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6)

分类: 热文
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6)
·他们皆穿着白色麻衣,显然是在给谢明泽披麻戴孝··在广清,谢明泽没有任何近亲,他死后只能由表亲和下属守灵,好歹陪他到头七,送他好好上路··荣景瑄猛地推开身边的士兵,一瘸一拐往里面走。
虽然还不到深冬,可灵堂里却十分寒冷·荣景瑄根本没有注意在场的其他人,他一门心思走到棺木旁,然后趴在上面往里看··谢明泽静静躺在里面,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丧服,显然是临时赶出来的。
他脸上还有些伤口,为了让遗容好看些,所以请了收殓人给涂了些粉,显得面容异常苍白··谢明泽安静躺在棺木里,他双手交叠在腰间,表情安详,就像平日里睡着一样。
“阿泽,我回来了,你怎么都不去接我”荣景瑄低声问··随着他这一声唤出口,华静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回荡在灵堂里,听起来异常凄凉。
荣景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入手一片冰凉:“入冬了,我说咱们要做一身一样的大毞,到时候穿着去跑马,你都答应我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荣景瑄一拳砸在棺木上,发出“嘭”的巨响。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谢明泽,你这个骗子,每次都骗我·”·荣景瑄说着,突然哭出声来:“你答应我陪我一起平定天下,你答应我将来我们一起去洪都买一栋临水的小楼逍遥度日,你睁开眼睛啊,我求求你了。”
“算我求求你,唔,阿泽,阿泽,不要这样离开我·”荣景瑄跪倒在棺木旁,痛哭出声··华静姝、戴显他们从来没见过荣景瑄这个样子,可也知道他悲痛万分,他们不上前劝阻,让他好好宣泄悲伤。
荣景瑄就这样在灵堂絮絮叨叨跟谢明泽说了一下午的话,戴显和裴庆云还要协助冯义迟处理军务,先行离开了·华静姝却一直陪在那里,跟他一块哭··他不走,华静姝也不去用膳,她伤心谢明泽的离开,却也放心不下荣景瑄。
虽然比他们两个大不了几岁,但她从小就是二人的姐姐,两个人感情多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夜色悄悄降临··荣景瑄靠在棺木旁,突然低哑道:“表姐,其实我也应该叫你表姐的。”
“好·”华静姝低声应道··“我跟他成了亲,便是彼此最亲近的人·”·“我知道,你们最要好·”华静姝柔声道。
“不,表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哪怕是我自己死了,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华静姝十分震惊,她只知道两人兄弟情深,却不知他们真的有超过兄弟的感情。
可眼下这样情况却容不得她吃惊了,知道真相之后她反而越发难过··她亲手杀了郁修德,她的青梅竹马,她的丈夫··曾经她有多么爱他,那时便有多么恨他。
可越是恨他,其实她心里也越是爱他,亲手杀了他,让她的心也跟着死去··“景瑄,我懂你·”·她怎么能不懂呢失去挚爱的痛苦她尝过一次,她比谁都清楚。
荣景瑄轻声笑笑:“表姐,你别看他总是温文儒雅的样子,其实对我可凶了·”·“他会冲我翻白眼,会拿着板子教训我,还会替老师看着我写课业,要是写不完,连茶水都不让我喝,凶得很呐。”
“这家伙,除了我谁敢要他”荣景瑄声音里带着笑,仿佛回忆起过往的甜蜜来··他不再哭了,却换成华静姝泪如雨下。
曾经沧海难为书,除却巫山不是云··最爱的那个人一生便只有一个,他们发誓白头偕老,发誓结发同心,却不料最终没有走到尽头··“苏先生写江城子,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荣景瑄轻声叹气,问华静姝:“表姐,要不了十年,只这一刻我都不想活下去了,以后十年要怎么过”·华静姝平静地回答他:“你看表姐也这样过来,难道你还不如我这个妇道人家”·荣景瑄轻笑:“表姐不要妄自菲薄,小时候我们两个作诗都比不过你,你可是长安有名的大才女呐。”
华静姝低头擦了擦眼泪,道:“我可以,你也可以·景瑄,你不只为你自己活,也不只为明泽活,你要为大褚百姓而活,你听到了吗”·“你要是不在了,你要小六怎么办难道这样的重任你要让病弱的他去承担吗景瑄,你是长兄,你要坚强。”
荣景瑄沉默了··“表姐,我好累·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慜帝无能,我就得越发勤勉,才能让大褚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可大褚却还是没了。”
“表姐,只有阿泽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无比轻松·觉得自己的努力都很值得,觉得大褚覆灭不是我的错误·”·“阿泽跟我说,那不是我的错,他说的我都相信。”
荣景瑄惨淡一笑,话语里带着满满的哀伤:“他跟我说,我的决定他不会有意见,我的话他都相信,我又何尝不是呢曾经我多么感谢上苍,让他从小就来到我身边,我们相互陪伴者长大,无论痛苦喜悦都一起分享,没人比我们更亲密了。”
“现在他走了,不仅带走了我半条命,还带走了我一整颗心·”·华静姝默默流着泪··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们年纪轻轻遭逢大难,相互扶持才能走到今天,那种感情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景瑄,你要带着他的份一起走下去·”最终,华静姝也这样道··“他跟我说过,在他眼里这天下便是你的,那龙椅只能你一个人来坐。
那是他的心愿,也是他的执念,为了他,你要把这条路走下去,然后成功回到长信·”·“景瑄,你不想念长信吗”·荣景瑄低声道:“我怎么不想呢我现在闭起眼睛都能看到褚鸣宫东书房里的一桌一椅,那时我们总坐在一起看书,他不爱吃杏子,每次宫人端上来他都要皱眉头。”
“那时候他多大是五岁还是六岁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每次被我骗着吃杏子的表情都很可爱,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好像秋日里的朝阳。”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华静姝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荣景瑄突然开口:“表姐,我有些饿了,你能帮我拿些吃食来吗”·听到他肯吃东西,华静姝没由来松了口气。
“你等我,去去就来·”她赶忙起身,快步走出灵堂··荣景瑄扶着棺木站起身来,他弯腰从靴中摸出一把匕首,仔细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这还是你送给我的,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说着,翻身进入棺木,跟谢明泽躺在一起,然后伸手把他搂在怀里··谢明泽身体僵硬又冰冷,刚才戴显已经跟他说过,在他们离开的第五天,也就是他们刚到山水关的那一天,谢明泽拼着最后一口气守住城门,战死在城墙上。
当时他身上中了三剑,腰上那一剑最为致命,血尽而亡··戴显道:“陛下最后只匆忙吩咐让我接替主帅,便殡天了·”·濒死之时他都不忘安排军务,可见是个舍生忘死的英雄。
戴显受伤也很重,他可他却坚持守灵,想要送谢明泽一程··他真心敬佩他··荣景瑄使劲把他搂在怀里,在他冰冷的唇上亲了亲,然后摸出胸口的传国玉玺。
“荣氏列祖列宗在上,景瑄以命恳求,让我们一同重生回到过去,不再尝阴阳两隔之苦·”·他说着一刀扎进自己的心窝,任由心头血浸没那黑红相间的传国玉玺。
最后他对谢明泽道:“阿泽,以后再也不能骗我了·”·华静姝很快就回来了,她端着托盘进了灵堂,发现荣景瑄不知去了哪里··“景瑄”华静姝叫了一声,却突然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哐当”一声,她手中的餐盘掉落地上,里面的晚膳落得满地都是··华静姝往棺木前面跑去,刚一看到里面的景象,华静姝便彻底崩溃了··“景瑄景瑄你这是为什么”华静姝问。
“你们还当不当我是姐姐,当不当我是姐姐”华静姝哭得肝肠寸断··“荣景瑄,你是个懦夫懦夫”··☆、  第71章 援军··初冬的夜晚露宿山林,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荣景瑄半夜醒来,发现手脚都有些凉··他慢慢坐起来,还对自己此时身在何处而茫然,他掀开薄被站起身来··为了急行军,他们只带了最轻便的军需,也只有他跟几个将领有块薄被防寒,其余士兵都是相互偎依在一起取暖。
怕敌人发现,他们连火都没生,凑活几个时辰后便又要赶路,到时候就能暖和起来了··小山坡上的士兵一小队一小队凑在一起,都睡得正香··守夜的小兵看见他突然起身,忙过来问:“陛下”·荣景瑄摇摇头,问他:“这是在哪里”·小兵连忙回答:“回陛下,我们已经在业康郡里,辰时起来赶路,大约落日时分便可到达山水关。”
荣景瑄一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出来四天了··现在跟他一起露宿山林的这一队兵马,就是他们褚军的精锐部队,荣景瑄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飞快道:“全部叫起,我们回广清”·那小兵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问:“陛下”·荣景瑄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他只道:“扔下所有负重,赶回广清。”
于是一刻后所有士兵都被叫起,他们本就没有带多少负重,抛掉小部分东西之后,直接往回走··荣景瑄叫来陆即明,迅速吩咐他:“让宁远二十带一队骑兵去接勇武军,绕过山水关回广清,山水关有埋伏。”
陆即明根本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却不问,迅速吩咐了下去··荣景瑄又道:“这一路快马疾驰,让广清旧兵跟我一起先走,你带队剩下两千人跟上,遇到大部队让他们直接掉头回广清。
记住,不能停,务必要快·”·陆即明不愧是大将,听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吩咐并不惊讶,他跟了荣景瑄已经几个月了,对这位主上的预判和决策都十分信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义,他下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靠着这样的信念,陆即明连疑惑都没有便直接执行了··一队人马迅速往回赶··只要一路不停,马累了就换一匹新,那么他们便可以赶在第二天正午时分回到广清。
只要他们这一队人回去,严文涛的攻城的兵便一个都跑不掉··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荣景瑄面上十分严肃,他紧紧抿着嘴唇,心里不停祈祷··阿泽,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既然又再度重生回到过去,没道理他救不回谢明泽。
利刃插入心头的痛苦他尝过一次,他亲手把匕首刺进自己心间,为的不过是想跟谢明泽一起活下去罢了··阿泽,阿泽,不可以再丢下我一个人了·此时,广清城。
谢明泽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士兵苦苦支撑··敌人来得太多,而他们手里的新兵又太弱,根本无法抵抗敌人的进攻··在刚接到有敌人直奔广清城而来的那一刹那,谢明泽就知道糟了。
他带着八千人赶到城里,立即让士兵们锁好城门,然后在墙头布置兵力··广清一共有六个城门,北边有两座,一曰澹台,一曰蓝玉··严文涛能在对方哨兵眼皮底下让这一队人马从罗平与业康两郡之间的小道直取广清,可见早就探过路,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这一招调虎离山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严文涛想要的居然不是荣景瑄那一队主力军,而是已经被大褚收复的广清城··谢明泽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里好多人都是刚从广清征召而来,他们的父母兄弟都在广清,此刻都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不会退缩··保护广清城,便是保护自己的家,他们即使身死,也不会离开城门。
·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士兵的责任··谢明泽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也不由动容··他站在墙头问他们:“怕不怕死”·“不怕”·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那么广清就交给你们了”·“定当竭力而为”·谢明泽点点头,他把每一个士兵都安排好,然后手持长戟,就直挺挺站在城墙上等待敌人。
“敌人一日不退,我便一日不会离开城墙,同你们一起保护广清”他这样坚定道··他亲自守了最靠北的澹台门,让戴显和裴庆云去了蓝玉门。
“戴将军,裴大人,务必要守住·”·戴显和裴庆云给他行了一个军礼,异口同声道:“臣誓死完成任务·”·谢明泽望着天边的云,目光沉静,淡然自若。
无论如何,他已经发誓要跟广清共存亡;就算是死,他都不能让敌人踏进广清一步··只有守住广清,他们才能理直气壮跟所有大褚百姓说,褚军可以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可以保护他们阖家平安。
敌人很快就来了··哨兵迅速来报,说对方有万人数,不知道将领是谁··谢明泽迅速做下指示,让士兵准备好火枪和长弓,敌人已出现眼前便直接扫射,能杀一个是一个。
伴随着橘色的霞光,远方渐渐出现大队人马··号兵吹响号角,提醒士兵们敌人已经临近··近了,更近了,远处黄土飞扬起的沙尘仿佛浓雾,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谢明泽死死盯着前方,突然高举长戟,扬声喊:“放·”·他话音刚落,百余发羽箭便飞奔而出,朝敌人凶狠扑去··那暴起的沙尘一下子慢了下来,谢明泽刚要吩咐再补一轮扫射,对面却传来“嘭嘭”响声,谢明泽心头一震,大声喊道:“趴下”·机灵些的士兵马上躲回掩体,而有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确遭了秧,哀叫着被对方射中要害,身上头上鲜血齐流。
谢明泽咬了咬牙,严文涛这次真的下了狠心,派过来的居然有火器兵··留在广清的这一万人除了一千火枪手便都是步兵,因为火器并不好学,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掌握熟练,所以此刻在广清也不过他跟几个将领会用。
不知道敌人带了多少火器兵过来,但以刚才的架势,至少有百余人··以冷兵器对热武器,他们几乎没有胜算··谢明泽微微叹了口气,他迅速吩咐亲兵让他告知各位将军、千夫长、总旗和百夫长,会用火器的尽管用,不用担心数量,只要能打击到敌人便可。
他自己也直接往身上绑了两支火铳,又带了几个炸炮,这才也躲在一个掩体后面时不时探头开枪··如果是一般的攻城战,此刻两方势力至少要相互消耗大半天才算完,然而敌人却十分迅速,在猛烈的扫射之后,直接把攻城车开到了城门前。
谢明泽往城下大喊:“对方用了车,顶住·”·下面的士兵用长石死死顶住门,没有一个人因害怕而离开··攻城车开始大力撞击城门,伴随而来的,是敌人一波又一波爬上城墙的身影。
谢明泽赶紧让步兵全部聚集在掩体后面,一边让弓箭手补箭,一边让步兵逐一砍杀敌人··这样情景,看似他们占了上风,其实并不然··他们守城的士兵都是新兵,武艺不精,气势不振,好多人都第一次上场杀敌,见到凶神恶煞的敌人十分害怕。
加之敌人有火器,每当他们的弓箭手探出头想要射杀敌人总被对方先行射到,场面一下子变混乱起来··很快,敌人就爬上了墙头··谢明泽扔掉火铳,直接提着长戟杀入战团。
平时安静祥和的城墙上顿时乱成一团,哀嚎声、枪击声、兵刃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很快青冈岩的城墙上便布满斑驳血迹··谢明泽咬紧牙关,他几乎以一敌五,还没有落了下风,可他身边的士兵们却渐渐躺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啊不要怕,杀了他们”谢明泽大喊一声,长戟挥舞出锋利的弧度,一下子把身边的敌人全部扫在地上··他满身满脸都是血,仿佛地狱来的修罗,又似冷酷无情的侩子手:“杀了他们,我们就能活下来。”
他这样对士兵们说着··大概他的鼓励重振了气势,士兵们终于坚强起来,冲上来同他一起砍杀敌人··战况一下子便胶着起来··由于弓箭手对下面操作攻城车的敌人不断射击,所以一直到落日时分对方都没能冲进城来。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两边的战斗才终于停了下来··谢明泽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内的满身是血的士兵,没由来生出一股豪迈之气··“你们都很好”他大声喊着,“作为新兵,你们已经超过了我的期望,你们都是好样的。”
下面的士兵虽然大多受了伤,却不约而同高举双臂,大声吼叫着··“保家卫国义不容辞”·“我们会赢,我们会守住广清,我们会光复大储。”
平生第一次,谢明泽这样声嘶力竭,这样气壮山河··他高声喊着:“复我大褚,国泰民安·”·那声音直穿云霄,似要散到大褚各地。
城下百姓无不为他这般气势折服,纷纷随着他喊起来··复我大褚,国泰民安··复我大褚,国泰民安·鼓舞完气势之后,谢明泽让军医赶紧医治重伤兵,然后又让所有士兵都原地休息。
他还没来得及吩咐别的,却看到四周的百姓端着自家的食物走了过来··“谢将军,俺们帮不上忙,做点饭食还是可以的·”·“小伙子辛苦了,来多吃点多吃点。”
“别客气,要不是你们在城墙上顶着,俺家便要遭殃了,谢谢你们啊·”·百姓们朴实的感谢仿佛带着法术一般,直接驱散了战士们的疲惫和劳累。
他们不敢接过饭食,都看向谢明泽··谢明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笑道:“吃吧,吃完了还要守夜·”·到底是攻城,夜里几乎看不清楚,爬墙头也有难度,所以这一晚对方并未再度攻城。
谢明泽胳膊上受了伤,军医给他包扎完后他也不肯离开城墙,直接在城楼里铺被而眠··白日太过劳累,以至于他一闭上眼睛便睡着了··午夜时分,正是万籁俱寂,突然一声鸟儿鸣叫划破黑夜。
谢明泽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目光从疑惑到迷茫,最后渐渐转为坚定··看来我又再度活过来了··景瑄,我等你回来··第二日天色未明时,敌人便开始攻城了。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士兵们显得斗志昂扬,他们从不安害怕到勉励支撑,最后到现在淡定自若,也不过是一日的工夫··只有鲜血和生死之间的挣扎,才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谢明泽站在城墙上,看着仅剩的几千士兵,只沉声说了一句话:“我们只要等到主力归来便可,到了那时,你们看着凶恶的敌人便会成待宰的羔羊,我们终将胜利·”·士兵们听罢都激动起来。
原来将军已经去信跟主力求援,那他们就根本不用怕了··褚军的主力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每日一同操练,自然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们能尽快赶回来,那么广清便一定可以守住。
站在谢明泽身边的戴显和裴庆云偷偷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言反驳··他们心里倒是清楚,昨个夜里他们只来得及部署今日的安排,根本没人往主力那边报信··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想过问题。
荣景瑄带走的那两万人是他们最精锐的部队了,他们要面对的却是严文涛的大军·主力那边已经凶险万分,留在广清的几个将军不约而同没有说出求援这句话··谢明泽也根本没有提。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广清最终保不住,也不能让荣景瑄战死沙场,也要保住他们的主力军··然而一夜过去,谢明泽却笃定说主力会来增援,他到底是为了安抚士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戴显和裴庆云已经不知道了。
但是他们却能清晰看到,有了他这句话,士兵们的士气明显被鼓舞起来·这些新兵稚嫩的脸上满满都是坚定和刚毅,他们身上的青涩和胆怯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战火磨砺出来的坚韧。
无论怎么样,谢明泽这句话说的太是时候了··谢将军不愧是大家出身,实在太过历害··戴显不由有些感慨,心中感动之余,眼圈跟着就红了··他一贯爱哭,屁大点的事情都要感动落泪,跟他五大三粗的汉子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看怎么诡异。
裴庆云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憋回去,不许哭·”·戴显使劲眨眨眼睛,终于没让泪水滚落出来··谢明泽又简单鼓励了两句,让士兵各自散开,守好自己的位置。
转头又吩咐戴显和裴庆云:“裴大人,待会儿你找一小队人去城里的石匠铺子看看,要是人家有剩下的拳头大的碎料都买回来·我们弓箭不多,士兵们准头不足,换成更大一些的石块说不得好一些。”
裴庆云眼睛一亮,黑黑的脸上写满敬佩:“陛下好计谋,属下一定办好差事·”·谢明泽点点头,又问戴显:“你一个人守蓝玉可行”·戴显大咧咧晃了晃腰间的大刀,笑道:“陛下不用操心,昨日老裴也没什么用。”
裴庆云瞪了他一眼,却也点头承认:“回陛下,属下不才,武功实在不堪·”·谢明泽今日倒显得没那么紧张了,他摇摇头道:“裴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大人不通武艺,昨日是我考虑不周。
今日你便做好协调工作便可·弓箭要控制好量,石头的事情也交给你了·”·裴庆云本就是举人出身,又做过文官,自然对这些更擅长些,听了便道:“陛下放心,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这边他们三个商议完毕,便直接各忙各的去了,谢明泽回到城墙上,定定看着远方驻扎的敌人·只要能撑过今天,他想荣景瑄是一定会回来的··他既然得以再活一世,那就说明荣景瑄也肯定重生了,虽然不知荣景瑄得没得到他的死讯,但……谢明泽却十分笃定,这一次的重生,跟他的死有很大关系。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他觉得荣景瑄一定会回来,也坚定认为广清一定会守住··这一次,他不会再食言,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待大军回援··随着金乌上升,战斗逐渐激烈起来。
终于在辰时裴庆云运来了三车石头,谢明泽让勤务兵搬上城墙,指挥着弓箭手用石头直接往下砸··他们都是新兵,那射箭的准度就大打折扣,还不如用石头来得实在。
果然城下纷纷传来敌人落地的声音,谢明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藏在掩体后用火铳扫射··原本这个方法他第三日才想到,不过既然他已经重新复生而来,现在用说不定最是恰当。
这一日,城墙上的攻势明显降低了,谢明泽还让火器营的新兵点燃炸炮往远处投掷,一下子就遏制了敌人疯狂的进攻··谢明泽这才松了口气,今日的情况,比他记忆里的那一日要轻松得多。
果然重活一世,带着旧日记忆,便如加了金钟罩铁布衫,重拳难敌之··谢明泽抬头望了望天,苦笑出声··可这重活的代价,也实在太过惨烈··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亲兵突然叫道:“将军,又有一路人马逼近。”
谢明泽猛地站起身来,他遥遥望向远方,依稀在黄土漫天的风沙里看到一抹朱色··那朱色闪着金灿灿的流光,是他最熟的色彩··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那是大褚的军旗。
朱红色底,以金银线绣的麒麟,上面一个草书的褚字,异常的霸气··那一队人马离他们很远,却又好似很近,谢明泽只觉得眼睛都热了,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坚定与荣景瑄会回来,而荣景瑄也确实回来了··他还这么快,这么猛,那一队骑兵如猛虎下山一般,直直插入敌人的大军之中··心有灵犀时,万物皆不见。
谢明泽高声喊:“援军回来了,援军回来了”·城墙上的士兵已经连续熟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城,此刻都已疲劳到了极点,听到他的喊声却全部精神一阵,转守为攻,竟主动出击。
援军终于回来了··☆、  第72章 初胜··荣景瑄一路什么也不顾,就这样一门心思赶回了广清··到达广清的时候还未到正午,远远便听到城门处杀戮之声。
荣景瑄这一次却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疲累,他让旗兵升起军旗,直接大声道:“儿郎们,随我拼杀去也”·那些广清旧兵竟也一个个目光如炬,似乎一点都不疲惫。
他们这一队人马就这样直直往敌人后方侵入,还不等敌军留守的士兵做出反映,便直接一扑而上,以最凶狠的姿态杀如战场··一瞬间,战势骤变··荣景瑄被骑兵们护在中间,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谢明泽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低头望着他。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这一眼,似乎划破了生死,也把时空化为虚无··谢明泽突然对他微微一笑,阳光下,他满身鲜血,铠甲斑驳,面容苍白,而荣景瑄看了,却觉得他美的无法形容。
只因他还活着··躺在棺木里的谢明泽干干净净,安静祥和,可他却一点都喜欢不起来··他要他能对他笑,每日陪他吃饭,和他同榻而眠·他要他跟他一起讨论战事,说些旧日记忆,抑或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一起各自看书。
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便满足了··谢明泽,你还活着,真好··荣景瑄这样无声对谢明泽说着,谢明泽笑着低头看他··突然,他翻身出了城墙,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那里,恰好有一匹无主的战马,谢明泽直接翻身而上,策马往荣景瑄身边奔来··无数敌人向他涌去,好像扑火的飞蛾,又似归巢的燕子··谢明泽策马疾驰,他面不改色,毫不畏惧。
手中的长戟似收割生命的利刃,敌人一个一个在他身边落下马去,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很快便来到荣景瑄身边,脸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却笑得异常灿烂··“景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谢明泽坚定对他道··荣景瑄突然伸出手来,他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离他的脸近了些,又往后躲开··谢明泽笑着看他,突然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来试试,我是不是好好的”他们紧紧握着手,彼此传递着温热的体温··荣景瑄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当着无数士兵的面,恨不得就在这战场上吻住他。
“我真想打你·”·他这样威胁道··然而这到底是战场上,两人只简短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谢明泽带着一路人马直直向敌人的火器营冲去,而荣景瑄则带着大部队在城下绞杀敌人。
午时刚过,喧闹了两日的城墙终于安静下来·在敌人大部队已经尽数战死的情况下,剩下的几百人直接选择的了投降··谢明泽带着人马回到荣景瑄身边,城门已经打开,士兵们全部一涌而出,在城外欢呼雀跃。
胜利来得这样艰难,他们昨日还想着自己就要为国捐躯,可不过一个昼夜,生的希望便悄然降临··荣景瑄高举大褚军旗,扬声道:“我们赢了,广清守住了”·士兵们高声叫:“我们赢了,赢了。”
不知谁提了一个头,他身边的人渐渐跟随,于是声音彻底壮大··荣景瑄静静坐在马上,突然听到士兵们异口同声叫到:“复我大褚,国泰民安·”·荣景瑄几乎热泪盈眶。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和谢明泽一起举起军旗:“复我大褚,国泰民安”·阳光下,他们两个如同军神,给人无限的希望与力量··战事终于结束了,荣景瑄和谢明泽吩咐士兵全部回广清大营休息,剩下的让赶回来的大部队清理战场。
他们两个则一起回到广清城里,去了郡守府··原本长乐郡郡守已经正法,现在全郡的政务由谢明泽暂代,等到勇武军的大部队来到广清,随军而来的郎宁友便可顶替谢明泽,成为新一任的长乐郡守。
而丰宁郡则由澧安郡守周岑暂代··所以此时的郡守府空空荡荡,除了两个师爷连同家眷住在这,其余也只有寥寥三四下人··刚进郡守府大门,门口的门房便看到二人,立马要喝:“当家的,将军们回来了,快备水。”
他们两个身上脏兮兮的,满头满脸都是土,铠甲上也是鲜血横流,肯定要清洗一番才能好好说话··很快一个三十几许的妇人从宅子里出来,笑道:“将军辛苦了,水已经备好了,就在主屋,二位用过午膳没”·谢明泽摇了摇头,看向荣景瑄,荣景瑄也摇了摇头。
谢明泽道:“劳烦大婶了,给我们做些好克化的粥食便可·”·“好,一定做得香喷喷的·”那妇人笑着答道,自去忙了··荣景瑄跟谢明泽都累了好几日,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说话,于是便快步回了主屋,直接把铠甲往地上一扔就进了隔间。
隔间里依旧是两个单人的浴桶,此时浴桶里的水还很热,自然不是让他们现在就下去泡的··谢明泽让荣景瑄坐在台子旁:“我先给你洗洗头,看着太脏了。”
荣景瑄这一路觉都没好好睡,别说洗澡了,就连饭都没吃上几口,谢明泽说他脏兮兮可是说得太对了··临近十一月,屋里已经烧了地龙,两个人就算只穿着里衣也不觉得冷。
荣景瑄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弯下腰去··谢明泽兑好温水,用水瓢舀起浇到他头上:“别睁眼啊,水热不热”·他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温柔,荣景瑄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那些训斥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在赶回来的路上,他想了一千句话骂他,可刚一见到他的脸,他却什么都忘光了··他想说什么来着·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当着众人的面打你屁股·还是你要是再敢偷偷一个人死去,我无论在何处,也要随你而去,让你死了都不安心·这些都不是。
他现在只想说:阿泽我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活着··他体会过一次、两次、三次,他再也不想有下一次了··他的心跟着裂成无数碎片,就算祖宗显灵,他们重新回到过去,可心底的伤痕却依旧没有愈合。
他记得他挂在城墙上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记得他后背中箭死在自己怀中,记得他穿着素白的丧服安静躺在棺木里··太痛苦了,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冬日里见不到太阳,或者黑暗里永远失去了光。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冰冷而黑暗··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色彩和温暖··荣景瑄闭着眼睛,感受着谢明泽指腹的力量··他帮自己用热水润过发,然后抹了些香胰,轻轻揉搓起来。
一时间,隔间里只有谢明泽认真的揉搓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了··谢明泽帮他搓了好一会儿,才问他:“我要冲了,还是别睁眼·”·荣景瑄低低“嗯”了一声,把头往下俯了俯。
于是,又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就在这时,谢明泽突然小声开口:“景瑄,你……是什么时候”·他说得吞吞吐吐,还有些心虚,总之如果不是荣景瑄一直留意他的动静,可能压根就听不到这话。
荣景瑄冷哼一声,没回答··谢明泽帮他顺发的手顿了顿,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有限:“我那……也不是故意的,如果可能,谁愿意去……那什么呢,你说是吧”·荣景瑄这次连冷哼都没了,谢明泽见他确实是生气了,于是也没有再解释。
荣景瑄的头发很快便洗干净了··谢明泽用干净的巾子帮他抱住头,然后用木簪盘好··“好了,起来吧·”·荣景瑄站起身来,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坐下,我给你洗。”
“哎”谢明泽赶紧应了一句,老老实实坐到小椅子上··荣景瑄帮他解开发带,点了点他的后脑勺:“低好头,不要睁开眼,也不能说话。”
谢明泽使劲弯了弯腰,表示知道了··荣景瑄见他这么忐忑心虚,还来自己这瞎解释,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啊,总是知道如何让他发不出脾气。
他已经把他看得透透的了,不给个教训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乖··温热的水从谢明泽头顶倾泻而下,他不由舒服地喟叹一声··荣景瑄有点冷的声音响起:“你知道错了吗”·谢明泽被他要求不能睁眼说话,只好伸出左手攥成拳头,下压手腕假装是在点头。
“那你哪里错了”荣景瑄念叨一句,不等他回答就说,“我看你根本就没意识到错在哪里·”·“阿泽,你刚才问我合适知道你的死讯我实在回到广清见到你的遗体时知道的。”
“我从山水关赶回广清,一路吃喝都不顾了,只怕你出事·可我回来,发现敌人已经撤了,广清除了城墙斑驳了些,却没有让敌人攻进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可是我刚一进城,就看到舅舅在那等我。
我当时就觉得手脚冰凉·”·“真的阿泽,不骗你,你大概不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了三次,我无能为力,救不了你,那种感觉太糟糕了·”·“哪怕我能光复大褚,重振山河,那种喜悦也无法莫名你离开我的痛苦与难过。”
“所以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以后别那么不顾一切,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可我不希望那样·”·“你知道你躺在棺木里,浑身冰冷一身白衣的样子,我看了有多难过吗其实比难过还要痛苦,可我表述不出来那些感受,我只觉得我想跟你一起死。”
荣景瑄的声音很平静,他慢慢说着这一句话,断断续续,时快时慢··谢明泽渐渐开始颤抖起来,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呜咽出声:“我错了景瑄,我错了。”
荣景瑄哀伤地看着他,手里却十分温柔帮他洗着头发:“如果还有下次,我看见你的那一瞬间便利刃穿心,你不想活着,我陪你死·”·他最后用温水洗净谢明泽头上的泡沫:“谢明泽,我说到做到。”
谢明泽猛地抬起头,他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热水,总之湿漉漉的,眼睛也红彤彤··他紧紧抱住荣景瑄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谢明泽轻柔帮他顺着头发,用巾子一段一段绞去水,然后如他一样给他盘好头发··他弯下腰,在他嘴唇上印上一个温热的吻:“你乖乖的,从今以后,只需听我的话。”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明泽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他哽咽道:“好,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荣景瑄冲他笑笑,突然抬起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异常凶狠的亲吻。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荣景瑄才说:“阿泽,我真的说到做到,所以你要乖乖听话·”·谢明泽猛地点点头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两个人交流完毕,各自洗净身体,才进了木桶。
疲劳了那么多天,这会儿泡个热水澡简直享受极了··谢明泽用帕子盖住眼睛,刚才他哭得太凶了,眼睛有点疼··他犹豫片刻,又问:“景瑄,你是怎么重生回来的”·荣景瑄扭头看他一眼,漫不经心捏了捏胸口的传国玉玺。
这枚玉玺几乎全部都染上朱红之色,仿佛被血沁了几百昼夜,那颜色深深刻在石头里,怎么都去不掉了··只除了底部还有黑色纹路,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枚鸡血石印章。
“我不告诉你·因为你每次都是先行离我而去,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便不告诉你·”·谢明泽撤掉眼睛上的帕子,扭头看向荣景瑄··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只好软了声音说:“景瑄,我真的错了……”·荣景瑄轻笑出声,面上看去十分轻松:“恩恩,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哦对了,”他把玉玺挂回脖子上,突然道,“乌鹤出兵,以复立大褚正统,复慜帝之皇位为口号,进军哈唯塔·”·谢明泽惊道:“什么”·荣景瑄冲他笑笑,让他安静下来:“虽然以前乌鹤一直没有出兵,这一次却做了改变。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必怕他·”·“弹丸之地的游牧民族,妄图染指我中原大国,要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了·”·谢明泽迟疑道:“慜帝……怎么办”·荣景瑄挑眉看他:“他说是慜帝就是慜帝了你别忘了,当时陈胜之可是敲了丧钟的。
我没死,大褚旧臣都可以作证,那么这个慜帝的身份变耐人寻味了·”·“阿泽,我的父皇已经陪葬旧褚,没有什么慜帝了·”·荣景瑄漠然看向前方:“我说他不是真的,他就不是真的,所以我们不用怕。”
·☆、  第73章 心意··两个人沐浴过后,荣景瑄很快就睡着了,他连着奔波数日,还不曾好好休息过··谢明泽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帐幔。
临近十一月,外面风声乍起,已经是冬日落叶时了··他有些难眠··刚才荣景瑄说的那些话,他听了感慨颇多,也答应他再也不这样不顾一切拼杀到底。
可他不后悔当时的选择,因为他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他一路陪着荣景瑄复国,便不仅仅是谢相儿子,忠敬公的世子,他更是荣景瑄的伴侣,大褚的皇后··当他身后守着一城百姓,身边是年轻的士兵,他除了拼杀,除了奋力保住广清,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士兵,他们的命同样重要,他不能为了保自己而活而躲在城内做个懦夫··他记得荣景瑄走的那一日,玄音在城墙上问他为何不是他走荣景瑄留下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大师,你说我留在广清会有不妥,建议让我趁早离开,难道我领兵出征就不危险了吗我离开广清就一路坦荡我觉得不是的。”
玄音有些怔住了,他似乎有所顿悟,又似乎还陷入迷障之中··“大师,我跟景瑄是伴侣,我们上过祖祠,大褚未来的史书上会把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在一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同命相生的,对吗”·“你可以这么说·”玄音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说我不适宜留在广清,我认为景瑄也不适宜。
如果我离开他留下,一旦他真的出了事,那大褚怎么办长乐、丰宁、澧安三郡的百姓怎么办我们有几万士兵,数十万子民,有三个郡府,那都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带领他们复立大褚,答应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就一定要做到·景瑄就像大褚的象征一样,他从小被立为太子,后来又匆匆忙忙登基三日,他这一生都在为大褚的百姓而活,在百姓心中,他在大褚就不会亡。”
“我作为伴侣,作为臣子,作为他的子民,我选择自己留守,就这么简单·”·“这不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也不是因为我爱他,心中把他放到最重要的位置,而是因为他是荣氏最好的表率,是大褚百姓心中的皇帝。
大师,我很庆幸我跟她能相互扶持走到现在·这些日子我跟景瑄都经历太多,我认为我有能力度过劫难,也认为他可以在业康取得胜利·”·“大师,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
他记得自己这么坚定地对玄音说过,可事到临头,当年轻的士兵们无法站在城墙上守护广清,守护大褚子民的时候,他还是披上铠甲,带着两千人冲出城池··那时他没有别的选择,对于年轻的士兵来说,他就是他们的精神象征,只有他也在战场上拼杀,士兵们才能稳定下来,努力守好广清。
虽然他没有军籍,可他这些日子以来跟士兵们同吃同住,心里早把自己当成了军人··如果那些年轻的普通士兵都愿意为国战死,他为什么不敢·他生来享受富贵,是大褚的贵族,天生的金枝玉叶。
就跟当年的慎皇叔一样,只有他一鼓作气带着士兵们拼杀出去,才能给广清留有一线生机··这个选择,他做对了··虽然最后他还是受伤身死,但他们却赢了。
广清没有破城,里面的百姓无一受难·他认为以自己一条命,不,以战死在城门上和城门前的五千多士兵的命,保住了城中十几万百姓,他们并不亏··军人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毫无怨言。
如果当年在永安他是为了给荣景瑄一线生机,后来再洪都密林是为了让荣景瑄好好活下去,那这一次,他却是尽了自己的身为将军,身为大褚皇族的责任和义务··军人保家卫国,为国捐躯,起码他谢明泽这一辈子做过一次,他可以很坚定的说,他不后悔。
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已经分辨不清身上的血是谁的,脑海里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让他们这一路艰辛白费,也不能让跟着他们的士兵和百姓失望··最后他受伤颇重,靠在城墙边上,看到那么多小兵为他哭,他才突然想要挣扎着活下去。
他答应了景瑄的,他说他会守好广清,等他回来··可他只完成了第一个,却完不成第二个了··谢明泽那时捂着伤口,匆忙交代戴显接替他守城就不行了,后面的事情,他没来及知道,也永远无法知道了。
荣景瑄不会告诉他,别人也不会知道··他虽然不后悔当日的选择,可听了荣景瑄一席话,他却痛彻心扉··因为他伤害了他最爱的人,那个人也用同样的心来爱他,他是完成了责任,对得起士兵和百姓,可他对不起荣景瑄。
在这一点上,他错得太离谱了··他突然意识到,对于荣景瑄来说,他可能比大褚都要重要··虽然这个想法是不对的,荒诞的,却又透着些让他心潮澎湃的暖意。
有个人把你视若珍宝,即使山河寂灭也不想失去,那种感觉让人沉醉··谢明泽也是凡人,他就这样毫无条件低沦陷了··从今以后,他会全心全意听荣景瑄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虽然死而复生,他却真的满心为了守护百姓而死过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曾经的承诺··谢明泽俯下身去,轻轻顺着他黑长的头发,荣景瑄的头发很软,可脾气却很倔。
“对不起景瑄,”他俯下身去,轻轻在他脸上印了一个吻,“我以后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跟你一起共享清平盛世,长命百岁·”·“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谢明泽轻声说着··那声音仿佛一缕烟,钻进荣景瑄的耳中,睡梦中的英俊男人轻轻扬起唇角,似做了一个美梦··谢明泽翻身拉住他的手,让两个人偎依在一起,也渐渐睡去了。
大抵太过劳累,两个人都睡到日上天明还未醒来··等到荣景瑄睁开眼睛,就看到谢明泽乖乖躺在他怀里,睡的正香··他脸上还有些细微的伤痕,虽然上过了药,但是此刻还是有些红,看着十分可怜。
荣景瑄想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就安静躺在那里瞧他··他昨天对谢明泽说了很重的话,其实有些过了,阿泽一向很有主张,也知道分轻重缓急,可他就是不能放下君臣身份,固执帮他守护着大褚山河。
但他实在太生气了,谢明泽虽然爱他,可他仍旧把君臣的身份放在爱人之前,他永远那么理智,从来不会因为感情改变选择··他是虽然跟自己一样都是顾振理的学生,可他还有一位名满天下的宰相父亲。
荣景瑄知道,从谢明泽陪他在上书房读书的那天起,谢相就教导他要忠君爱民··那时候他们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谢明泽就能一板一眼给他行大礼,恭恭敬敬叫他殿下。
哪怕之后他们两个熟悉起来,几乎同食同寝,他也是在十岁上才肯叫他一声景瑄,还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荣景瑄想,如果他出了危险,敌人让谢明泽以命换命,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便自我了断。
这才是令荣景瑄不安和失望的地方··可不安和失望之余,他又为谢明泽骄傲··他懂他到底为何那么做,也知道他心里如何想,他把大褚和百姓时时刻刻放在心里,他想守护住百姓们的家园。
这并没有错,相反,在这一次的复生里,做错了事情的是他荣景瑄··他想,如果当时华静姝回来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一定会骂他懦夫,骂他不堪大任,骂他自私妄为,骂他软弱无能。
因为他背弃了一直跟随他的士兵百姓,他自私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没有去想他们未来会如何··如果是谢明泽,那时候肯定会很快坚强起来,他可能会帮助小六走到最后,然后独自一人自尽而亡。
可他荣景瑄做不到··他一次次面对他的死亡,他的心已经不堪负重,对于他来说,他的死亡成为他最不能承受的那件事情··就像拿刀子凌迟他的心,一下一下,直至酷刑结束。
可每当伤口快要愈合的时候,他又再次遭受酷刑,老话说事不过三,他已经经历三次了··一次又一次,他把谢明泽看得更重,也更怕失去他··因为他知道哪一天如果再这样,他一定会崩溃。
国破了还能再来,人死却不能复生··即使因缘际会他们可以重生,那种痛苦和生不如死的感觉却折磨得人发疯··他没办法不疯狂··所以当时那种情况下,他选择了用极端的方式挽回一切,他用自己的生命、他的子民和士兵的未来,他用自己帝王的尊严做了一场豪赌。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虽然事到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可在他心底,他已经犯过错误,有了污点··可即使背负污点,日夜受到良心的谴责,他还是毅然决然做下这一切。
要不然他也走不下去了··他看到谢明泽躺在棺木中的那一刹那,心便已经入魔··死而后生,不破不立··他那时握着温热的玉玺,突然想到这八个字。
从长信被攻入开始,他就一直在破而后立,他从一个犹豫不决的年轻太子,成为了杀伐果断的帝王·这里面的种种磨难与苦楚,只有他跟谢明泽两个人知道··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一步一步,他可以坚定地宣下一道道命令,也可以毫不犹豫选择自我了断,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敢杀的时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害怕了。
可他心底却明白,他依旧害怕很多事··他害怕百姓流离失所,害怕士兵战死沙场,害怕亲人骨肉分离,害怕阿泽阴阳两隔··然而这些害怕却又化为他努力向前的动力。
就算如今乌鹤突然叛乱,让陈胜之措手不及立马撤兵,可在荣景瑄这里,却三世都没发生过··从他在褚鸣宫醒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改变··他之前一直不知慜帝去了哪里,也不知天治道人身在何处,现在乌鹤的一个口号,让他彻底明白过来。
那个天治道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大褚子民,原来是乌鹤族人··然而无论是他要挟着慜帝去乌鹤,还是慜帝自愿跟他私奔而逃,荣景瑄都不关心·慜帝这个人,在荣景瑄心里已经死了。
他早就成了祖庙里的一牌位,就连谥号都有了,现在再活过来十分可笑··以他对这位父皇的了解,他恐怕还是高高兴兴跟人走的··荣景瑄冷笑出声,突然觉得这一次天时就在自己这边。
如果不是他们那边出兵,长乐根本没有机会发展壮大,对于他,陈胜之肯定更怕乌鹤··乌鹤手里有慜帝,便是在位三十七年的永延帝,比荣景瑄这个太子,百姓对他更是熟悉。
毕竟年年都以他的年号来纪年,想不记得都不行的··这一次乌鹤大军来势汹汹,荣景瑄想十年前天治道人就来到中原,进了长信·那么乌鹤恐怕已经蛰伏十年,就等如今大褚风雨飘摇,他好趁机占领中原。
端是好计谋··荣景瑄漠然地看向床棱,淡淡笑了··可是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荣景瑄脑中正反复思索之时,旁边的谢明泽突然动了动··他翻了个身,小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翻过身来。
荣景瑄认真盯着他看··谢明泽漆黑的睫毛上下动了动,然后便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眸色不深,有着漂亮的赭石色,半睁着眼睛困顿的样子十分可爱·荣景瑄不由凑了过去,单手环住他的腰。
“亲爱的,早安·”·谢明泽有些懵,他茫然地看着荣景瑄,反应半天才意识到这声亲爱的是在呼唤自己··一瞬间,晚霞的橘色染红他的脸颊,荣景瑄偏过头去,轻轻吻住他柔软的嘴唇。
“阿泽,睡得好么”·谢明泽下意识地“哼”了一声,道:“我很好,你没有多休息吗”·荣景瑄来回奔波好几日功夫,回来不过休息一个晚上,可他到底年富力强,现在看起来倒是十分精神。
“我睡得很足,倒是你居然睡这么沉·”·谢明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没跟他说昨夜辗转不成眠,也不说自己想了许多事,只问他:“饿不饿我们出去用膳吧”·荣景瑄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好,我们去用膳。”
·☆、  第74章 序幕··一夜过去,当金乌照耀大地,新的一天已经来临··广清城中早就热闹非凡,百姓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开始一天的生活。
褚军的主力已经回来,从这一日开始便要打扫战场,安葬死去的士兵们··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曾经都是大褚子民,荣景瑄特地吩咐过领命办事的几个百夫长,务必要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因为这一次谢明泽守城得当,荣景瑄归来及时,所以他们并未失去太多士兵,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三日之后,荣景瑄和谢明泽回到广清大营,召集所有在大营的将领开了一个短会。
除了孙昭已经奉命去接钟琦和勇武军的车队,其余几位皆在座··大帐里有大褚的山河图,荣景瑄坐在主位上,认真道:“这次守住广清,诸位将军都尽了全力,瑄在此感谢诸位保护大褚子民。”
他说罢,轻轻弯腰致意··两边围着坐的将军们赶紧又站起来,向他行礼:“陛下言重,都是我等分内之事·”·荣景瑄道:“现在形势紧迫,瑄也只能以金酬谢,他日复国之时,必定加官进爵,决不食言。”
将军们异口同声道:“多谢陛下,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荣景瑄点点头:“坐吧,现在有件紧迫之事,要同你们一起讨论则个。”
“前日收到战报,说乌鹤以慜帝名义出兵哈维塔,陈胜之已经抽调主力大军西北平乱了·”·此话一出,满座哗然··除了本就知道的宁远二十和谢明泽还算冷静,其余几位都有些震惊。
他们迟疑片刻,却谁都没有马上回话··世人皆知慜帝是荣景瑄的亲生父亲,无论事情到底如何,都不是旁人可以决定的··谢明泽和荣景瑄对视一眼,开口道:“三月时永安正乱,陈胜之的叛军潜入长信宫,那时父皇便已经殉国,乌鹤的慜帝必定是假的。”
谢明泽面色坦然,看起来十分冷静,这话一说出口,在场将军们顿时松了口气··潜意识里他们不敢直接跟荣景瑄的父皇作对,可又觉得慜帝实在不是个明主,大褚如果要复立,只能由荣景瑄来做新帝。
这一点,他们每个人都很坚定··谢明泽起身,在山河图上指了指:“现在陈胜之的兵力都集中在顺天大营和卢鸣大营,在永安也有一万多的精兵,他要想打败乌鹤,肯定要把罗平的主力抽调过去。”
陆既明道:“乌鹤来者不善,我没记错的话,过去十年里,每年三四月他们都要去哈维塔抢掠,但去年却停了,也不知是何因由·”·他作为一个王府府军统领,倒是对边关战事也很关注。
戴显也说:“正是,按理说永延三十六年春正是大乱之时,他们居然没有动作,显然是为了这个后手·”·“你们说的不错,我刚接到战报时也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就了悟了。
恐怕那个天治道人就是乌鹤族人,大褚末年那些动荡,也都是乌鹤一手促成·”荣景瑄道··将军们再度睁大眼睛,都是十分惊讶··裴庆云斟酌片刻,便说:“陛下,哈维塔如今正是荒芜时,隆冬正寒,百姓吃穿都很艰难。
曾经大褚在哈维塔有数千守军,乌鹤也多在深春时节进犯,有士兵保护的百姓还能抵抗一二,现在这个时节怕是难了·”·陈胜之立大陈之后,边疆的守军便没有换,只不过军旗从大褚麒麟旗换成了大陈的海升朝阳旗,对他们来说倒是没什么区别。
虽然陈胜之还没傻到去提高三个边境--哈维塔、多穆吉和合庆吉的农税,也还额外给了守军军饷,可每年朝廷都有的救济粮却取消了··他大概觉得不提农税已经是他天大的恩赐,再倒着给钱给粮就不太应该了。
边境苦寒,白日里炎热难耐,夜里又寒冷逼人·夏日还好一些,到了冬日夜里几乎无法安眠,最重要的是哈维塔干旱少雨,种不了什么粮食·百姓大多都是靠沙枣、驼羊和牦牛来和临郡交换粮食,冬日里牛羊都要靠毛皮御寒,而沙枣也不生长,所以日子过得便紧巴巴的。
大约从武帝时便定下每年冬日给哈维塔救济粮的政令,一直延续到永延三十七年,总有一百五十六年都这样延续下来,让哈维塔百姓的生活逐渐好转,再没旧日的艰难··可是这一个年景本就不好,山河动荡,天灾人祸,哈维塔的百姓就盼着救济粮熬过冬日,结果陈胜之大手一挥说不发了,他们不说晴天霹雳也差不多了。
不过这也是陈胜之的好运到了尽头·永延三十六年大褚大褚一直跟他打仗,耗费了那么多军饷,最后还失败了·虽然去岁年末荣景瑄让人用国库仅存的那些库银买了些米粮送到哈维塔,但毕竟不如往年多,不过百姓也知日子不好过,能有些便知足。
他们也并不是不知国家危难,说实话到了这样时节,太子殿下还能想着发了粮食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可到了今年,陈胜之作为打了胜仗当皇帝,又是大封后宫,又是给那些有从龙之功的人加官进爵,整个永安风生水起热闹繁华,让本就生活不如往年的大褚百姓看到了希望。
而且从秋日开始,农税就加了··加了农税,却抹掉了救济粮这就说不过去了··收上来的那些农税哪里去了他们不知道,也没地方问。
他们只知道家里就要没米下锅,而临近的乌鹤却兵临城下··哈维塔的百姓惶惶不能终日,生怕乌鹤一举破城,毁灭他们的家园··这里虽然苦寒,什么都没有,日子过得艰难,可那也是家。
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有他们的祖祖辈辈,有他们的亲人朋友··看着城墙上那些严肃紧张的士兵,哈维塔的百姓确实是害怕了··可那些士兵却跟他们说,只要他们还有一个人在,绝不会让乌鹤破城。
这话他们是信的··这些士兵守了哈维塔许多年,来来去去,总有些士兵娶了哈维塔的美丽姑娘,留在这个虽然艰苦,却很美丽的沙漠之城··可是他们毕竟势单力薄,乌鹤来得太快,陈胜之的大军还未来得及北上,就在一个北风呼啸的逢魔时,乌鹤攻城了。
百姓们听着城墙边传来的杀戮声,害怕地躲在窗边往外看··外面天空中,乌鹤的苍鹰划破星空,长鸣着尖利的鸣叫··与此同时,荣景瑄和他的大将军们也正在大帐中继续讨论乌鹤的来势。
他们都对哈维塔如今的局面不乐观,谢明泽道:“哈维塔就那几千士兵,根本抵挡不了乌鹤的大军,之前收到信报说乌鹤至少有三万大军·而且沙漠里的乌鹤族人一向人高马大,力拔山河,肯定不好对付。”
陆既明点头,他难得表情这样严肃,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些:“哈维塔撑不住,陈胜之的大军又没有那么快·合庆吉或者多穆吉,这两个边郡乌鹤肯定要选一个进攻,只要严文涛选对了,那边还有一战之力。”
荣景瑄和谢明泽早就讨论过,他们不是从乌鹤的角度,反而是针对天治道人这个人··荣景瑄道:“你们没跟天治道人打过交道,他来大褚这么多年都一心要回乌鹤,在乌鹤肯定有相当高的地位,不是贵族就是他们的大巫。
我跟阿泽浅浅跟他接触过几次,我认为他是一个很直接的人·这一点,你们可以从慜帝曾经的政令里窥见一二·”·他这么一说,在场将军们只得尴尬地点头。
慜帝的那些政令,简直就像是大褚敌人书写的一样,没有一条不在激怒百姓,却也做的坦坦荡荡,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瞧出来··谢明泽确实也见过他,不过没讲过话。
说起来,他不觉得那个天治道人有传言中的那么妖异,他觉得他不过就是个普通人面相,大概有些书卷气,仅此而已··这也是他不理解慜帝的原因··反正他是死活看不出来这天治道人有什么好,让慜帝一往情深,甚至帝位和国家都不要,也要跟他在一起。
他每每想到这里,就会觉得还好,景瑄这一点不像他··如果荣景瑄你知道他如何想,大概会笑出声来·他跟慜帝唯一相像的地方,恐怕也只有这里了·不过他比慜帝眼光好,他看中了全大褚最好、最忠心、最可爱也最英俊的那个人。
谢明泽想想道:“我认为,天治道人恐怕会选多穆吉·”·将军们抬头看他,谢明泽却不再说话,扭头看向荣景瑄··荣景瑄笑道:“他们想要的都一样,那就是大褚的长信宫。
只有立于长信,才能光明正大号令天下·而多穆吉,便是从哈维塔到永安最快最短的选择·”·“天治道人等了那么多年,他肯定等不及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将军们若有所思点点头。
荣景瑄又说:“乌鹤来势汹汹,这场大战肯定一触即发·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练兵,然后把周边几个郡府夺取回来·”·谢明泽接过话来:“这几日内,请陆将军与戴将军一同操练步兵和弓兵,裴督事从旁协助。
等到孙将军带着勇武的车队回来,便可以开始操练火器营·到时宁愿将军统领宁远卫,舅舅统领火器营,钟督事从旁协助·”·他说罢,所有将军都站起来点头称诺,荣景瑄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忙。
倒是冯义迟没有走,依旧坐在原位··他认真看着荣景瑄和谢明泽,无声叹了口气:“你们……”·听不见之后,他就几乎不怎么言语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音调很怪,所以轻易不开口。
他虽然并不介意自己耳聋,可也不想看到旁人同情的目光,当世界都安静下来之后,目光所带来的含义便更重了··荣景瑄站起身来,拉着谢明泽走到他身旁坐下,笑道:“舅舅本就枪法卓绝,瑄也是私心想请舅舅帮忙。
别看那些年轻将军一个比一个勇武,可手上功夫还是略差了些·再说火器营是大褚的根本,交给别人瑄还不放心的,舅舅便帮我这个忙吧·”·他语速不快,让冯义迟能看的清楚些,冯义迟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只好点了点头。
“臣,自当……尽力·”他哑着嗓子说··大陈顺天元年十一月二十八,乌鹤攻破哈维塔北城门··大陈顺天元年十一月三十,乌鹤占领哈维塔,强迫哈维塔百姓为下等兵,一同进攻多穆吉。
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初四,大陈主力军四万士兵到达多穆吉,以严文涛为主帅,在多穆吉北部鹰丘拦截乌鹤大军··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初六,鹰丘大战正式打响。
同日,褚军进攻崇礼···这一日,拉开了三国混战的序幕··☆、  第75章 当归··再回崇礼,荣景瑄有恍然隔世之感··他身边的谢明泽恐怕也是,两个人策马行在城中,目光所及皆是民宅紧闭的门窗。
他们历经五日,终于攻下了守军不多的崇礼·大褚士兵武器精良,人数也比郡兵多了数倍,这一仗打的十分轻松,要不是为了怕损坏城墙,恐怕两日便成功了··伤亡也并不很多。
指挥攻城的是孙昭,而陆即明依旧留在广清,训练两万精兵··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路往郡守府行去,这条曾经走过的巷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显得十分清冷··百姓不敢出门,商人们不敢出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到底还是对战争十分恐惧。
荣景瑄叹了口气··山河动荡、战事繁多的时候,百姓日子便难过·生意没得做,田也种不好,所以越是打仗,国家越是贫穷··穷兵黩武,大抵便是如此。
让百姓过不好日子,跟荣景瑄的期望背道而驰,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一代人的苦难,可以换来后世的平安喜乐,他有勇气承受千古的骂名,也愿意为了把大褚重新推上繁荣而努力。
跟他荣氏列祖列宗一样,他看的不是现在,而是那遥不可及的未来··谢明泽望着他,轻声道:“会好的,我们的军队纪律森严,绝不会骚扰百姓,过几日他们便会知道,大褚还是那个大褚。”
荣景瑄点点头,道:“但愿如此·”·两个人说着话进了郡守府,崇礼的郡守还是原本荣景瑄立的那一个,他镇守一方,是从二品大员,自然面过圣。
当荣景瑄从大门策马而入的那一瞬间,四十几许的郡守居然突然跪地痛哭··“陛下,您回来了·”他呜咽地说着··荣景瑄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前亲自扶起他:“许爱卿,多日不见,可还安好”·许郡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场士兵们简直都看不下去,纷纷扭过脸去。
在他们心里,这郡守昨日还是大陈的官,今日见到陛下却又哭又叫,十分做作··许郡守叫道:“老臣等候陛下多时,也好好守住了崇礼,陛下他日重登大宝,老臣也可安心致仕。”
大褚定年五十致仕,他现在也确实没几年了··虽说做到郡守总要被朝廷再三挽留,干到六七十才回家的大有人在,可许郡守却很清楚,年轻的荣氏皇帝一旦能重归长信,必定会撤换大半朝臣。
被人赶走和自己主动要求走,那是不一样的··荣景瑄笑着看他,以前就觉得这位许爱卿很有意思,现在看更是有颗七巧玲珑心,要是放他致仕,恐怕还浪费了人才。
“许爱卿多虑了,朕见你身体康健,过阵子崇礼的任期满了,换地方还是一方父母·就烦请你多多操劳,为大褚百姓谋些福祉吧·”·他说罢,跟许郡守寒暄几句,便让他继续掌管一郡事物,便临时在郡守府开了个短会。
跟在他和谢明泽身边的一直是宁远二十,他也掌管斥候,吩咐起来十分便宜··原本他们预计崇礼至少要打十天半月才能攻下,结果没想到崇礼的郡守就没认真打,意思意思,五天就开了城门,这令荣景瑄十分意外。
·倒是谢明泽出身忠臣世家,多少懂些大臣们的心思··“我的陛下,这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北边乌鹤与大陈打了起来,到底最后如何谁都不知,中部和南部除了几个有兵营的郡府换了郡守,其他都还是大褚原来的臣子。”
“既然以前便被你看重当了郡守,未必不愿意继续给大褚效劳·跟着你,总比跟着陈胜之强,陈胜之从来都看不上读书人,你觉得他们心里能服气”·那必然是不服气的,学子清高,不容半分鄙薄。
寒窗苦读几十春秋,官场沉浮数十载才熬到如今这地位,陈胜之一句话便抹杀了他们的辛苦,谁能甘心·荣景瑄十分吃惊,他想了片刻,倒是有些释怀:“如果硬要说他们是因为忠心大褚,我恐怕还不太信的。
你这样一说,才是合情合理·”·谢明泽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这边说完,那边招来宁远二十和孙昭··“孙将军,加紧安顿士兵,我们在崇礼休整五日,五日后进攻洪都。”
荣景瑄道··洪都的郡守并不是大褚旧臣,那是块硬骨头,要好好啃一啃··孙昭领命而去,荣景瑄又对宁远二十道:“多穆吉有什么消息广清那边如何”·经历这么多场战役,宁远二十已经迅速成长起来,他现在已经是个相当合格的将军了。
宁远卫的士兵们都跟他一样,身姿挺拔,身手敏捷,都是精兵之中的精兵··“多穆吉那边没有结果,双方都是互相试探,斥候一直潜伏在周边,一有动静马上放信鸽飞回。
广清的陆将军和戴将军一直练兵,弓兵营不日可建·”·荣景瑄现在最主要的是把几大营重新建立起来,火器营自不必说,那是重中之重,而弓兵营也相当重要,这两个大营稳定下来,荣景瑄便能所向披靡。
乌鹤没有火器,而陈胜之并不重视它,如果是他荣景瑄造反夺位,第一件事便要建立一个最强悍的火器营··就像《大褚志·文帝本纪》里文帝所言,只火器可战天下。
文帝虽然在位时间极短,却是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远山国库里那些火器,大多都是他下旨造办··荣景瑄虽然从未见过他,但愍帝那样的情况下,他便只能从史书的只字片语里学习皇祖父的风采。
为帝者,当以民为天,当心胸宽广,泽被万物,当知国事··这一切,文帝都可以做到··荣景瑄对他十分崇敬,他的本纪和《荣氏宗谱·帝王书·文帝卷》也一度手不释卷,直到他全部都记到心里为止。
他曾跟谢明泽言:“欲效曾祖也·”·所以对于火器,他临朝后便一直十分上心,甚至让不可触政事的大驸马付彦和进了督造局·那时候大褚还是他的,他一心想让大褚比以往更加强大,所以对火器从不放松。
他亲自学习如何打火铳,如何扔炸炮,就连大炮他都会发,而这一切也有了用处··勇武那两千火器营,广清那三千火器营,便成了他翻盘的根本··想到勇武,荣景瑄突然道:“让多穆吉的斥候务必一天发回两次战报,让广清大营准备,五日后直接攻打凤羽,让戴显领兵,试一试弓兵营。”
谢明泽一愣,他跟荣景瑄说话从来不那么拘谨,只道:“一起打”·荣景瑄点头:“一起打你别忘了,凤羽的郡守,是我亲自选出来的。”
谢明泽立马反应过来,会心一笑:“那边应当稳妥了,但他到底年轻些,不如许郡守老练·便让戴将军多带五千步兵,五百火器营,尽量不要伤亡太过。”
宁远二十诺了一声,这就要转身办差去了,倒是荣景瑄叫住他:“原本预定让勇武军中旬来广清,现在去信告诉他们,原地等候,做好守城的准备·”·让勇武军守城守的自然是丰城,丰宁郡是北上要道,想要踏入北二郡,便一定要攻破丰城。
那边勇武大军两万,有两千火器营与三千弓兵营,勇武的士兵训练时间最长,又有以前勇武大军的老兵,显然是一支劲旅··让他们守丰城,自当万无一失··谢明泽很快便了悟,等宁远二十走了,便抬头看向荣景瑄:“你的意思是,陈胜之顶不住了”·荣景瑄点头:“他手里有武器也有火器,却一直跟人数更少的乌鹤试探,显然乌鹤的骑兵并不那么简单。”
“乌鹤人本就高壮,他们吃惯牛羊,力气也更大·再一个,他们手里有愍帝,这让他们看起来出师有名,而陈胜之就成了某朝篡位的乱臣贼子·”·“这一仗,陈胜之如果输了,会比我还惨。”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他从一届农民成为皇帝,一下坐拥万里江山,膨胀的权欲压倒一切,让他乱了阵脚·一路北上的时候他或许还很清醒,懂得分寸,然而当了皇帝之后,那些理智便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长信金碧辉煌的大殿。
这江山美丽多娇,这帝京繁荣喧闹,这国家是他的,他拥有一切··所以他毫不畏惧,肆意妄为,终于尝到痛苦的滋味··他到底没有看过那么多史书,不懂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他不知大褚两百六十八年风雨飘摇,也曾一度国破,也曾停朝乱政。
可他们到底及时斧正,成就了后来的辉煌繁荣··除了三字经和百家姓,荣景瑄学的第一本书不是别的,便是《大褚志》··临渊阁中几十册史书作为他的启蒙,让他永远记住当皇帝是多么艰难。
他拥有天下,可享无边富贵,却是最不能肆意妄为的那个人··“他到底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如果孙昭还在,他有两路大军,乌鹤未必就敢动。”
谢明泽抬头望向外面西斜的夕阳,道:“时也,命也·”·“那是他的选择,便是他的命·我们先不用操心他,只要凤羽和洪都打下来,这局面便稳了。”
荣景瑄笑道:“是,我们也从南往北,就当南巡而来,不日便要归矣·”··☆、  第76章 连胜··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十二,孙昭率兵到达洪都。
洪北郡自古便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内小桥流水琳琅秀丽,城外绿草如茵山峦叠翠··当初慎王爷为一方百姓出城抗敌,就是因为洪都的城墙并不十分高大,臂力好一些的士兵根本不用梯子都可徒手攀岩而上,更不用说孙昭足足带了三架攻城车。
·那攻城车上的原木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再厚实的城门也经不住它没命地撞击··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现在洪都西城门的士兵都紧张地看着大褚数万兵力来势汹汹,飞扬而起的灰沙几乎遮天蔽日,让人不寒而栗。
洪都的士兵在陈胜之胜利之后便全换了,现在守城的都是原来的顺天军,陈胜之在各城的守军方面还算用心,无论人数和能力都不算太差··就拿并不是要地的洪都来说,这里都派了三千士兵守城,可见陈胜之刚当上皇帝的时候,确实是想好好守住他的大陈的。
无论是他还是洪都的士兵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大陈顺天元年的第一个新年还未来临,这天就要变了··孙昭如今已经是不惑的年纪,在褚军里,他跟陆即明都是大将军,但他到底年长一些,所以很少兵行险招。
不过这一次的攻城却是十分迅速,他的大军上来便直接用了攻城车,后面跟着一排弓箭手,城墙上的士兵想要往下还击都不行··“咚咚”的声音一直在洪都上空回响,城里,洪都的百姓们闭门闭户,人人都躲在家里,谁都不敢出去。
绣坊后的小巷里,慎王妃正淡然绣着花,这大概是她今年最后一幅作品了,绣的锦绣山河,朝阳璀璨··一株红梅在绣布上蜿蜒而行,绽放着冬日里最耀眼的赤芒。
一个总角孩童正安静坐在他边上,认真读着书··须臾之后,他放下书本,乖乖凑到慎王妃身边:“娘,真好看·”·慎王妃冲他温柔一笑,正待说些什么,突然外面传来惊呼声:“褚军入城了褚军进城了”·慎王妃一愣,她没想到这么快褚军便进了城来,听见这话一点都不惊慌,反而满脸喜悦。
“好看吗这就是我们大褚的万里山河·”慎王妃道··荣景玙认真盯着那绣面,突然抬头问母亲:“娘,是皇兄来接我们了吗”·慎王妃想了想,回答道:“快了,我们很快便要回家了。”
巷子外,一队士兵正在狭窄的小道上穿行,他们身穿大褚的绛红军服,步伐整齐,神情严肃··有那爱看热闹的百姓趴在窗边张望,边看边跟家人讲:“瞧那精神的,洪都只怕也就这两天的事。”
“你个长舌怪,快给我滚回来,”他媳妇走过来拧他耳朵,连人带凳子拖回屋里,“你可别出去胡咧咧,现在上头那位可不是个东西·”·她说的是现任洪北郡守,可是半点不被百姓待见。
汉子揉着耳朵呲牙咧嘴:“哎呦,哎呦你这手劲嘿,我那不是跟你讲么就巷子里这群懒汉,你见我搭理谁”·妇人坐回屋里,把笸箩中的针线拿出来认真做起活:“你是比他们强些。”
汉子嘿嘿一笑,坐到一旁编竹筐去了:“看他们这方向,必定不是城西来的,估摸着是从东边来,要往北去·”·妇人白他一眼:“好好好,就您火眼金晶。”
汉子笑笑,手里活计却麻利得很··那一队大褚士兵不过百人,果然如那汉子所言一路往城北行去··领队的是个年轻的百夫长,看起来不过二十些许的年纪,可周身却满是戾气,他板着脸,瞪着眼,倒是有些吓人。
他指挥着那一队人快速往城北郡守府行去,一路上都未碰到半个行人·这座有数十万百姓的富庶城邦如今却仿佛空城一座,除了城门处偶有嘶吼声传来,再无其他动静。
不久,他们便到了郡守府··如今这座城里,士兵最多的当然是在城墙上,其次却是在郡守府··远远看去,并不算很大的郡守府外面守了约莫四五十的士兵,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褚军的百夫长挥手让大家停下,看了看前面,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们··因为从城东潜伏进来并不算容易,所以他们这次只有一小队人马,却都是目光如炬的精兵。
“都拿起刀,随我冲杀进去·”他低声道··士兵们并未说话,却不约而同握住刀柄··百夫长又道:“弓兵断后,放箭”·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支箭凌空而起,往敌人处急速奔袭。
如今正是战时,敌人各个精神紧绷,这十几支羽箭出现的一瞬间,对方的总旗便喊:“趴下,都趴下”·褚军这边顿时就听到噗通噗通的落地声。
百夫长毫不迟疑,抽出长刀大喊:“走,随我杀·”·那边的敌人全部都趴在地上,见势直接滚身而起,纷纷从腰间抽出刀枪剑戟,跟褚军拼杀到一处。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影弥漫··风声、哀号声不绝于耳,给隆冬时节奏响了另类的乐曲··很快,局势便分明开来··褚军这边只受伤三人,而陈军却只剩下十人还勉强能站着。
百夫长走过去,低着头瞪着眼睛盯着那总旗看··那总旗也是硬气,挺着脖子回望,他早就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百夫长根本不跟他废话,让手下把他们都捆了带进郡守府关上大门,一路便厮杀过去,见到陈军一个都不放过,全部敲昏了了事。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便来到了郡守府的主屋··洪都的郡守府很有洪都特色,里面小桥流水,花团锦簇,虽然是冬日时节,竟还有火鹤点缀花园··褚军士兵们却无暇欣赏,直接踹开房门走了进去。
那个刚刚上任一年有余的洪都郡守正手忙脚乱换着衣裳,士兵们一拥而入,吓得他双手一松,裤子应声落地··“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洪都郡守”·百夫长寒着脸一步迈到他跟前,低头说:“嗯,抓的就是你。”
他上下看了一眼哆哆嗦嗦的洪都郡守,回头对士兵说:“绑走……记得给他穿好衣服·”·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十二,正午时分,洪都西城门上打得正欢。
陈军的将领是个旗长,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在城墙上来回走着,看着下面马上要被攻破的城门一言不发··孙昭也是黑,带了一千弓兵蹲盾牌后面放箭,前面又用攻城车死命撞门,他们的士兵只能躲在城墙后面,保命就不错了根本无法干扰敌人。
完了这还不够,他还让后面的步兵使劲喊:“投降吧,陛下下旨不许虐杀俘虏”·这话他们来回喊,反复说,搞的好多年轻小兵眼神闪烁,一看就知道动了心。
·旗长也是跟孙昭并肩作战过的,见识过他稳重大气的行事风格,如今乍一换了反而有些不适应··正在他急得不行的时候,褚军推了个高架子出来,上面绑着一个不停扭动的身影。
旗长定睛一看,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这个蠢货,怎么被对方抓到手的·绑在架子上的人,赫然是洪都郡守··这会儿又有个大嗓门出来喊:“陈军听着,你们郡守被我们抓了,已经没人能为你们做主了,快投降吧”·什么叫没人能为你们做主了当我是死的吗·陈军旗长顿时火冒三丈,站在墙头大喊:“那人是假的,别信他们”·褚军并不反驳,反而一直把他往前推了推,让陈军士兵们能看清他的样貌。
洪都郡守这个人有个要不得的小毛病,平时就喜欢穿着华服招摇过市,洪都百姓大多见过他,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这人也不知得了陈胜之什么眼缘,大陈还未立国时便命了郡守。
他运气也好,大陈定年末十二月考校百官,结果他招摇到十二月,大陈根本没工夫管他了··他被绑在架子上,身后那么多长弓对着他,前面又是陈军旗长火冒三战的脸,吓得稀里哗啦,直接湿了裤子。
推着架车的士兵立马捏着鼻子后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真是,什么东西··城墙上的陈军旗长根本不管副将们如何说,直接拽来一把长弓,对着他就当空一射。
那郡守一句“救命”还未说完,便被一箭穿心,当场没了气··就在这时,孙昭慢慢策马而出,他略微往前走了两步,毫不畏惧站在对手的射程范围之内:“老张,跟陛下干吧。”
张旗长骂骂咧咧:“去你妈的孙昭,别以为你叛国了大家都要叛国,我还是有忠心的”·孙昭微微一笑,指着死在架子上的郡守说:“你当众射杀大陈从二品大员,这叫忠心老张我还不懂你,你能服气这种窝囊无赖当大官而你给他卖命”·张旗长有些撑不住了,还是嘴硬道:“我忠心的是陛下,陛下会懂我的”·孙昭哈哈大笑起来:“别逗了张大山,陈胜之什么样的人这么久了还看不出来吗看看我的下场,你就是下一个我。”
张旗长沉默了··他身边的副手早就不想抵抗了,人家带了他们三倍的人马,还打什么打不是死就是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从一开始孙昭也没过分攻城,没有残忍地夺取他们的命。
要不然以洪都这么低矮的城墙,几个炸炮扔上来便是血流成河,半天就能攻进来,何苦跟他们在这周旋··“老大,要不咱们……投降吧,太子,我是说陛下……是个仁义明主,跟着他我们不会吃亏的……你看孙将军还是领军一方,太子的胸襟……”·张旗长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是微弱反驳一句:“我发过誓,我要忠于陛下的……”·孙昭道:“可他却肯定不记得你是谁了。”
张旗长抬头看了看陈军的海升朝阳旗,终于松开了手中的剑:“开……开城门……”·他用干涩的声音道··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十二,褚军攻下洪北郡。
大陈顺天元年十二月十三,褚军攻下凤羽郡··同日,荣景瑄和谢明泽一起在崇礼的郡守府打开战况,相视一笑··突然一把声音从门外响起:“陛下,多穆吉急报。”
谢明泽道:“进来·”·钟琦推门而入,利落向二人行礼,然后把手中的纸卷递给荣景瑄··“陛下,陈军大败于鹰丘,严文涛战死。”
荣景瑄下意识看向谢明泽,见他敛了笑容,叹息道:“陈胜之,完了·”··☆、  第77章 记起··大陈元年十二月二十,乌鹤占领哈维塔及多穆吉全境。
次日,乌鹤大军逼近永安,陈胜之从长信宫中仓皇而逃,一万多大陈精兵护送他到达罗平顺天大营··十二月二十二,褚军收复除凤羽外其余南方三郡,正式以中部及南方四郡为根基宣布复立大褚。
同日,乌鹤破永安西城门澹台门,三万大军就这样毫无阻拦进入了永安这座千年古都··永安历经六朝,自古便繁荣富丽,直到大陈顺天元年的这个寒冷冬日,她却彷如年幼的孩童般被异族铁骑欺凌。
何其可悲··荣景瑄和谢明泽此刻已经回了广清,正在清点士兵和军备,先不去管逃往罗平的陈胜之,现在以荣景瑄的大褚势力最大,兵力最强··这一日清晨,他便收到了这样两封战报。
其一是陈胜之以罗平、业康及海州三郡为势力,改大陈国都为罗平,继续称帝··其二则是乌鹤立愍帝荣礼贤为皇,复永延年号,以十二月二十四为大褚永延新历元年,以永安为国都,以长信为皇宫,重立大褚。
同日,内宫下发第一道圣旨,先以愍帝荣礼贤旧病缠身为由立乌鹤族长阿木尔为摄政王,执掌朝政·再立乌鹤大巫阿笙为大褚国师,次年于永安北修建祭天台,以便国师为大褚祈福祭天。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此举一出,满朝哗然··大褚百姓都知道这是怎么个事,却十分不甘愿就这样被异族统治··虽然国号还是大褚,年号还是永延,但百姓却巴不得永延帝赶紧死了,好让这群西北蛮子再也找不到借口统治这泱泱大国。
这个大褚永延三十七年,或者是大陈顺天元年,又或是现在的大褚永延新历元年,注定是多事之秋··荣景瑄打开战报,迅速上下看了一遍,气得直接把那册子扔到地上。
“无耻荒唐”·他低声咒骂着··钟琦和宁远二十顿时跪到地上,口称:“陛下息怒·”·谢明泽坐在他身边,却没有动,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你们起来吧,这次消息来得及时,很好。”
两人依旧不太敢动,还是直挺挺跪在地上··荣景瑄扫了他们一眼,深吸口气道:“行了,都起来吧,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要堂议,所有人都来·”·钟琦和宁远二十这才赶紧起身,退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荣景瑄和谢明泽了··谢明泽见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想了想,站起来坐到他腿上··“景瑄,别生气了,那不值得你这样。”
谢明泽环抱着荣景瑄,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荣景瑄被他难得的主动惊呆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那些糟心事,只是紧紧搂着谢明泽的腰,把头埋进他怀中。
“阿泽,我不想要一个这样的父亲,那简直是荣氏的耻辱·”·谢明泽顺着他的长发,低声道:“景瑄,父皇已经殉国,现在长信宫里的那一个不是真的,这是你说的不是吗”·荣景瑄叹了口气:“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从他有记忆以来,便对愍帝不抱有任何好感,随着他学识越丰,见识越广,他就越觉得愍帝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更不是个称职的皇帝··他以愍帝为耻,当他甩手把大褚交给荣景瑄并失踪的时候,荣景瑄甚至是很高兴的。
就这样不见了吧,不要再回来了··他当时是那么想的··然而愍帝从来就没让他真正高兴过,失踪还没满一年,他就又回来了··却是以这样耻辱的、败坏荣氏列祖列宗的方式回来了。
“就算史书说我不忠不孝,我也要打回长信,把那群蛮子赶出永安,让他们再也不能在大褚作威作福·”荣景瑄咬牙切齿道··“好,”谢明泽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好,这样才对,我会陪着你,无论去哪里都不会离开。”
荣景瑄抬起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柔软的唇,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吻住他··“大褚是我们的大褚,长信是我们的家·”·“阿泽,我们会一起回家的。”
十二月二十五,摄政王阿木尔令北二郡郡守归朝,北二郡抗旨不遵,同日关闭丰城城门,守城不出··十二月二十六,褚军正式对陈氏宣战,以平国乱为号令,直接进攻罗平。
三日后,便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褚军大将军陆既明率四万大军直扑罗平郡··陈胜之原本有两个大将军,其一便是孙昭,其二是严文涛··现在严文涛战死,孙昭归敌,他只好命一直率精兵镇守永安的左将军司马宁任大将军,率兵抗敌。
大陈只剩不到两万士兵,兵器也所剩无几,大多数还都是鹰丘大战中死里逃生的伤兵,根本上不了战场··而罗平的顺天大营是四月才开始修建,到十二月也只堪堪造了一半,只有外墙算是修的周正一些,里面的营房许多都无法住人。
陈胜之来到罗平之后根本就没进城,直接去的顺天大营··这里好歹有他全部的精锐部队,从卢鸣大营抽调的人马也大多都在这里了,说句不好听的,荣景瑄先把业康和海州打下来也费不了几天的事,但荣景瑄却直指罗平。
他不想让陈胜之活过这一年的冬天,他要让大陈彻底从大褚的版图上消失··所以荣景瑄给陆既明下的军令是:“不计较兵器耗费,最快速度破营·”·他的意思很明白,火器可以敞开用,虽然他们如今的大炮只有两门,可这两门的威力却不小。
所以陆既明也根本就不含糊,一路到了顺天大营前,毫不犹豫两发大炮直接打过去,只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耳边,前方是顺天大营倒塌了一半的营门··荣景瑄和谢明泽就站在最后的战车上,遥遥看着顺天大营炮火连天,片刻间成了火海。
两轮大炮打过,大营中一片狼藉,仓促搭建的兵营尽数倒塌,大半士兵都被震伤,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陈胜之呆呆站在那里,他身边是他最信任的中书令盛忠孝,而就在刚刚炮弹打进来的那一瞬间,大将军司马宁也受了伤,正坐在一旁让军医包扎。
盛忠孝看着陈胜之苍白的脸,闷声道:“陛下,这里不安全,我们要赶紧撤退·”·陈胜之回身看了看他,见他确实十分焦急,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
“忠孝,为何你还愿意跟着我”他低声问··他从长信仓皇逃出的时候,除了盛忠孝和司马宁没人愿意跟着他·先不说大褚原来的文武百官本就对他没多少忠心,可原来随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开国忠臣们也都没有站出来。
从那一刻起,陈胜之才终于从长信金碧辉煌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可那已经太晚了··他的大陈顷刻间便倒塌,到头来却让外族进了长信,在中原大地上耀武扬威,欺凌百姓。
陈胜之不甘、怨恨,却也无计可施··他真正能用的兵只有一万人,也不能让伤兵再上战场,他没有人可用了··明明盛忠孝可以留在永安,隐姓埋名保住性命,明明司马宁可以带兵直接投靠荣景瑄,像孙昭一样继续做大将军。
但他们都选择跟随在自己身边,无论他一身布衣从村子里走出来时,还是一身华服狼狈逃出永安,他们都没有离开··盛忠孝默默看着苍白无力的主上,淡然道:“陛下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您路过我们村子,救过臣跟家母的命。”
陈胜之一愣,他回头看他,往日记忆慢慢复苏··那时他刚领了几千兵,正是雄心壮志时,路过遭了灾的小村庄,总会帮助那些百姓找些食物·所以他一路壮大起来,最终把坐在龙椅上二百多年的荣氏皇族赶下台。
遇见盛忠孝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那个江边小镇,盛忠孝是久考不中的落寞学子,而他则给了家中无米无炊的盛家一袋粮食··当时盛忠孝感激涕零,表示愿意跟在他身边为他效力,他还记得他当时跟盛忠孝说过什么。
他说:“我想让百姓都能吃饱饭,愿望就是这样简单·”·那真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夙愿··他的妻儿父母都因为没有粮食而饿死,他也是为此揭竿而起,立旗起义。
陈胜之突然泪流满面,他已经记不得发妻的样貌,也想不起儿女稚嫩的笑脸了,却还记得一家人曾经的和美··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司马宁,又看了一眼依旧冷静自持的盛忠孝,突然道:“我们不走了,司马将军,让士兵们都不要出去,褚军进来的时候只要不抵抗,应该不会没了性命。”
盛忠孝心中一惊,失声喊道:“陛下”·陈胜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忠孝,这大半年辛苦你了·你跟司马将军留在这里,褚军也不会为难你的。”
现在的他,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跟当年那个一身布衣的统领没有什么两样··为了那句话,盛忠孝跟着他刀山火海,最后来到永安··虽然永安的荣华富贵迷住了陈胜之的眼睛,但盛忠孝总是还抱着希望,希望他有一天能清醒过来,实现他当年的那一句诺言。
“陛下……忠孝三生有幸能做陛下臣子,既跟随您一路到了这里,便让忠孝陪您走到最后吧·”·陈胜之愣住了,他认真盯着盛忠孝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拥抱住了这位大陈的中书令总令。
他是大陈的忠臣,也是他陈胜之的忠臣··“忠孝,换上铠甲,跟我出去迎接荣景瑄吧·”·司马宁正要起身阻拦,却不料陈胜之强硬地命令小兵拦住他:“司马将军,胜之望你能跟随褚帝,把那群北边来的蛮子打出永安。”
“我泱泱大国,不能容外族践踏·”··☆、  第78章 陈灭··在两轮的炮轰之后,陆既明就挥手让士兵停下了··现在的顺天大营已经一片狼藉,无论待会儿有多少士兵从大营中出来迎敌,都不是褚军的对手。
很快,大营那扇已经倒塌大半的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两个铠甲将领从里面策马而出,缓缓前进··这两个人都是中年男子样貌,前面的那个还魁梧些,后面的那个就略显苍白无力,松松垮垮的铠甲套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他们两个出来之后,大门并未合上,却也再无人出现··那两个人慢慢行到褚军的射程范围内,坐在马上沉默不语··陆既明正站在荣景瑄的身边,见此忙问:“陛下,拿下否”·荣景瑄摇了摇头,眯起眼睛仔细看。
说起来有些可笑,这么多年他跟陈胜之你来我往,拼的你死我活,竟然从未见过一面··对他来说,陈胜之还没他那些手下大将熟悉··在他的印象里,陈胜之永远都是卷轴里憨厚老实的画像,真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
比他记忆里的苍老许多,也没有画像上那样魁梧,显得十分疲惫··这个时候陈胜之亲自出来迎敌,显然不是来投降的,荣景瑄对于他的这一举动十分惊讶,可惊讶过后,却又有些了然。
毕竟,把他们荣氏赶出永安的人,并不是一个懦夫··这大半年里,陈胜之的一道道政令令他的的手下十分心寒,也让荣景瑄十分痛苦·如果他输给一个兴才大略的枭雄他也认了,可陈胜之所作所为,实在担不上那个名号。
没有什么比打败你的对手十分不像样子更让人难过的了··但是现在,荣景瑄见他一身铠甲,一脸坦荡骑在马上,终于觉得这个人真的曾经带着数万大军打进永安。
荣景瑄冲陆既明微微摇头,下了战车换上战马··谢明泽站在车上看他,显然他也认出了对方是谁:“做什么去”·荣景瑄整了整腰带,回头冲他笑:“我去会一会这位陈帝。”
谢明泽皱起眉头:“我陪你去·”·荣景瑄摆摆手:“不用,他不是来找茬的,你放心便是·”·他态度十分坚决,周围又都是大褚士兵,是以谢明泽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沉声道:“你小心些。”
荣景瑄笑着颔首,随即双脚一夹马肚,慢慢往前踱去··谢明泽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有些不愉··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他从来都谨记自己的身份·荣景瑄是君,他是臣,这世上没有臣要求命令君的道理,他即使心里再担心,都不会在众人面前反驳他。
作为一个皇帝,他要的是百姓大臣的敬畏和尊敬,而这个尊敬,最首先要来自他这个副将与辅臣··荣景瑄往前行去,两边的兵士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顺利走到陈胜之面前。
陈胜之默默看着他,终于开口道:“陈胜之·”·荣景瑄十分严肃,沉声道:“荣景瑄·”·他本就比陈胜之高,加之青年人挺拔如青松,气度如长虹,无论怎么看都比陈胜之更胜一筹。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陈胜之突然笑了笑:“大陈已经走到了最后,我也不会苟活逃命,只望阁下可以善待俘虏,他们也曾经都是大褚子民·”·荣景瑄道:“大褚一向仁治,从不苛待子民。”
陈胜之认真看了看他,突然惨然一笑:“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阁下应允·”·“请讲·”·“我想同阁下最后战一场,生死不论。”
他说生死不论,就是想最后死的光荣些·虽然将来书写史书的是荣景瑄,但以刚才两人交谈,陈胜之却知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不会胡乱篡改历史。
作为一个皇帝,一个曾经一穷二白,全家老小的都饿死的农民,陈胜之这一生经历了很多次幸福的从无到有,也体会了许多次痛苦的从有到无··现在,该是他去追随妻儿父母的时候了。
荣景瑄定睛看他,洒脱一笑:“好”·他解下披风,一把扔给旁边的士兵,然后便伸出手去:“给我长刀·”·他的一套刀法,都是幼时冯义迟亲自教的,这些年来他勤加练习,自然使的相当稳健。
谢明泽见他握住长刀直接飞奔到陈胜之身边,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胸膛··他紧紧捏着战车上的扶手,死死盯着前方看,那里,荣景瑄跟陈胜之打得正欢··陈胜之一个农民,从小没修习过武艺,后来他领兵造反,也只靠着蛮力取得几场胜利。
之后他手下大将越来越多,他便从此再没亲自上过战场了··他手上那一套功夫实在不太够看,不要说刀法了,就连刀他都用不太好,根本无法与荣景瑄相提并论··荣景瑄都没有用全力,策马上前一个斜劈过去,便在他的铠甲上擦出一朵火花。
陈胜之堪堪往边上躲了躲,才没被削下去半条胳膊,面上倒是十分冷静:“我武艺不精,阁下见笑了·”·荣景瑄笑着转身,直接用长刀刺了过去:“阁下客气了。”
两个人言语之间,刀光剑影好不畅快,陈胜之很快便败下阵来,胳膊和腰上都被捅了口子,正缓缓流着血··荣景瑄却安然无恙··他们一个从小习武,武艺精湛,一个半路出家,还没认真修习。
从一开始,这一场比试的结果便已经注定了··可谢明泽依旧十分紧张,他相信荣景瑄的武艺,也确实能理智判断出两个人的差距,可刀剑不长眼,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他有些生气荣景瑄的自作主张,却也告诉自己荣景瑄这样做才是对的··作为一个统帅,作为一国之主,只有他亲自上前打败另一个国军,才能令士兵士气大振。
只要看到大褚士兵那些崇拜的目光和呐喊,他就知道荣景瑄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他亲自打败这个夺取了他们国家的对手,把他从马背上刺下去,让他再也起不来,那种感觉,让士兵们浑身热血沸腾。
他们一路收复了崇礼、凤羽等等,虽然也觉得高兴,觉得兴奋,可这一次却令他们浑身都颤抖起来··打败了陈胜之,就仿佛过了那一道坎··陈胜之还在苦苦挣扎。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铠甲渐渐成了朱色,可他依旧没有求饶,咬牙支撑这一切··这是他应当做的,为了陈氏一族的尊严,也为了那些曾经为他卖命的将士们,他在战场上死去,拼杀到最后一刻,才不辱没他们曾经为自己流过的血。
陈胜之终于从马背上倒下去了··他身上很疼,茫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耳边是大褚士兵兴奋地欢呼声··他们在说··“杀了他,陛下杀了他。”
“陛下万岁,大褚万岁”·陈胜之惨淡一笑,他最后的视线里,是荣景瑄寒光闪现的刀锋,以及一把微弱的哭声··那个人哭着叫他:“陛下……”·有那么一瞬间,陈胜之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甚至是有些快乐。
他这样的人,临走还有人为他哭,也算是没白活一遭··荣景瑄刀起刀落,干净利落地了结了陈胜之的命··他高高举起长刀,冲自己的士兵们挥舞着双臂:“复我大褚,国泰民安”·士兵们激动地脸都红了,声嘶力竭跟着他喊:“复我大褚,国泰民安”·谢明泽站在战车上,终于松了口气。
“景瑄……景瑄……”他没有跟着旁人喊出那个还是由他说出来的口号,只是呆呆靠着栏杆默念荣景瑄的名字··时至今日,他终于体会到荣景瑄当时得知他有危险时的心情了。
那一天在广清郡守府,他骂得对··荣景瑄就算没有受伤,他也觉得手脚冰凉,心跳快得像难以克制··害怕就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不怕自己死亡,怕的是最爱的那个人离开自己··“我错了景瑄,我真的懂了·”·在前方,荣景瑄就站在陈胜之的尸体旁,盛忠孝跪倒在地上,颤抖着手帮他合上双眼。
他脖颈间都是血迹,看起来十分可怖··“陛下……陛下……忠孝会来陪着您的·”盛忠孝低声呢喃··他飞快从陈胜之腰间抽出匕首,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
利刃入心的那一瞬间是那么疼,他痛苦地喘着气,任由血水从他喉咙里喷涌而出··他父亲也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过举,给他起名字却十分大气··他叫忠孝,忠于君主,孝于父母,也不过是父亲对他最简单的期望。
盛忠孝一头栽倒在陈胜之冰冷的尸身上,彻底没了气··他大概,并没有辱没他的名讳··三日后,便是十二月二十八,褚军于罗平大胜陈军,陈帝战死,中书令盛忠孝殉国,大将军司马宁归顺大褚,成为骠骑将军。
从这一日起,这个短暂的朝代彻底成为了历史··从此,再无大陈··十二月二十九,因北二郡郡守三召不归朝,摄政王大怒,下令大将军兀束领兵两万,直取丰城。
同日,荣景瑄的褚军大军压境,直指永安··永延新历元年的这个寒冷冬日,即将要被赤色笼罩··百姓们全都躲在家中,想要挨过这个兵荒马乱的春节。
当年三十的钟声响彻永安,城外褚军的号角便紧随其后,拉响了永安大战的序幕···☆、  第79章 伤痕··时间倒回十二月二十八这一日的夜里,当荣景瑄和谢明泽安排好所有大陈旧兵的事情后,才顶着星月回到营房中。
连日赶路,他们住的也简单,不过是一顶帐篷撑起来,铺上毯子便能睡人··他们俩的帐篷自然比士兵们的好一些,现在又占了顺天大营,终于能有床可以安眠了。
想到过两日便要去攻打永安,荣景瑄便吩咐将军们让士兵这两日好好休息,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些,人也能精神一点··他跟谢明泽这边自然已经有勤务兵给烧好洗澡水,刚一进营房便看到两个木桶放在那里。
他们一路行军,显然不可能带着浴桶,这一看便是大营中原本就有的·勤务兵倒是很勤快,用热水和皂角烫过又刷,来回洗了好几遍才抬上来,此时看起来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刚一进屋里,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热闹水汽··外面天寒地冻,此时营房中还烧着炕,自然是十分暖和的··荣景瑄一步跨进去,顿时长长松了口气:“洗了早些睡吧,累不累”·他笑着问谢明泽,而谢明泽仿佛没听见一般,呆呆坐到炕边不言不语。
荣景瑄以为他累了,自顾自脱下大毞,过来帮他解开系绳:“屋里热,别捂坏了·”·谢明泽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哦,我知道了,你先去洗。”
他这般说着,一边慢悠悠解下大毞,弯腰脱下军靴。·荣景瑄见他面色还好,不像是病了的样子,边脱衣服边问:“是不是累了明天便多歇歇,哪里都不用操心了。”
谢明泽换上软鞋,低头浅浅应道:“没事,刚才有些困·”·荣景瑄点头,麻利地脱掉衣裳,直接在旁边的屋里洗漱起来··他跟谢明泽从小锦衣玉食养大,沐浴的步骤一向十分繁琐,如今哪怕出来,两人也会先把头发身上洗干净再进浴桶。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了··荣景瑄洗完以后,一边把头发束好,一边歪头往外看:“阿泽”·只见一片氤氲水汽里,谢明泽穿着中衣半躺在炕上,不知是不是已经睡了。
荣景瑄披上中衣,走过来叫他:“阿泽困了吗洗了再睡·”·他声音很温柔,还带着笑意,谢明泽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
荣景瑄只穿着中衣,腰间并未系上,散开来的领间是他结实的胸膛·谢明泽微微有些脸红,只觉呼吸都有些难了,他半垂下眼睛,有些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我这就去洗,你赶紧回去泡着,别冻着了。”
谢明泽说着,推着他回了隔间··荣景瑄只当他困了,笑着脱掉中衣,直接泡进水中··“唔,真舒服啊,阿泽,等我们回了长信,还住在褚鸣宫好不好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那温池。”
褚鸣宫是他当太子时的寝宫,并不如皇帝正殿乾元殿宽阔宏大,却是他跟谢明泽的家·他们从小便在这一起长大,再没有比那里更令他们感到舒适的地方了。
谢明泽正在洗头发,听了只道:“好,都听你的·”·荣景瑄笑笑,往脸上撩了撩水:“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不喜欢玫瑰香,宫女们要是准备了玫瑰香胰,你准要发脾气的。”
虽然谢明泽从小对他恭恭敬敬,说什么都听,但他天生就是就是公子少爷,下人们办事不力,他也要训人··想到那时小豆丁一般的谢明泽一脸严肃跟二十几许的宫女分辨对错,荣景瑄便不由的笑出声来。
谢明泽洗完头洗干净身体,便过来想要进浴桶泡着,路过荣景瑄的时候,他淡淡一扫,突然发现荣景瑄心口上有个浅色的伤痕··谢明泽顿时瞪大眼睛,他直接走到荣景瑄身边,伸手摸上他的胸膛:“景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手很抖,声音也有些颤,显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荣景瑄低下头去,见自己心口处确实有一道浅色的伤痕,那像是刀伤好了十几年,只留着淡淡的一条线,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无··他不由也呆了,这伤口的位置……·谢明泽凑得很近,他恨不得整个人爬到荣景瑄身上,想要把那痕迹看得清楚些。
大冬日里,他就裸身站在那里,几近痴傻地盯着他的心口看··荣景瑄叹了口气,他大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而谢明泽显然也多少猜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谢明泽有些冰冷的脸,叹了口气:“阿泽,进来桶里,外面太冷了。”
谢明泽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呆呆看着他··荣景瑄伸手抚摸他的脖颈,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听话,进来·”·谢明泽终于清醒一些,他摸了摸被咬疼的嘴唇,踩了凳子进了浴桶。
他身上没穿衣服,当着荣景瑄的面这样做,实在是有些羞耻··若是平时他定然不肯,但今日他一直有些恍惚,所以便乖乖照做了··温热的水很快席卷他的身体,浴桶很小,容纳两个人有些费劲,荣景瑄分开他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一瞬间,滚烫有力的身体便包围住自己,谢明泽不由得长舒口气··“阿泽,看着我·”荣景瑄道··他们两个紧紧贴在一起,荣景瑄声音低沉,还带着氤氲水汽。
若是往常那般,谢明泽定然会红了脸,或起些别的欲念,可现在他却一门心思都在荣景瑄的心口上··他慢慢抬头看向荣景瑄,视线交叠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谢明泽浑身一颤。
那一刻,他仿佛真真切切看到荣景瑄一剑刺心的画面··“阿泽,我很爱你,所以,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荣景瑄轻声说道··谢明泽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豆大的眼泪顺着他英俊的脸庞划过,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漩涡··“荣景瑄·”他叫着对方的名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谢明泽哭着说。
荣景瑄冲他淡淡一笑,抓着他的手贴在那伤痕上:“我怎么不能我那天告诉过你的,我说到做到·”·“你离开我的时候毫不犹豫,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谢明泽顿时崩溃了,他呜咽出声,整个人趴在荣景瑄身上死死抱着他。
“我错了景瑄,我再也不会那样了·”·荣景瑄伸手顺着他的后背,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一次,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吧·不过……他身上为何会有那道伤荣景瑄扭头看向放在一旁的传国玉玺,又把视线调回到谢明泽身上。
就算是能复生,那些留下的伤痕还会存在,因为他是以那种极端的方式了结生命的吗·这个问题荣景瑄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谢明泽不听话为了他一味拼命了。
算是,因祸得福吧··时间倒回十二月二十八这一日的夜里,当荣景瑄和谢明泽安排好所有大陈旧兵的事情后,才顶着星月回到营房中··连日赶路,他们住的也简单,不过是一顶帐篷撑起来,铺上毯子便能睡人。
他们俩的帐篷自然比士兵们的好一些,现在又占了顺天大营,终于能有床可以安眠了··想到过两日便要去攻打永安,荣景瑄便吩咐将军们让士兵这两日好好休息,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些,人也能精神一点。
他跟谢明泽这边自然已经有勤务兵给烧好洗澡水,刚一进营房便看到两个木桶放在那里··他们一路行军,显然不可能带着浴桶,这一看便是大营中原本就有的·勤务兵倒是很勤快,用热水和皂角烫过又刷,来回洗了好几遍才抬上来,此时看起来跟新的差不了多少。
刚一进屋里,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热闹水汽··外面天寒地冻,此时营房中还烧着炕,自然是十分暖和的··荣景瑄一步跨进去,顿时长长松了口气:“洗了早些睡吧,累不累”·他笑着问谢明泽,而谢明泽仿佛没听见一般,呆呆坐到炕边不言不语。
荣景瑄以为他累了,自顾自脱下大毞,过来帮他解开系绳:“屋里热,别捂坏了·”·谢明泽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一眼··“哦,我知道了,你先去洗。”
他这般说着,一边慢悠悠解下大毞,弯腰脱下军靴。·荣景瑄见他面色还好,不像是病了的样子,边脱衣服边问:“是不是累了明天便多歇歇,哪里都不用操心了。”
谢明泽换上软鞋,低头浅浅应道:“没事,刚才有些困·”·荣景瑄点头,麻利地脱掉衣裳,直接在旁边的屋里洗漱起来··他跟谢明泽从小锦衣玉食养大,沐浴的步骤一向十分繁琐,如今哪怕出来,两人也会先把头发身上洗干净再进浴桶。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了··荣景瑄洗完以后,一边把头发束好,一边歪头往外看:“阿泽”·只见一片氤氲水汽里,谢明泽穿着中衣半躺在炕上,不知是不是已经睡了。
荣景瑄披上中衣,走过来叫他:“阿泽困了吗洗了再睡·”·他声音很温柔,还带着笑意,谢明泽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
荣景瑄只穿着中衣,腰间并未系上,散开来的领间是他结实的胸膛·谢明泽微微有些脸红,只觉呼吸都有些难了,他半垂下眼睛,有些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我这就去洗,你赶紧回去泡着,别冻着了。”
谢明泽说着,推着他回了隔间··荣景瑄只当他困了,笑着脱掉中衣,直接泡进水中··“唔,真舒服啊,阿泽,等我们回了长信,还住在褚鸣宫好不好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那温池。”
褚鸣宫是他当太子时的寝宫,并不如皇帝正殿乾元殿宽阔宏大,却是他跟谢明泽的家·他们从小便在这一起长大,再没有比那里更令他们感到舒适的地方了。
谢明泽正在洗头发,听了只道:“好,都听你的·”·荣景瑄笑笑,往脸上撩了撩水:“我记得你小时候可不喜欢玫瑰香,宫女们要是准备了玫瑰香胰,你准要发脾气的。”
虽然谢明泽从小对他恭恭敬敬,说什么都听,但他天生就是就是公子少爷,下人们办事不力,他也要训人··想到那时小豆丁一般的谢明泽一脸严肃跟二十几许的宫女分辨对错,荣景瑄便不由的笑出声来。
谢明泽洗完头洗干净身体,便过来想要进浴桶泡着,路过荣景瑄的时候,他淡淡一扫,突然发现荣景瑄心口上有个浅色的伤痕··谢明泽顿时瞪大眼睛,他直接走到荣景瑄身边,伸手摸上他的胸膛:“景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手很抖,声音也有些颤,显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荣景瑄低下头去,见自己心口处确实有一道浅色的伤痕,那像是刀伤好了十几年,只留着淡淡的一条线,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无··他不由也呆了,这伤口的位置……·谢明泽凑得很近,他恨不得整个人爬到荣景瑄身上,想要把那痕迹看得清楚些。
大冬日里,他就裸身站在那里,几近痴傻地盯着他的心口看··荣景瑄叹了口气,他大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而谢明泽显然也多少猜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谢明泽有些冰冷的脸,叹了口气:“阿泽,进来桶里,外面太冷了。”
谢明泽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呆呆看着他··荣景瑄伸手抚摸他的脖颈,突然上前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听话,进来·”·谢明泽终于清醒一些,他摸了摸被咬疼的嘴唇,踩了凳子进了浴桶。
他身上没穿衣服,当着荣景瑄的面这样做,实在是有些羞耻··若是平时他定然不肯,但今日他一直有些恍惚,所以便乖乖照做了··温热的水很快席卷他的身体,浴桶很小,容纳两个人有些费劲,荣景瑄分开他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一瞬间,滚烫有力的身体便包围住自己,谢明泽不由得长舒口气··“阿泽,看着我·”荣景瑄道··他们两个紧紧贴在一起,荣景瑄声音低沉,还带着氤氲水汽。
若是往常那般,谢明泽定然会红了脸,或起些别的欲念,可现在他却一门心思都在荣景瑄的心口上··他慢慢抬头看向荣景瑄,视线交叠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谢明泽浑身一颤。
那一刻,他仿佛真真切切看到荣景瑄一剑刺心的画面··“阿泽,我很爱你,所以,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荣景瑄轻声说道··谢明泽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豆大的眼泪顺着他英俊的脸庞划过,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漩涡··“荣景瑄·”他叫着对方的名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谢明泽哭着说。
荣景瑄冲他淡淡一笑,抓着他的手贴在那伤痕上:“我怎么不能我那天告诉过你的,我说到做到·”·谢明泽顿时崩溃了,他呜咽出声,整个人趴在荣景瑄身上死死抱着他。
“我错了景瑄,我再也不会那样了·”·荣景瑄伸手顺着他的后背,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一次,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吧·不过……他身上为何会有那道伤荣景瑄扭头看向放在一旁的传国玉玺,又把视线调回到谢明泽身上。
就算是能复生,那些留下的伤痕还会存在,因为他是以那种极端的方式了结生命的吗·这个问题荣景瑄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谢明泽不听话为了他一味拼命了。
算是,因祸得福吧··荣景瑄轻轻拍着谢明泽的后背,道:“好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谢明泽微微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他眸色本就不深,微红的样子更是可怜,荣景瑄倒是有些意动,却没有主动做些什么。
过两日便要苦战,他还是舍不得让谢明泽太过劳累··然而正当他想要放开谢明泽时,对方一顺手却滑入水中,准确捏住了他那已经微微抬头的巨物··荣景瑄猛地抽了口气,目光一下子就变了:“阿泽,别闹。”
谢明泽低下头去,在他那道伤痕上轻轻舔着,复又整个人贴了过去:“我想让你上我·”·荣景瑄几乎被他这么大胆而露骨的言论惊呆了··谢明泽这人一辈子守礼,荣景瑄从未听他说过一句过分的话,听了不由有些吃惊:“阿泽……”·谢明泽动了动腿,主动夹住他的腰,也让自己那物蹭在荣景瑄小腹上:“景瑄,我们做吧,好不好我想要你。”
荣景瑄被他看得浑身更热了,索性也不再坚持,一双手早就慢慢往下探去,直接摸到他两股之间的缝隙里··“唔,”谢明泽轻轻一颤,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主动亲上他的嘴唇,“景瑄。”
借着水流,荣景瑄的手慢慢探了进去··些许日子没做,谢明泽有些不太适应,但他却总是懂得配合·一边跟荣景瑄细致亲吻,一边努力放松自己,好让对方对自己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荣景瑄呼吸急促起来:“怎么办,那药用完了·”·谢明泽微红着脸,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没事,水里还好吧”·他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两个人虽然血气方刚,得了那药更是方便,便时常胡闹一些。
不过他们从小被礼数教养长大,再过分也是床帏之间,这样在浴桶里的还是第一次··倒是有些别样趣味··浴桶里很狭窄,谢明泽只得跟荣景瑄紧紧贴在一起,浴桶里的水也很热,一波一波滚在两人周身,倒是十分舒服。
荣景瑄的手控制不住地探了进去··谢明泽轻轻喘着气,尽量放松自己,让他进来··荣景瑄轻声笑笑,张口咬住他的耳垂,深处舌头反复舔弄··谢明泽呻吟一声,不耐地动了动腰。
因为那药没了,只能借助温水做些润滑,所以荣景瑄很有耐心,扩张了许久才抽出手··谢明泽知道他要忍不下去了,他自己其实也是··他抬起腰往前凑了凑,好让他进入的更方便些。
荣景瑄探过头来,先同他深吻在一处,然后在他最沉醉的时候,才扶着他的腰慢慢探入··“嗯……唔……”谢明泽不由呻吟出声。
战事吃紧之后,他们许久都未做过了,此时自是久旱逢甘霖,一发不可收拾··一开始还是有些疼痛,不过那点疼跟荣景瑄心口上那道伤痕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谢明泽深吸口气,动了动腰直接往下坐了下去。
“啊……”·“唔……”·两人一起叫出声来··还未等荣景瑄说话,谢明泽便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前后摆动起来。
他那里十分紧致温热,紧紧裹着荣景瑄的巨物,两个人随着水波在浴桶里荡漾,桶里的水时不时泼洒出去,溅到地上··那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荣景瑄见他面色潮红,似并不十分痛苦,终于不再那样浅淡,握住他的腰狠狠往上撞了去。
“啊啊……”他这一下可谓又狠又准,直接往谢明泽最敏感的那处顶去,谢明泽顿时浑身一颤,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每次被顶那里,后面就会软软一缩,仿佛小嘴般吮吸着荣景瑄,令两个人都十分舒爽。
“爽吗”荣景瑄在他耳边吹气,把自己那物整根抽出,然后又迅速使劲插了进去··谢明泽根本说不出话来··一时间,狭窄的个隔间里只听水波不断荡漾的声音,和声音下掩盖的呻吟。
谢明泽眼角不由自主滑下眼泪,他嘴里发出无意识叫声,听在荣景瑄耳中却仿若天籁··也不知过了多久,荣景瑄动作越来越快,手劲也越来越大,谢明泽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颤抖着全部释放了出来。
“景瑄,唔……景瑄……”他轻声叫着对方的名字,身体依旧在不停颤抖··舒服过后的余韵太过醉人,他后面不由自主地使劲缩着,而他身体里的荣景瑄还没有停下来。
他越动越快,最后终于全部抽了出来,直接释放在温热的水中··“呼……呼……”隔间里此刻便只剩下两个人粗粗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明泽突然动了,他低下头去,轻轻吻着荣景瑄那道伤痕··他眼角还带着泪,看起来是那么虔诚,荣景瑄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搂进怀里··“阿泽,我爱你。”
谢明泽偏过头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也爱你,景瑄·”·这一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家家户户都早早烧了炕,以扛过冷风呼啸的深夜··临近年关,可却还从未落过雪,永安城里的许多百姓都染了风寒,只得节衣缩食求医问药。
虽说马上要过春节,百姓们却门窗紧闭,许多人家连年画对联都不敢贴,只简单在家中摆了红灯笼,意思意思应个景··希望这个新年过去,那些西北来得蛮人能滚回家去,不在永安耀武扬威。
拜祭先祖的时候,百姓们不约而同这样祈求着··年三十的清晨来得特别透亮,约莫辰时的时候便已经蒙蒙亮了,晨钟马上便要敲响,站在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守在澹台门的都是乌鹤人,他们不懂那些暮鼓晨钟的规矩,只知道钟声响过后他们就能换岗回营睡觉,所以都还勉强撑着没有睡去··自从他们进了城,除了连接多穆吉的西门还开着,其他八个城门已经全部关闭了。
守城士兵不用管百姓进出城的事,每日就是站在城墙上守卫,士兵们一日比一日松懈,倒也不再如刚从乌鹤起兵时那样紧张··然而这一日,当想要赶紧回去睡觉的士兵正打着哈欠往城墙下走的时候,他却依稀听到远方有号声传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没有曲调,只是单纯的鸣奏声,听起来却有些熟悉··这会儿澹台门上面还有两小队共二十人,他们或睡或醒,大半都听到那声音了··“怎么这么熟”其中一队的什长低声念叨。
旁边的伍长道:“前一阵老听见……”·他们两个还在这猜测,旁边的年轻小兵突然大叫:“伍长,什长,快看是敌袭,敌袭”·什长大惊,一把推开他,扑到城墙上使劲往前张望。
之间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赤红身影悄然出现··什长顿时目疵欲裂,他拽过刚才那个小兵,大声跟他叫:“去宫中奏报,请殿下指示·”·那小兵领命而去,这什长叫来另一队的什长低声问他:“肯定是大褚那太子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看荣景瑄如此轻易就杀了陈胜之,打罗平只用了四日便成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迎敌了。
另一位小队长低声道:“我们只有五百人,一旦敌人攻城根本防守不了,这时候只能请雁卫了·”·自从乌鹤进了永安之后,永安挨着罗平的南门澹台门和挨着丰宁的东北门沾化门就全部换成乌鹤的士兵,他们这次起兵带了将近三万人,其中一万五都是骑兵,乌鹤的骑兵兵强马壮,十分不好对付。
那一万五铁骑,是乌鹤最精锐部队,名叫雁卫··陈胜之输也就输在了他们手中··大褚以步兵、弓兵及火器兵见长,当时陈胜之起兵造反时,大褚的火器营早就不行了,这才让他以人数取胜。
然而当他面对乌鹤一万铁骑,立马就溃不成军,只得逃亡罗平后战死··而现在,能跟荣景瑄一战的,也只有这乌鹤的精锐之师--雁卫··小队长看着那数不清的身影由远及近,直接下令:“去南边大营请雁卫,说有敌袭”·这个节骨眼上,再等摄政王圣旨就是傻子。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家家户户都早早烧了炕,以扛过冷风呼啸的深夜··临近年关,可却还从未落过雪,永安城里的许多百姓都染了风寒,只得节衣缩食求医问药。
虽说马上要过春节,百姓们却门窗紧闭,许多人家连年画对联都不敢贴,只简单在家中摆了红灯笼,意思意思应个景··希望这个新年过去,那些西北来得蛮人能滚回家去,不在永安耀武扬威。
拜祭先祖的时候,百姓们不约而同这样祈求着··年三十的清晨来得特别透亮,约莫辰时的时候便已经蒙蒙亮了,晨钟马上便要敲响,站在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守在澹台门的都是乌鹤人,他们不懂那些暮鼓晨钟的规矩,只知道钟声响过后他们就能换岗回营睡觉,所以都还勉强撑着没有睡去··自从他们进了城,除了连接多穆吉的西门还开着,其他八个城门已经全部关闭了。
守城士兵不用管百姓进出城的事,每日就是站在城墙上守卫,士兵们一日比一日松懈,倒也不再如刚从乌鹤起兵时那样紧张··然而这一日,当想要赶紧回去睡觉的士兵正打着哈欠往城墙下走的时候,他却依稀听到远方有号声传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没有曲调,只是单纯的鸣奏声,听起来却有些熟悉··这会儿澹台门上面还有两小队共二十人,他们或睡或醒,大半都听到那声音了··“怎么这么熟”其中一队的什长低声念叨。
旁边的伍长道:“前一阵老听见……”·他们两个还在这猜测,旁边的年轻小兵突然大叫:“伍长,什长,快看是敌袭,敌袭”·什长大惊,一把推开他,扑到城墙上使劲往前张望。
之间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赤红身影悄然出现··什长顿时目疵欲裂,他拽过刚才那个小兵,大声跟他叫:“去宫中奏报,请殿下指示·”·那小兵领命而去,这什长叫来另一队的什长低声问他:“肯定是大褚那太子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看荣景瑄如此轻易就杀了陈胜之,打罗平只用了四日便成了,他们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迎敌了。
另一位小队长低声道:“我们只有五百人,一旦敌人攻城根本防守不了,这时候只能请雁卫了·”·自从乌鹤进了永安之后,永安挨着罗平的南门澹台门和挨着丰宁的东北门沾化门就全部换成乌鹤的士兵,他们这次起兵带了将近三万人,其中一万五都是骑兵,乌鹤的骑兵兵强马壮,十分不好对付。
那一万五铁骑,是乌鹤最精锐部队,名叫雁卫··陈胜之输也就输在了他们手中··大褚以步兵、弓兵及火器兵见长,当时陈胜之起兵造反时,大褚的火器营早就不行了,这才让他以人数取胜。
然而当他面对乌鹤一万铁骑,立马就溃不成军,只得逃亡罗平后战死··而现在,能跟荣景瑄一战的,也只有这乌鹤的精锐之师--雁卫··小队长看着那数不清的身影由远及近,直接下令:“去南边大营请雁卫,说有敌袭”·这个节骨眼上,再等摄政王圣旨就是傻子。
·☆、  第80章 气节··当荣景瑄的军队一路来到永安城下时,已经是天光熹微··挨着罗平的澹台门,他一共带了两万人围攻,不可谓不用心··另一边的东南玖和门,则是陆即明和戴显带了一万五大军,一起兵临城下。
对付乌鹤,从这两个门来便已经足够了··两处攻城,一处一门大炮,一千五火器营,两千弓兵营,还有宁远卫轻骑兵与新设立的广清卫重骑兵·荣景瑄这次攻城是带了最全的兵力的。
跟他死在澹台门那次是完全不同的··那时他没有火器营,没有弓兵营,两个骑兵卫也还没立起来,带着步兵当然没有什么胜算··要对付的敌人,也并不是现在这一个。
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荣景瑄跟谢明泽一身铠甲,两个人被无数士兵围在中间,遥遥看着澹台门高大的城墙··那一幕是这样熟悉,又那样陌生··隆兴元年,开国高祖皇帝荣旻建国,以永安为国都,以长信为皇宫,国号为褚,从此开启了荣氏一族统治中原的清平盛世。
永安城很大,城墙约三丈高,站在旁边,要使劲抬头才能看到天··高祖皇帝在位四十三年,到他殡天前一年才终于建好这座气势宏伟的永安城·永安城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倾注了荣氏一族的心血,荣景瑄哪怕这样遥遥看上一眼,都觉得心绪起伏,难得有些激动起来。
澹台门上三个飘逸霸气的大字,是高祖他老人家亲笔所写,一直刻在门楼上,在风雨里飘摇了二百余年··荣景瑄轻轻叹了口气:“我回来了·”·是的,他回来了。
那时他仓促离开,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现在他来实现自己的诺言了··谢明泽在他旁边,也是有些激动··永安之于他的意义虽不如荣景瑄那样深刻,却也是他的家,他的父母兄弟都还在城里,九个月未见,他自是十分思念。
“景瑄,我们一定会赢的·”他坚定道··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荣景瑄叫来孙昭和宁远二十,直接吩咐道:“乌鹤的骑兵很厉害,他的精锐也是那一万五雁卫,步兵跟我们的精锐差不了多少。
等到骑兵出城,让步兵保护火器营,以最大的火力直接打击,弓兵对付城墙上的弓箭手,步兵掩护·”·孙昭迅速领命而去,荣景瑄又对宁远二十道:“二十,宁远卫重振大旗,就要看今日一战了。”
宁远二十严肃点头,策马离开··宁远卫和广清卫的军服自是与旁的士兵不同,他们一为赭色一为藏蓝,看上去更是威武··队伍迅速重新整合,等到全部各就各位,荣景瑄一声号令:“鸣号”·号兵立马举起沉重的圆铜号,使劲吹了起来。
只听巨大的“呜”声穿破浮云,直射入永安城里··那声音十分醇厚,低低沉沉,叫醒了永安城的每一个人··下一刻,从远处另有一声号声一同响起,那是陆即明的队伍。
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两边号声交缠在一起,给了敌人最初的震慑··乌鹤的核心便是那一万五骑兵,他们一直都是草原上的马背民族,根本不懂如何守城,所以一旦荣景瑄兵临城下,他们势必要放骑兵出城作战。
而荣景瑄兵分两路,两边都大兵压境,他们只有一万五的骑兵,根本不足以两边全部照顾周全··当乌鹤摄政王阿木尔收到消息的时候,眉头皱成川字,扭头看向一旁淡定的国师阿笙。
阿笙抬头看他,道:“我说过,他儿子比他强一百倍,你们偏不信·现在大兵压境,如何”·阿木尔的脸立马就黑了:“呼牙,注意你的态度。”
乌鹤名为呼牙的阿笙冷笑:“我们人太少了,我告诉过你的,靠雁卫能打过陈胜之,因为他不是个英雄,可是荣景瑄不一样·”·“我是看着他长大的,陈胜之错就错在当时攻城时没有找到他杀了他,留下这么大的祸患。
我们也是,他只要活着,就一定会回来·”·当时荣景瑄在广清立旗,言要复国,这边乌鹤族人便坐不住了··他们虽然计划大陈顺天二年夺取中原山河,但现在提前也无不可,主要是陈胜之跟荣景瑄对上,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则渔翁得利,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大巫呼牙毕竟在大褚皇宫待了十年,他对荣景瑄也算是了解。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轻易便做出决定的人,他从小被大褚最好的大家教养长大,是大褚最合格的继承人··他既然要立旗复国,那必然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在族里开长老会的时候,呼牙便直接提出要再训练一年骑兵,等到他们有三万骑兵再来进犯大褚不迟。
而且那时荣景瑄和陈胜之肯定已经相互消耗掉大半兵力,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可是长老和族长没有人听他的··乌鹤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他们在这草木不丰的鬼地方待了几百年,早就想染指中原的大好山河。
中原山川秀丽,物资丰盈,瓜果梨桃甜润多滋,牛羊鸡鸭肥硕鲜活,绫罗绸缎美不胜收,这才是理想中的家园··看看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草原,乌鹤的族人们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再一个,就算想要多训练一万五的骑兵,他们有那么多年轻勇士,却也没有那么多马··在这样的情况下,乌鹤很快便决定进犯中原··一开始他们确实十分顺利,大陈的士兵仿佛不堪一击,夺取哈维塔还算费事,等到了多穆吉便真的轻松多了。
即使陈胜之的精锐全部大军压上,还是被他们的骑兵打得落花流水··没有用一个月,他们居然便直取永安,占领了这个富丽繁荣的都城··乌鹤的族人全部沸腾了,他们欢声笑语,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金碧辉煌的长信宫。
这里实在太美了,朱红的宫墙上是金灿灿的琉璃瓦,每当朝阳升起,皇宫就仿佛被笼上一层金色,璀璨夺目、熠熠生辉··一旦来了这里,没有任何人想要回去··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享受长信的富丽荣华,荣景瑄的褚军却已经打了过来。
乌鹤的族长和长老们都见过瘦弱苍白的荣礼贤,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原男人就是那样柔弱,仿佛一马鞭就能要了他们性命··当荣景瑄攻打罗平的消息传来后,呼牙就跟摄政王阿木尔建议过,要他赶紧在永安征兵,多些兵总归更有把握。
可阿木尔却说:“中原人有什么用他们都是不信长生天的下等人,放他们去打仗,还不如我们被保佑的勇士亲自上场·他们中原人是赢不了的。”
除了呼牙,其他乌鹤族人接触最多的就是哈维塔的百姓,还有年复一年派往哈维塔的驻军··既然他们能每年都破城而入抢掠食物,哈维塔的驻军也确实强不到哪里去。
所以乌鹤族人从来不把中原人放在眼里,他们认为对方只不过是占着大好河山的下等人,中原人不信长生天,他们没有信仰··可是呼牙却知道,中原人也有信仰。
他们的信仰很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却也更纯粹··学子文官以忠为信仰,武将将军以义为信仰,平头百姓以温良恭俭为信仰,毛头小儿以孝顺守礼为信仰·不一定非要信长生天,只要坚定以愿景活下去,那便是信仰。
呼牙无法对乌鹤族人解释这些,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他不懂那些朝臣为何愿意为君主而死,也不懂年轻军士如何能以身殉国··在乌鹤人眼中,人能活下去便是了,管他谁当族长,又或者生活多么艰难,只要能活着就行。
他们信奉长生天,不会轻易了结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们即使能统治中原几百年,都将无法驯服这个国家的百姓··如果他们问一问还在宫中的文武百官,很快他们便能得到答案。
他们最不懂的那个信仰,叫气节··文人学子有气节,文武百官有气节,普通百姓有气节,就连深宅妇人也有气节··华静姝可以亲手弑夫,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君主,因为他失去了气节。
这些乌鹤人永远的都不会懂的··呼牙叹了口气,对阿木尔道:“澹台门进来便是长平道,一路能通到长信宫宫门前,荣景瑄在这里肯定有精锐部队,我们要对付的也是他们。”
“一旦让他们进了城,我们便抵抗不了了·”·呼牙静静地说··阿木尔沉默了··因为呼牙虽然给了他最好的意见,但是阿木尔却没有信心可以赢。
刚才战报发来,他才知道荣景瑄手里有几千骑兵,还有几千火器营,他们乌鹤虽然占领了长信,可是督造局却早就被陈胜之破坏,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火器··就算他是仓惶逃出永安,却也不想给乌鹤这个外族留下一丁点中原文明最杰出的作品。
阿木尔虽然看不起中原人,但他知道火器有多重要··如今兵临城下,他们不得不面对荣景瑄的火器营和大褚开国时最勇武的宁远卫··呼牙又道:“陛下,赶快做出选择吧。”
阿木尔迅速道:“让一万骑兵和五千步兵出城守澹台门,剩下的一万五兵力全部去玖和门,剩下的人在城内找年轻男子,外面步兵顶不上时,把他们派出去。”
他的意思是……让永安百姓出去当肉盾··呼牙沉默片刻,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安静地退了下去··对于他来说,中原人都该死··所以他不会觉得阿木尔的命令残忍,相反,他觉得十分有快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二十五年了···☆、  第81章 苦战··当一万铁骑从澹台门倾巢而出时,那场面确实极为震撼··强健有力的矮脚马踏着铁蹄,载着身上的高大勇士一跃而出,迅速集结在褚军阵前。
他们身上的铠甲十分有特色,跟大褚的常规军服完全不同,一个个挥舞着大刀长鞭,自是相当凶恶··带兵出来镇守澹台门的正是乌鹤大将军兀束,他是个十分彪悍的将领,最擅长急兵突围。
他虽然很急,却并不盲目,来之前大巫已经反复叮嘱他褚军有火器,所以他也十分小心,并不轻举妄动··一旦他们进入褚军的射程里,那一段距离便会成为勇士们的死亡地带。
兀束让士兵列队集结,然后便直接大声吼道:“对方是谁,报上名来”·乌鹤并不说褚语,所以他这句话说得十分怪异,孙昭费了好半天劲才听懂。
他根本不用荣景瑄吩咐,便让手下将领答他:“奉褚帝之命,前来剿灭伪政蛮人”·这将领会说些乌鹤语,先用褚语讲了,复又用乌鹤语重复一遍,嗓门之大,几乎回响在澹台门上空。
乌鹤的士兵顿时就怒了··因为在乌鹤语中,蛮人这个词并不是好话,褚军这样说他们,显然把他们看成了下等人··兀束迅速吩咐下去,让士兵老实一些,又道:“我们守护永延皇帝坐镇皇城,是正统。”
那将领迅速回他:“先帝早就殉国,你们的皇帝是假的果然是草原蛮人,舍得下一身人皮·”·他这样连番又用乌鹤语讲一遍,这次对面直接炸开了锅。
就算他们草原人不兴读书那一套,也听的出来“舍得下一身人皮”是在骂人··就连兀束也有些生气了,他明明态度已经相当友好,对方居然得理不饶人,那便只能打了。
两军交锋,大约都是一触即发,话不投机半句多,讲两句意思意思便完了··但是兀束却依然不动,只重新调整列队,站在原地耀武扬威··荣景瑄并不怕他,更有甚者,他看到对方只派了一万五千人便已经松了口气。
乌鹤的兵也就这么多了,他们仓促打进永安,还没来得及征兵便被他打到城门口,只能把自己全部精锐派出来抵抗··他们这边一万五千人,那么玖和门便也是一万五千人,北边的沾化门应当只有五百到一千守军,再多便没有了。
虽然他们比对方多了五千人,但乌鹤的雁卫并不是白叫的,这一场定然是苦战··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非要在澹台门和玖和门跟他们苦战,荣景瑄低头跟谢明泽飞快交流几句,谢明泽便吩咐宁远二十:“派人速去丰宁,请大驸马和老侯爷出兵。”
宁远二十面上十分淡定,飞快下去吩咐,眨眼工夫便回到两位陛下身边守护··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个布衣青年骑着红玉马,一路往丰宁急驰而去··而最前方的两军还在对持,来回已经敲过几次战鼓,却都不见对方行动,荣景瑄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作为乌鹤的大将军,要是兀束随便一激便沉不住气,乌鹤也不能打进永安··但永安城已经近在咫尺,荣景瑄又怕久等有变,叫来孙昭、宁远二十和其他几个将领迅速商议起来。
“为今之计,便还是要诱敌深入了·”孙昭道··这些他们来之前已经反复推敲过,根据敌人的反映来做不同的部署,诱敌便是其中之一··荣景瑄点头,也认为可。
“是宁远卫还是广清卫”孙昭又问··宁远卫是轻骑兵,行军速度块,铠甲不如广清卫厚重,擅长刀剑弓弩·而广清卫却是重骑兵,虽说马上速度不快,却十分稳健,进攻防守都很了得,加之他们都是广清大营的旧兵,一个一个跟狼虎一般,是荣景瑄特地单独设立出来的一队铁骑。
荣景瑄看了看谢明泽,谢明泽道:“让广清卫去一千人,只要让乌鹤士兵兴奋起来便可以了,他们会追的·”·乌鹤是草原上的民族,他们以牛羊为生,也会去深山打猎。
对于猎物,他们自然是穷追不舍,从来不肯放弃··只要激起他们的斗志,就不怕乌鹤士兵进不了射程,他也相信他们加紧训练了几个月的火器营,即使在乱阵之中,也能准确击中对手。
孙昭领命而去,果然下一轮战鼓震天,褚军这边出来一队千人骑兵··这一队骑兵看起来并不算十分高大,但一身厚重铠甲却分外惹眼,在兵临城下之前,荣景瑄根本没让他们出现在外人的视野里,所以外人只道他有宁远卫,却不知广清卫。
兀束一开始也以为对方是宁远卫,待对方刚一靠近,便一千人直接上前迎战··很快,两军就激烈打了起来··乌鹤的士兵挥舞着大刀纵马而来,直接跟广清卫缠斗在一起。
一瞬间,血花飞溅,兵甲长鸣,大褚新历元年大年三十,便被这股渗人血味所笼罩··乌鹤士兵全部都在后面高呼呐喊,他们叫着“啊册那,啊册那”,满脸兴奋,牵动马儿不停踱步。
啊册那是乌鹤语“杀了他”的意思,可见这帮乌鹤士兵有多嗜血了··强强宫廷侯爵天作之合·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他们却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只见他们以为不堪一击的大褚骑兵竟然勉强抵抗住了,虽然还是节节败退,却并没有溃不成军··这不可能·他们乌鹤雁卫有长生天的恩赐,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
雁卫们十分不满,他们叫声更是响亮,马儿们也不停喷着白雾,显然有些躁动··前面这伙雁卫更是烦躁,他们也想赶紧杀了对方,可却发现这一队大褚骑兵可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比大陈的士兵要强一些,主要是手上功夫不弱,骑术也十分了得,他们打了半天,也只能把他们往后驱赶一丈有余,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就在两边胶着之时,突然从褚军队伍里奔出另一队骑兵,他们手拿长弓和火枪,以飞快的速度往阵前奔来,直接举弓便射。
这一下,便让乌鹤士兵炸开了锅··更不用说对方还叫着难听的话··大褚士兵喊:“雁卫是笨蛋”·这话他们是用褚语说的,雁卫却依稀能听得懂。
这一下将领们都不好控制,只得眼睁睁看着愤怒的士兵们往前冲了过来,场面一下字就乱了··他们毕竟是勇武的雁卫,这次过来的两千人直扑而上,“吓得”刚才那一队轻骑兵掉头就跑。
雁卫也有擅长弓箭者,在飞快追赶的同时不停往前射箭,便有后方的褚军中箭追落马下,一瞬间,血染黄沙··荣景瑄皱起眉头,雁卫确实不一般,乌鹤能有这一万五的兵力,再多等些年月他们肯定要狠费一番工夫的。
几千人的队伍一路往褚军这边狂奔,卷起的黄沙漫天,孙昭死死盯着前方,突然高高举起手:“放”·下一刻,一队人突然从后方的铁盾处钻出来,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管黑洞洞的火铳,直直指向乌鹤雁卫。
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响起,空中飘过一股硫磺味道,乌鹤刚才还英武无双的雁卫身上脸上纷纷溅出鲜血,直接摔倒在地··火器出,局势逆转··这第一波火器营的攻击十分迅速,雁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倒下数十人,他们有的只被击中了胳膊铠甲,却因保持不住平衡堕下马,瞬间就被自己的铁骑淹没。
惨叫声蜇得人耳朵痛,血光闪了众人的眼··这便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时我活,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火器营一旦跟上,先前被追跑的宁远卫却突然转身,直接杀入战团。
而一直被雁卫压制的那一千广清卫却仿佛换了一个人,刀剑齐发,直接反扑回去··兀束眼看自己这边竟然被片刻功夫压制,再也无暇去训斥不听话的士兵,赶紧又加派了三千雁卫进了战场。
他这边有将近六千骑兵,而荣景瑄却只有四千,可他却并不担心,命步兵立盾保护弓兵营和火器营,两边的局势便胶着起来··雁卫骑兵多却要时刻防着对方的火铳长弓,而褚军骑兵人少却有远攻兵种支撑,于是一场苦战便在澹台门前打响。
这一场战从日出打到日上中天,午后停战一个时辰,又换了步兵两军对垒,直到落霞绚烂,才终于都停了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复国[重生] by 燕赵公子(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