”·嘉月公主松开了手,又慢慢坐回儿子身边。
“这里是母后的娘家,她便是在这里长大,如今聪儿在这里过世,我相信母后会照顾好他的·”·嘉月公主摸了摸儿子冰冷的脸,微笑着说··陈顺天元年五月二十三,嘉月公主长子聪殇,年不足三。
陈顺天元年五月末,澧水大旱,丰城雪灾,好不容易熬过冬日的百姓,只能面对颗粒无收的田地··北二郡两郡守联名上书,为民请愿,先请赈灾银两,再请减免农税。
六月初,朝廷并未批复··本应温暖而雨水丰沛的六月时节,澧水所属澧安郡百姓无水可食,而丰城所属丰宁郡却寒冷如冬·只几日过去,便民不聊生··两郡守再次上书,恳请朝廷赈灾。
六月十三,两匹快马从永安飞奔而出,往两郡郡都疾驰··六月十四,丰城郡守收到诏令,命他开府库赈灾,农税改为次年补交··丰城郡守气得浑身冰冷。
从永延三十五年便天灾人祸不断,丰城虽然看着富足喜乐,可府库是真的没有存粮了,去岁年节大雪,要不是他做主开了府库,丰城百姓断然熬不到现在··还有……农税居然并无减免,次年还要补齐。
丰城郡守看着诏令上刺目的朱红陈字,不由冷笑出声··当初举姓陈的着大旗说要为民请命,结果穿了锦衣龙袍便翻脸不认人,他才不过当上皇帝一月而已··他也是做农民出身,怎么不想想,能熬过灾年的百姓,次年又哪里有银钱交税·想活下来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丰城郡守看着身旁的正焦急等待的通判与师爷,果断地说:“让人备马,本官要同周大人商议一二·”·澧水郡守姓周,跟他是同榜进士,皆拜于顾振理门下,算是同门师兄弟。
两日后,丰城郡守朗宁友换了青衣长袍,独自前往勇武大营··这一次等着他的,不仅仅只有勇武侯冯柏睿了··而此时,在勇武大营的荣景瑄,提前打开了母后留给他的第二封信。
·☆、  第30章 国宝··大抵因为开国高祖皇帝与端佑皇后伉俪情深,征战十余年建立大褚坐上高位后也依旧感情甚笃,所以他虽然主持修订了长信宫制,自己却未用上。
他并未广纳后宫,终其一生只有皇后一位发妻··也正是因为如此,荣氏皇族倒是十分讲究情投意合,虽说后代少有废六宫专宠皇后一人的皇帝,却也并不荒淫无道。
说是少有,但也并非没有··荣景瑄的祖父昭庆帝,就是第二位专情皇帝··他少时即位,同日立元太子妃为皇后,废三宫六院,只与皇后如寻常夫妻般生活。
昭庆帝被广为称赞,并不仅仅因为他友爱发妻,也因他广施仁政,给大褚带来新的繁荣··他的谥号文,就是百姓和百官对他勤恳爱民的最高肯定··经天纬地、道德博厚、勤学好问方可曰文。
纵观大褚二百六十八年,也只有他一位文皇帝··然而,这位雄才大略的文皇帝,却有一个最大的遗憾··他的皇后身体孱弱,在诞下嫡长子后就缠绵病榻,于长子三岁上便撒手人话,先他一步而去。
而他们唯一的儿子,襁褓之中便被立为太子的荣礼贤,却并不是一个当皇帝的好人选··他懦弱无能,文武不就,无论做什么都犹犹豫豫,不堪大任。
文皇帝自己深知这一点,可他跟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爱屋及乌,他爱自己的发妻,当然也爱两人的孩子··为了不让大褚在儿子手中衰落下去,文皇帝在自己病重时立下两位太子太傅--翰林院学正顾振理与谢明泽的祖父、当时的礼部尚书谢知章。
又立四位顾命大臣,当时的武平侯、安国候、长乐伯与宰相魏书言··最后,他给儿子立了一位他认为最好的太子妃··也就是荣景瑄的母亲温佳皇后冯婵娟。
冯太子妃出身勇武军冯系,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她本身又是军营长大,虽然才五岁,却很有风骨,性格柔中带刚,能堪大任··再一个,冯太子妃小小年纪就美貌绝伦,是丰城出了名的小闺秀。
文皇帝觉得自己的安排很好,非常好,于是他嘱咐了儿子,便撒手人寰··文帝殡天的时候,慜帝也不过才六岁··他一开始确实还算是按照父亲的遗旨来办事,政事有顾命大臣做主,他又没后宫,宫里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就这样老老实实跟着帝师听课,一日混过一日。
一直等到十五岁上,慜帝和温佳皇后才终于大婚··那个时候的慜帝虽然也不是个多好的好皇帝,但他却并不荒淫··温佳皇后嫁进宫中才发现,三宫六院里面大部分都空着,只有离乾元殿最近的延禧宫住了几个贵人,他也很少去。
十五六岁的天潢贵胄,愣是一个孩子都没有··而慜帝似乎跟他的父皇一样,在跟温佳皇后成亲之后,那些他以前的贵人答应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后来也只去温佳皇后的正宫。
但他去的次数实在是再少了,每逢初一十五才过去略坐一坐,大多数时候,他是从来不留下歇夜的··温佳皇后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在坐稳中宫之位后,她着手调查一番,才发现慜帝这个人似乎有很多秘密。
他每天在乾元殿都没什么事情做,可却从来不离开那里,皇宫那么大,他也只在自己的殿中读书做功课,做完了就早早休息,没有任何喜好··温佳皇后是个很冷静的人,他既然不爱来后宫,她也不强求,只要他不危害她,她也就不去管他。
夫妻两个相敬如宾四五年,慜帝依旧没有子嗣··这对皇帝夫妻不着急,可急死了大臣,天天上折让帝后务以皇嗣为要,勿断大褚荣氏血脉··温佳皇后白白担了骂名,慜帝又觉得大臣很烦,于是夫妻两个不约而同又想起了延禧宫的那些贵人们。
于是温佳皇后做主,逼着慜帝五天就要从延禧宫招一个侍寝··终于,在永延帝二十岁这一年,有位贵人有了身孕··真是天佑大褚啊·于是,断断续续,慜帝便有了两个公主,还有一个一岁上便夭折了的庶长子,两位公主都是同一位贵人生的,而庶长子则是唯一的一位嫔所出,她难产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及看就过世了。
一直到永延十八年,慜帝二十五岁的时候,温佳皇后才终于有孕,一朝分娩,诞下嫡长子荣景瑄··说是嫡长子,但荣景瑄上面还有一位一岁夭折的兄长,所以荣景瑄序齿为二,在未立太子那些年里,荣景瑄都被人称为二殿下。
五岁的时候,荣景瑄被立为太子,宫人们又改称他为太子殿下··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到荣景瑄六岁时,永延帝微服出巡,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年轻男人··那人自称天治道人,说可参透道法,可辅政顺理。
荣景瑄只记得从那一天开始,他便多了其他的弟弟妹妹··宫里陆续有位卑的妃嫔生下孩子,然后又陆陆续续,一个个年少夭折··八岁的时候,温佳皇后有了第二个孩子。
整个皇宫里,除了他跟两位已经十余岁的姐姐,便没有其他的孩子了··荣景瑄很期待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而温佳皇后却仿佛并不是很期待,她身体日渐孱弱,开始用更多的时间来教导荣景瑄,这个她唯一长成的皇子。
那些大褚早年开国的往事、历代仁君的仁政典故,甚至他祖父文帝的平生,她都不厌其烦一遍一遍教给儿子··前朝国库的事情,便是那时候她说给荣景瑄听的··并且还叮嘱他:“这件事情你皇祖父都没跟你父皇讲,他是直接说给母后听的,他当时叮嘱我,要是将来我的儿子聪慧稳重,可继承大统,便把这件事再讲给他。”
“所以,你不可告诉任何人·”·于是,荣景瑄就真的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一直到大褚灭国,他才跟谢明泽说了··当时母后跟他讲:“前朝国库在丰城,勇武军驻地以北百里,远山之上,必有国宝。”
这条口谕,是大褚皇帝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荣景瑄这一次先来丰城,就是打了前朝国库的主意··可这国库,却又不是那么好找··现在勇武大营只六百余人,虽说一心效忠冯柏睿,可忠心冯家跟忠心他是两码事。
重复大褚荣耀,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荣景瑄沉得下气,他并不着急··陈胜之不是个当皇帝的料,这两世他能打入长信,便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运势使然,不成功也要成功了。
可夺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当了一辈子农民,他的思维并不广阔,当时能利用百姓的怨恨煽动起义,也多亏身边的谋士和几位得力将领··如今他当上了皇帝,当年随他苦战出来的那些人,又有几个被封了高位的·没了那些人,大褚旧臣也并不会打心底里听命于他,那他又跟慜帝有什么区别··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哦,还是有区别的,永延帝到底名正言顺,而他却谋朝篡位,是谋逆出身的皇帝。
同样是马背上出身的开国皇帝,大褚高祖皇帝立国之后大封功臣,各个赐封国姓高位·虽然百年下来这些国姓爷手中并无实权,爵位也几经消减,可到底与大褚共享荣华百年。
共甘共苦,才能让人死心塌地跟着拼命··荣景瑄一边回忆着旧事,一边打开手中的洒金桃花笺,营房中只有他跟谢明泽两个人,荣景瑄怕母亲写了什么机密大事,自然不肯让旁人一同观之。
这封信比前两封都长··大抵是因为这封信是写给二十的他,所以温佳皇后的笔触有些锋利,也不再温情脉脉··她开头便直言荣景瑄性格太软,容易犹豫不决,如他父皇还在位,他便一定要自己选一个个性果决的太子妃,如果永延帝已经殡天,他又已经立后,遇急事定要与顾学正、谢相商议再做打算。
·写到这里,温佳皇后特地写了谢明泽,道他与荣景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分甚笃,希望他二人不要有隔阂,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孤家寡人··之后她认认真真关心了小儿子,关心了两位公主,关心了冯柏睿,关心了冯义迟。
最后的时候,她却留言:天治大恶,望儿早早处置,恐祸乱大褚··下面,是她娟秀的字体··荣景瑄看到这里,不由复忆起母亲音容笑貌··“母后真乃奇女子也。”
荣景瑄说着,把信递给了谢明泽··谢明泽接过来仔细看了··他没有想到,温佳皇后把后面的事情看得那么准,那么透彻,她几乎猜到了慜帝的每一步动作,也看透了天治道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她还几次提到荣景瑄要跟谢明泽好好相处,要做好兄弟··谢明泽看着看着,不由湿了眼眶,反倒是荣景瑄比较平静,他还笑着说:“母后如果还在,大褚必不会亡。”
谢明泽点了点头,突然,他目光在信纸上迅速滑过,猛地抬头看向荣景瑄··荣景瑄十分诧异,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怎么”·谢明泽颤抖着手指,指着信笺上每一行的第一个字。
从右往左横着念去,恰巧是八个字:如逢大乱,北上丰城··荣景瑄这会儿也不由震惊了··他刚才读的时候只觉得断句都在很奇怪的地方,只以为母后病重,写字不顺。
他是真的没想到,母后在这种情况下,还给他留了一条暗语··丰城,丰城··意为五谷丰登之城··这里有勇武军的大营,有离澧水最近的官道,也有那座并不巍峨的远山。
传说中的前朝国库,便藏在这远山之中··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遥望远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里,真的会有希望吗·他们不知道,也只能等勇武大营安定以后,再做打算了。
谢明泽道:“勇武大营在高祖元年便设立,统领将军皆为勇武侯,一直由姜氏世代相传,到了永延初年,姜氏绝嗣,才改为冯氏承爵·”·他声音很轻,很淡,可荣景瑄听在耳中,却觉得眼前迷雾悉数散尽。
他不由跟着道:“以武封侯古来有之,但勇武候既统领勇武大营数万兵士,又镇守帝京,代代以姜氏子孙承爵,便真的有些奇怪了·”·荣景瑄说道这里,突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记得……端佑皇后……却是姓姜·”·谢明泽眼睛一亮,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猜测··慜帝时姜氏绝后……并不是因为姜氏无后,而是因为……慜帝自己没有兄弟。
这样重要的位置,镇守的又是大褚最重要的秘密,每一代的勇武侯,想必都是当代皇帝的亲兄弟··然而,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文帝并未对慜帝提及,也不便对儿媳妇直说,所以姜氏这个传承,真的断在了慜帝这一代。
“我们,要不要问问三舅爷”谢明泽问··如果说还有谁最清楚这里面的故事,一直作为副将辅佐姜氏的冯家恐怕最清楚··荣景瑄沉思片刻,终于开口:“明日,等长姐和姐夫回来,我们一起商讨再议。”
他话音刚落,门外钟琦特殊的嗓音响起:“主上,有客来访,侯爷请主上二位过去·”··☆、  第31章 想法··两个人换了衣裳,便直接去了大帐。
路上碰到正在操练的士兵,两个人也没直接过去,反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操练完毕,点头示意过才离开··士兵们已经熟悉了军营里多出来的这些人,尤其是荣景瑄和谢明泽这两位年轻的小将军,当冯柏睿宣布他们二人的军职时,便有那不服气的总旗什长上明里暗里表达不满。
荣景瑄还未说什么,反而是谢明泽直接上前道说:“几位不满,可一一与在下比试一番·然在下自幼师从名家,如这般赢你胜之有愧,便只用右手,舞短剑以应之,如何”·他这么一说,那不服的总旗自然更是恼怒,挥舞长枪便冲了过来。
因冯柏睿擅使长刀,所以勇武军中也单有一队弃刀剑改用长枪长刀,这总旗就是使长枪的一把好手,他不用盾,双手舞枪,愣是把普通的军枪挥得飒飒生风··而另一边,谢明泽只是淡然而立。
他右手握有一柄平时防身用的短剑,只不过寸长,在场士兵都觉得谢明泽不会赢,因为要以短兵对长枪实在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谢明泽只用一只手··然而在百夫长的一声令下,谢明泽一个蹬地跃起,还未等那总旗反应过来就快步闪到他身后,手中有力一挥,短剑便闪着寒光架在了那总旗的脖颈处。
“怎么,还要继续吗”谢明泽微笑着问··他与荣景瑄两个平时形影不离,跟荣景瑄一贯严肃冷面相比,他却总是笑意盈盈,加之他一直只听从荣景瑄一人吩咐,士兵们便以为他是荣景瑄的下属。
下位者,自然功力不过人··然而此刻,他只用了眨眼功夫就赢了挑战,他的功夫到底怎样,可谓一目了然··荣景瑄站在一旁,难得扬起嘴角··他带头鼓起了掌:“很好,在勇武军,没有绝对的将军,也没有绝对的小兵,只要军功加身,任何人都能坐到我们的位置,明白吗”·荣景瑄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可不知道为何,他这句话却令在场士兵分外折服,也不由自主被挑起了热血。
当兵的人,没有不想当将军的·后来,在长公主他们到达勇武之前,荣景瑄谢明泽、任督事的钟琦与宁远二十一直跟着兵士一起操练··当他们纷纷改用自己趁手的武器,那些兵士才发现谢明泽惯用的不是短剑,也不是长剑,而是长兵器中比较难使的长戟。
这下,大家才算彻底心服口服··他们四人用的武器都不是统一制式,荣景瑄不止练刀剑,他长枪和棍都会用·而钟琦则用的鞭,宁远二十几乎是军营里所有的武器都会用,而且也没有兵士可以打赢他。
更有甚者,他们四个都会用火铳··这令兵士们羡慕不已··勇武军的火器营在整个大褚二百余年里都非常有名,有了它的存在,才震慑了沧海诸岛,才让令氏乌鹤一直没有跨越边郡一步。
可是如今,大褚的火器营已经成为历史··永延三十五年,慜帝下令,调四大营中的火器营全部进京·之后,火器营这个词彻底消失在大褚军之中。
如果火器营还在,陈胜之是一丁点希望都无的··虽然火器营不在了,可兵士们却还是心心念念,因为那是大营中最特殊的一支队伍,他们无论是军服、官职还是奉银都比普通士兵要好。
他们都是精兵··荣景瑄他们现在最想做的,首先一个是征兵,再一个,便是重组宁远卫骑兵和火器营··两个人一路来到大帐,宁远二十已经等在外面了。
见荣景瑄和谢明泽到来,忙上前行礼,小声奏报:“来的是丰宁郡守郎大人·”·荣景瑄脚下一顿··整个大褚幅员辽阔,文官武官没有几千也有上万。
他不可能一一视下,但至少,一方郡守正二品大员,他还是全部都见过的··现在的丰宁郡守朗宁友是永延三十一年两榜进士,他的策论写得非常好,荣景瑄记得当时他位列一甲第五,年纪轻轻相貌清俊,真真年少多才。
自永延三十二年以后,每三年一次的进京述职,都是荣景瑄代慜帝而为··这位从前的南云县令,现如今的丰宁郡守,荣景瑄自然见过他许多次··他的丰宁郡守,还是荣景瑄钦点的。
谢明泽当然也记得这个人,他只记得朗宁友很年轻,二十一二便高中进士,如今还未及而立已经做到二品大员,是相当了得的人物··宁远二十说完便后退两步,谢明泽顿住了脚,迟疑道:“见否三舅爷为何叫我们前来”·荣景瑄沉思片刻。
当年他逃出永安,并没来丰城,只依稀记得丰宁郡和澧安郡遭逢天灾,而陈胜之未听大臣劝告,执意不肯赈灾··他那么做,荣景瑄是知道为何的··因为国库根本没银子。
从永延三十五年便连年天灾,不是大旱就是大涝,不是雪灾就是地崩,处处都要赈灾,处处都要银子··遭了灾,当地便要免税,这一部分的税银没了,还要额外补赈灾银粮进去,没多久就支撑不住了。
荣景瑄几乎把一块银子掰成八瓣花,宫中用度几经消减,也还是无以为继··这也是大褚军那么快便败下阵来的原因··因为也没有军粮军银··没钱,打什么仗呢·陈胜之当初占领了最富庶的平岭与洛都,又有私盐贩子支撑,终于让他一路打到永安。
可是如今他自己当了皇帝,那些国库成了他的,虽说里面没有多少库银,他也必然不愿意花在百姓身上··陈胜之这个人多疑、自私、目光短浅··荣景瑄在上一世的每一天都在想,让这样一个人赶下皇位,他是不是比他还不如·没人能给他答案,因为那时虽然陈胜之的顺天军赢了,扳倒大褚自己做了皇帝,可他上台不施仁政,百姓转眼间的功夫就对他失去信心。
这也是为何荣景瑄能迅速调齐军队的原因··跟陈胜之比起来,他的名声要好得多··那十几年兢兢业业当太子,不是白当的··他也多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在丰宁郡和澧安郡遇到这样大灾年的时候,朗宁友突然跑来勇武大营,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见,为何不见呢”荣景瑄道··他说完,示意宁远二十掀起帘子,直接走了进去。
谢明泽紧随其后··大帐里,老侯爷冯柏睿正在同一个青年男子谈天喝茶,那男子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荣景瑄和谢明泽这样突然进去,那男子转头一看,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陛……陛下……”·荣景瑄微微一笑:“郎爱卿,许久不见·”·朗宁友一时之间都有些恍惚了,嘴里念叨着:“难怪……”·难怪进勇武大营这么费劲,门口兵士来回盘问他三四次才放了进来,而到了大帐门口,外面一个冷面青年又对他搜身,等这一切都做完了老侯爷才姗姗来迟。
如果他藏了前朝“帝后”在家,他肯定也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进家门··荣景瑄和谢明泽走到前边,直接坐到了偏坐上··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冯柏睿还未说什么,倒是朗宁友十分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直说:“请两位陛下上座,上座。”
荣景瑄和谢明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朗宁友不可能未收到朝廷诏令,既然陈胜之已经即位,大褚也改元为大陈,荣景瑄自然不可能是陛下了。
他作为大陈正二品朝臣,还能对荣景瑄和谢明泽这个态度,至少面子上他摆得正··荣景瑄也不多推辞,他先站起来坐到原本朗宁友的位置上,谢明泽直接坐到他左手边。
老侯爷依旧没有动··谢明泽指着老侯爷右手边的位置,笑着说:“郎大人,如今景况特殊,还请坐下谈话·”·朗宁友有点荒··想他也是将近而立的人了,又是一方大员,见到荣景瑄和谢明泽这两个还没二十的年轻人紧张成这样,也是太不应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荣景瑄身上的气魄让他心惊,而谢明泽脸上的笑容,让他更是坐立不安··陈胜之封城一个月,在城内日夜搜捕,后又派密探到处搜寻他们二人下落,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们,实在令人叹服。
关键是,勇武军这个藏身处选的太好了··丰城如今灾荒,因为今夏的葡萄没打籽,大多都被雨雪冻死了,已经有百姓到处找零工,就怕秋日里没有收成,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
这还没算上他们默认为不用上缴的农税··因为以前大褚时,这样的灾年是不用交税的··到现在北二郡的百姓还不知道,他们艰难想熬过今年灾年,明年好好奋斗的愿景根本实现不了。
因为明年,他们根本交不上税··交不上,就要罚没田地屋舍,没了田地和家,他们才真正活不下··朗宁友会来勇武大营,就是为了跟兵士们周旋一二,看看可否把屯田借百姓补种粮食,能攒出多少就攒出多少。
他话刚跟冯柏睿说了一半,就被老侯爷打断了··老侯爷端着茶,淡淡道:“待会儿有两位大人旧识会来,您还是同他们详谈吧·”·朗宁友原本还有些诧异,但现在见到他们两人,什么都明白了。
勇武军,已经被荣景瑄控制住了··或者说,勇武军从未被大陈降服,它依旧是荣氏最后的依靠··片刻功夫,朗宁友的想法就变了··或许……借田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  第32章 选择··朗宁友略微沉吟片刻,道:“朝廷下令,以丰宁、澧安两郡自出府库赈灾,今夏农税,改为来年夏日补齐,缺一不可·”·荣景瑄一听就皱起眉头。
前世这时谢相已经亡故,自不可能左右政令,可如今谢相健在,为何陈胜之还是如此下令·虽荣景瑄并不想让陈胜之在百姓之中博得贤德名声,可他也不忍见百姓受苦。
丰宁、澧安两郡数十万百姓,若真如陈胜之圣旨督办,十不存一··陈胜之先不去管它,这万万不是谢相手笔··荣景瑄转头看向谢明泽,眼睛里有明显的担忧。
他离开永安的时候明明安排的好好的,可是老师还是身死殉国,而谢相……他很担忧谢相走了顾振理的老路··谢明泽紧紧抿着嘴唇,脸色也白了,直接问朗宁友:“郎大人,可否请问家父……”·他没能说下去。
别看丰宁和澧安似被孤立北方,朗宁友的消息却很灵通,朝廷的动向他一清二楚,大致职位变动他都是知道的··不光是他,更远的澧安郡守周岑也心中有数··“世子……不……陛下,谢相已经于上月末辞了宰相一职,现在任鸿胪寺卿。
陈帝撤宰相、三师及内阁,改以中书令代为上行下令·”·大褚实行双政系,一般设左右宰相分管内阁左右两部,上呈奏折两部皆草批,草批有异者呈于皇帝。
到了慜帝这里,宰相改二为一,内阁人数也消减大半,只余六人··陈胜之一上台就把宰相和内阁都废了··倒是很有勇气··但他做的并不彻底,新增设中书令代拟诏书,上行下令草批奏折,实际上跟内阁并无区别。
更有甚者,它的职权比内阁还要大,因为陈胜之自己并不能朱批圣旨,这样一来,朝政更为混乱··谢明泽面色和缓下来,鸿胪寺主外宾事宜,对于如今的大陈来讲形如虚设。
父亲任鸿胪寺卿,倒是把整个谢家拖出泥潭,既保全了名声,又保住了全家人的命··荣景瑄赞道:“伯父比我想得深远,瑄甚惭愧·”·两人对视一眼,都放下心来。
“郎爱卿,不知如今中书令有几人由谁担任”荣景瑄问··“四月初,陈帝设中书令一人,到五月上改为五人,有四人是从翰林院临时调职,以前都是从七品编修。
只有一人是跟随陈帝起兵,如今中书令中,以他为尊·”·荣景瑄有些诧异,因为他们出城时明明是原礼部员外郎曹齐任中书令,那封放顾家出城的圣旨,也是他亲手所书。
“曹齐呢”荣景瑄问··朗宁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四月时曹大人因藐视帝令被革职,五月初又因谋逆全家抄斩·”·“什么”荣景瑄和谢明泽十分惊愕。
曹齐这位大人他们二人都有印象,因为他一手馆阁体写得非常有风骨,礼部草拟奏折多出自他手··只是没想到……“谋逆可是大罪·”·“其中内幕,臣也不知情。”
朗宁友道··他能知道这么多永安官场之事,大多都是京中同僚写信告诉他的,但谋逆这样的大罪,一向都是朝廷机密·他们私下打听不出多少情况,就算知道了,也不敢写在来往书信中。
荣景瑄沉吟片刻,道:“郎爱卿,多谢告于我们永安消息,时辰不早,我们先说正事吧·”·他说罢,扭头看了一眼谢明泽··谢明泽点头起身,出了大帐之后,很快又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勇武军整个大营的地图··谢明泽把地图展开,呈在朗宁友面前··这份地图很特别,营房这边全部空着,什么都没有标示,倒是屯田部分画的相当详细,明确标注到底有多少田地。
“郎大人,想必您也知道,勇武大营最多时可屯兵五万,这远山脚下开垦的屯田自可以供五万人吃饱·”·朗宁友激动地站起身来··如果府库哪怕还有往年一半粮食,他也不会舍命走这一趟。
陈胜之还没有动勇武大营,一是因为勇武大营名存实亡,再一个,北二郡是荣氏发源之地,澧安还有守军三千人·大褚末年那样情况,荣景瑄都没动澧安三千兵马。
这三千,都是最彪悍的骑兵··澧水有荣氏祖陵与太庙··大陈初立,陈胜之如今只有以稳为上策,万万不可动北二郡·但他也不会拖太久,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举把北二郡的隐患除去。
也正是因此,他连赈灾银两都不发派,只让他们自给自足··可陈胜之做梦也想不到,丰宁澧安两郡郡守都是顾振理的学生,换句话说,他们都是荣景瑄和谢明泽的师兄。
能被安排在北二郡做郡守的,从来都是最忠心的忠臣··所以,丰宁郡守朗宁友只见了荣景瑄一面,就毫不犹豫改回了大褚尊称··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也全都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目光炯炯的荣景瑄,看着淡然微笑的谢明泽,他突然觉得,大褚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他果然赌对了··荣景瑄不问他来因,不问他所求何事,也根本不用同谢明泽商议嘱咐,直接便给了朗宁友最好的答案。
他说勇武大营可供养五万兵士,有上千屯田··这真的不是空话··现如今的勇武大营外面看上去荒芜阴森,可那都是好田地,要不是去岁勇武大营调离一万五千人,那些地方只怕如今已经长满庄稼。
剩下的千人,是在无法耕种更多的田地了··更重要的是,远山脚下虽然偏僻,可田地却都不是盐碱地·除了葡萄苹果,还能种小麦高粱,那才是实打实的粮食。
只有一点,这里离丰城并不近,从城中过来,坐马车也得大半天功夫,百姓是跑不起的··朗宁友一时间心中反复纠结,就是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地有的是,只要耕种便可,可人过不来,总不能叫百姓露宿街头。
荣景瑄没有说话,倒是谢明泽坐回他身边,笑着说:“郎大人,如今兵营可都空着呢·”·一句话……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朗宁友脑中顿时清明一片,什么都明白过来。
·兵营还空着,还能住上万人,而荣氏,如今正缺兵力··“二位陛下,老侯爷……”·一直没说话的冯柏睿突然大笑出声,道:“郎大人,老夫如今只是给家中小辈帮帮忙,大事还是要听他们的,你说是不是”·朗宁友心中一凛。
“陛下……臣,”朗宁友心一横,撩起衣袍直接跪了下去,“陛下,臣愿归顺大褚,祝陛下复我大褚正统,复百姓安居乐业·”·荣景瑄站起身来,亲自扶起他:“郎爱卿果然忠心可嘉,当年朕调你来丰宁,实在是丰宁百姓的福气,也是我大褚的福气。”
从进来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自称为朕··“昨日朕与明泽商议,如今勇武大营大半空着,只住十中一二,而屯田也大多荒芜,丰宁百姓无法在自家田地里补种葡萄,不如都来勇武大营改种其他粮食。”
朗宁友点点头,他自来勇武,本就是这个想法··然而荣景瑄话锋一转,突然道:“兵营都空着,给百姓居住无不可·爱卿也知我与明泽身于勇武,其实不止我们,小六与两位公主不日也要到达,如让百姓直接住进来恐怕不妥。”
确实……很不妥当··荣景瑄选勇武大营藏身,如今又现身来见他,已经很明白显示出了他的想法··他要从勇武开始……一步一步,把陈胜之拉下宝座,重复大褚荣光。
朗宁友记得,他第一次拜见荣景瑄的时候,是永延三十一年殿试··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坐在金灿灿的太子宝座上,认真看着他们答卷··殿试做完之后,荣景瑄并未让他们离开,只询问了身旁的顾振理,然后单独叫了两人上去策论。
他问:“何以为国·”·少年声音清朗,眼神明亮,比他那个坐在后面昏昏欲睡的父皇不止强了百倍··两位学生回答完,荣景瑄认真道:“国者,百姓家也,诸位爱卿谨记。”
当时朗宁友十分震撼,这样的话并不像是十二三岁少年人能说得出来的··可看到他身边的顾振理,他又觉得理所当然··有这位天下大家为师,少年太子博学兼理,并非不能。
这个时候,朗宁友觉得他只要听从陛下安排便可··于是他问:“请陛下示下·”·荣景瑄没说话,倒是谢明泽温和道:“兵营,自然还是要兵士住。
勇武大营还可分出北区,供兵士家眷安置·“要兵士住·朗宁友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只要百姓愿意从军,便可拖家带口到勇武大营,兵士们住在兵营里里,家眷住北区。
操练之后还可一起侍候屯田,一家子都有了活路··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更何况,兵士是不用交农税的··只有一点,既然要从军,便要弃农户成为军户,一但有战事,必要有男丁从军。
“陛下要屯兵”朗宁友小心翼翼问··荣景瑄也笑:“正有此意·”·朗宁友盘恒片刻,终于答:“明日我便张贴皇榜,告知百姓朝廷旨意。
后日……便贴公告,只曰勇武大营有空置良田,如百姓愿意阖家搬至勇武大营,便可耕种”·他这个说法倒是不错,现如今陈胜之已经有隐隐放弃北二郡百姓之意,这两个郡一旦人口骤减,就算以后荣景瑄逃过去也无用。
前几日,荣景瑄特地让宁远二十选了十个精兵,假装他与谢明泽的样子往西北窜逃,陈胜之恐怕以为他要去找令氏呢··丰宁这边即使有探子,估计也想不到荣景瑄在勇武大营屯兵,不过以为是丰宁郡守不得已为之。
朗宁友不愧是大褚最年轻的郡守,这一套官腔打得极好,荣景瑄十分满意,点头称赞:“甚好,便这样办吧·”·他话音落下,外面钟琦报曰:“陛下,二公主到了。”
荣景瑄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身旁谢明泽的手:“阿泽,二姐也来了·”··☆、  第33章 柔然··荣景瑄话音刚落,便听大帐外熟悉的甜美嗓音:“既然小钟在这,二弟定然在帐子里,二弟在,明泽便也会在,倒是巧了。”
说话之人,便是荣景瑄的二姐,柔然公主荣景琼··她跟嘉月公主一母同胞,个性却天差地别··谢明泽看了荣景瑄一眼,亲自走到门边,道:“钟琦,请二公主进来吧。”
钟琦这才打了帘子,弯下腰去··柔然公主快步而入·她同嘉月公主有五六分像,长得娇俏可爱,个子却比嘉月公主高出半头,穿着一身浅色劲装,看起来十分健朗。
她一进来便看到谢明泽,不由扑过去一把搂住他:“明泽,好久不见·”·谢明泽微微扶住她,笑着回:“二公主,许久不见·”·跟在柔然公主后面进来的年轻书生见状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倒是荣景瑄两步走到他们跟前,直接拉开了柔然公主。
他把柔然公主拉开还不爽,伸手就去握住谢明泽的手,使劲攥了攥心里才舒服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柔然公主这么抱着谢明泽,他心里真的很不高兴··荣景琼圆圆的眼睛在他们两个脸上扫过,然后又看向他们牵着的手。
“哦……”她意味深长叹了一声,打趣弟弟,“怎么你的皇后我碰不得”·后面的许驸马许是见惯她这样子,只上前两步拽了拽她:“夫人切勿胡说。”
荣景瑄根本不听她的胡言乱语,转头跟许驸马寒暄:“姐夫一路劳累,你们到了这里,瑄心中才能安定·”·许驸马淡然一笑·他目光柔和,面容清俊,穿着青衣长袍,浑身充满书卷气。
他也确实是满腹经纶的学者大家··别看他今年不过弱冠年纪,比柔然公主还小上两载,但他可不是一般读书人·许君奕出身西辅书香门第,祖上有大褚最有名的书法名家许节翳,也有理学大家许茂木,更出了明帝时编纂《大褚历书》的许倾,可谓满门皆大家。
他十三岁上便考取童生,十六岁便殿试夺得一甲头名,成为大褚最年轻的状元··看过他文章的人,没有不服气的··他个性柔和,从不与人争辩,当初荣景瑄问将来打算,他却说想去翰林院修书。
·这一修就修了五年,永延三十六年冬,柔然公主替父礼佛,在皇觉寺偶遇同来修习佛法的许君奕,次日便让慜帝下旨,定了他为驸马··柔然公主生性活泼,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可武艺却是极好。
慜帝根本不管儿女教育,倒是温佳皇后认真问过她意见,见她实在不爱那些,便也由着她了··大褚的公主,天生的金枝玉叶,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也照样能找到好驸马,一辈子平安喜乐。
他们这一对的姻缘,一开始让人惊掉下巴,可没过多久大家才发现,这两人竟然过得不错··天不怕地不怕的柔然公主只听温和守礼的驸马的话,而出身礼教世家的驸马,却对公主的离经叛道百般放纵。
有好事的人问他是否怕了公主身份··许驸马却笑着答:“夫人天真活泼,理当顺心而活,我作为丈夫,自当宠爱与她·”·他看着柔然公主的目光,就好像看着少不更事的少女,让她天真烂漫,让她无忧无虑。
这边简单问候两句,荣景瑄便请了姐姐姐夫过去上座··朗宁友赶紧站起身来,他跟许驸马是同榜进士,自然是认识的··许驸马仿佛对他出现在勇武大营特别理所应当,看见还和他寒暄:“郎兄,许久不见。”
朗宁友简直又出了一身汗··这一屋子人要是让陈帝抓住,说不定要大赦天下庆贺一番··“二位陛下,公主殿下,老侯爷,驸马爷,在下事已谈完,先行告退。”
朗宁友赶紧说··荣景瑄和谢明泽起身,亲自把他送到帐门口:“郎爱卿,你能对朕有这等忠心,朕心中十分感动,他日事成定不会忘·此去多多小心,有事便派人来报。”
朗宁友听了眼眶都红了,恭恭敬敬给他们行了礼,这才离开··从荣景瑄十来岁跟着上朝,到前年他代为理政事,他说的话从来金口玉言,没有诳言过一句。
他保证了的事情,那便如朱批圣旨,必会应允··大帐中,此刻便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荣景瑄坐回椅子上,对柔然公主道:“二姐,姐夫,大姐和大姐夫去了冯氏祖坟,约莫晚膳时分便要回来,郁修德、华静姝和陈清逸也都来了勇武,晚上我们用过晚膳,一起详谈。”
柔然公主问:“大姐姐夫去祖坟做什么”·荣景瑄面色一暗,低声道:“聪儿……染了百日咳,前些日子过世了。”
柔然公主面色一白··她跟嘉月公主一母同胞,关系自当亲密,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小外甥喜欢得不得了,听了直接哭出声来··“聪儿……聪儿才两岁。”
她哭着倒在椅子上,好不悲戚··许驸马从袖中摸出帕子,捧着她的脸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二弟和泽弟心里更不好受,聪儿是个好孩子,来世一定长乐无忧。”
荣景瑄默默看着姐姐痛哭,他紧紧咬着牙,白着脸没有跟着流泪··谢明泽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他··晚膳时分,去祖坟给儿子守头七的长公主与驸马回来了。
他二人皆穿一身素缟,虽说没有长辈给晚辈戴孝的礼数,可他们疼爱儿子,还是这样做了··见到柔然公主与许驸马的时候,发现他们二人也穿了素白,显然是知道了聪儿的丧事。
两姐妹自然又哭了一场,因着大病初愈的荣景珩并不知道外甥离世的事情,所以晚上一家人用膳的时候,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些··用过膳后,他们又回到大帐。
两位世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这几日荣景瑄遭逢太多事情,还没来的接跟他们详谈··郁修德、华静姝与陈清逸见了荣氏一家,不约而同弯腰行礼··荣景瑄跟谢明泽忙上前扶起他们,道:“都是至交,无须多礼,坐吧。”
几人坐下后,荣景瑄慢慢扫视一周,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荣氏走到今日,大褚湮已灭亡,那些对错已无法细数·如今两位世子与夫人还能投奔荣某而来,荣某感激不尽。”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不知家中侯爷可安好,几位……”·郁修德和陈清逸之所以叫世子,那是因为家里父亲还在世,他们这样跑出永安,就不怕给全家招惹祸端这一月来荣景瑄他们忙着在勇武安排琐事,倒是来不及打听永安之事。
等开始屯兵,一定要率先重组宁远卫,让宁远二十亲自找出几个探子送到永安··他们不能做睁眼瞎,陈帝一定在全国各地都布满暗探,他们也要早作打算··郁修德没有讲话,倒是陈清逸站起身来,冲荣景瑄深深一拜:“陛下……家父已经过世了。”
荣景瑄惊道:“什么侯爷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陈清逸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如今也不过十六岁,平时最是安静少言。
听了荣景瑄的问话,陈清逸此刻却不由咬着牙道:“陈帝……命父亲入仕,父亲言一臣不侍二主,拒了诏书·”·“次日,陈帝下旨削爵,令我陈家搬出武平侯府,不许带出毫厘银钱。”
荣景瑄皱起眉头:“侯爷,倒是忠心·”·陈清逸垂下眼睛:“陛下也知,永安遭了雪灾,天寒地冻,父亲又有咳症,一下子就去了·要不是郁兄在棚户区找到我,说不得我也挺不到现在。”
陈清逸母亲很早便过世了,老侯爷也没续弦,好好教导他长大,武平侯府人丁单薄,看似枝繁叶茂,实际上也不过三四十下人伺候他们爷俩··侯府没了,下人自是各奔东西,他勉强典当了身上衣物在棚户区租了间小杂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父亲又突然发了旧疾。
重病缠身,饥寒交迫之下,没两天便去世了··父亲重病,身边离不开人,他即使想去做工赚钱,都没得办法·他怕父亲在他不在的时候闭了眼,那便真真永成遗憾。
荣景瑄叹了口气,问他:“清逸……跟着我走,以后可能花团锦簇,也可能万丈深渊·”·他说着,也看向郁修德和华静姝··郁修德倒是坦然:“家父……家父任了太仆寺卿,反正家中还有许多弟妹,我跟夫人商议后便留书云游出了城。”
跟陈清逸父亲武平侯相比,安国候显然接受了陈帝的诏书,直接做了正二品朝臣··郁修德这般说法,肯定是因为他不能接受父亲做法,愤然留书出走了。
但荣景瑄却并不觉得安国候软弱无能,如今乱世,他作为一家之长,家中子女众多,如果他拒绝,那就是第二个武平侯··他承担不起,宁远担着骂名,做个闲散的太仆寺卿,也比家破人亡要好。
这也并不意味着武平侯的选择不对,在荣景瑄心中,他的分量更重,也更令他愧疚··荣景瑄最后问:“三位,真的决定跟随我重复大褚吗”·郁修德与陈清逸坚定地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的华静姝却突然开口:“陛下,我们从出了永安的那一刻起,便只想陪着您一同回去·”··☆、  第34章 屯兵··在场众人年岁相当,又都是一同长大的至交亲友,安排起事来分外省心。
几人中,以大驸马付彦和与安国候世子郁修德武艺最好,荣景瑄给二人分定金吾将军与游击将军,由付彦和主管操练武艺教习,郁修德从旁协助··付彦和是武状元,刀叉剑戟样样精通,他最厉害的却不是这些,一手弩弓最为出色。
他的到来,让荣景瑄松了口气··而郁修德,则使剑使得最好··他二人定下之后,荣景瑄沉吟片刻,只好对陈清逸道:“清逸,你一向不爱舞刀弄枪,双刀还是伯父逼着你练出来的,如今兵营之中,你想任何职”·提起父亲,陈清逸目光一暗,随即却又坚定起来:“陛下,臣虽不才,也愿为陛下分忧。
如今勇武大营兵少马弱,看似整齐,以后如若屯兵,便有些凌乱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顿了顿,道:“臣愿任军需校尉·”·听他这么说,荣景瑄倒是有些惊讶。
军需校尉顾名思义,便是主管军需后勤储备,校尉是仅次于左右将军衔的军职,陈清逸这般要求,显然是有心把后勤管好··荣景瑄没有多做思考,直接点头应下。
以陈清逸的性格,他一旦开口,便能做到最好··他应下这个军职,谢明泽也松了口气··现在的勇武大营几乎是他们两个担了全部职位,上上下下都要操心,劳累十几日,终于可以缓缓了。
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把目光转向最后一位驸马--许君奕··许君奕抬起头来,淡淡道:“臣不才,只能做个闲散军师了·”·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日荣景瑄和谢明泽一块公布的军职变动,这一次军士们竟然老练多了,没有一个当面挑衅··虽然,他们心里或许都有些不服气,却没有反驳军令··不知道为何,荣景瑄看着这少少六百人的队伍,心中越发安定下来,他们或许还不是最好的精兵,可已经慢慢改变。
跟十几日前相比,如今的他们已经有了精兵的影子··荣景瑄没有走下教台,反而高声问:“如有不服者,两位将军愿接受挑战,只要有人能赢,将军位便是他的。”
下面军士们一下子骚动起来··但这一次,他们依旧没有冲动··荣景瑄漆黑的眼眸闪着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有些心潮澎湃··不骄不躁,冷静稳重,那是成为一个好兵最基本的要求。
跟着他们几个操练十天的士兵们,已经从普通的士兵更上一层楼··那一日最后,还是有几个平素便武艺精湛的什长总旗上前挑战··而老练的百夫长们一个都没上场,他们只是看着手底下的兵蛋子,盘算更多事情。
他们都没有去过永安,也没见过荣景瑄这些天潢贵胄,但这些人的身手气度,却令他们不得不多想··这些突然出现在勇武大营的人,都不是普通百姓··他们一点一点,想要摸索事情的真相。
不过,那估计也快了··第三日,丰城郡守府张贴告示,把陈胜之所下圣旨一字不差全部写在了皇榜之上··朗宁友做事特别周全,因为寻常百姓大多不识字,他还找了几个书生,在张贴皇榜的各处不停宣读。
朗宁友还不罢休,当日下午,几乎丰宁全郡三城十八县都收到了告示··这一下子便在丰宁扬起轩然大波··也不过是去岁时节,陈胜之举兵造反,用的口号便是:“为帝不仁,当为天谴。
顺天亡褚,是为百姓·”·他说他是为了百姓··那时候百姓过得艰难,天灾人祸,田地没有收成,他们便无饭可食·家中老人长辈病亡,儿女伴侣饿死,百姓几乎都已绝望。
这样关头,有人举着大旗说要为百姓谋福祉,他们自然高高兴兴举手欢迎··陈胜之赶走了荣氏,自己住进长信宫,身披龙袍,做了大陈的顺天帝··过了多久其实也只有两月而已。
不过两个月……他就忘了他是为的什么做这个皇帝,他就忘了百姓到底是谁了··丰宁百姓愤怒了·即使是大褚末年,除了临水郡六里县发生瘟疫,慜帝因听信天治道人的话下令放火烧城,其余各县各郡遭灾,在太子荣景瑄极力主持之下,也大多都是减免农税。
可那两年,天灾实在太多了··荣景瑄勉强撑着,也只能是减免而已,更多的赈灾银两是实在发不出了··那时候百姓积怨深重,觉得朝廷不仁不义,视百姓如粪土。
可现在看来,反倒是当年的大褚的太子爷更仁德··丰宁今年已经遭过灾,天寒地冻的,郡守早就把府库存粮发完了·朝廷不可能不知道,皇帝能下这样的旨意,还叫他们来年补交农税,实在是要把丰宁百姓逼死。
一下子,丰宁全郡便如炸开的锅,百姓在家里怨天怨地怨皇上,家家户户都是骂声··潜伏在丰宁的探子都有些慌神,他们万万没想到朗宁友会做这一手··可……他做的其实也没什么错,他不把圣旨贴出来,他自己是实在没法赈灾,到时候百姓骂的就是住在丰宁郡守府的他了。
反正天高皇帝远,被骂骂也少不了一块肉··就这样,百姓们在愤怒与失望惶恐之中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次日清晨,丰宁郡再度张贴告示,这一次,却是朗宁友亲笔所写。
还是跟昨日一样,同样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告示旁不停宣读··百姓听了之后,简直大为惊喜··勇武大营不仅给他们住的地方,还让他们种屯田,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这么冷的日子,葡萄不打籽没收成,海上风浪太大,渔民也上不了海,这一下几乎断了丰宁大半百姓的生活来源。
能有田地耕种,那是最好的事情了··于是,陆陆续续有丰宁百姓锁了家门,阖家前往勇武大营··大陈顺天元年六月初一,荣景瑄先给兵士们讲好任务,便让他们跟着各自的百夫长行动去了。
四队步兵都等在勇武大营门口,在这里,他们要给百姓明确说清楚·要想来勇武大营便要从军籍,愿意就可以进去,不愿意也可以领一石糙米一石地瓜,回家熬过几日再说。
百姓们高高兴兴来了,听到说要改军籍便都沉下脸来,但又听说不从军也可以令粮食,又都有些犹豫··二百年来,勇武大营一直在远山脚下,这里的兵士们数次保护过丰宁百姓。
他们就像是军神一般,有他们在,没有人敢来冒犯··现在,即使他们不愿意加入勇武大营,兵士们也愿意把口粮分给百姓,给他们一条生路··百姓们不想让兵士饿着肚子保护他们,又觉得回去也要饿死,都停在大营门口踟蹰起来。
这时,突然有个高大汉子喊了一声:“去他娘的陈老二,反正留家里也没饭吃,明年俺家也交不上税,还不如从了军·来来来兵爷,这是俺一家的身份文牒,俺们要当军户。”
他这样一喊,便又有人喊:“不管干啥,多活一日是一日,有饭吃才有活路·俺也要从军·”·有人开了头,便陆陆续续有百姓拖家带口进了勇武大营。
一直到日落时分,另外两队弓手也安排好百们的住处,嘱咐了明日回合时间便走了··这期间,荣景瑄他们都未出现··一直到六月初五,原本空空荡荡勇武大营却都热闹起来。
经谢明泽与许君奕核对,这一次转农户为军户的有五千三百六十八户,其中男丁叁仟叁佰七十二人,剩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这个人数,已经超乎荣景瑄的预料了。
丰宁虽然遭了灾,但是还是有许多人家家中有积蓄,也有做其他营生的百姓,领了粮食回去的人也会四处分说,一旦他们知道要改军籍,恐怕大半都不会来··所以能有实打实可以上战场的三千多男丁,已经领荣景瑄非常高兴了。
他们几人加班加点,分派好了每家每户的住处、屯田·也按意愿分好了队伍··如今的勇武大营,已经有三位千户了··其中两位是原来的百户提拔上来的,剩下一个,却是由宁远二十来担任。
他这一千二百人,里面全部都是勇武大营的老兵,剩下则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一看便知是要做精兵来培养··所以,这些人的操练也最严酷··宁远二十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自己便是在棍棒底下成长起来,操练起没什么武艺功底的新兵蛋子更是严厉·新兵们上午操练,下午要回自家田地帮忙,到了傍晚时分还要被总旗百夫长们拉着帮女户人家耕地除草,简直一天都不得休息。
丰宁由于靠海,便经常有一家之长出海遇到危险再也回不来的情况··所以靠海的渔村女户很多,许多人家都是女人撑起家业,抚养孩子照顾老人··对此,荣景瑄也不嫌他们家中没有能当兵的男丁,还是让她们进了勇武大营。
他给她们分同样的田地,给她们一样的银饷,甚至还让她们承担一些后勤兵应当做的工作,以赚取更多工钱··对此,老侯爷却很意外··这个出身大褚最高权贵世家的年轻家主,似乎从来不曾看轻过女人。
有一日他晚膳后问他为何如此··荣景瑄放下筷子,严肃反问他:“三舅爷,你说如果做皇帝的是我母后,大褚还会灭亡吗”·灭亡当然不会了。
大褚只怕比以前更好···☆、  第35章 宝藏··离勇武大营最近的是丰城、定安县及富乡县,勇武大营头五天的五千多户人家,大多都是这三地出身··之后五天,陆陆续续有丰宁各城县的百姓拖家带口而来,从此成为勇武军的一员。
六月初十,勇武大营的兵士已经破万··荣景瑄和谢明泽忙碌十几天,终于把各项事宜都安排好··一万勇武军,宁远二十管四队人马,共四千人·一千弩兵,一千弓兵还有一千是步兵。
剩下一千,打算等位于澧水的骑兵营联系上后一起并为骑兵··这些人手,是荣景瑄现在能给宁远卫的最多人数··剩下的六千兵士,以付彦和掌三千,却是一队弩兵两队火器营。
付彦和尚公主之后,按理是不得任重臣的,但荣景瑄觉得他一身武艺这样浪费可惜,便遂了他的意,让他去了火器督造局偷偷做了个小督办··这事除了谢明泽,就连谢相和愍帝都不知情。
当时荣景瑄只是想让姐姐姐夫过得顺遂,却压根没想到,如今付彦和一手武艺却做了大用处··他的弓弩使得好,但火器更为出色··无论是火铳、火枪和炸炮他都非常熟悉,火铳用得最好,几乎可百步穿杨。
有他在,又有勇武大营仅剩的火器,荣景瑄相信只要严苛训练,士兵们很快便能掌握火器的技巧··剩下的郁修德自然督管三千步兵··除了他们三个要忙着操练士兵,就数陈清逸与许君奕最为忙碌,虽然许君奕只担任祭酒一职,但由于新兵较多,又大多拖家带口,他便和陈清逸一起安排军需。
屯田、粮草、火器、武器、牛马、军服等等,没有一个他不管的··荣景瑄见这样,干脆让许君奕也先当了军需校尉,一起操办后勤之事··这样一来,反而他跟谢明泽闲了下来。
过了六月二十,改军籍的百姓就变少了··荣景瑄和谢明泽挑了个好日子,一起去找老侯爷··三人坐定之后,他并未马上说清自己的来意,而是把母后那封遗书递给老侯爷看。
并不算太长的一封信,冯柏睿反反复复看了许多次··荣景瑄没有催他,谢明泽也未讲话,只是默默看着他边看边流下眼泪··对于他来说,那是当成亲生女儿的侄女最后的绝笔书。
过了许久,老侯爷才叹了口气:“陛下,你想要什么”·荣景瑄探过身去,伸手指向母后留给他的暗语··遭逢大乱,北上丰城。
这八个大字让冯柏睿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认真看向荣景瑄··可他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淡定自持,冰冷严肃,冯柏睿看了许久,终于把视线转到谢明泽的脸上。
谢明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他半垂下眼帘,沉默不语··荣景瑄打断他逼迫谢明泽的视线,淡淡道:“母后说远山中有前朝国库·三舅爷,我要它。”
·冯柏睿面色一白··那一瞬间啊,荣景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魄霸气十足,像极了他的皇爷爷文帝,也像极了……他早逝的兄长、温佳皇后的父亲。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陛下,其实并无前朝国库·”·荣景瑄神色一凛,一双漆黑眼眸仿佛璀璨的星,直直看向冯柏睿··谢明泽默默看向他,依旧没讲话。
扶手上,交叠的衣袖中是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荣景瑄刚才那一下十分用力,险些让谢明泽叫出声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荣景瑄只要一紧张,就会捏谢明泽的手。
曾经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弟挚友,却也从来不做这般亲密之事,可是现在,两人牵手前行仿佛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不觉得怪异,也不觉得难过··相反,荣景瑄的手心总是那般炽热,让他的心也跟着妥帖,整个人都很温暖。
谢明泽已经说不清他对荣景瑄是什么样的感情了··恍惚之间,他只听荣景瑄冷声道:“三舅爷,母后从来不曾骗我·”·冯柏睿刚刚还很严肃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他轻声笑笑,仿佛在谈家常。
“是,婵娟跟你祖父很像,从不曾诳言·”·冯柏睿长叹口气:“舅爷也没有骗你,你母后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文帝只说远山有前朝国库,其实那不是前朝国库。”
荣景瑄刚刚松了的手又开始用力,谢明泽只好用拇指拍了拍他手背,叫他放松一些··“从来就没有前朝国库,那是我大褚百年积累下的最宝贵的宝物。
实际上,那应该叫大褚国库·”·荣景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会为何……为何慜帝不知,我……也不知”·冯柏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回椅子上冷静一些。
他继续开口道:“高祖皇帝文韬武略,目光长远·他当年费劲千辛万苦打下大褚偌大山河,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大褚葬于子孙之手,于是他想了个办法·”·“他在远山设立勇武卫,让自己的亲兄弟改姓姜镇守远山,而远山里,藏了他留下的宝物然后每一任皇帝都在传位时告诉新帝,大褚荣氏和勇武卫姜氏得以代代延续,而远山中的国库,也越积越丰,我说的对吗三舅爷。”
荣景瑄不等冯柏睿把话说完,自己直接开口推测··这个推论,他早就跟谢明泽讨论过了··冯柏睿眼中闪过惊讶:“文帝觉得慜帝难成大器,这件大褚最机密的事情,他半句都没对慜帝讲过,只同你母后简单提了几句,并且把密语告诉了她。”
荣景瑄一时间又有些糊涂,皇祖父英年早逝,难道能猜透几十年后的事情·倒是谢明泽旁观者清,轻声开口:“皇祖父大约是怕大褚葬送在慜帝手中,这样他便成了千古罪人,只好把这件事情,当成传说讲给年幼的母后听。
而后……他又把勇武卫交给冯氏,是想从慜帝的子孙开始,让冯氏代姜氏继续为之”·冯柏睿看着这两个聪慧的年轻人,不由喟叹:“两位陛下当真聪慧。
对,当年老臣镇守勇武,确实是文帝亲自下的圣旨·”·想起文帝音容笑貌,冯柏睿不由有些湿了眼眶,但他很快就平复下来,十分严肃地问:“那么……景瑄、明泽,你们真的要动这大褚最后的依仗吗”·荣景瑄和谢明泽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坚定道:“是的。”
大褚已经不复存在,宝物存在库中,早晚化成灰烬,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冯柏睿没说什么,起身走出大帐··荣景瑄和谢明泽却没离开,一直坐在那里。
荣景瑄突然道:“无论是高祖皇帝还是皇祖父,大褚二百余年以来,每一代祖先都这样高瞻远瞩·如今大褚在我手里亡了国,我还要去动他们积累百年的宝藏,瑄愧对先祖啊。”
听到他声音里满满都是痛苦与愧疚,谢明泽心如刀割··就连不懂朝政的百姓都知道大褚亡国不是荣景瑄的错,他却还总是觉得责任都在他身上··谢明泽站起身来,有些不受控制地走到荣景瑄身边,一把把他按在怀中。
“景瑄,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人怪你·”·荣景瑄被谢明泽修长的手缓缓顺着头发,他的脸紧紧贴在谢明泽的腰腹之间,觉得全身都温暖起来。
他不由自主伸手环住谢明泽,五指张开,慢慢抚摸他的后背··“晏之……”·谢明泽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景瑄,大褚已经亡国了。
先祖们代代做的努力,只为了今天·哪怕亡了国,没了家,逃离长信,逃出永安,我们借着祖辈的宝藏,还可以再复大褚·”·谢明泽三两句话,荣景瑄便从死胡同里走出,心中的纠结愧疚全部消散,剩下的却是昂昂斗志。
“我不能让祖先的苦心白费·”荣景瑄道··谢明泽微微一笑,松开了他··荣景瑄还是坐在椅上,他仰头看着这个面容温润的青年,不由握住他的手。
“晏之,还好你在我身边,有你在真好·”·谢明泽只觉得脸上一阵温热,他低头看着荣景瑄,见他漆黑的眼眸定定望着自己,只一眼,却似乎包含了太多情绪。
他有些慌张,也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别开了脸,佯装不在意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荣景瑄站起身来··他个子比谢明泽只高了半寸,平时几乎显不出来,可此刻他这样定定站在谢明泽身前,两个人面对面手牵手,竟让谢明泽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荣景瑄松开谢明泽一只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他手上有一层薄茧,用力捏着谢明泽,让他不得不转头看向他··又一次,他沉入荣景瑄眼睛的深海之中。
荣景瑄定定看着谢明泽赭色双目,慢慢低下头去··他不知道为何,也不知可不可以,但这一刻,他是非常非常,想要碰触谢明泽的嘴唇··大帐之外突然传来钟琦的声音:“侯爷安好。”
谢明泽一把推开荣景瑄,转身坐回椅子上··他面上依旧淡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膛,好在人世间游览一番··荣景瑄抿抿嘴唇,淡定坐了回去。
他们两个脸色都维持得太好了,冯柏睿根本没看出两个人发生过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道:“走吧,三舅爷带你去瞧瞧看·”·大褚两百年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36章 惊喜··国库藏匿的地点非常崎岖难找,如果不是老侯爷带着他们一路前行,荣景瑄和谢明泽是肯定寻不着的。
即使寻到,也打不开石洞深处那扇铁门··也不知先祖是怎么造出来的,那厚重的铁门稳稳当当竖立在他们眼前,要是没有老侯爷手里那串钥匙,寻常人是根本进不去的。
老侯爷站在那里,长叹口气··“永延三十一年我亲手锁上这里,现在,又是我亲手打开它·”他说罢,也不多做犹豫,直接上前开锁··这里的铁门虽然做得十分粗糙,但上面的锁孔却异常精致,老侯爷连着用三把钥匙才打开了所有的铜锁,后退两步道:“陛下,里面很暗、灰尘满布,请小心为上。”
荣景瑄点点头,跟谢明泽一起上前两步,使劲推开铁门··艰涩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扇厚重的铁门终于缓缓而开··谢明泽点上火把,回头看了看荣景瑄,率先走了进去。
出乎荣景瑄的意料,里面倒真的不算太大,绕过陡峭的地道,转眼便来到两个洞穴之前··老侯爷走到左边那个,继续开锁··地洞里面的铁门就比较单薄了,老侯爷打开门锁,使劲一拉便打开了。
萤萤火光中,门里的金光遥相辉映,炫煞人眼··荣景瑄和谢明泽不由自主走了进去··里面简直仿若神话中的元宝山··靠近最里面的位置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结实木箱,有些木箱似乎年代久远,早就已经破败不堪。
正是那些破开箱子缝隙里的金光,蜇了荣景瑄和谢明泽的眼睛…·荣景瑄找了最近的一个打开,幽暗的山洞一下子便金光闪耀,火光仿佛会动的流萤,在整齐的金砖上飞舞跳跃,带起令人炫目的光芒。
这里,几乎是大褚二百年所能积累的最大财富··冯柏睿的声音突然响起:“据勇武军将军手书记载,每一代先皇都曾在这里储银,天年好的时候就多藏金子,不好的时候也有银子。
这里的三百七十八个箱子,是大褚皇族荣氏的世代累积的结果·”·荣景瑄觉得眼眶都有点湿润了··从他懂事起,看到的就是愍帝颓败的样子,他不问政事,肆意妄行,君不能为君,所以国也无法成国。
先祖那些励精图治,那些文武兼修,那些厚德载物,那些尊礼爱民,也都只是史书中轻飘飘的几笔··荣氏的史书自然是他们自己书写,说得天花乱坠也不为过·对于荣氏皇族光辉的过去,他一直觉得太过虚幻。
然而眼前这些大小不一的箱子,却实实在在告诉他,那些传说、那些史书中的笔墨,都是真的··他自己虽然只当了三天匆忙皇帝,可太子实打实做了十三年,他知道一个庞大国家想要一年一年好好走下去有多复杂,有多艰辛。
能存下这些金银,就算作为皇帝,守着偌大的国库,也十分不容易··荣景瑄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他又不由自主去牵谢明泽的手,只有谢明泽温热的手心,才能给他安稳与平静。
“这一间是金银,那旁边又是什么”荣景瑄哑着嗓子问··他倒是一句都没问这里有多少银钱,反而关心隔壁那个山洞深藏的另一个秘密。
这一山洞金银连冯柏睿看了都免不了动心,荣景瑄不愧是天潢贵胄,他见过世间最好的一切,无论再多金银珠宝,都迷不住他的眼睛··冯柏睿长舒口气,抖了抖手中的钥匙:“臣猜,旁边的东西,陛下会更喜欢一些。”
他说的也果然没有错,等到那扇薄薄的铁门打开,火光照耀下,里面黑漆漆冷冰冰的光泽瞬间点燃了荣景瑄的眼睛··那是比金银更宝贵的东西··永延三十一年火器督造局所制,刻着勇武大营四字的火铳、火枪和炸炮。
除此之外,右手边还有两管大炮··如果不是地方太小,荣景瑄想或许可以存放更多··这一刻,他才真的震惊了··“这……都是近年的……”谢明泽疑惑了。
冯柏睿点点头:“文帝下旨,命老臣于永延三十一年新造火器备之·”·当然,这是在能有永延三十一年这样年景的情况下,冯柏睿猜测,文帝到底太了解儿子,知道即使到了永延三十一年,他也依旧不成气候。
大褚火器督造局比较特殊,它并不看皇帝圣旨,而是要用特殊的火器督造令来督工··那封火器督造令是文帝亲笔所写,加盖传国玉玺印与文帝私印·上方为督造物列,下方还有领旨督办人的私章。
在下令之时,督办人要提供私章原件以供核对··当然,做这批火器的银钱,自然是这山洞出的··“有了它……无论是勇武还是宁远,都会好起来。”
荣景瑄呢喃道··原本他和谢明泽挑灯夜读,两个人想了无数对策,想了万万种方法,可无论哪一种都是谨慎为上··因为他们一无银钱,二无火器。
当年他只靠六皇叔的旧部,靠着一个亲王王府的府库他都撑了一年有余,他不信靠着大褚二百年帝王基业他不能翻盘复立···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最妙的是,他现在火器也有了。
陈胜之占领永安之后,也占领了火器督造局,以冷兵器对火器,哪怕士兵武艺再好,也实在是以命搏命··现在这些都不怕了··火器营贵精不贵多,他最初的构想就是付彦和手里那两千人,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两千人,能发挥的作用是难以想象的··这里的火器加上勇武大营的营存,怎么也够了··想到这里,荣景瑄目光锐利起来,他道:“走吧,我们要改变部署了”·夜里的远山十分寒冷,今年年景特殊,也不知是不是有惊天冤情,到了六月时节丰城再次下了雪。
荣景瑄和谢明泽二人用完晚膳,一起漫步回房,鹿皮短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的响声··现在的日子,一点都不像是初夏··大抵是白日里看到那么多金银火器,所以谢明泽此刻心情倒是很好,他伸出双手举在唇边,轻轻呵气。
与冬日里一样,白蒙蒙的雾气吹到手上,带来些许暖意··“还是这样冷·”谢明泽道··荣景瑄笑笑,随意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他头上只用木簪束发,身上穿着普通的藏青劲装,看起来修长挺拔,十分威仪。
谢明泽回头看他··从小到大,他总是觉得荣景瑄跟旁人不同,他们从总角相伴到束发,再到如今即将弱冠,漫长的十几年光阴,他们从来都没有分离过··这个人在他眼中,却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哪怕他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衫,他也觉得分外好看··“怎么看着我发什么呆”荣景瑄笑着问他··自从他们逃离长信的那一刻起,荣景瑄的笑容就越发少了起来,他身上的威仪日益深重,总是冷着脸严肃不语,兵营里年轻的士兵也都很怕他。
谢明泽不怕他,却有些心疼他··记忆里,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会温和地勾起嘴角,眯着漆黑的眼眸,笑容温暖而明朗··就像现在这样,索性,荣景瑄对着他的时候,还是一如往昔。
不知道为何,想到这里谢明泽的心跟着猛烈地鼓动起来··“无事,太冷了,我们回去吧·”·荣景瑄定定看了看他,温言道:“好,我也正有事要与你商谈。”
谢明泽点点头,两人沉默地回了房间··他要说什么,谢明泽大概已经有些揣测了··屋子里点了火盆,两人推门而入,只觉一阵暖流拂过··荣景瑄让谢明泽坐下,自己取了陶壶煮水。
“钟琦刚送来的丰宁银叶,说味道很不错·”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茶放入壶中··谢明泽没讲话,他愣愣看着火盆上正冒着水汽的陶壶,仿佛对荣景瑄亲手给他煮茶感到茫然。
荣景瑄也不介意他沉默不语,等到水开,他把茶叶泡好,才再度开口:“原本咱们聊过,想要先去广清,在广清屯集士兵,再去洪都·”·这一世荣景瑄的计划跟上一世是完全不同的。
他先来丰宁,一是为勇武,二是因为丰宁要有雪灾,在这里先行屯兵,不仅不会让陈胜之察觉,也能让丰宁的百姓有个活路··现在来看,他这第一步走得很对··原本的第二步,他是要去广清的。
上一世他是最后的时候去的广清,那时候的广清大营破败不堪,大褚剩余的残兵大多被逼着改换陈号,可即使是换了,朝廷也不管他们,还逼着广清大营残兵用耕种屯田来缴税。
那税,比普通百姓的高十倍··他们被关在广清大营,无依无靠,见不到父母兄弟,也不知家人是否还活着··因为在北上“顺天”的这一路上,陈胜之遭受到广清大营最疯狂的反抗和进攻,如果不是人数占了优势,他很有可能就折在这里,哪里还能在长信舒舒服服当皇帝。
他最恨的,当然是广清大营的这些兵士··可他又不能杀了他们··不能杀,他有许多手段让这些人活的生不如死··荣景瑄那时是最早去的洪都,后来才去的广清,他手里已经有了洪都的兵马,在跟广清看守的陈军对抗时,还是折损了一千兵士。
所以这一次,他想在勇武大营多训练些精兵,然后赶到广清解救那些效忠大褚的士兵··可那要等多久呢·他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现在有了金银,有了火器,整个人便有了底气。
他不用再等了··“晚上他们都过来,我便派大姐夫带着宁远二十北上联络澧水骑兵,你跟我带一队人马,我们佯装押镖,先去洪都·”·那里,还有三千兵士在等着我们。
·☆、  第37章 惊梦··荣景瑄和谢明泽离开勇武大营的这一天,突然放了晴··躲藏在云层中许久未见的金乌也微微露了脸,仿佛在给他们送行··荣景瑄和谢明泽都穿着普通的书生长袍,一同站在丰城长丰镖局的门口。
“终于晴天了·”荣景瑄感叹一句··谢明泽正在跟长丰镖局的人核对箱子,闻言也抬头看了看,笑着道:“嗯,这下你放心了吧·”·“只要不再落雪,丰城就有指望了。”
荣景瑄道··他们这一趟是为了押镖去洪都,借了长丰镖局的木箱和旗子,用的却都是自己人··正说着话,就见钟琦和丁凯带着几个劲装年轻人往这边走来。
丁凯归顺之后,跟着宁远二十狠狠操一月有余,他底子好,人也实在,很快荣景瑄便提拔他当总旗,手底下管五十个兵··这一次跟出来的人,都是他那一队的··当时荣景瑄劝服他只用了两句话,他很坦诚,直接说:“丁兄,在下便是废帝荣景瑄,陈胜之无容人之量,大褚百姓难以安居乐业。”
然后他又道:“你在大陈军中一辈子只能当墙头兵,你甘愿吗”·甘愿吗他自然是不甘愿的,他一路跟陈胜之打到永安,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骨子里,他还是大褚子民··就跟丰宁的许多百姓一样,说来勇武军,便来了勇武军··大褚历二百六十八年,虽然最终走至败亡,可大褚百姓还是觉得自己是褚人,国号改成了陈,但百姓心中的姓却不是那么好改。
如果大陈可以延续百年或许可以做到,但现在,他实在是差的太远了··丁凯有一身武艺,上过战场,守过城墙,最要紧的是他纯善老实,虽然是跟着大陈造反的“叛军”,可他却从没说过荣景瑄一句不是。
更有甚者,还会训斥说了坏话的“冯安”··这便够了,荣景瑄一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决定用丁凯,便就相信了他··能出这一趟军务,说实话丁凯是相当兴奋的。
他自己一开始也只认为荣景瑄是怕泄露行踪才劝降他们十人,可后来他被编进宁远卫,日夜辛苦操练,如今又被点名保护荣景瑄,那便说明至少在陛下心中,他是个忠诚可靠的属下。
这在陈军中是不可能的事情··陈胜之是个多疑的人,他们这种后来加入的兵士从来不受重用,探路先锋和撤退押后的事情都是他们做,死死伤伤不计其数··所以,一开始他被点名的时候,就已经狠狠训过属下了。
除了他,剩下五十人都不知荣景瑄的身份,就连五个什长也并不知情,只以为要保护两位小将军做大事··再来长丰镖局之前,他已经把属下都安排好了··士兵们十人一组,一天三组轮换护镖,剩下一组贴身保护,最后一组假装成普通百姓一路跟随。
·钟琦听到他的报告后直接点头同意了,带这种老兵头出来,就是很省心··镖车很快就装好了,这次荣景瑄带了五百两黄金,三十管火铳,还有炸炮若干。
有了这些,加上六王叔的府兵,自少可以召集万人夺广清大营··等到辰时正,一队人马便从长丰镖局缓缓而出··前头是两辆镖车,后头却有一辆马车,几十个短打劲装的练家子守着镖车往城门行去,显然是出城押镖。
守城的也是勇武军,见到他们远远而来,不用吩咐便打开城门··他们这一次出来,所有人都是骑马·因为着急赶往洪都,所以几乎买下了长丰镖局全部矮脚马,再凑上勇武军仅剩的几匹,这才勉强够数。
这一队人马,一路疾行南下··潜伏在丰城的探子是看到了这么大的阵仗,为保险起见,夜里特地去长丰镖局翻账簿··有许君奕做账簿,他们当然是什么疑点都没有查出。
荣景瑄和谢明泽改扮成南下省亲的书生表兄弟,家中世代为官,镖车压的都是金银财宝,非常富贵··没有疑点自然就不用上报,所以荣景瑄他们很轻松就出了丰宁,一路往洪都疾行。
他们出来这一趟,只有兵营里几个亲朋挚友知道,勇武军的军务暂时交给许君奕和冯柏睿一同主持,郁修德从旁协助··如有急事,则请两位公主与郁修德夫人华舜英一同商议,可直接定夺。
荣景瑄简单安排下去之后,毫不迟疑地离开了丰宁··对于两位从小跟随母后长大姐姐,他是很有信心的,她们不比任何儿郎差··送镖队伍一路疾行,终于在十五日后到达崇礼郡。
过了崇礼郡,他们便能直接进入洪北郡,洪都便是洪北郡的郡都··到达崇礼郡崇宁城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整个崇宁城万籁俱寂,夜黑如墨··进不了城,他们只好在城外将就一宿,荣景瑄命丁凯就地扎营,简单用过晚膳之后便都休息下了。
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睡在马车里··已经是初夏时分,崇宁这边十分炎热,两个七尺男儿一起缩在马车里,自然相当拥挤··更要命的是,他们两个挨得极近,几乎是抱在一起入睡的。
虽然已经日夜同眠两月有余,谢明泽还是有些不习惯,荣景瑄身上极淡的紫极香总是萦绕在他鼻尖,狭窄的马车里,谢明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荣景瑄呼到他脖颈的热气··一下一下,拂在他脖上,也拂在他心尖。
谢明泽紧紧闭着眼睛,他努力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当世界都暗了下来,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更是突出··荣景瑄仿佛有些不得劲,谢明泽只感觉到他侧过身来,一双手突然环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搂紧怀中。
他的后背贴在荣景瑄的胸膛上,感受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嘭咚,嘭咚··谢明泽顿时慌了,他突然发现,虽然天气这样炎热,马车这般狭窄,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的姿势分外别扭,可他还是希望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
寂静夜里,他多想他们就这样安然待在一起,没有迫在眉睫的战事,也没有那些国破家亡的痛苦··荣景瑄睡的安稳,他似乎对搂着谢明泽这件事再习惯不过,动了动手,把他搂得更紧。
“阿泽·”他呢喃道··谢明泽一下子就缩了起来,黑暗中,没人能看到他猛然涨红的双颊··就在刚刚那一刻,荣景瑄睡梦之中还在叫他名字,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栗起来,产生了十分不应该的反映。
谢明泽只觉得羞耻难耐,他动了动身体,想要远离荣景瑄的怀抱··可荣景瑄并不听他的,一双手不仅使劲把他抱了回去,还在他腰侧上下安抚··“阿泽,别闹。”
他的手很热,很烫,他的声音很低,很哑··谢明泽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紧紧并着双腿,脑中空白一片,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咬着牙,闭着眼睛,告诉自己要快点入睡。
只有睡着,才能从这样窘迫的情况中解脱出来··似乎过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有些睡意··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荣景瑄一起在长信宫中散步,走着走着,荣景瑄就一把抓住他,把他带进褚鸣宫中。
褚鸣宫中有个很大的暖池,年幼时他们经常一块沐浴,还会在池子里来回游水,好不愉快··可是梦里却有点奇怪··因为他们已经束发,算是青年人了。
雾气腾腾的暖阁里,谢明泽只是呆呆站在池边,不知如何反应··倒是荣景瑄从雾中走来,他穿着素白中衣,腰间松松系着腰带,大开的领口斜斜开到腰上,露出他漂亮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阿泽,过来·”·他听到荣景瑄这样叫他··谢明泽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去,可他的脚却不听他指挥,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荣景瑄笑着看他,满眼都是暖意。
等到谢明泽走到他面前,荣景瑄伸出手,帮他解开腰带··谢明泽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跟他穿着同样的中衣,系着同样的腰带··“景瑄……”·他茫然地问。
荣景瑄轻轻摇了摇头,在解开他中衣的同时倾身向前,用力环住他的腰··然后他微微低下头,用自己温热的双唇贴上谢明泽的··谢明泽顿时傻了,他呆呆看着荣景瑄这一些列动作,从这个吻开始,一切都变得疯狂起来。
丑时,谢明泽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能看到眼前模糊的车窗··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正环住他的腰,两个人依旧亲密贴在一起,真如寻常夫妻一般··谢明泽伸手捂住脸,此刻,他满脸都是汗,脸颊一十分滚烫,窘迫到了极点。
十八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而梦里的另一个人,却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兄弟··他觉得自己太污秽了……·在他心里,荣景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不容一丝玷污。
哪怕只做了一个梦,他都觉得对不起荣景瑄··谢明泽轻轻拿开他环住自己的手,轻手轻脚下了马车··夜晚的崇宁倒是凉快了些,微风拂过,吹走了谢明泽浑身的躁动和难堪。
突然,马车边的草丛里动了动,谢明泽迅速从长靴中抽出短剑,低声喝到:“什么人”·一个灰暗的身影慢慢站起来,还没等那边开口,马车里突然传来低哑的嗓音:“阿泽”··☆、  第38章 牵手··荣景瑄的声音是那么熟悉,谢明泽哪怕只听到一声叹息,也能马上猜出是他。
可草丛中灰暗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谢明泽不敢放松,寒声道:“是谁”·按理说晚上即使他们都睡了,也会有士兵守夜,可今日不知道为何大家都睡得很沉,守夜的士兵也不知道哪里去了,竟没发现有人在此。
身影似乎有些害怕,他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他这个我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说出口··谢明泽目光一寒,他握紧匕首,右脚猛然踏地,飞身扑向黑影。
只听“嘭”的一声,他狠狠把那人按到地上,左手利落地反锁他的双手,右手持刀抵在那人颈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只是片刻功夫,谢明泽便制住了那人,而荣景瑄也从马车上飞身而下。
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羞涩的脸,如银沙般的月光再度笼罩大地··荣景瑄手握长剑,一个跨步便走到他们身旁,低头看被谢明泽捉住的那人··那人穿着一身浅灰劲装,腰间系着略有些深的腰带,腰带之上配着一把长剑。
这一身打扮,倒是有些眼熟··谢明泽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收回短剑,皱眉再问:“你是哪个队的怎么不回话”·那人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小的……小的,是跟着陆,陆什长……”·谢明泽一听这话,顿时松开了手。
月亮终于从云丛中钻了出来,照亮了黑暗的城墙,谢明泽把那人的样貌看得清清楚楚,又听到他结巴回答,这才想起来陆什长手下确实有个小兵,人有点胆小结巴··他站起身来,顺手还扶了扶他:“是你守夜”·小兵有些窘迫地捏着衣角,结巴道:“是,是属下。
刚,刚才属、属下是……是去小、小解·”·胆子这么小,说话还结巴,实在不是当兵的料子,但人都跟着他们出来了,谢明泽也不好说别的,只皱眉点点头道:“以后长官问话,直接回答知道否”·小兵猛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回到了守夜的位置上。
谢明泽背对着荣景瑄,没有回头··荣景瑄眯着眼睛看他高瘦背影,目光从他披散在肩上的长发滑到腰间,轻咳一声:“睡不着”·谢明泽轻轻“嗯”了一句,轻声道:“有些热,你先回去睡吧。”
荣景瑄没有听他的,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的面前··谢明泽低着头,没有看他··荣景瑄既不催他,也不逼他,只是突然低笑出声:“好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不要待太晚,白日里要困顿的。”
谢明泽默默点点头,没有回答··荣景瑄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回了马车里··刚才谢明泽起身的一刹那他就醒了,或许谢明泽是真的很热,也或许他只是做了不好梦,但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荣景瑄却从来不曾强迫他。
他不想说到底怎么了,荣景瑄也不问··反正以后他总有一天会对自己坦白到底,他也总有机会把心底问题都问个清楚··辰时初刻,崇宁城终于开了城门。
荣景瑄这一队镖车刚好等在城门口,城门一开就进了城··这时候的城中空空荡荡,只有路边的早点摊子三三两两准备出摊,带来几许人气··永延三十六年夏,叛军北上路过这里,跟守城的大褚军对阵三天三夜,终于迫使兵少马弱的崇宁府军溃败,攻进城来。
时隔一年,崇宁城似乎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繁华··临街的铺子和民居看起来都有些破败,早点摊子摆出来的桌椅也并不是很整齐,甚至脚下踩的青石板路也坑坑洼洼,走起来分外艰难。
早起操持生计的百姓们也都忙忙碌碌,他们穿着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衣衫,看起来单薄而衰败··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还给百姓们安居乐业··荣景瑄黯然地叹了口气。
他和谢明泽都下了马车,跟随队伍步行去了客栈··崇礼算是九莲河沿岸以北最大的郡都,荣景瑄他们这次之所以会进城,主要是为了补给军需以及马匹··马不是给他们这一队人马准备的,而是要给洪都的王叔旧部。
一行人快步往客栈走去··早他们两日出来的哨兵已经在崇礼安排好了客栈,昨日便在城门口等着跟他们会合进城··到了客栈安顿好后,一队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路紧赶慢赶,他们已经十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了,就是铁打的人也要累坏·所以今日他们要在客栈休息一夜,明日清晨开城门后再上路··荣景瑄和谢明泽同住一间,都是天字一号房。
刚一到屋里,荣景瑄便吩咐小二:“上水,我们都要沐浴·”·小二麻利地吩咐去了··从昨晚到现在,谢明泽几乎不敢看荣景瑄的眼睛,他害怕荣景瑄从他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害怕他鄙视自己的污秽不堪。
听了荣景瑄的话,谢明泽便赶紧拆开包袱,把他们带的换洗衣服找了出来,整齐摆放在床上··衣服找好之后,他又去桌边煮茶,反正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些,显得不那么奇怪。
荣景瑄走到他身边,坐到椅子上··“阿泽,你怎么了”·他不说,荣景瑄也早就发现他的异样了··谢明泽摇了摇头,他仓惶地抬起头来,目光飞快扫过荣景瑄英俊的脸庞,又飞快看往别处。
“无……无妨·”·他手中不停,先用房中煮好的热水洗了茶,又接着蓄满了水··荣景瑄伸过手去,一把握住他的··“看着我,阿泽,看着我。”
荣景瑄道··他声音醇厚,萦绕在谢明泽的耳边,让他耳垂不由泛了红··谢明泽没有抬头··很难得,他没有听荣景瑄的话··除了记忆里他代替自己死的那一次,这大概是第一次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荣景瑄皱起眉头,心中竟有些忐忑··“阿泽……你……”他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门外小二打断了两人的尴尬··“两位客观,水备好了。”
荣景瑄叹了口气,松开了谢明泽的手:“你现在不想说,那便不说,但明日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担心你的·”·我会担心你,心疼你,会害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他起身打开门,放小二抬了浴桶进来··很快,隔间便氤氲袅袅··小二倒是机灵,给他们上了两个浴桶,荣景瑄让人都出去以后,回来问依旧低着头泡茶的谢明泽:“阿泽,我们一块洗吧,待会儿水就凉了。”
他说完也不等谢明泽拒绝,直接拿了两人衣服走到隔间里··“哎呀,水很不错啊·”谢明泽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隔间荣景瑄夸张的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脸都要烧起来,没由来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和梦里荣景瑄宽阔的胸膛··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拒绝了,谢明泽猛地站起身来,直接在屋里脱掉外袍。
反正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年幼时光着屁股在浴池里打闹的日子不知凡几,又何必纠结这一时半刻·你没问题的,你可以做到,谢明泽对自己这样说。
他深吸口气,推门进了隔间··荣景瑄正坐在靠墙的位置,在旁边的小盆中清洗身体··浴桶挡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微湿的发顶,这让谢明泽狠狠松了口气。
听到声音,荣景瑄抬起头来,一看见他就露出笑容··“快好好洗洗,然后舒舒服服泡个澡·”他笑着招呼谢明泽··“恩·”谢明泽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的脸肯定很红,忙慌乱地点点头,走过来藏到他这边浴桶的另一侧。
他飞快地洗好头发身体,趁荣景瑄没注意的时候迅速钻进木桶里··温热的水流一下子温暖了他全身,谢明泽不由喟叹一声,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仰着头闭着眼,任由水流从自己脸颊划过。
从昨夜到现在那种纠结复杂的心情仿佛一下子就缓解了,他长长呼出几口气,把心里的郁闷都呼了出去··这时,旁边突然响起水声,谢明泽脸上的热度不减,却并没有伸手捂住。
反正他泡在热水里,脸红是很正常的··旁边,荣景瑄也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久没这样轻松过了·”荣景瑄笑着说··因为不用看他,谢明泽心里也松快了些,所以也跟着回答:“恩,今天好好泡泡,下一次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景瑄轻声笑起来,他向谢明泽伸手,道:“阿泽,给我你的手·”·谢明泽微微睁开眼睛,好半天才扭头看向荣景瑄。
氤氲水汽中,英俊得让人心跳不已的年轻男人正微笑着,一双漆黑的眼眸仿若星辰,正专注而认真地看着自己··谢明泽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跟荣景瑄的交握在一起。
荣景瑄似乎对谢明泽的回应十分满意,他仰躺回去,淡淡开口:“阿泽,以后我们有空,再来一趟这里好吗”·“恩好。”
谢明泽没问为何,直接答应下来··荣景瑄又笑··他今天似乎又变成以前的那个太子殿下,清和淡然,明朗温柔··“以后我们年纪大了,就驾着马车游遍大褚河山。
我们把崇宁的桂花鸡、丰城的风味鱼、广清的千层油糕、澧水的一口香还有洪都的牡丹水席都吃一遍,好不好”·谢明泽听着他温柔低淳的嗓音,只觉得心都要跟着化了。
好啊,怎么会不好·我陪着你这么久,死而复生,两世为人,依旧不想离开你··谢明泽有些哽咽,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坚定回答他:“好。”
·☆、  第39章 情动··沐浴之后,两个人安排好钟琦差事,便一起出了客栈··崇宁的红玉马非常有名,虽然比不上边郡的矮脚马快如疾风,却可长途跋涉,是大褚最能负重的马匹。
现在荣景瑄买不到矮脚马,便想到了崇宁的红玉马··他吩咐钟琦办的事情,就是去附近的几家马场,分批买下一些,让马场的人直接送到洪都最大的客栈··当然,哨兵会提前到达洪都,接手这些马匹。
马场的事情有钟琦,军需的事情有丁凯,荣景瑄和谢明泽难得清闲一些,便一起出去觅食··崇宁最出名的桂花鸡香嫩清甜,要用刚满三月的小童子鸡滚水煮熟后,再用冷水激之,最后用特制的桂花酱浇在鸡身上,一道名菜便成了。
这道菜宫里的御厨也会做,但到底没有当地风味足··两个人换了一身锦衣长衫,倒是有些像寻常的富家公子··客栈就在崇礼最富饶的商街最南边,两人从客栈出来,一路往北缓缓而行。
临近午时,崇礼的商街倒是热闹非常··宽阔的街道两旁,摆摊的小贩们高高低低吆喝着,小贩身后却是整齐明亮的两层商铺,长长的幡帐迎风招展,给蔚蓝的天染上五彩颜色。
荣景瑄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这里十分好奇··谢明泽见他这样,不由偏过头去笑··虽说他们两个经常跑出宫里玩,但荣景瑄到底在深深宫苑里长大,那里方方正正,圈着巴掌大的天。
对于宫外的世界,他总是新奇又向往··荣景瑄似乎对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奇,走走停停在摊子前面仔细寻看··谢明泽现在心情已经缓了回来,态度也跟往日没什么不同,见他似要找东西,忙问:“大哥,你要买什么”·这里人多嘴杂,他自然不好唤荣景瑄的名讳。
荣景瑄回头冲他笑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感觉摊子上的东西都很普通,我们去铺子里瞧瞧吧”·谢明泽反正也是为了陪他才出来,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
两个人又换到街边的铺子里逛··商铺里面跟路边的摊子自然是两个样子··荣景瑄四下看看,直接选了一家玉器行走进去··谢明泽也跟着他看了几眼,这里的玉器成色倒是很不错了。
荣景瑄手里正拿着的玉簪正是最上乘的甜白玉,颜色白中泛青、莹润细腻,远远看去宛若羊脂··那玉簪一端雕刻有莲叶清潭,刀工也是不错的··长信宫有整个大褚最好的东西,旁人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东西,他从小玩到大,眼力自然一等一的好。
谢明泽都觉得那簪子不错,他自然也是一眼便看中了··在反复跟店家讨价还价之后,荣景瑄用三十两银子买下了它··买到了簪子,荣景瑄心情很好,笑眯眯出了铺子。
·谢明泽同他玩笑:“大哥还会跟老板谈价,小弟真是没有想到·”·荣景瑄冲他挑眉:“大哥会的可多了,晏之要好好学习·”·两个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去了崇礼最大的酒楼。
这会儿正是高朋满座,荣景瑄和谢明泽两个人上了楼来,还要跟另一对年轻书生拼桌··他们本来就是想听听崇礼民生百态,自然不会拒绝··荣景瑄点了桂花鸡与小炒河虾,谢明泽则要了素三丝和山药排骨汤,想到这边季节,他又加了一道毛豆丝瓜。
主食要了两种,一种崇礼比较有名的碧粳米,一种则是芙蓉糕··他们两个食量大,那桂花鸡是一整只,加上旁的配菜,满满当当摆了大半桌··旁边那两个书生几乎看呆了,倒是荣景瑄还是不肯死心,又要了一小坛酒楼的招牌甜水酒。
甜水酒就是偏甜的酒酿,味道清淡,喝多了也不会上头··酒很快也上来了,荣景瑄亲自给两人满上,举起酒杯:“晏之,祝我们马到功成·”·谢明泽笑笑,跟他碰杯:“恩,马到功成。”
两人边吃边喝,好不痛快··因为是同人拼桌,所以他们除了吃饭的事情便也不谈别的,反而认真听其他百姓的说话声··其实百姓也说不了别的,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平平淡淡生活下去才是真。
虽然没有多少实在信息,荣景瑄也大概听出自从战事结束后,崇礼百姓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那样,只不过许多临街铺子都被大陈的兵士砸了货物,今年过得十分艰难··更有甚者,他们听说丰宁遭了灾,朝廷居然没有减免农税,反而让百姓来年补交上。
这个做法,令崇礼百姓十分愤慨··如今酒楼里说这件事的最多,声音也最大··荣景瑄让朗宁友往外省散播陈帝做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不是遭逢大难,或许荣景瑄也不会知道上位者应当如何行事。
在他们看来,丰宁只是丰宁,跟别的郡县没有任何干系,然而在百姓心里,他们却都是百姓··皇帝能对一个郡这样,他就可以对所有郡都这样,崇礼靠着九莲河,一旦夏日暴雨发了洪水,是不是朝廷也会见死不救·一时间,崇礼人心惶惶,都对陈帝丧失了信心。
他们原本就对陈胜之没什么好感,当年陈军从崇礼扫过,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郡都,倒是战败的大褚兵士们改头换面,帮着百姓重建家园··哪边更好,他们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只可惜……大褚时运不济,走到了头··荣景瑄听着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自从逃离长信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将近三月没有喝过酒了。
此时就算喝着清甜的米酒,也觉得有些醉意涌上心头··百姓们质朴的语言仿佛给了他无尽的力量与勇气,没有任何困难能阻挡他复国的决心··荣景瑄长舒口气,帮谢明泽夹了一块鸡肉,温言道:“味道真的很好,你多吃些。”
谢明泽愣愣看着他··荣景瑄的笑容带着些许满足,又有几分遗憾,然而在这些之后,却是旁人难以见到的温柔··这一桌子菜,他点了自己最爱吃的,自己点了他最爱吃的。
谢明泽自然把他放在心间之上,用力抱着捂着,生怕受一丁点委屈·而荣景瑄也如此,是不是也说明他心里也有自己·这一瞬间,他只觉天光云绽,许多回忆涌上心头。
过去十几许人生里,他视荣景瑄为神,把他时时放在心上,从来不曾轻慢··他可以为他上刀山下火海,可以为他死万次,就像之前那样··无论多么痛苦地死去,他都不会有怨言,只求这个人能长长久久地活着。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从来不知自己对荣景瑄是怎样感情··那大抵是亲情,又带着憧憬和仰慕,在那些无法言说的梦中,却多了些暧昧遐思··楼下丝竹声起,有歌女轻声歌唱:·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谢明泽浑身一震,险些握不住那青釉酒杯。
任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我也甘之如饴,我也心甘情愿··为了他,一心不愿成佛;为了他,功名利禄且随风;为了他,红尘往事皆不见;为了他,身家性命皆可抛。
这一幕思凡,却把他七窍都唱通··原来,不知在何时,也不知在何处··他对荣景瑄,早就一往而深了··那些仰望、憧憬、期盼,那些离奇的梦和挣扎,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清了他对荣景瑄的感情。
突然,温热的手心握住了谢明泽放在膝上的手··谢明泽猛地抬起头,呆呆看向荣景瑄··荣景瑄笑着问他:“怎么别发呆了快多吃些,最近实在太过劳累,你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谢明泽的手··谢明泽只觉得心尖都跟着他的动作颤了颤,他刚刚明白自己的感情,实在不知如何坦然面对他心里唯一的那个人。
荣景瑄有些疑惑看着他,见他正红着脸看向自己,手里不由更是用力,心也跟着暖起来··谢明泽自小聪慧,大褚那么多世家子弟,没一个比得上他··他那么聪明,对待感情却总是十分迟钝。
荣景瑄几次把话说得那般清楚,他却还是不开窍,懵懵懂懂一脸淡然··可荣景瑄却不急,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谢明泽对自己的感情·从小到大,他都只听他一个人的,对他比自己上心万倍,要说没有感情,那简直是笑话。
他们有很长的路要走,根本不用只争朝夕··想到这里,荣景瑄低声笑笑,又给两人满上酒··“喝一杯吧”他自然地掩饰了谢明泽的僵硬。
谢明泽端起酒杯,认认真真跟他碰了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吃过饭后,荣景瑄又带着他在各家银铺当铺出没,几乎不引人注意地把五十两黄金换成了银子··这事本用不着他们亲自做,可在客栈等着也甚没趣,还不如两人亲自为之,倒是妙得很。
晚上用过晚膳回到客栈,钟琦和丁凯都回来了,等他们禀报了差事,荣景瑄和谢明泽才回到客房,洗漱换衣··荣景瑄换了一身月白中衣,坐在床边等谢明泽,手里把玩那柄刚买的玉簪。
·谢明泽换好中衣走过来,低头问他:“这么喜欢”·荣景瑄抬起头,突然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帮他把刚散下来的长发重新盘回去,把那漂亮的玉簪插在谢明泽发间。
“送你·”·谢明泽愣住了··荣景瑄弯下腰,从背后抱住谢明泽:“难得出来这一次,我一直想找一样好东西送你,这玉簪刻着莲叶清潭,正配了你的名字。”
明泽,明泽··天青明阔,碧波清泽··确实相配··荣景瑄贴在他耳边问:“高兴吗”·谢明泽只觉得耳朵都要烧起来,他没敢回头,只点头答:“谢谢你景瑄,我很高兴。”
·☆、  第40章 春梦··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明明白日里那么愉快,可是晚上入睡后,荣景瑄又梦到那一世的情景了··那时候他没有一刻不紧绷着,部署军队,制定计划,他带着几万人跟他夺天下,一丝一毫都不得放松。
忙碌一天之后,夜里入眠却总是梦到谢明泽挂在墙头的斑驳身影··细细的麻绳从他琵琶骨穿过,紧紧吊在城墙上,微风拂过,那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摆,让人十分心惊。
在他的身体旁边,是闭着眼睛的头颅··因为头发太乱了,他又满脸血痕,荣景瑄看不清他的表情··想来……也是满脸痛苦··谢明泽出身豪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别说这样赤身裸体展露人前,便是发丝凌乱的时候都少。
他总是优雅淡定,卓然出尘··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前一世,荣景瑄每每梦到谢明泽,总是会半夜惊醒··心疼得太厉害,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难过、愧疚,而又无法言说地思念他··没有他在身边,他吃不下,睡不着,觉得眼前一切都失了色彩··只有战场上鲜红的血,才能让他的世界不那么灰白。
那时他那么拼命,想要赶紧回到永安,也是想给谢明泽收尸··他替他这样凄凉地死去,死后却不得安宁,曾经造过重创的身体就这样展露人前,没留半分尊严··就算被取下城墙,陈帝也不会给他好好埋葬。
他有这个心,可是最终却没有做到··荣景瑄坐起身来,用中衣擦了擦脸上的汗··夏日里的崇礼自然炎热,因为靠近九莲河,晚上却还是有些凉爽的··但荣景瑄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空落落,难受得紧。
就着淡淡的月光,他低头看谢明泽熟睡的容颜··谢明泽的瞳色很淡,是十分特别的赭色,看着人的时候分外柔和,他性格也谦和有礼,是永安有名的翩翩公子··荣景瑄伸出手去,轻轻从他眉眼间划过,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谢明泽的嘴色微红,也很丰润,手指碰到的时候,只觉得柔软湿润,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阿泽……”荣景瑄无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会对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兄弟产生类似爱情的感情··不……那不是类似,那是便是爱情··他跟着自己太久了,每当回头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在自己身后微笑。
这一路上,他喜欢上握他的手,也习惯了跟他同榻而眠,很多时候,只要看着他,他就想碰触他的嘴唇··他想知道,那丰润的嘴唇是否真如想象一般柔软··荣景瑄收回手,紧紧攥住拳。
确实……是很柔软的··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一点,他对他的感情从幼时就深如大海,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他觉得都有。
当第一次想吻他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里,也包含爱情··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只要看着他,他的心就没由来觉得欢愉。
荣景瑄靠坐在床边看了谢明泽很久,久到谢明泽翻了个身背对他继续睡,他才终于又躺回床上,伸手轻轻搭在谢明泽腰间··就让他们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走进彼此心里。
等到大褚复立,他们再归长信,他们便可以长相厮守,永不分离··想到这里,梦中那些痛苦与惊慌仿佛都消失不见,荣景瑄又安稳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一块醒过来。
谢明泽迷迷糊糊坐起身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荣景瑄躺在他旁边,偷偷看他难得的可爱动作··虽然用可爱这个词形容男人实在很怪,但在他心里,谢明泽就是这般“可爱”。
也就是几吸的功夫,谢明泽便清醒过来,他轻手轻脚翻身下床,先披上自己的外衫,然后又把荣景瑄的找出来,挂在架子上认真整理··荣景瑄干脆没醒,继续半眯着眼睛装睡。
只见谢明泽帮他整理好衣服,又去隔间洗漱,少卿片刻,他便拎着刚才烧好的水回到屋中,重新烫了一壶茶··幽幽茶香散在屋中,那是荣景瑄喜欢的雪芽··等着一切都做完,他才走到床边,轻声唤他:“景瑄,该起了。”
荣景瑄闭眼着眼睛,佯装困倦摇了摇头··谢明泽那边没了声音,荣景瑄猜他一定在笑自己··果然,谢明泽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了些许笑意:“好了,用过早膳便要出发了,快起来吧。”
荣景瑄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把搂住谢明泽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哈哈,吓了一跳吧”·谢明泽整个人趴在他胸膛上,鼻尖是淡雅好闻的紫极香,他并不挣扎,只是闷声说:“别闹了。”
阿泽果然对我最有耐心了,怎么闹都不会生气·荣景瑄这样想着,松开了手··“我错了,看在昨天送了你礼物的份上,阿泽不要计较·”·谢明泽直起身来,有些无奈:“你啊……”·荣景瑄翻身下床,十分无赖地笑笑。
他发现,只要跟谢明泽在一起,他就总是心情很好··两人洗漱完毕又喝过茶,这才携手下楼用早膳··士兵们都已经点好镖车准备走了,只有钟琦等在大厅,一见他们下楼便马上招呼小二上饭。
客栈的早膳倒是十分丰盛,有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肉龙,也有味道鲜香可口的梅菜肉包,配上红枣小米粥、茶叶蛋和爽口的小菜,荣景瑄和谢明泽吃得额头都冒了汗··钟琦结完账回来,正瞧见两位主子已经吃好饭了,忙走过来低声问:“主子,按原定路线走”·荣景瑄点点头:“那条路最快也最近,就走那边吧。”
钟琦忙诺了一声,又跑出去找丁凯安排··一队人马很快便出了城,一路往东南而去··从崇礼往洪都而去,要路过清治山西南一侧,这边官道修得十分平整,倒是相当好走。
这条路是距离洪都最近的一条官道,要是走清治山的另一侧,便要多绕一天,还不确定山路是否崎岖难行··到达崇礼之前,他们就定好了路线··这一路他们都很低调,除了崇礼别处都未停留,一路都是疾行而过,自然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只要走过最后这条通往洪都的官道,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就算完成大半··荣景瑄对洪都的情况心中有数,所以也十分坚定··因为已经剩最后一段路了,荣景瑄和谢明泽也没再伪装成书生公子,也一人一匹矮脚马疾驰而行。
正午时分,他们便已经到了崇礼的界碑处,此地刚好也是清治山山脚下,老远就看到一个茶摊正开张做生意··这条官道是永延三十年修,因为链接洪都与崇宁,所以人来车往倒是十分繁荣。
不过自从陈胜之起兵北上,破坏了这条官道之后,走这条路的百姓就少了··百姓是少了,不过商队还是有一些,所以这里突然出现个茶摊,荣景瑄也没甚在意··谢明泽抬头看了看天色,驱马走到荣景瑄身边,低声道:“天气太过炎热,还是暂且歇一歇吧。”
荣景瑄推了推头上的圆帽,远看那茶摊客人并不多,便点头:“喝点茶,先把午膳用了吧·”·谢明泽点点头,招手给钟琦简单嘱咐两句,便看他突然快马先行而去。
他们大队人马到达茶摊的时候爽口的凉茶和西瓜已经准备好了,摊主是个六十几许的老汉,正带着小孙儿帮他们端茶··谢明泽谢过他,便让士兵把镖车放好,都进到茶棚子里面避暑。
喝过茶,吃了用炉子考过的肉饼,士兵们又一人一块西瓜,顿时觉得浑身舒坦··间或有零散的商队从这经过,要了茶水就又走了··怕士兵们烈日赶路吃不消,午饭后荣景瑄又多休了一刻,才又继续赶路。
过了这个茶摊,午夜时分他们便能赶到洪都城下,明日便可进城··想到这里,荣景瑄心情倒是越发好起来,就算头顶烈日炎炎,也没让他觉得不爽··车队一路往前行去,不久就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这片是这条官道上唯一一段林中小道,小道两侧杂草山石凌乱散布,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一下子便挡住了炎热的阳光··猛地从外面进来,荣景瑄便觉眼睛有些不适,他眯起眼睛,发现视线有片刻的模糊。
就在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无法适应明暗过度时,几十道身影突然从山石后飞出··他们穿着浅青衣裳,身形敏捷有利,闪着寒光的长刀挥舞过头顶,向他们狠狠扑来。
荣景瑄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配件,高声喊道:“敌袭,杀无赦”·静谧的树林中,瞬间满是刀光剑影··丁凯和钟琦很快便赶到荣景瑄和谢明泽身边,四人全部弃马,直接在地面迎敌。
这一波人也不知从哪里来,身上并无任何标示,杂七杂八穿着劲装,似乎彼此毫无关联··可仔细看去,他们行动统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荣景瑄眯起眼睛,一个飞身劈砍划掉对方半条胳膊,然后毫不留情一剑刺穿对方胸膛。
温热的血喷发出来,染红了他手中的长剑··然而他却一丝一毫都不胆怯··他的身侧,谢明泽挥舞长戟,把想要围攻他们两个的五六个敌人一戟打残,鲜血碎肉溅了一地。
他气势如虹站在荣景瑄身边,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分外淡定··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41章 玉碎··不过转瞬功夫,树林中便嘶吼拼杀起来。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褐色的树皮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荣景瑄一把扔掉长剑,改换镖车上的火铳,谢明泽倒是没换,依旧用长戟··他们两人是一块习武长大,所以彼此配合分外默契,谢明泽一套长戟舞出,敌人根本无法近身,荣景瑄在他后直接补枪,一下子便占了上风。
他们这边的状况还好,另一边士兵们却有些不支了··渐渐,便有士兵满身鲜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谢明泽和荣景瑄有心过去帮忙,无奈他们这边的敌人依旧不少,简直心急如焚。
见到手下的士兵接二连三战死,荣景瑄目眦欲裂,他大喝一声:“全用火铳,保命为上”·听他一声号令,会用火铳的士兵纷纷改换火铳,只听“嘭嘭”的击打声音此起彼伏,敌人一下子倒下一大片。
谢明泽终于松了口气,他松了松握着的长戟,只觉得整个手都已经麻木··他扭头正想跟荣景瑄说些什么,却不料钟琦突然闪身向前,大喊一声:“小心·”·不知从哪里来的弩箭带着冷光以下子穿透了钟琦单薄的身体,猩红的鲜血喷发出来,溅了谢明泽一头一脸。
谢明泽呆呆看着他胸口尖利的黝黑弩箭,来不及有更多反应··钟琦却没有直接倒下,他颤抖着站在原地,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小心,陛下。”
那是他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弩箭巨大的破空声音由远及近,荣景瑄飞扑过来,抱着他就地滚了两圈,直接滚到镖车后方··在他们旁边,钟琦单薄的身体终于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侧着头,半睁着涣散的眼,粘稠的血液在黄土地上蔓延,诏告着一个鲜活生命的终结··谢明泽只觉得心也跟他的一样疼,他跟荣景瑄两个一起躲在镖车后面,看着无数弩箭带着势不可挡的锋利破空而来。
他紧紧握住长戟,抿着唇一言不发··荣景瑄正在给火铳装填火药,他没有看向谢明泽,只是冷声道:“振作起来,我们不能让钟琦白死·”·那是他第一次对谢明泽说话这样严厉,谢明泽浑身一震,闭了闭眼,终于清醒过来。
是的,他们不能让跟随他们的人,白死··敌人这一波弓弩攻击太密集了,大半部分士兵都中了招,还活着的也跟他们一起躲在镖车后面,却大多都有伤在身··丁凯的手上腿上都有刀伤,他来不及给自己包扎,迅速清点了一下士兵。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死了三十多人··丁凯心里十分沉重,但荣景瑄和谢明泽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敌人的弓弩终于弱了下去,一时间林中只能听到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飒飒风声。
荣景瑄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刚才我看了一眼,弓弩手约莫十余人,待会儿听我号令,用火铳扫射·”·丁凯点头,不用他吩咐便重新上火药··林中这样安静,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们身边,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倒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道充斥鼻尖,让人紧张到了极点·突然,咕噜噜的声音由远及近,谢明泽突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不好,是炸炮。”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一把拉住荣景瑄往边上飞快滚去,那炸炮在他们车边停下,长长的信子正吐着火蛇,马上便要爆炸开来··只是一瞬间,丁凯便做出决定,他飞快捡起那个炸炮,往敌方弓弩手那边扔了过去。
炸炮在半空中猛然炸裂··耀眼的火花四下飞溅,带起迷人眼的浓烟··丁凯却还不停手,他飞快拆开包着炸炮的木箱,就着半空中正燃着的火苗,一个使力便扔了两个炸炮出去。
圆滚滚的炸炮穿过半空中的火花,一下子便点燃了信子··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其他士兵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拿起炸炮点燃引信,在引信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们才全力投掷出去。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只听那边林中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滚滚浓烟飘散起来,几乎遮天蔽日··荣景瑄和谢明泽已经飞快转身跃起,谢明泽也摸了一把火铳,跟荣景瑄一起往对面扫射。
烟雾太大,他们没办法看到对面情况,只听到那边敌军的呻吟叫痛声··那些哀嚎声持续了很久,一刻后才渐渐安静下来··荣景瑄停止射击,挥手示意士兵们都停下来。
“换上刀剑·”他这样说着,悄无声息从车后窜了出去··刚才在路边山石后埋伏他们的弓弩手已经全部死了,炸的乱七八糟的身体随意歪斜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可怖。
炸炮的威力很大,对人类而言非常危险·但它火气却很小,在这样的密林中也不会燃起山火··丁凯挥手让士兵检查一下敌军的伤亡情况,自己则走到荣景瑄身侧:“陛下,接下来还要如何走”·荣景瑄皱起眉头,他回头想要寻找谢明泽的身影,却一下子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钟琦。
谢明泽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去··两个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不约而同走到钟琦身边··这个相貌平凡的青年人陪伴着他们一起长大,他是长信宫中八面玲珑的总管太监,也是两人最信赖的伙伴,荣景瑄以为他重活一次,这个青年可以陪他们走到最后。
可现实却这样残酷··谢明泽跪倒在钟琦身边,伸手帮他顺了顺沾满血迹的头发··“小琦……”·如果是往常,他们无论谁呼唤钟琦,他都会迅速出现在身边,弯腰恭敬地问:“陛下有何吩咐”·可这一次,谢明泽叫了他那么多声,他却紧紧闭着双眼,再也无法回应了。
四散的士兵迅速回来,丁凯问过情况之后,走到两人身边禀报:“附近的敌军全部死亡,我方还剩一十三人,有两个……重伤·”·哪怕丁凯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兵,也难掩哽咽。
明明刚才他们一伙人还高高兴兴坐在茶摊喝茶吃瓜,转眼之间便阴阳两隔··荣景瑄藏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拳头,他强忍着悲痛,低声迅速道:“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来不及为他们收尸,用马革裹上藏于林中吧。”
丁凯点点头,马上便吩咐下去··然而他话音刚落下,突然不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荣景瑄心中一惊,他猛地站起身来,见林中扬起尘埃,显然有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谢明泽根本不用他吩咐,迅速把钟琦用皮革裹上,放于路边的乱石之后,然后迅速摸了两把火铳,飞奔回荣景瑄身边··荣景瑄示意他翻身上马,自己也坐了上来高声道:“不能往回走,跟着我进山。”
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里的必然不会是商队··以对方的马蹄声和扬起的烟尘判断,很轻易便能猜出对方骑的是矮脚马··商人很少会用矮脚马,因为速度太快,耐力却不如红玉马,所以荣景瑄根本没有怎么推测,便做出了结论。
一行十几人往林中飞驰而去··荣景瑄大声喝道:“全部散开,如果能到洪都,找哨兵会合,回勇武大营·”·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士兵们能活下来,只要能回到勇武,他们便能捡下一条命。
十几匹马瞬间四散而去,整个密林中顿时灰尘四起,让人看不清前路··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直接往山脚下飞驰而去··然而他们的马已经疾行一整个上午,这会儿又快速奔跑,很快便失了力气。
后面的追兵渐渐追赶了上来··熟悉的破空声再度响起,荣景瑄只听身侧马儿高声嘶鸣,显然是谢明泽的马中了箭··荣景瑄心中一惊,扭头去看,只见谢明泽正努力勒紧缰绳,努力让马儿镇静下来。
“过来我这里”荣景瑄大喊出声··他向他伸出手,想要努力够到他··谢明泽咬紧牙关,脚下一踏,整个人飞身而起。
荣景瑄恰到好处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往身后一带,两个人便稳稳落回马上··谢明泽一手环住荣景瑄的腰,一手从长靴中摸出最后的一个炸炮··他们这次出来带的火铳比较多,炸炮刚才用了大半,此刻只有一个了。
他往后看去··只见五六骑兵飞快跟在他们身后,其中两人都拿着长弓,显然是骑兵里的顶尖弓弩手··谢明泽心中一横,回身抱住荣景瑄的腰··他整个人都趴在荣景瑄后背,用并不算太宽阔的脊背护住了他。
荣景瑄全神贯注驾着马,密林中植被茂盛,路也十分不好走,但他自幼便骑术了得,所以倒也没有难住他··两人越走越深,后面的骑兵越追越近··突然,荣景瑄只觉得身后一震,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打击自后而来,击打在他们二人的马上。
·“怎么阿泽没事吧”荣景瑄急切地问··谢明泽深深吸口气,笑着说:“无妨,待会儿转弯处你稍微慢一些,我还有炸炮。”
他声音很稳,通往日没什么不同,荣景瑄放下身来,回到:“好·”·果然眨眼间便到了转弯处,荣景瑄突然轻轻勒了勒缰绳,马儿的速度十分细微地慢了下来。
谢明泽果断点燃炸炮,掐算好时间往后狠狠掷去··他动作的一瞬间,荣景瑄猛地狠踢马腹,马儿嘶吼一声,飞快向前奔去··大概跑了五六里出去,身后还是没有追兵的马蹄声,荣景瑄这才松了口气,降了降速度,抬头看四周环境。
这边已经到了山脚下,在茂密的树木之间,已经没有策马狂奔的路了··他左手松开缰绳,放回自己的腰间··那里,有谢明泽环着他的手··“阿泽,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谢明泽的手十分冰冷,让荣景瑄不由皱起眉头。
谢明泽淡笑道:“没事,刚才太紧张了·”·荣景瑄使劲握着他的手,温言道:“我们安全了,等到了洪都跟王叔的旧部回合,就没事了·”·谢明泽淡淡应声:“嗯,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突然问:“景瑄,大婚那日,你的承诺,还算不算数”·荣景瑄一愣,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又重新说了一遍:“瑄在此同你立誓,今日你为大褚、为我做的所有牺牲,来日定当十倍回报。”
谢明泽轻声笑笑··“勇武大营中,我答应你……陪你一辈子……”·谢明泽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继续道:“陛下,可我不想陪着您了。”
荣景瑄心中猛然一痛,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谢明泽又说:“复国之后,娶个跟母后一样好的……皇后,生几个……跟你一样,一样的皇子,多好”·“我不要什么皇后,我只要你阿泽,你就是我的皇后,你答应了我的……”荣景瑄猛地停下马,他翻身跳了下来。
马背上,谢明泽依旧撑在那里,他身后插了三支羽箭,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后背落在马儿身上,淅淅沥沥流到地上··荣景瑄只觉得天崩地裂··他轻轻碰了碰谢明泽的手,然后轻轻把他抱下马车。
这一路,谢明泽流了太多血··他根本无法站立了··荣景瑄瘫坐在地上,他紧紧把谢明泽搂在怀里,反复说:“你答应我的,你不可以反悔·”·谢明泽微微摇了摇头,轻声笑笑。
荣景瑄的眼泪顺着脏污的脸庞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个人那么艰难走到今天,这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谢明泽却要永远离开他了··“阿泽……阿泽,我爱你,我爱你”荣景瑄对着谢明泽喊道。
谢明泽的唇角渐渐溢出血来,他努力伸出手去摸了摸荣景瑄的脸··他的手冰冷僵硬,已经没有往日温暖的触感了··“哭……什么……”·他说着,抬起头来,在荣景瑄唇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好轻,好柔,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也只是下一瞬间,谢明泽冰凉的手便划过美丽的弧度,缓缓垂在地上··荣景瑄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大声唤他:“阿泽……阿泽……求求你,别离开我。”
随着他的动作,谢明泽发尖的玉簪悄然滑落,狠狠砸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那玉簪碎裂开来,成了无数碎片··“求求你……”荣景瑄这一刻痛彻心扉。
然而谢明泽永远也听不到了···☆、  第42章 叛徒··谢明泽就这样死在他怀中··荣景瑄抱着他痛哭出声,大褚覆灭之时他没有崩溃,聪儿亡故时他也咬牙撑了过来,然而此刻他却十分恍惚,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了。
跟那玉簪一样,碎得不成样子···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疯了,怀里抱着谢明泽冰冷的身体,眼前是他吊在城墙的样子··重活一次,两世为人,他最想与之相伴这个人,还是因为他凄凉地离开人世。
荣景瑄泪如雨下··他多想问问苍天,他荣景瑄到底做了多少恶事,才害得山河破灭,至亲惨死··那得是多么大的恶报··荣景瑄一动不动跪在那里,他知道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腥甜血味··他紧紧抱着抱着谢明泽,不停呼唤他,想要他再度睁开眼··可那已经不能够了··谢明泽背后染血的羽箭已经折断,三支箭尾突兀的伸着,仿佛勾魂的锁链。
林中安静极了,只有荣景瑄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突然,他仿佛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淬了寒冰,冷冷穿过幽深的树林,直直往前扫去。
他不能在这里崩溃··钟琦死的时候他就对谢明泽说过,我们不能让钟琦白死··是的……他是大褚的君王,他带领着士兵艰难踏上复国之路,这一路上他们死了几十个人,这些人都不能白死。
而活着的人,他要保证他们都活下去··荣景瑄伸手摸了摸谢明泽冰冷的脸,如果不去在乎唇角的血迹,他此刻的表情算得上安详··就跟他平时睡着一样。
荣景瑄低下头去,在他嘴唇上轻轻还了一个吻··谢明泽嘴唇已经僵硬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柔软··“你啊,这一次怎么就不听我的呢”荣景瑄呢喃自语。
他站起身来,脱掉自己的外衫包裹住他,用力抱起他,放到旁边的山石下面··然后他走回原处,把那个碎了的簪子一点一点捡起来,抱在手帕里放回谢明泽的胸口。
“定情信物呢,虽然碎了,你也得带在身上·”·他这么说着,缓缓跪在谢明泽面前··“阿泽,等我回来接你,你乖乖的·”·荣景瑄说完,翻身回到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谢明泽,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刚才他们几人四散开来的瞬间,荣景瑄回头看了一眼,他虽不说天纵奇才,但记方位却非常厉害··闭了闭眼睛,把几人大致的方向都回忆起来,荣景瑄策马狂奔一路回到了被埋伏的位置。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天上金乌依旧热力十足,林中一缕一缕的阳光十分刺目,照到身上异常温暖··然而荣景瑄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谢明泽的故去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他觉得自己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拼了所有力气要把眼下这件事做到最好。
埋伏点还是老样子,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零零碎碎倒在地上,把这一片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荣景瑄面无表情在尸堆里穿行,来到镖车处翻找起炸炮和火铳来··刚才经历一轮混战,车上并没有多少火器了,但他还是找到两把火铳和一个炸炮。
“哈,运气不错·”荣景瑄自言自语道··他把那些火铳都绑到腿上,又走过去看了看钟琦:“等我接了阿泽回来,就带你们一起回去安葬。”
语毕,他突然弯下腰,给那些亡故的兵士行了一个大礼··突然一阵微风拂过,荣景瑄抬头瞧了瞧,没说什么上马快速离去··在他们纵马散开的附近,荣景瑄又停了下来,他记得当时丁凯和两个兵士是往南边而去,而另外一个什长和三个兵士走的中路,还有两人走了最左侧那条路。
荣景瑄没有多做考虑,先去追击丁凯··敌人这次至少来了百人,一开始的六七个小队埋伏,后来又有一队弓箭手,最后的骑兵大约三四个小队,而他们这边却只有十来个人。
就算他们手里有火铳,对方也有长弓和弓弩,也有炸炮做埋伏,他们哪怕再训练有素,都无法躲开人数多了一倍有余的埋伏··这一刻,荣景瑄异常冷静··他全神贯注,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兵士们。
很快,他就找到了丁凯和两个兵士,他们和他们的马儿都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在他们四周,还有两个敌人的尸身··已经迟了··荣景瑄憋住一口气,努力把他们三个整整齐齐摆在一起,然后再度弯腰行礼。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追赶中路人马··荣景瑄记性很好,这样迷乱的树林中他也能保持正确方向,很快就远远看到两个敌军的身影··他二话不说,一阵狂奔后直接开枪。
火铳巨大的打击能力凸现出来,那两个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中枪落马,显然已经被他击毙了··荣景瑄一刻都不耽搁,继续往前奔驰而去··他骑的那匹矮脚马渐渐有些不支,速度降了下来,呼吸声也渐渐沉重。
荣景瑄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对它说:“好孩子,再坚持一会儿吧·”·之后他又找到其他几个士兵和敌人的尸体,显然他们彼此都经历一场恶战,死状十分凄惨。
荣景瑄依旧给他们行了大礼,然后继续上马寻找··还剩下最后一个兵士,还有六七个敌人没有击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荣景瑄突然看到很远的地方有火光闪耀,他下了马,凑在它耳边轻声道:“好孩子,等我一会儿,休息一下。”
他说完扔掉一把已经没用了的火铳,换上一把新的··荣景瑄猫着腰在幽影重重的密林中飞快穿行··这一整天,他上午赶路中午恶战,下午持续在林中搜索,没有松懈半分。
到了现在,他却依然行动迅速自如,仿佛根本不会累··有一口气撑着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借着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荣景瑄很快便潜伏到火光附近。
那是一个被山石围在中间的火堆,五六个身影靠坐在石头前,正在准备晚膳··荣景瑄不能靠近,不近不远埋伏在一旁,努力探听对面的说话声··只听一个粗狂的声音大声道:“世子真是英明神武,把埋伏安排在这里,废帝根本想不到。”
另一把细长声音说:“世子也是不容易,要不是夫人跟在身边,说不定早就得手了,还用得着等现在·”·“妈的,废帝手下忒生猛,咱们来了十三队人马,都他娘的死在路上了。”
“你们没见过勇武军训练的场景,咱们几个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一把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淡淡道··这声音平时很突兀,因为说话的人原本是个结巴的。
荣景瑄猛地眯起眼睛,心中渐渐有了结果··有世子的夫人,原本不结巴的胆小士兵,原来……他的身边早就有人做了叛徒,他还满心以为对方忠君爱民,是个大大的忠臣。
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陈胜之真是厉害,他能煽动满门忠烈的安国候世子做内奸,相必给了他无数好处··是啊,做个侯爷世子有什么意思,做个世袭罔替的亲王才够本。
荣景瑄连脑筋都不用动,轻易就能想出他到底给郁修德许诺了什么··真是可笑,太可笑了,他以为的好兄弟,最忠心的臣子,居然是两面三刀的叛徒··这一刻,荣景瑄多想仰天长啸,原来他最信任的人,想要他的命。
不……不只有他的,他身边的那些人,说不定都要死··荣景瑄眯起眼睛,他双手稳稳握住火铳,瞄准对面最高大的身影,“嘭”的一声把火药射击出去。
那身影只来得及发出闷哼声便被打穿了脑袋,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六人反应十分迅速,就地一滚便藏到石头后面··荣景瑄右手端着火铳,左手却握着长剑,他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全神贯注听着那边动静。
只一瞬间,就连风似乎都停了··一把细长的、薄如蝉翼的小刀突然从他身侧飞奔而出,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荣景瑄想也不想右手举枪便打,而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左手轻轻一划,一杆冒着银光的长枪便破空而来。
不好··荣景瑄暗叫糟糕,却毫不惧怕,他仰头往后一闪,正要迅速再给一枪··然而这片密林中,并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就在荣景瑄被长枪逼迫不得不后退的时候,另两个身影迅速窜出,一人一刀向荣景瑄砍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不过眨眼功夫,荣景瑄前后都有人,已经避无可避··可他还是使劲往右边一闪,咬牙让左臂擦过对方的长刀,带出深红的伤口··荣景瑄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回身就是一枪,一下子就把最近处的刀剑手击打在地。
跟冷兵器比起来,火器被称为神器,不是没道理的··这边被打掉一个,可另外三个却很快赶了上来··荣景瑄一下子陷入混战··少了一个还有五个,却都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这些人一看就是跟随陈胜之征战多年的老兵,手上功夫丝毫不弱,杀起人来也一点都不手软。
荣景瑄努力击杀了三个,可他自己腰上腿上都受了重伤··尤其是腰间的伤口,那是被之前使枪的敌人伤的,偌大一个血洞封也封不住,徐徐流着血··这一切荣景瑄都已经不在乎了。
黑暗的夜里,只有月光悄悄从叶子的缝隙中探出头来,银色的月光照在荣景瑄染满鲜血的脸上,也照在他不停流血的腰间··他觉得身体里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初夏时节,他已经感受不到暖意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下··对方只剩下两个人了,其中一个已经受了重伤,被荣景瑄砍掉两条胳膊,显然没有战斗力了·而另一个,却是他们这次带出来的,那个结巴的叛徒。
荣景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低着头,面目狰狞,仿若恶鬼··他说:“做叛徒,这么有趣吗”·说罢,他压根不听对方的求饶和痛呼,捡起旁边断了的弩箭,猛地从他心口扎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有趣吗你怎么不回答我”·他一下一下,使劲扎着对方的心口,仿佛要把那人扎烂了一般,仿佛要给谁出一口恶气。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荣景瑄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头望了望月亮,自言自语道:“哦对了,阿泽还在等着我·”·他说完就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被他断了两臂的敌人面前,漫不经心地随手给了他一刀,然后扔下那些零零碎碎的武器回到马儿停留的地方。
这匹马他也是这一路才开始骑的,却特别听话··速度快,耐力好,在矮脚马中也不多见··他刚才没有拴住它,它也乖乖等在原地吃草,并没有趁机离开。
荣景瑄蹒跚地走到它身旁,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好孩子,真听话,再送我一程吧·”·他说完,便想翻身上马··可他腰上的伤太重了,努力跨了两次都没能上去,只好苦笑着把它牵到一块大石头处,站在那上面勉强上了马。
马儿发出模糊的悲鸣声··荣景瑄拍了拍它,坚定地往谢明泽那边赶去··两刻之后,荣景瑄还是赶到谢明泽的身边,他只觉得身体里的力量迅速流逝着,他下了马儿,拍了拍它:“走吧,你自由了,走吧。”
他说着,慢慢走到谢明泽的身边··借着皎洁的月色,他看到谢明泽依旧躺在那里,面目安详··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他又凑过去亲他的嘴唇:“我把他们都杀了,阿泽,我做到了。”
荣景瑄一边说,一边努力把谢明泽背了起来··说实话,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腰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也懒得管它··但是意外的是,他却还是背得动谢明泽。
明明这个时候的他,比以前重得太多太多··已经失血过多的身体反常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他背着谢明泽,仿佛他就应该在自己背上一样··荣景瑄就这样背着他,一路往前走去。
这一夜月色很美,月光皎洁,林中总有微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荣景瑄迷迷糊糊背着他慢慢走着,他们走过小溪,走过花丛,走过梨花树,走过从生到死的归途。
“夜色真好,阿泽你觉得呢”·荣景瑄回头这样问着,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一座庄严肃穆的道观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道观并不大,也似乎没什么香火,却干净整齐。
“我们拜一拜吧”荣景瑄终于停了下来,他开始一步一步攀登道观前长长的台阶··每走一步,他就说一句词··一梳梳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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