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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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2)
·    原珏快活地点头:“阿铖说得很是,我方才还听见瀑布声呢,也不知在哪处”他踮脚抬头张望着,兴奋地指着掩映在树冠里的某处对赵元道:“大兄我瞧见小凉亭了咱们就爬到那里吧”·    赵元差点跌倒那么高看着都腿抖好么·    他忙劝这二弟弟:“不可不可,那凉亭子太高了,又没瞧见有路上去,万一摔下来,非跌破你的脑袋你不是要钻吗,咱们就在下头山洞里玩好了”·    小童们也吓得脸都白了,在后头苦苦劝着。
真要把小主人们摔了,他们恐怕也活不成哩··    原珏很不乐意,怀疑地瞥了一眼赵元:“大兄莫不是惧高”·年上温馨·    赵元气得脸都歪了。
这臭小鬼白长那么大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赵元是个胆儿小·    还是个事儿精·    不知道是什么星座…·    原珏傻大胆。
    ·    第15章 酸梅浆·    ·    好在碧丝这时候带着人赶了过来,见他们还没开始耍,不由松了口气·她上前行了礼,笑道:“大郎,原小郎,臻小郎,娘子嘱咐奴等过来伺候。”
    赵元也松了口气,干脆拽着原珏和臻铖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刚才一路耍过来,弟弟们也累了吧,不如歇歇再玩·”·    他心底暗搓搓想,最好突然来个雷阵雨什么的……带小孩儿玩果然很累,特别是原珏,尼玛就跟捉小鸡似的。
心累··    原珏瞪大眼还想跟他歪缠,就见桃蕊拎着食盒从小径那头走来,一头的汗珠子·碧丝忙跟她一道,把酸梅浆和点心端到石桌上:“小郎君们喝些梅浆解解暑吧,且歇一会儿再去耍。”
    赵元就端起一碗梅浆给原珏灌下去·原珏咕嘟嘟还喝上了瘾,觉得不够,但这东西浸过了一遭冰水,本又是凉性的,碧丝便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假山里洞通着洞,间隙填着土,还长着青苔和那同样喜阴的兰草,小孩儿身子娇小,有时候都不需弯腰便能通过·三个人几处乱钻,有时候隔空互相喊着,声音听着极近,偏生又看不着对方;有时候闷头前行,突然在拐角就迎头撞上了;有时候又一不小心缀到了一人的后头,便摄手摄脚地偷摸着上去,从后头吓唬人。
    他们时不时叫那假山石磕到脑门,却不恼,只遇上的时候瞧着对方的狼狈样儿噗嗤大笑起来·小童们着急地追,一边追一边叫,几个孩子最后都玩成了一团。
园子里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碧丝和桃蕊在假山外头守着,也都忍俊不禁地捂嘴笑起来·旁边跟着的小丫头们也才刚留头的年纪,闻着声响心里都有些个蠢蠢欲动,心痒难耐,偏又得守着规矩不敢乱走,只得坤着个脖子羡慕地张望。
    赵元又叫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碰到脑袋,还正好就在今天早上磕到的那一处,不由哎呦一声,停了下来·他玩过了头,这会儿静下来,满身的汗水,洞里长年累月的凉气就有些让人受不住。
不远处还听见原珏哈哈大笑的声音,他吸了口气,决定还是先找条路钻出去歇歇··    正钻到一个一人高的洞里,就看见臻铖蹲在地上,猛地一瞧见,险些把他吓了一跳。
    赵元蹲过去推推他:“你怎么了可是撞到哪儿了”·    臻铖转头看了他,慢吞吞道:“我就是累了,在这儿歇会儿。”
    赵元干脆坐到地上,叹道:“可不是,我也玩累了,正准备出去哩·”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打量臻铖·他又不是真的五岁,小孩子说谎很容易就看出来。
臻铖这几天不大对劲,刚才还玩得好好的,这会儿有低沉下来,肯定有事··    也许还真给他猜对了,又或者此处只有他们两人,臻铖沉默了半天,突然开口问道:“弟听说,范娘子有孕了。”
    我去·    赵元抖了一下·从一个五岁小男孩嘴里听到“有孕”这种话,真是雷得不行啊··    他嘴角抽抽道:“确是的,你听谁说的”要让他阿父知晓,必定会把这位八卦人士捉出来打一顿板子。
要是男的,搞不好还会挨军棍··    臻铖摇摇头没回答他,表情十分迷茫:“大兄难道不害怕吗”·    赵元下意识反问道:“我为何要害怕”·    臻铖嘴角弯了一下,僵硬的很,充分诠释了什么是“皮笑肉不笑”。
    他哼道:“原珏那傻子不知道,还以为大兄同他一样,是嫡子呢·”·    赵元蹙眉,直言问他:“绛城谁人不知我是阿父的庶长子阿铖,你有什么话,就直跟我说罢,你到底在想甚”·    臻铖低着头,手里捏着树枝子划拉着地:“我,我也是庶子,同大兄一样,因为嫡母生不出孩子,才有现在的尊荣……我一直以为大兄比我更好些,范娘子也与我母亲不同,没想到……”那天见提到范家赵元的反应,他才惊悟,同为庶子,赵元同他有何不同·    他的嫡母,虽然也对他细心周到,却总是似有似无地提防着他,还指望自家生个儿子好压他一头。
赵元的嫡母,竟然连娘家都没带他回去过,在外人看来,岂不是范家根本就不承认这个外孙范娘子五年都未曾生养,如今也有了身孕……母亲不同,她从前生养过,只是没能养住,那往后,是不是也会生下嫡子·    小时候,从他知事起,嫡母教他头一件事就是要大方,要不争不抢。
现在想来,这等心思,难道就是为了他着想吗·    他为何不能挣不能抢·    赵元也不说话了·他从没想过这些,或者说,他根本没从根本上意识到,在这个阶级等级森严,嫡庶分明的古代社会里,自己其实算是个“庶孽”。
譬如书上说“嫡庶不分乃乱家之根源”,但他老爹从来没跟他讲过这些,因为,他就是个庶子··    他突然感受到了臻铖跟他说的“害怕”是什么感觉。
他不怕范氏以后偏心,不怕周遭人瞧不起他,他怕的是,他爹会变··    赵元有一个来自讲究人人平等的现代法制社会的灵魂,可是赵谌却从里到外都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
他爹赵谌出身高贵,来自门阀世家里最顶级的赵氏王族,他爹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可是他却不是他爹的亲儿子··    再过七个多月,范氏的孩子就要瓜熟蒂落,出生了。
    虽是如此,但是——·    他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臻铖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庶子,我母亲也要生孩子了·但是,我却不会因此心生狭隘。
那只会让自个儿的路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我阿父对我有大期望,并不是叫我成了一个嫉妒嫡子,自怨自艾的人·世情如此,出身也无法选择,我唯能改变的就是我自己。
你嫡母没阻挠你进学,你便有了向上的机会,难道你是那牵线的人偶,她想你歪,你便歪了吗”·    臻铖睁大眼,失了言语··    赵元挑眉道:“若有了弟弟妹妹,我就做个好兄长,我母亲愿意,我就亲近他们,我母亲不愿,我就远着他们,这府中不过这样大,外头的天地有多宽难道你不与他们挣,就没有活路了何况你母亲还没有身孕,你就自己瞎琢磨,若让人瞧出行迹,不必做什么,别人就先看低了你,你阿父也会对你失望。”
    反正赵谌说的话,他无条件相信·在赵谌能做到的时候他就去怀疑,那誓言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我觉得我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你晚上回去不妨想想,以后要怎么做,”他朝臻铖伸出手,“先起来,咱们一道出去。”
臻铖愣愣看着他伸出的手,半晌都不吭声··    这小鬼,别是傻了吧讲这种话给一个五岁小孩听,感觉是他傻了才对……赵元心里嘀咕,面上仍然带着鼓励的笑容,耐心地等他。
    终于,臻铖抿着嘴,慢慢站起来,小手握住了赵元的手··    赵元并不知道此刻臻铖在想些什么,也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番话对臻铖有多大的影响。
他牵着小伙伴,两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在假山里头钻来钻去,最后一抬头,钻到了阳光里··    原珏比他们先出来,满头大汗哈哈笑道:“我头一个出来,你们太慢了”·    他的笑容如此灿烂,以至于让人感觉阳光愈发盛烈。
    赵元还来不及打击他,碧丝和桃蕊就急匆匆举着干帕子走过来给他们擦汗·碧丝看着白色的帕子一下就变成黑色的,不由发愁:“大郎还是带着两位小郎君去净房洗个澡吧,眼瞅着天色也渐晚了,这满身的汗,万一着了风可怎么好”·    她再看看四个小童,也都是晕头转向七荤八素的,正阳脑袋上还挂着几根草呢,不由更头疼了。
    赵元自个儿抬袖子闻闻,也觉得味道不大好·他抬头道:“碧丝姐姐说的是,那我就先不去母亲那儿了,免得这味儿冲着她,你可别跟母亲说得太细了啊。”
他自觉在范氏眼里可算得上温文尔雅,决不能破坏形象··    碧丝抿嘴笑起来,还是点头应了··    赵元就带着一众小伙伴浩浩荡荡地回去朴拙园洗澡。
    虽说赵元叮嘱了碧丝,但后花园子里可不止他们几个,还有那侍弄花草的丫头婆子,几个院子里服侍的下人们,没轮值的也都喜欢在角落找个阴凉的地儿打发时光。
其中既有范氏的人也有赵谌的人,碧丝和桃蕊还没到棠梨院呢,就已经有人把下午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范氏··    范氏听到几个孩子那傻样,也是笑得不行,歪在胡床上抚胸缓气。
她笑叹了口气道:“也是可怜了大郎,自小到大也没个玩伴……”·    莺歌忙应和道:“可不是,好在如今两位小郎君进了府,大郎也有人陪着了。”
    范氏点点头:“只盼着能长久些·”·    莺歌听这话,有些困惑·范氏却不解释了,这些事说了旁人也不理解,她想着国君那头也不知是怎个看的,心里头就有些发慌。
    作者有话要说:前头有个错误:·    范氏住的棠梨院·    赵谌住的木樨园·    赵小元是朴拙园··    然后外院书房是葛草院。
我一不小心给搞混了…但是,我不能改肿么办烦屎了,天天都在家里挠头发,不改也难过改也受不了…我的20:00…那一串整齐的数字啊…·    强迫症晚期没救了…·    ·    第16章 糟鲥鱼·    ·    赵谌晚上回来,洗了澡坐在案几边吃饭,赵元小屁股挪挪,挨在他旁边陪他。
    “做甚这么腻腻歪歪”某爹夹了一口菜,顺便睨他一眼··    赵元小眼神很是埋怨地瞅他:“阿父这是说的什么话儿看您一个人吃饭,这才陪您的”说罢又笑眯眯道,“阿父猜猜,我今儿下午做什么去了”·    “唔,假山好不好玩”赵谌漫不经心道。
    某元眼睛一下睁大:“阿父怎么知道”·    言罢忽然觉得自己愚蠢,这特么还用人问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玩过,肯定有人跟他爹说啦他爹的眼线到处都是,还都喜欢盯着他,还有没有隐私·    某爹不睬他,快速不失优雅地吃罢饭,才把赵元抱到怀里仔细打量,道:“可磕着哪儿了”·    赵元犹豫了一下,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会不会以后不给他玩了……·    赵谌眯起眼:“说实话。”
    “也,也没咋地,就早上那块儿又碰了一下,”赵元心虚道,“还有背上,主要我头一次钻假山来着,不熟悉地形哩次数多了兴许就……”·    瞧这理由找的赵谌都给气笑了,掀开儿子小衣一看,果然奶白圆胖的小背上有块明显的淤青。
他皱起眉头,扬声对立秋道:“去把药膏子拿来·”·年上温馨·    赵元老老实实趴在他爹膝盖上,大手抹着凉丝丝的药膏给他揉着,虽然有些疼,但他心里却甜丝丝的,忍不住嘿嘿傻笑。
    “老实点”赵谌拍了他小屁股一下··    待熄了灯,赵谌抱着儿子上榻歇下,这时候到了夜里便有些凉了,须盖了薄被。
赵元睡在里侧,习惯性地把小肥腿儿往他爹腰上一架,伸手捻着他的衣襟带子··    赵谌在黑暗里无奈地笑笑:“这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就为了儿子这小习惯,他连一件亵衣都能穿一两年不换新的,一季四套的衣服如今还有一箱子新的没上过身。
    赵元哼唧一声,小手指又搓了搓··    他都快睡着了,突然想起道:“阿父,我明日早上跟你一道去母亲那里·”·    赵谌早上去看范氏也是这两天才有的事,虽然他和范氏也就那么一回事,但大面上的样子也是要做做的,范氏也需要这份重视。
    “你一大早要上课,你母亲那里又不需要你去晨昏定省,跟我去作甚”·    赵元打了个呵欠:“下午是母亲那里的碧丝桃蕊伺候的,本要去问安,碧丝却怕我经了风,我就直接回来了……”·    赵谌侧过身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慢慢抚着他的背:“应当去,那你明日却要早起。”
    他眼睛都睁不开了,模模糊糊点了点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    范氏对于父子两人大早上的一块儿来她院子,显得十分惊讶。
    按道理赵元每天都要来她这里问安,只是府里就他们三人,上头又没长辈,实在不须讲这些个虚礼·且赵元又不住她这儿,他正是渴睡的年纪,这一路又隔着花园风里雨里大太阳的,何必折腾孩子赵元也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早上不来,下午或者晚上必会来一趟。
    等赵元给她见了礼,范氏就起身让赵谌坐下,又着人抬了一条案几,又招手让赵元坐她身边··    “去吩咐小厨房,再盛两碗麦仁肉粥,添一样糟鲥鱼一样栗子糕一样醋拌菠菜芽儿,”她想想又道,“热一盏牛乳给大郎。”
    桃蕊脆声应了,利利索索转身就走·她原是小厨房的,熟门熟路,范氏就把每日的菜谱子交给她,倒得心应手·范氏叫添的几样都是这父子俩儿爱吃的,糟鲥鱼早就糟好了,从大瓮罐子里拣出来盛了碟子就成,栗子糕和醋拌菠菜芽儿却要现做。
好在都不复杂,等了一刻多钟就上齐了··    赵元看见栗子糕从食盒里拿出来,又端在碧丝手里,眼睛就盯着不住·范氏在旁瞧见了,捂着嘴笑,朝碧丝使了个眼色,碧丝就笑吟吟地将那一碟子栗子糕搁在了赵元跟前。
    赵谌还没说什么,范氏就抢道:“难得陪我用朝食,就饶你一碟糕,吃完了这几天就不许再吃甜的了,可知”好的不好的都叫她说了,赵谌瞥她一眼,摇摇头喝粥。
    赵元对着范氏嘿嘿一笑,伸手取过一块糕咬了,浓浓的新栗子味儿,软糯香甜,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一径吃去三四块,一碟就见了底,然后才去夹分到自己跟前的一小碟子鲥鱼,至于菠菜,那是动也不动一筷子的。
    他自家吃得香,偏头瞧范氏面前只有一碟菠菜一碟鸡汁银丝,还有一小碗米饭,不由问道:“母亲,您怎么吃得这么素”·    范氏含笑道:“我这两天还觉得热,没甚胃口,吃些素的反倒好些。”
    赵谌听了开口:“可要秦侍医看看”·    范氏忍不住嗔他一眼:“这哪值当去请秦侍医女人开始都这样,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两人一来一往,换做其他夫妻,倒显得情意绵绵,可惜一个平日不作娇态,一个如同捂不暖的石头,往往对上两句,就无言了··    赵元暗地翻白眼,闷头喝粥。
    碧丝和桃蕊、莺歌一起将案几撤了下去,又煎了茶端上来·范氏靠在几个大迎枕上,流溪跪坐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梳篦替她通着头发,一下一下的要数满一千下。
赵元每每看到就觉得头皮都疼,范氏还说这样头发才黑亮,还要帮他也通头发,吓得他几天都不敢来棠梨院··    范氏不住地打着呵欠,看着十分困倦。
    赵谌道:“我和阿奴这就走了,你且进去歇着吧·”·    范氏却强打精神对他说道:“妾身还有事儿跟您说呢,”她看了赵元一眼,“再过得两日便是重阳节,阿奴也大了,妾身想带他一道归宁,您看怎么样”·    赵元睁大眼,脑袋里迅速闪过原珏快活的小脸……他问自己范家的假山是不是比府里更好……范氏主动提出要带他回娘家……·    赵谌却并不惊讶,只略微沉吟,道:“我让甲逊带人护送你们去范家。”
    甲逊是赵谌亲卫第一人,家臣地位仅次于吕慧··    范氏微微一笑,容光焕发··    父子俩儿临出门,赵元到她跟前行礼,她随手给赵元理了理衽领叮嘱:“晚些时候我叫针线上的人去给你量尺寸,你这头一次回外祖家呢,且我眼瞅着,重阳一过天就要次第儿凉了,得趁着节把你下季的衣服置办起来。”
    赵元看着她,点点头:“儿知道了,母亲好好休息·”待出了院子了,他才去拉某爹的大手,父子俩儿手甩着手,慢悠悠穿过小花园。
    忍了一路,眼看过了垂花门就出了内院了,两人且要分道扬镳,他抬头问赵谌:“阿父,范家……范家都有些什么人”其实他想问为什么今年范氏决定带他去,但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未免有些含沙射影的意味,就换了个问题。
·    赵谌捏着掌心软嫩嫩的小爪子,嘴角一勾:“这个不用为父跟你说,你母亲会交代你的·”言罢,他看了看儿子,却发现对方一脸少见的忐忑,心就有些软。
    他叹道:“你这胆小儿精你只须记得,范家女孩儿甚多,万不能乱走……咱们家袭得是武职,范家一向出的文官,你不必结交什么,跟着你母亲就行了。”
实则范氏与范家也并不亲近,过去五年也只回去过三两次,这回去,也是为了有孕,范家给她递了话··    不过范氏主动开口带阿奴去,倒让他少费些功夫。
毕竟阿奴一日大过一日,从前年纪尚小,还能待在府中,往后作为他的长子,总要出去交际·虽然范家他未必看得上,但与外祖家往来亲密,才显得他养在正房的身份名正言顺些。
    国君希望胪氏的子孙蠢笨落魄,他却希望他的阿奴纵不能位极人臣受人敬仰,也要一生都活得坦坦荡荡,光明正大·他领了范氏这份情··    重阳节前一日,左右将军府就前后脚来了人,把原珏和臻铖接走了。
    赵元送他们出去,见来接原珏的那辆轩车虽然朴素,但桐油漆得清亮,马匹也健壮,随行的马仆和婆子都穿着干净整洁··    等到原珏跑过去,车帘一掀开,里面坐着的竟是个二十左右的妇人,穿着雪青色镶墨绿边绣单瓣菊的短襦上杉和八幅的墨绿裙子,胳膊搭着玫红的披帛,一头乌压压的头发挽起,几支错金嵌玉的花鸟簪子零次插戴着,五官秀丽温柔,气质婉约,远观笑容可亲。
    “阿媪”原珏似那乳燕投林般扑进妇人怀里,亲热得不行··    原来竟是原珏的母亲·    赵元忙远远地行了个晚辈礼,那妇人含笑点了点头,原珏朝他挥手,就放下帘子。
    而另一方,臻铖也才刚刚上车·他家那轩车崭新敞亮,内里铺陈华丽,还有两名婢子随行服侍他·赵元走过去跟他告别,他掀着门帘子,小脸蛋上笑着,却带着几分苦涩。
    那两名婢子对赵元行礼,姿势优美端方,礼数却是不错的,赵元却注意到,她们对着自家小主子,显得客气有余恭敬不足··    臻铖垂眸道:“弟别过大兄,盼节后再见。”
    赵元听他声音尤还奶声奶气的,内里的情绪却十分沉重,不由在心底叹息··    他伸手摸摸对方脑袋道:“恩,节后再见。”
    ·    第17章 桃子酱·    ·    赵元回了自个儿园子,正阳就过来跟他说道:“大郎,娘子那边送了衣裳来,要让你试了看合不合身。”
    “知道了·”·    他脱了鞋刚踩在廊子上,怀夕就举着一双软底的寝鞋过来,跪坐在他脚跟前非要他穿上,嘴里还碎碎念:“这天都凉啦,木廊子可不能赤脚踩,凉从脚底起哩,您要是着了寒气,奴非被板子伺候不可……”巴拉巴拉没完没了。
    赵元一把拽过软鞋自个儿塞进去,翻着白眼进了屋子··    一进去,四个留头的小丫头就跟梭子鱼似的一溜儿跟过来·她们个个殷殷切切的,大气都不敢出,赵元走到东,她们就排成一列跟到东,赵元拐到西,她们就后头撞前头,跌跌撞撞跟到西。
    总之就是跟着他··    赵元这一下那个后悔呀他给忘了园子里这几个刚来的小丫头,否则定直接回他爹那儿去。
    这几个丫头都是十岁的年纪,先前一直在立秋那儿教养,后又让立春几人带着,学得都是怎么行礼怎么端茶怎么递水怎么打扇子,乃至于怎么回话,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内院规矩大,做得最好的奴仆就是平时隐形了似的,主子需要的时候却立刻出现,动动手指就得知晓主子的意思··    只是这里头学问大着,便是一股脑地灌输给这些小丫头们,她们一时半会儿的也理解不来。
虽说已经放到赵元的朴拙园里伺候,但不当值的时候还得跟在四个立后头学规矩··    赵元见了针线上的,被伺候着换上一件件从里到外的衣服,这一套的衣服送过来,却不仅仅只是一件外罩的深衣,还有那缀着玉搭扣的腰带,钩着花样的荷包,配衣服的玉饰,甚至于和衣服一样澜边的的木底小靴子。
即便他年纪小,外出也如大人般穿得正式··    他一边换穿着衣服,一边问四个丫头:“你们名字都还没取吧”·    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最后右侧第二个站出来道:“回大郎,都没取呢,还请得大郎给咱们取个名字。”
    赵元带点讶然打量了一下出声的这个,看来这一个胆子大些,声音虽有些抖,不过说话条理还算清晰·他就问道:“取名不急,我来问问你,你是府里的还是外头的,原先叫什么名”·    四个小丫头都穿着上黄下绿的“制服”,梳着双丫髻,可这个说话的小丫头却在丫髻上带了两朵小小的银花,皮子白嫩,眼睛有神,明显不是那吃过苦长大的。
    兴许是见赵元态度好,年纪又比她们小,小丫头慢慢放松下来,甜甜一笑,道:“回大郎,奴是府里的,阿爷是外院管采买的赵大,奴原先叫赵茹,我阿娘都叫我妞妞……”说着说着就忘记自称了,等自家醒悟过来,顿时手脚无措,脸也涨得通红。
    赵元却没责怪她,杵着下巴想了半天,突然一脸的恍然大悟··    他指着赵茹道:“我想起来了去岁我阿父带我去看灯,赵大赶的车,他还自个儿掏钱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哩”他又眯着眼打量赵茹,道,“这么一说,那天晚上还有个小丫头跟着娘亲看灯,遇到我们一行,对着赵大喊爷,莫非就是你”·    对于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叫自家小丫头,赵茹却没什么感觉。
她一听赵元说这事,眼睛都亮了,笑眯眯地行了礼:“就是奴呢·”·年上温馨·    赵元也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仿佛还偷偷塞了我一串蜜豆团子,我吃了一半就叫阿父发现了……”结果好好的过节还被打了两下屁股。
    两人都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里,直到针线上的婆子低声提醒赵元脱下衣服,他才反应过来,脱了衣服道:“去跟母亲说,衣服都很合身,不用再改了……还有,我晚上去陪母亲吃饭。”
·    婆子告退,赵元就坐在席垫上,对赵茹说道:“按规矩你们进了内院就得改名,不过我觉得名字都是爷娘给取的,随意改了也不好,给你们起的名字就当小名吧。”
    赵茹退回去,几个人一起给他重新行了礼:“喏·”·    赵元仔细想了想,就算小名,毕竟是女孩子的,也不能随意起。
像他爹起名字就很没有品位,什么甲逊乙镞丙仞的,要么就是立春立夏立秋立冬……·    “这样吧,”他拍掌决定,“赵茹就叫芳绫。”
    他又指着右侧第一个眼角带泪痣的:“你叫芳绡·”·    指着左侧第一长相明艳的:“你叫芳锦·”·    最后指着左侧第二长相温柔的:“你叫芳帛。”
    赵元又取了笔写给她们看,中途有个字不会写,还是原先的赵茹现在的芳绫告诉他的,又跟她们说各自的名字都是什么意思·虽说四个里只有芳绫识字,但只有知晓自己名字写出来是甚个样,乃至于知晓名字的含义,才能对这个名字有归属感。
    他笑道:“女孩子家家,都像丝织品一样贵重美丽,你们在我身边做事,我也会好好待你们,不让别人欺负你们·”·    若彼此年纪再大些,这话就显得不大庄重了。
不过此时赵元认真的小表情,还是让四个小丫头很是感动,心里也鼓起几分勇气··    做人奴婢本就已经低人一等,若跟个惜贫惜弱的主子,倒也能得几分庇佑,比那庶民日子还好过许多,若跟个脾气暴烈的,就像平白跳入了火坑,受磋磨的时日且在后头呢。
    芳绫在家里也是奴婢伺候着,千宠万宠长大的,胆子也比那后头买进来的要大许多··    她们这些府里长大的心里自有一套标准,便是同样做奴婢,也分个一二三等,不说月钱不一样,连吃穿用度也有大不同。
府里下人之间互相婚配,甚至于和外头庶民婚配,也是一二等的奴婢最得人相看··    阿娘舍不得她进来伺候人,但阿爷却指望她能进府,将来也为自己搏个出身。
不说别的,就是配个大将军身边的小厮,恐怕身上都有几份军功,哪一个不是青年才俊她也觉得阿爷说得很是,不然待在家里,将来能嫁给甚样的人·    况且,大郎也是个好的,对她们这些下人一向的好脸色,府里都喜欢他。
在他身边当差,想必并不难过··    芳绫心里这一番计较,就对赵元道:“大郎可饿了渴不渴奴从家里带了一瓮今夏新桃做的桃子酱,可以做馅儿饼,也可以冲蜜水,奴都会做哩。”
    可以说,她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路·赵元就馋甜食,一听忙点头:“要的要的,我还没尝过桃子酱是甚个味儿你快去小厨房”·    一旁的三个小丫头都有些急了。
那她们还干什么呢··    长相明艳的芳锦性子灵活些,就抢先开口道:“奴,奴也去给芳绫姐姐帮忙吧”·    芳绫看了看赵元,见他点头,就应下了,拉过芳锦就要走。
芳绡和芳帛见了也想跟着一块儿,被她狠狠睃了一眼:“咱们都走了,谁来伺候大郎”·    说话间,俨然就分出个高下··    晚上赵元去棠梨院,范氏还在和几个管事的仆妇对着走礼单子,萱席上堆了成匹的丝和绢,垒起来的黑漆礼盒,碧丝几个人都捧着东西在正屋和库房之间来来回回。
    不光是送去各家的礼,还有府里也要布置起来,赵元在范氏身旁坐下,听她吩咐前院要怎么洒扫除尘,湖里捞那残败的荷叶,各处的门上要挂甚样的茱萸,下人们的打赏和分下去的花糕,诸如此类。
既细致周到,却又利落干净··    他不由在心底叹道,这些个琐琐碎碎的家事,确只有范氏这样的女子才能理得清哩··    等到灯都点起来了,这些事才算告一段落。
范氏愧疚让他久候,他就与范氏讲给小丫头起名的事情,依次说了取的名字,倒得了范氏十分的赞赏·吃罢饭,范氏提起第二日去范家走礼的事情,叮嘱他几句··    “范家如今官职最高的是我大伯,朝中任司空,也为范氏宗族宗子,掌家的就是伯娘,虞氏,出自瑶江的虞家,她之下有二子,各自都成了家。”
范氏道,“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去拜见她,见面喊祖母就是了·”·    这是赵元长这么大头一次去外头做客,不免紧张··    他又问:“我去带什么人芳绫她们恐还还行。”
    范氏想了想,道:“倒不必带丫头,我看正阳怀夕带着就不错·”·    那倒是,正阳怀夕年纪虽然不大,之前却一直是伺候赵谌的,见过世面又沉稳,带他们出去必不会错。
    范氏看他实在紧张,就安慰他道:“没事,咱们不过略坐坐,吃个饭,就回来了·也不在外头多耽搁·”·    赵元回木樨园睡觉,赵谌和他前后脚一起回来了。
    赵谌对待儿子紧张这事,反倒感觉诧异··    “可见你是个窝里横,”他嘲笑地挠挠赵元的小肚皮,“平日里对为父张牙舞爪的,怎地出去做客就怕成这样”·    你不懂赵元默默翻了个小白眼。
    赵谌勾唇道:“要不要让立秋跟着你”·    “阿父”赵元气死了,“你别捣乱啦带着立秋要把母亲气个好歹,我弟妹怎么办”·    尽会添乱·    赵谌哈哈大笑,抱着儿子就去耳房:“走,跟阿父去洗澡”·    ·    第18章 姜汁肉粥·    ·    重阳节这一天,无论是上坊,中坊,还是下坊,赵国的首都绛城,处处都是各色的鲜花。
其中最多的便是菊花,不说上坊里各个高门大户门口摆出的菊花花台,中坊人家展示的自家名品,便是那下坊的寻常百姓,也会淘换两株寻常的野菊,以期去病去灾·这些菊花中,又属黄菊最多,放眼望去,真可谓“满城尽带黄金甲”。
    按例,重阳节百官须入宫觐见··    天还朦胧亮,中军府的三位主人就已经起身··    赵元许久没起得这样早,打着小呼噜起不来床。
赵谌都已洗漱完毕回了屋,就见立夏跪坐在床榻边,满脸无奈地一声声轻唤,而床上的小家伙四肢摊开,嘴巴张着睡得正香,竟似完全没听到有人喊他··    立夏看赵谌回来,连忙退到一旁,低头愧疚道:“郎君,奴没用,实在喊不起大郎。”
    赵谌摆摆手,径自坐到床边·他伸出大手轻轻挠了挠赵元露在外头的小肚子,赵元闭着眼难受地哼唧一声,爪子摸摸肚子,还是没醒··    某爹轻笑两下,又挠了挠,赵小元挣扎着不肯睁眼,两只小手盖住肚皮,明摆着不给挠。
    “赵元,”某爹嗓门低沉道:“再不起为父要生气了·”·    也就是几弹指的功夫,守在外头的立冬就看见赵谌抱着赵元出来了,不由松了口气。
赵小元胳膊紧紧搂着他爹的脖子,表情很是委屈地被带着去了耳房··    立秋和立春一人拎着食盒,一人捧着一大束茱萸回来··    立夏和立冬立刻小跑过来,兴奋地道:“这是从哪儿摘来的果子倒红得像火”·    立秋微微一笑,拎着食盒上廊,立春又打了个喷嚏,对她们说道:“守花园的李婆子在东边院子墙角瞧见的,怕不是哪个贪吃的鸟携了籽儿生出的,见长得实在喜人,就摘了这么些给我,我就给了她几铢钱的打赏。”
    立夏立时就从自个儿臂上解了香囊,把里头的茱萸果子都倒了出来·她笑嘻嘻道:“府里先前发的竟都比不上这些红,姐姐绕我一小枝带果儿的装香囊,行不行”·    立冬也忙不迭地点头:“我也想要更红的。”
    “现在可不行”立春不由抱住茱萸侧身,嗔道:“这些个还得给郎君和大郎做茱萸囊哩你们要想要,得等过一会儿,我单独留些个,咱们四个人人都有”·    立夏和立冬听了点头,忙催她:“那就赶快呀,郎君和大郎的香囊咱们不是早绣得了,如今就差塞些茱萸……”·    赵元洗漱完也清醒了,拽着赵谌的袖子沿廊回房间吃早饭。
他看见凑在一块儿的几个女孩,也懒得去问,情绪还有些恹恹的··    立秋已经将吃食都摆上案几,因为是重阳节,所以有加了核桃仁、葡萄干、果脯丝,里头还夹着豆泥馅儿的花糕。
另外,还有拿茱萸压汁,调了醋渍的鲥鱼片,和一大碗姜汁肉粥··    赵谌坐下,拿了一整块巴掌大的花糕搁到赵元面前的碟子里,道:“好了,今天允许你吃花糕,不许再扁嘴。”
    赵元瞅他一眼,还是乖乖地捧起花糕啃·花糕拿糯米蒸的,软软糯糯,一口咬下去不但有坚果的香脆,还有葡萄干和果脯的香甜,滚烫的豆泥儿含进嗓子里,简直好吃的让人说不出话来他努力长大小嘴巴,三两口解决了一块糕,又想去拿第二块,叫某爹阻止了。
    “不是说了只能吃一块吗”赵谌眉头一皱,给他夹了一筷子鱼片,“吃这个,把你的粥也喝掉”·    赵元顿时蔫了,砸吧砸吧嘴,似乎还有点糯米糕的甜味儿。
    父子俩儿稀里呼噜把早饭解决,立春就捧了两个香囊过来,和立秋两个一起给他们佩戴在手臂上·香囊拿各色绸缝的,绣了绿叶红果的山茱萸,里面塞了茱萸果,凑近了能闻到辛香的气味。
赵元那个除了山茱萸,还绣了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可见奴婢们私底下的趣味了··    赵谌换上深紫绶带的黑色朝服,头戴白玉错金的高冠,范氏和赵元也都准备好了,几个人分别坐上两辆轩车,车旁跟着随从和一列十来人的轻甲部曲。
    赵元坐在赵谌的车里,好奇地掀开车帘子,就见一个青年穿着黑色轻甲,骑马护卫在车架旁,五官冷薄凌厉,面无表情··    “你就是甲逊”·    青年自上朝下斜睨了他一眼,道:“属下正是。”
    喝这么高冷·    赵元是胆儿小精呢,立刻就怂了,呵呵笑道:“青年才俊青年才俊”·    某爹瞧着他那副对旁人的谄媚小样儿,心里很不快活,立刻把人拎回来。
    他斥道:“坐好了,仔细跌下车去”·    赵元还是个窝里横呀,小手装模作样地拽拽衣领子,对着某爹抱怨:“阿父乱我衣冠阿父不规矩”·    赵谌简直气乐了:“你除了说阿父坏,还会说什么不行再作怪了”·    某元颠颠爬到他大腿上坐着,贴到耳边边小声问道:“那个甲逊多大呀娶亲了没”·    赵谌耳朵痒死了,大手把某人的小胖脸推开。
年上温馨·    “你问这个作甚”·    “阿父小点声”赵元气死了,抓住他的手,“别给人家听到了”·    你以为甲逊听不到吗赵谌无语。
    他悠然道:“为父七八岁就自人市上买了他,那会儿他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赵元惊讶地看他:“那不就才十八哦,不对,已经十八了”他又赶紧追问,“那,甲逊如今可娶亲了”他差点忘记了,这会儿男子十八都可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十五六成婚也很正常。
甲逊不会已经有老婆了吧·    “好叫小郎主知晓,属下还未曾娶亲·”·    甲逊刻板的声音冷不丁从外头传进来,吓得赵元朝后一仰,要不是赵谌反应及时,他险些就摔下去了。
    赵谌恼怒:“甲逊”·    甲逊没吭声,马蹄声却在随后稍微离远了点·赵元心魂未定,挨在某爹颈窝回魂。
    赵谌反倒怀疑起立,问他:“你问甲逊到底作甚”·    赵小元嗫嚅了一下,也没敢讲·其实吧,他就是想给立秋姑姑找个对象来着……·    中军府人马在上坊玉门街前分开,赵元下车去了范氏那里,他们要左拐去范家,而赵谌则带着少部分部曲直行,进入虒祁宫。
·    范家占地广大,玉门街往左一侧几乎都是范氏宗族的土地,而范家嫡系就居住在正中间的岚群山房··    远远地,就瞧见大门前的花台,摆的是山魈的故事,数种颜色大小的菊花层叠摆放,其中不乏珍品,却舍得拿出来摆花,显得就是大家的气派。
重阳节坊与坊之间互通,因而也有平头百姓来到上坊,为的就是观看各家门口的花台,有时还能拿到施放的花糕或者茱萸囊··    迎出来的是虞氏的大媳妇乾氏,比范氏年纪还小些,范氏却要称呼对方堂嫂的。
    乾氏是个圆脸的妇人,皮子娇嫩,未语先笑·她穿着百蝶穿花的襦裙,因缎子是宝蓝的,倒不显得轻佻,挽了大髻,戴了镶蓝宝石的金华钗,华贵端庄。
    “可把你盼来了”她与范氏互相见了礼,就挽着范氏的手嗔道··    “确是好久不见嫂嫂,”范氏微笑,又揽过赵元对乾氏道,“这是我家的小元郎。”
    乾氏扫了赵元一眼,笑道:“恁的俊美”·    赵元老老实实行礼:“元见过舅母·”·    乾氏笑容立刻真切了些,摸了他肩膀,从袖里掏出小荷包:“舅母给你的见面礼”·    赵元接过来,笑道:“谢舅母。”
    这一番来往罢了,乾氏就携着范氏,带着赵元,后头还跟着仆从,浩浩荡荡往里头走了·甲逊等部曲不能入后宅,就守在了前院,自有奴仆招待他们吃喝。
    一路上,乾氏都在和范氏追忆往昔··    “……你看那十步亭,还记得那会儿我还未嫁进来,到了范家做客,你就是在这处招待我的……”·    范氏望着那掩映在绿树鲜花中的红漆小亭,神情中也带着一丝回忆。
    “是啊,那时我还没入宫,也想不到日后你会嫁到家里做我嫂嫂呢·”她轻声道·那时候,她的阿父阿媪也还在世,日子啊,天天就跟神仙似的,哪里有什么烦恼·    乾氏捂嘴直笑。
    赵元跟在她们后头,一路上眼睛都合不拢·先前听原珏说道,他还不以为然·自家那假山倒是让他吃了一惊,心想着范家的还能更好到哪里去·    岂料到竟然真的更好,不光是远处可见的山,那哪里是假山分明就是一座绵延青山,背靠整个范家还有这一路上看到的石子路,各色小石子摆成不同的神话故事,不同的花鸟鱼虫,整个山房里处处鸟语花香,一花一草看似随意,也都是精心摆放,每一眼都是一幅画。
    难怪人家说,一代富不算富,三世富才能富出名堂来··    他们一行人不知穿过了多少个月洞门,走了几条回廊,甚至还过了两座湖心桥,才算到了宗子宗妇所居住的正院里。
    院子一共三进,每一进都是正儿八经的回字形,中间皆有个小花园·虞氏和丈夫都居住在第三进里··    ·    第19章 菊花茶·    ·    最后一进院子里最显眼的当属一株十样锦,同一本上最外头一圈是白牡丹,内里又是一圈纯白中微带黄色的白玉珠帘,中间一圈黄中带红的点绛唇,紧挨着花蕊一般的恰是那火红的红杏报春。
同一株种类倒不算多,但胜在颜色过渡极其自然,远看灿烂无比··    范氏惊讶道:“这菊花究竟养出来了”·    “可不是”乾氏叹道,“阿公日日下朝都要照看一番,就这一株,还不知是多少株花里唯存下来的,前些天掉了几个花骨朵,还发作了一个下人呢。”
她压低嗓门,“阿婆喜那点绛唇开得好,想摘一朵节日里头簪戴,阿公不允,两人还吵了一大架……”·    她们身后除了赵元,一干下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装聋作哑。
    范氏见状嗔了她一眼,乾氏反倒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她自来性子就直,从前做小娘子的时候与范氏交好,什么话都不瞒着,方才虽不该私底下议论公婆,但却让范氏心里感觉亲切了许多。
    她们上了廊,正房外头打帘子的丫头忙伏地行了礼,拉起竹帘··    正屋是用来招待女眷的,对着帘子的一面摆着万寿菊的屏风,屏风前一张雕花描金的黑漆案几,左右两侧也都是一样儿的案几,萱席上不设罗汉榻或者胡床,只铺了黑底绣花的席垫。
几张案几边都摆着细陶的细颈大花瓶,精心插着几朵硕大的紫红色龙吐珠··    屋里似还点着熏香,走进去便是一阵清幽··    虞氏扶着一个婢女的手正从一侧内室走出来,看着她们笑道:“怎么这样久我可是望眼欲穿了”·    “玉娘给伯娘请安了,伯娘这一向身体可好”范氏连忙要跪坐下去行大礼,先前得到过交代,赵元便也打算跟着跪下去。
    虞氏不等她膝盖弯,便将她扶住,假意怪道:“回娘家这般多礼,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她上下打量一番范氏,缓声说道,“我自是好的,如今不过操心你们这些小辈了。”
    她言罢又朝范氏身后看:“这就是你家的大郎罢”·    范氏抿嘴笑,转身对赵元道:“快,大郎,给你伯祖母问安。”
    赵元见行礼省不了,也就干脆跪下去磕了头:“元见过伯祖母”·    虞氏连连点头:“好孩子,快些起来。”
她瞥了一眼身边服侍的婢女,那婢女立刻捧上一套文房,“祖母听说你已经进学啦,就送你一套文房·”·    “谢伯祖母·”赵元双手接过,再递给跟来的碧丝。
    虞氏赞道:“规矩不错,看来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儿媳乾氏在旁边插话:“哎呀,您先坐下吧,不然咱们一行人站在这里像什么。
坐下再聊,我吩咐人煎了茶端了糕来”·    “偏你是个懂礼的”虞氏闻言点了她一下,脸上却笑盈盈,“不过话说得也对,咱们都坐下吧。”
    这才纷纷落座··    赵元依旧跟着范氏坐,可是记得昨个晚上范氏怎么跟他说的,总归就是紧跟她别乱跑·几个婢女端了茶水和糕点来,女眷们说着闲话,他又不能插嘴,便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是菊花茶又拣了一块糕咬了吃,同样也是花糕,不过怕是没有放乳子,没有家里的绵软香甜。
    虞氏刚坐下,就关心地问:“你这儿可有三个月了”·    范氏摇摇头:“差些时候呢·”·    虞氏便看着她,神情很是郑重:“那你日常行止可就要小心,纵满了三月,日后也不可大意。
你这一胎可不容易呐”·    “玉娘省得·”范氏微笑··    乾氏瞅着她们笑:“何至于这样如临大敌的”她指指自家对范氏说,“我生养了两个,不都顺顺利利照我说,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每日里走动走动,保管你同我一样”·    她亲生的两个都是男孩儿,且都顺产,这样一讲,范氏也感到高兴。
    虞氏显然喜欢这个大媳妇,笑得难自抑:“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知当初是哪个不肯听我的劝,让走走就跟糟了大罪一般哭哭啼啼”·    乾氏半真半假地埋怨她:“阿婆怎么在玉娘跟前揭我的短”·    她还待说些什么,外头忽然掀帘进来个女婢,四幅的裙子上带着绣花,头上还戴着支青玉头的细金簪,显然是哪个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子。
    那婢子告了罪,对乾氏道:“外头宾客都来齐了,只齐家的娘子在寻您呢,说有事儿跟您商量·”·    虞氏闻言道:“既有客人找你,你就去吧,我正想和玉娘说些私房话。”
她顿了顿,又转头对范氏道:“正好,让灵娘带了小元郎去园子里转转,好好的小郎君跟在咱们妇人跟前有甚个意思把大郎二郎都叫来陪着小元郎。”
最后一句话却是吩咐乾氏的··    “哎”乾氏干脆应下,上前牵着赵元的小手,就要带他出去··    范氏急得差点变了脸色,见赵元频频回头瞅她,额头都出汗了。
她可不放心让赵元一个人出去应付陌生人,何况……·    虞氏瞅了眼:“你这孩子,急什么难道孩子还能丢了不成”·    乾氏忙对范氏道:“你放心,我必然让大郎他们好好陪着,他们身边一堆丫头婆子的,丢不了中午吃宴的时候保管全须全尾带到你跟前”·    这话都说出来了,再犹豫,就有些太难看了。
    范氏心里叹了口气,就对赵元笑了笑:“阿奴,你就随你舅母去,记得和表哥们好好相处,莫调皮”·    赵元乖乖点头:“母亲宽心,儿会好好和表哥们一道玩的。”
又不是真的五岁·既然之前的打算实现不了,他也不纠结了,索性玩玩呗·顶多就是注意和小娘子保持些距离,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年龄也不到避讳的时候呀。
    就是走到廊上时,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刺人的视线··    范家的菊花宴分设在前院和后院,男客自然在前院,那里不但有假山,还有曲水流觞,甚至还有个不大的马球场。
女客虽然在后院,也有一半假山绵延到后头,只是景致多半是那涓流泉水,小瀑布什么的··    吃宴前,女客带来的小娘子们大多在湖上泛舟,摘那成熟的莲蓬头,在船上现剥了莲子,也不取芯就那么直接吃,还有些调皮的非要比了谁吃得快些。
其余还可放风筝,踢毽子,提蹴鞠,各色的菊花围绕着湖泊,想要那朵,就让婢子拿银剪刀剪了下来,簪在发髻上··    乾氏牵着赵元款款地走,一路走,路过哪处景点,就对赵元细细讲,态度温和耐心。
赵元时不时应和着,十足的乖巧,跟在后头的碧丝和莺歌都暗自咋舌·这哪儿还有在府里头的小霸王样儿呢·    赵元可不傻这里又不是他的地盘,他又这么小一只,万一惹了哪个不快活,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到时他爹想来救他都来不及呢·年上温馨·    由于提前有人去吩咐,等乾氏带着赵元到了后花园里,两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已经等在湖边上一处彩棚外。
个头高些的那个穿了月白绣箭竹镶云纹边的深衣,眉目清秀,小些的那个穿了红色绣了狮子狗的深衣,脸盘还有些圆润··    两个人都先对乾氏行礼:“母亲。”
    乾氏对他们道:“这是姑姑家的小元郎,我可把他交给你俩儿了,千万看好了弟弟,别往湖边去,也别去钻那假山·”·    大的就道:“儿知晓了,母亲您自去忙吧”·    乾氏斜了大儿子一眼,低头摸摸赵元:“你且和哥哥们玩吧,中午咱们就回你母亲那儿。”
    赵元还是乖乖点头··    待乾氏去找闺蜜,三个小孩儿就面面相觑,半天都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赵元不耐烦,开口道:“不知哥哥们名讳”·    大的那个还没说话,小的就噗嗤一笑:“你个小不点,讲话倒老成”·    你说谁是小不点啊你个小矮搓赵元气啊,简直气得都要炸掉了那他才五岁半呢,个头都算高的啦天天喝牛乳吃奶糕子被老爹逮着跑步小短腿碎步颠苦逼不解释·    所以说难道他愿意嘛·    但、是他是来做客的,总不能跟主人家打起架来吧,“子不教父之过”,人家只会说他爹定不会做人不知礼,因此儿子才会是头一次上门做客就揍了主人的粗鲁小子。
    至于是揍人还是被揍,赵小元表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何必去深究·    大一些的约莫更懂些事,就警告地瞥了弟弟一眼,对赵元歉意笑道:“对不住弟弟,我名叫诚,七岁,他叫信,六岁。”
    诚信,怎么不叫守法敬业爱国友善神马的赵元暗地吐槽,面上皮笑肉不笑道:“元见过诚表哥,见过信表哥·”·    三个人序了齿,范诚就一手牵着赵元,一手牵着范信往彩棚走。
    按道理说,范诚的年龄已到了男女不同席的时候了,不过那是古法,真要到了九岁十岁,那才是真个不能在内院厮混,何况今日是为了陪赵元··    “这里头就咱们几个,其余兄弟都在外院,不如去见见姐妹们,”范诚对赵元道,“咱们大房里还有两个女孩儿哩。”
他嘴里的大房却不是指乾氏这一房,而是指虞氏这一支长房··    他们来到中间的一个花棚子,扎的彩球格外大,掀开珠帘,就见里面莺莺燕燕的香气扑鼻,一棚子具是小娘子。
    ·    第20章 菊花豆卷·    ·    他们一进来,围着长条案几跪坐的小娘子们都抬起头,一时间花棚里突然安静下来。
直到坐在中间主人家位子的一个少女出声问道:“大郎,二郎,你们不去前院,怎么跑女眷这儿来了”·    赵元听这声音娇柔稚嫩,十分悦耳,不由从范诚身后探出小脑袋看了看。
    范诚还来不及回答,那少女咦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小郎君”说着站起身,拿着画扇窈窕地朝赵元走过来··    赵元忙看向范诚,范诚就对他做了个口型,他便行了个平辈礼道:“赵元见过大表姐。”
    这少女正是长房里唯一的嫡出大孙女,范棠,是虞氏的次子范松所出,今年已经八岁了,家里已经准备开始给她相看合适的人家··    范棠长相不像范家人那般清眉秀目,而是与母亲季氏一样,小小年纪已经显出了十足北边儿的明艳大方。
她长眉凤目,眼睛漆亮有神,嘴唇丰满红润,个头也高,穿着嫩藤黄色的短襦和六幅的豆绿色下裙,肩披着蔷薇色的披帛,头发虽盘着单螺髻,却斜斜插戴着一朵淡粉色大瓣菊花,脚下更穿着一双绛城最流行的漆画高齿履。
    一身华贵,可见在范家如何受宠··    她歪头打量了一下赵小豆丁,就露齿一笑:“你就是堂姑家的小表弟”·    古代女纸怎么可能如此作风大胆赵元心底疯狂吐槽,表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结果范棠竟然伸出纤纤玉手,快速地捏了一把赵元的小肥脸··    =口=·    发生了神马事·    赵元收到惊吓,呆滞地抬头看着这位大表姐。
    他身后的范诚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范信在一旁却幸灾乐祸地哈哈笑了起来··    “大姐,你别去戏弄表弟,看把小人儿给吓得”又几个女孩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一身红衣和范信打扮差不多的女孩轻轻推了一下范棠,转头安慰赵元,“我是你二表姐,莫怕,大姐那是逗你玩儿呢。”
    呵呵,就特么像逗狗似的·赵元决定大度一点不去跟小女子计较··    “哈哈,真好玩”范棠开朗得简直不可思议,“我家的阿弟跟你一样年纪,却古板的跟我阿父似的,做姐姐一点乐趣也无”·    二表姐,乾氏的庶女范丹,好像已经习惯自家堂姐这样的脾气,摇着扇子对赵元歉意地笑笑。
赵元还能说神马的·不过比起一开始设想的各种嘲讽冷遇,范家的这些个小孩,反而各个出乎他意料的有教养··    范诚无奈地对堂姐道:“我阿媪说了,让咱们带着赵元就在这后园子里玩玩,待到了会食吃宴再送他去姑姑那处。”
    言下之意就是,带小孩的任务只要到中午就可以解脱了,请求这位大小姐千万不要惹出麻烦来·范棠却不以为然,热情地牵起赵元的小手道:“既然伯娘这样说,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放风筝还是摘莲蓬”·    范诚忙道:“不可咱们就放风筝吧,别去水里玩。”
    范棠嘟了嘟嘴,却也没再强求,几个人就一道去了小山坡上·那里已经飘起了好几只风筝,小娘子的欢笑声远远就能听见·范丹落后一步,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着,最后还是范信不耐烦,拽着他这位庶姐加快步伐赶上了大伙。
    “你想要哪只风筝”范棠指了指铺在地上的一排彩色风筝问赵元··    赵元也来了兴趣,来回走着打量,最右边是一只红底黄点的蝴蝶,中间既有老叟幼童的,也有月下美人的,既有牡丹的,也有荷花的,最左边是一只大燕子。
    他指着大燕子道:“我就要这只·”·    范棠欢喜地拍起手来:“这只是我做的,表弟果然有眼光”·    赵元偷偷地缩回手,心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可惜范棠已经让人给风筝上线,嘴里还唠叨着这只大燕子风筝是如何做出来的,她画了多长时间废了多少张纸诸如此类。
原本赵元以为要自己来放风筝,结果还是个两个小丫头放的,一个举着风筝往坡下跑,一个拽着线团,秋高气爽,风筝也很快飞上了天空,光凭那巨大的体型,也着实显眼得很呐·    等到风筝彻底稳定了,小丫头才把线团递到赵元手里,还站在他旁边,似乎害怕他被风筝给带跑了去。
    范丹他们也跟了过来,仰头看着风筝在天上飞·按照惯例,风筝是要放飞的,不但意味着好兆头,也可以把疾病带走·范信最爱这事,一早就从哥哥那里抢来了小小的银剪子,等到范棠他们说可以放了,他就咔嚓一下,剪掉了赵元手里牵着的那根线。
    大燕子随着风越飞越远··    赵元知道那燕子风筝是飞不久的,没一会儿定要掉下来,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节日带来的快乐。
    范棠问他:“是不是风筝一飞,就感觉突然轻松了”·    赵元咧开嘴笑,用力点了点头··    而另一头,虞氏的正房里,气氛却显得不那么轻松愉悦。
    虞氏挥退了下人,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范氏两个人··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春草怎地没来”·    范氏瞳孔一缩,神情却迅速放松下来,就像早就料到虞氏会这样问似的,转变之快虞氏根本就没有察觉。
    范氏道:“怎么问起这个本要来的,偏偏她肚子痛,我看她实在难过,就准了一日的假让她歇着·”她说着还茫然不觉问:“莫不是她家里头有事”·    虞氏闻言,心里头怀疑散去,笑道:“这倒不是,只是春草她们几个毕竟是我给你挑的,总担心会不会伺候你不周到。”
·    “伯娘可是想多了”范氏娇嗔,“您亲自给我挑的人,处处都熨帖,哪里会不周到”这句话倒不完全违心,除了春草,碧丝、莺歌和流溪却都是好的,至少到目前都还算忠心老实。
她在心里冷笑,哪怕不老实呢,经历了春草那事,也都不敢再有小动作了··    “那就好,那就好,”虞氏亲昵地拍拍她的手,“你如今不一样,顾好你自个儿最重要,要是她们谁做的不好,只管打发回我这儿,我替你教训,千万莫为琐事伤身。”
她想想,又低声道,“玉娘,你母亲早逝,上回又没养住,如今有了,有件事只得伯娘做坏人问你·”·    范氏早有心理准备了,缓声道:“伯娘直说便是。”
    虞氏看着她叹口气:“你,可给大将军挑人了”·    范氏愣住似的,一脸纳闷:“挑甚个人”·    “你呀”虞氏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脑袋,贴心贴肺道,“挑人伺候啊女人怀孕加上坐月子可不得有个一年,男人哪有不偷嘴的与其让他带人到你跟前打你的脸,不如你替他预备好了人选……至于什么样的人选,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范氏顿时脸都涨红了,神情百般不情愿,嗫嚅着不说话。
    虞氏噗嗤一笑,语重心长道:“伯娘晓得你不愿,试问天下又有哪个女人愿把夫主让给别个呢只是,这事不由你任性,便天天拘了夫主在身边,别人难道不说嘴这不知情人的嘴巴呀,可是比那刀子还利的,到时候且有你受的”·    范氏给她说的眼泪都出来了,嘤嘤地说不出话来。
虞氏却知怀孕的妇人情绪都是这样,说上头就上头,也不以为意,还取了帕子亲自给她擦脸··    “莫哭了我的傻囡囡,”虞氏搂着她,一脸慈爱道,“伯娘啊,早就替你打算好啦。
你那四个丫头里,唯春草长得还算出挑,但又不聪明,对你也忠心……”·    范氏用帕子捂住脸不抬头,实则心里恨得难耐可不就是她那“忠心”的丫头干出了下作的事情·    她反复吸气,直到平了胸口的怒火,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道:“其实我也想着,万一……就抬春草做妾,只是心里头……”·    虞氏反复安慰她,甚个丫头就是丫头,甚个男人大都喜新厌旧,无非就是让范氏宽了心好抬举她的人。
范氏算彻底冷了心,她早知娘家这伯娘是个甚样的人,如今不过是证实了心中所想,也让她更下定决心,一定要护好自己的小家,再不被娘家牵扯··    这事罢了,范氏让人伺候着净了脸,两人又重新落座。
    虞氏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再不能这样激动·”·    范氏乖顺地低头应了··    她便又道:“你那庶子……可要当心呢。”
年上温馨·    范氏心里悚然一惊,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极力镇定问道:“伯娘,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要当心阿奴什么呢”·    虞氏斜眼瞅她:“你说当心什么”她低头捻了捻手腕上的琥珀串子,冷哼道,“嫡庶不分可是乱家之源哩从前你没孩子,我想着那庶子好歹以后也能做你的依靠,也就没说什么。
如今可不同了,甭管你这一胎是男是女,既能怀上一个,就能再有一个……庶子占了长子的位子,你的孩子往哪儿搁”·    范氏还待说什么,虞氏却把旁边一盘新上的菊花卷子推到她跟前:“尝尝这个,豆泥馅儿的,补血呢”·    ·    第21章 碧菊鸡脯·    ·    这一下打断了范氏想说的话,她只得伸手拣了一个卷子咬了口,卷子做的菊花样,填的是红豆馅儿,香甜无比,可惜她这阵口味变了,再加上此时心中有事,只觉得食之无味。
    虞氏微微一笑:“虽说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倒还跟那孩子似的爱吃甜……伯娘知道你一向的心善,觉得你待那孩子好,他就会孝顺你,这话道理上不假,”她神情又变得轻蔑起来,道,“但那是咱们,可是庶孽毕竟是庶孽,总不会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能知恩图报”·    她话音刚落,范氏脑海里就迅速闪过一张娇艳无比的容颜。
    庶孽……要说起来,她这位伯娘一生顺遂,唯独在一个人身上栽过跟头,还恰是个庶孽呢··    范氏边思索,便慢慢说道:“伯娘,您说得都有理,我也知人心易变,便是我自个儿,也不能保证是不是能一直对那孩子好,但,孩子不是小猫小狗,我无时待他好,有时就弃之不顾,既对不起我的良心,也会让他平白生憎。”
    这些话却都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    她在后宫里待得数年,那国君的妃妾有的有子,有的无子,但有子的有时却又养不住孩子,无子的得了宠,抢也能抢一个孩子养在名下。
先时几年金尊玉贵地养着,待到自己有了亲生的,那前头的就变成了碍眼的杂草,便是刚入宫的小小寺人都能随意欺辱她不想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虞氏笑了一声,像在笑话她的天真:“傻囡,我不是让你怎么着他,我的意思是,让他不得不依附你才能活得好”·    范氏不解,虞氏就解释给她听:“你的娘家是做甚的范家难不成是摆设吗一般这样的情况,就可以从娘家里考虑,为他择一门亲,若非是傻子,谁不想和绛城范家做亲”·    范氏顿悟:“您的意思是,让我找一个……”·    虞氏笑着轻轻合了合掌:“正是,你从咱们范家里择一个女孩儿,庶出的最好,庶子配庶女,范家的家世也不算辱没了他。
若他真娶了范家女,往后你的孩子长大了,拿他当个助力,倒不必下狠手去防着,我们嫡支三房里也有几个女孩儿,将来可不得操心她们的亲事·”·    一瞬间,范氏也觉得,这主意到底有几分道理。
虽说赵元真正的身份贵不可言,但赵氏庄葳和昔日大将军毕竟身死,胪氏一门灭族,他已经不可能再恢复身份……对一个庶长子来说,若能娶大家贵女,哪怕是庶女,也是不错的良配呢……·    “你觉得如何”·    范氏回神,笑道:“阿奴……毕竟是大将军的长子,我这一胎也不知怎样,他将来未定,婚事上我恐怕做不了主。”
    虞氏哪里指望今日就定下来呢她听出了侄女话中的动摇,这就足够了··    一切都尚在她掌握之中··    这便足够了。
    恰在此时,外头走廊上一个婢女端着茶盘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她抿了抿嘴,四处看了一圈,就转身悄悄地离去了··    到了中午,外院内院都开了宴,因着日头正大,就设在了扎的棚子里。
府里的宴席都是大厨房出的,几个盘几个碟,甚样的菜甚样的汤,那都有例可循,只有那中下等的人家,既无传下来的菜谱子,又懒得废那些个功夫,才去外头酒家食肆里买了酒买了席来。
    今日这菊花宴家家都有定下的菜单,只是各家略有不同·范家的一桌宴八个人,光那冷碟就分个四荤八素,甚个碧菊鸡脯、菊叶糟肘花、金菊拌香干、菊香如意卷、菊形鱼卷、菊瓣牛鞭冻等等;热菜又是甚个金菊燕窝盏、白菊傲霜翅、飘香石笋鱼、炙烧菊形虾、菊香蟹肥、蜜汁绿菊,双菊小乳猪,彩菊香芹……·    范氏随着虞氏落座,她家虽是二房的,但父母双亲都不在,便坐在大房那里,倒也没有人说道。
远远地,她们便瞧见一行几个少男少女结伴走来,不独长房的几个孩子和赵元,今日归宁的范颖家的孩子也在其中··    范家嫡支里,大房二房和范颖都是嫡出,唯三房是庶出的。
范颖虽然排行老三,却是嫡出的嫡出,当年在范家可谓受宠至极,连长嫂虞氏都要避其锋芒,婚事也是由祖父——当时的开国县公,千挑万选出来,待她嫁去了南边的栾家为宗妇,次年就顺利生下了长子,后来又生了老来女,如今年方十二,连亲事都还未定。
    今日来的就是范颖的女儿栾雪,以及孙女栾萼··    孩子们先一桌一桌地行了礼,才去了给他们单独开的一桌去··    栾雪在他们小辈这一桌里,不但年纪最大,辈分也最大。
她和自个儿的侄女一样,长相是十足的栾家人,都有个鲜明的美人尖,比起在场的小娘子们,气质更加娇柔婉约,讲话慢条斯理,连瞪个人都没半点儿威慑力··    赵元可喜欢她既然大家不分席,他就专挑了栾雪旁的凳子,却一时爬不上去,可惜栾雪手无缚鸡之力,最后还是坐在旁边的范棠嘲笑几声,一把抱了他上来,看着赵元那小短腿儿够不到地的样子又捂嘴笑了几声。
    “表姐笑得恁傻”赵元跟她熟悉了,就没忍住毒蛇了一下··    范棠忙捂住嘴瞪他··    赵元装作没看见,转头殷勤地喊栾雪:“美人姐姐……”·    这下连坐在对面的范诚都不能无视了,忍不住纠正他:“咱们要喊姑母的,什么姐姐”·    栾雪粉脸涨红,嗔视了他一眼。
    赵元却立刻从善如流道:“姑母,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夹·”·    范信哈地笑了一声:“你胳膊就那么短,姑母爱吃鱼,你夹得到吗”·    几盘子鱼不巧都在另一边,赵元一瞧,再看看自个儿的胳膊,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从没觉得如此不自信·    栾雪上有长嫂下有侄子侄女,因此养成个温柔和善的性子。
她见状忙给赵元解围:“没事没事,我爱吃鸡脯,你夹了我就吃·”·    那道碧菊鸡脯就在他们跟前,赵元感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哪怕是在他上辈子呢,也没遇上几个像栾雪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啊。
    其实他们吃宴的时候,旁边都有丫头们伺候夹菜,只是他们小辈们彼此都熟悉了,不像大人那样重视规矩,何况你来我往的吃起来更热闹··    范氏一边应酬着,只抿了一点菊花酒意思意思,一边不时回头看赵元那一桌。
见他与娘家的小辈们处得都好,感到很欣慰·只是想到和虞氏的一番交谈,心里又有点不自在··    再说赵谌··    天色尚早,今日觐见限三品以上官位和爵位,虒祁宫外早已站了几排的朝臣。
赵谌有军功,又是宗室,因此封正二品侯·一排官员里,像他这样年轻的也不少,武官大多为宗室,文官却有个别寒门子弟·不说文武有别,世家和寒门之间也入天堑一般。
    大朝会之后,寺人瑜站在帷幔后对赵谌招了招手··    “可是国君召见”赵谌走过去,低声问道··    寺人瑜深深行礼:“正是陛下召见,请大人随奴来。”
    赵谌跟着他一路穿过殿宇,到了几重殿宇后头的花园里,远远就瞧见成公赵冕在曲桥上负手而立,身上的冕服未换·他来到赵冕跟前,行了礼,低头恭谨道:“国君。”
    赵冕转身看着他,眉头紧皱:“你变了吗”·    赵谌心头一跳,面不改色道:“臣,未变·”·    成公勾起嘴角:“是吗……”他再次转身问道,“左右将军你觉得如何”·    赵谌低头:“戍边数年,有胜有负,虽无大功,也无大过。”
    “虽无功也无过,”赵国成公冷笑一声,“他们只怕也未曾料到,儿子送入了你府中,不过换来这一句无功无过·”·    赵谌没说话,干脆利落地跪伏了下去,额头挨着青石的桥面。
    气氛如同凝滞一般,寺人瑜已经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离他们远一点的地方·已经快到正午,重阳的太阳晒得他满头是汗,却仍然浑身冰凉。
    一时之间,他甚至以为,今天又会是血腥的结束·等到太阳落山,兴许他又要吩咐小寺人来这里,桥面上的血迹需要用水一遍遍地冲洗··    可是成公的怒气却迅速平复了下来。
他捻了捻手指上的汗迹,漫不经心对赵谌道:“重阳后让他们回边戍防,既然他们愿意留子在绛城,就留好了·”·    赵谌低声道:“喏。”
    面前的冕服衣角慢慢消失在视线里,他却没有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半晌,寺人瑜走过来,轻声对他说:“大人,陛下已经离开了。”
    赵谌缓缓吐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整理微微起皱的朝服,扶了扶高冠,面色平静而自然··    “瑜实在敬佩大人,”寺人瑜感叹道,“恐怕只有大人才能在陛下面前不卑不亢了。”
他在赵冕身边这么长时间,几次惹怒赵冕却又全身而退,整个赵国怕也只有赵谌一人了··    赵谌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进到眼睛··    不卑不亢·    他一心为国,从未有不臣之心,为何要卑微·    反而是国君的心思啊,却一日比一日难以揣摩。
    ·    第22章 蜜果子·    ·    寺人瑜一路陪着赵谌出宫,赵谌看他一眼:“你不陪着国君,难道不怕国君怪罪吗”·    赵谌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展现出非凡的将领天赋,入了当时还是储君的赵冕的眼,寺人瑜又是自小服侍赵冕的,跟着同一个主子,即便一个已经是三军统帅,一个是国君身边亲信寺人,两人之间也并不生疏,反而有种天长日久才能养成的默契。
    寺人瑜嘿嘿笑了两声,道:“大人对陛下的了解难道会比奴少这会儿陛下正不想人陪着呢,奴可不去触这个霉头,否则陛下一气之下发落了奴,届时奴怎么伺候陛下”·    要换做旁的寺人说这话,必显得虚伪,但寺人瑜却似发自内心。
赵谌挑了挑浓眉,并没有去接他的话·寺人瑜的聪明,他老早就领略过了,好在对方的聪明却是实打实摆在国君面前的,毫不隐瞒,反而赢得了国君的信任··    这就是自有内官开始,历朝历代外臣既瞧不起内官,却又嫉妒内官的缘故。
纵然伴君如伴虎,但若不能靠近老虎,如何亲近老虎··年上温馨    两人快走到宫门处,赵谌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问寺人瑜:“这段时间,宫里可发生了什么事”赵冕虽然不是什么英君明主,但也绝不会像近几个月来一样如此喜怒不定。
    寺人瑜表情没变,声音却轻了几分:“灵虢夫人最近一年来身子一向不好……每传侍医,陛下就会彻夜饮酒……”·    赵谌抬手:“宫内人多口杂,寺人勿要大意。”
    寺人瑜微微一笑:“奴自省得,大人……代奴向小郎主问安·”·    赵谌瞥了他,冷哼道:“他是我儿子。”
    寺人瑜不再说话,只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年年送赵谌到宫门口都要说这句话,自然知道这话不过也就赵谌能听到……然庄姬夫人对他有恩,他不能背主,但也希望庄姬夫人的孩子能过得好。
他年年都说这句话,将军的反应却一年比一年不同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赵谌跨过宫门朱红色的门槛,回想起跟随国君仪仗初次走入这里的时候。
国君昔日稚嫩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多少次忍受宫人的欺辱,忍受兄弟的嘲笑,和来自于朝臣的阴谋阳谋……国君在他跟前发过疯,腊月的天浸在冷水里,还是他把国君拽了出来,对方单薄的背上一条条鲜红凸起的鞭打痕迹就像擦不到的血迹一样——·    “他给我多少鞭,以后我定会还他多少……还有胪廉……”·    国君睚眦必报,当时的鞭痕,最后都用了鲜血作为报偿。
    乙簇带人守在宫门外,自己亲自拉着赵谌的马匹·赵谌一言不发地上了马,他身后的几人也动作一致地跨上马,一行人沉默冰冷,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在玉门街上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回到了中军府··    赵谌下了马,把缰绳甩给乙簇,吕慧早就在门口守着了,见他表情阴沉,不由有些着急··    “娘子他们还未回来”·    吕慧跟在赵谌后头道:“还未回来,不过并没有人传话要过夜,应当快了。”
    两人一路走到皱波湖旁边,他忍不住问道:“家主为何表情不虞今日入朝觐见莫非有事发生”·    赵谌摇摇头,直到在书房里坐下,他才道:“灵虢夫人身体有恙,我担心国君。”
    吕慧惊愕,急急追问他:“家主这消息可靠吗”·    “寺人瑜亲口跟我说的,”赵谌眉头紧皱,“就算旁人不知,你也该晓得国君的心结……他幼时多灾多难,心性极冷,唯有灵虢夫人是他软肋。
我怕夫人一旦去了,国君不知会如何反应·”·    这却不是杞人忧天·要知道国君乃社稷之重,一国国主如有变化,则会影响国家命脉·赵冕为人果决,治国有道,堪称明君,但他因为幼时的经历,性格冷酷,侍医曾诊出他有头疾,复发时状若疯狂……·    吕慧跟着赵谌,一路从军营入赵冕潜邸,同样也知晓赵冕精神有疾,一听这话心里也变得沉甸甸的。
何况他的担心和赵谌一样,灵虢夫人那一头牵扯着前相胪廉,曾经权倾朝野,却与公子邹密谋对赵冕取而代之的权相·赵冕成为成公,忍耐了足足八年,才把胪氏连根铲除,甚至连亲生姐姐也不顾了,可见其恨·    但悲哀的是,恨的根源,难道不是爱吗·    吕慧乐观道:“灵虢夫人年纪尚轻,兴许不会有事。”
    赵谌默然不语·那位夫人一生不幸,一个人活得不快乐,不幸福,那么她的寿命又和年纪有什么关系点灯熬油,也终究有油尽的时候。
    他低声说:“我害怕他会对阿奴下手·”·    胪氏死了,灵虢夫人还在,赵冕会勉强忍耐阿奴的存在,但正如寺人瑜从未遗忘过庄姬的孩子,赵冕也忘不了孩子的存在。
如果灵虢夫人真的死了,赵冕没有了辖制,会不会拿阿奴来泄心头之恨呢·    不他决不允许有人伤害他的儿子,哪怕那个人是国君也一样·    赵谌猛地站起来,目露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掀开竹帘问道:“大郎和娘子还未回来”·    正阳和怀夕守在廊上,惊诧地仰头看着他··    怀夕反应过来,道:“回郎君,还未回来。”
    赵谌一瞬间几乎忍耐不住,想要亲自去把赵元接回来·他十岁入军营,旁人还在念书,他却在杀人,旁人尚承欢父母膝下,他却凭着一个个砍下的人头积攒军功。
也许当初第一次见血的时候,他害怕过,但太久远了,害怕已经变成了麻木,变成了冷酷,甚至兴奋··    但现在他很害怕··    他不能,不能想象阿奴满身是血,不敢去想阿奴小小的头孤零零滚落一旁——·    “家主”吕慧轻声唤他。
    赵谌深深地吸了口气,松开紧攥的拳头,平静吩咐:“怀夕,去马房牵我的马,我要去范家接大郎·”·    您忘了还有娘子……怀夕把话咽了下去,磕了个头,就小跑着出了院子。
    吕慧站在廊上,望着赵谌大步离去的身影,心脏砰砰地乱跳··    大郎对于家主的影响,是不是太大了些当然,他喜爱大郎,当然愿意家主看重大郎,但是,但是大郎毕竟不能继承家主爵位……他还从未见过家主这样失态……·    他胡思乱想一番,最后自嘲地摇了摇头。
    菊花宴下晌才结束·范氏毕竟有孕在身,也不能过分劳累,就带着赵元提前离开了·她牵着赵元的小手,轻轻问他玩了甚,吃了甚,路过假山时,赵元还摘了一朵粉白的菊花,亲自簪在了范氏的发髻上。
    他们在范家门口看见站立在晚霞中的赵谌时,都十分惊愕··    “郎君……”范氏一手扶着碧丝,不由张开了嘴。
    赵元就直接多了,他想着反正自家不过是个五岁小孩儿,就欢呼一声朝赵谌扑了过去··    “阿父”·    赵谌抿紧薄唇,远远地就张开手,托起气喘吁吁的小孩儿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赵元还没做好准备呢,大胖脸就被摁进了某爹的胸膛,小鼻子都快压扁了·赵谌的朝服绣着复杂的刺绣澜边,粗糙的几乎快把他的嫩脸都蹭破啦·    “阿父……呜呜……我的脸……”他极力挣扎,结果赵谌反而更用力抱紧他。
    两父子就在范家门口较起劲来··    赵谌不耐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别乱动了我给你带了蜜果子”·    赵元立刻伸直了脖子,眼睛水汪汪地朝他伸出爪子。
    范氏:“……”·    送他们出来的乾氏捂住嘴笑,小声问她:“他们父子感情倒好,瞧不出大将军是个这样的人呢。”
    范氏笑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其实从阿奴小时候开始,赵谌就渐渐变成这样,她也是知道的,阿奴总是头一位。
但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往日里惯常的画面,此时瞧了,心里头竟然觉得发闷··    赵谌以后,也会对她的孩子这般好吗·    来的时候赵元坐在他爹的轩车里,回去的时候只有一辆车,不得已,他只得跟着他爹一块儿骑大马。
其实,他心里偷乐来着·    前辈子啊,多少次他都对着路边一排排的汽车淌口水,这辈子本以为可以正大光明成为“有车一族”,结果他老爹一句“你个头太矮腿太短”,就彻底不允许他出入马厩了。
    赵元还记得他三岁那年生日,赵谌的部下从西北运过来几辆车的贺礼,其中就有一匹矮种马·那匹马长得特别可爱,还是个小姑娘刚刚断奶,身高才一米二他还偷偷给起了个名字叫伊丽莎白浑身雪白白的叫白雪公主也特别适合·    结果呢,他爹说这种马骑出去丢他的脸,一个小矮子再骑匹矮马,绛城一整年的乐子就有了·    所以说,吕伯为什么要责怪他嘴巴太坏呢他这明明就是遗传赵谌同志的啊·    ·    第23章 盐煎肉·    ·    中午日头还大,到了傍晚风吹来却有一阵凉意。
赵谌用披风裹紧儿子,马蹄声嘚嘚地回响,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往前行··    赵元背靠着他爹厚实的胸膛,只在披风外露出个小脑袋,嘴里还叽咕叽咕地嚼着蜜果子。
坊市里最有名的蜜果子店才用晒干的小荷叶包裹果脯·各种新鲜的水果略微晒干,用牛乳煮过一遭,再涂抹一层蜂蜜晾干,滋味自是不必说的,却搁置不住··    “阿父。”
他还艰难地抬起爪子,塞了一个海棠果进赵谌嘴里··    赵谌哪里喜欢吃这些个儿子的心意却不能推却,便含进嘴里,顺带还咬了一口儿子的肥爪爪。
赵元昂的嚎了一嗓子,缩回爪子又忍不住嘎嘎地傻笑··    “好吃不”他又自个儿吃了个金蕉片,十分惬意呢··    “嗯。”
赵谌低头用下巴蹭蹭儿子毛茸茸的发顶,心底一片平静··    赵元嚼着嚼着,又想起来一件事:“阿父,我收到的那些东西带了吗”·    “嗯。”
    “那到底是带了还是没带啊”·    “嗯·”·    赵元:“……”·    他忍不住蹭蹭蹭地扶着赵谌的胳膊在马上转个身,抬起小脖子打量赵谌。
    赵谌眉头一挑,低头:“作甚”·    赵元用那种怀疑地眼神瞅着他道:“阿父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觉得你不太对劲哩,都不说话”·    他那点浅薄的揣度力,哪里看得出赵谌在想什么不过这么敏锐倒让赵谌微微惊讶。
他眯起眼危险道:“哦既然能感觉到为父不高兴,怎么平日里惯会装傻作痴”·    赵元顿时悔啊,悔死个人·    他色厉内荏道:“赵大将军莫要转移话题”·    赵谌看他那奶声奶气毫无威慑力的小样儿,就像炸了毛的小奶猫,冷硬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变得温软。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把赵元抱得更近些:“乖一点,马上就要到家了·”·    赵元把一小包蜜果子吃完,也就将将到中军府门口·死气风灯在大门门廊下摇晃,带着橘色的暖意。
这还是他头一次离开家这么一整天,再次回来的时候,正如他爹所说,有种乳燕归巢的温暖和安心··    “别动”赵谌摁住想要自己爬下去的儿子,利落翻身下马,然后把儿子拎下来。
后头的轩车缓缓停下,赵谌走过去,扶着范氏助她下来··    “今天一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他看碧丝和莺歌扶住了范氏,就松开手淡淡道。
    范氏满脸疲倦,点了点头,犹豫片刻低声道:“谌郎,今晚就歇在棠梨院吧,妾身……妾身有些话想和您说·”·    赵谌看了她一眼。
范氏不是那种争宠的,若没有要紧事,只怕不会开这个口·他留意到范氏紧张地抚着肚子,就道:“我晚些过去·”·年上温馨·    待赵元对范氏道了安,他就带了儿子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碧丝莺歌扶着范氏落在后头慢慢走着,两人脸上都有些喜意·虽说中军府后宅里干净得很,但郎君和娘子之间平淡的私底下几乎没有往来,看在她们这些下人眼里,也有些为娘子着急。
一个女人再为着孩子,也不能没有夫主疼惜啊,何况娘子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这么守活寡吧·    好在郎君还是对娘子有感情的··    木樨园里却已经亮着灯,下人来来往往的格外热闹。
赵元刚才还活蹦乱跳呢,毕竟身体还是个五岁小儿,半路上挨在赵谌肩膀上就已经开始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赵谌没让下人提灯引路,在昏暗的小路上穿行无碍,他听着耳边小小的细弱的呼吸声,抱着怀里软软热热的小东西,眼睛黑得发亮。
    即便没有血缘,阿奴也似融入了他赵谌的骨血之中,再割舍不得了他要守着这孩子长大,看着这孩子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若国君一径要除掉胪氏子孙,他宁愿卸去军职爵位,带着阿奴归隐山间,再不入世·    立秋为着赵元悬了一整天的心,见赵谌抱着赵元进了院子,孩子却没甚反应,吓得手里的茶盘都松了,茶盏掉落一地。
她顾不上收拾,拎着裙摆跨过去跌跌撞撞奔到赵谌跟前··    “大郎大郎这,这是怎么了”她急得顾不上尊卑,眼睛都红了。
    赵谌温和地看她一眼,晃了晃儿子对她道:“没事,他方才困了·”·    赵小元迷迷糊糊扶着某爹肩膀抬起大脑袋,眼神惺忪地四处望了望,还没清醒过来呢。
那副软绵绵的模样让立秋松了口气,一时间脚都有点发软··    赵谌摇摇头,低沉道:“范家难不成是龙潭虎穴吗别忘了我上次的话,你的防备心太重太明显,莫让人抓住了把柄。”
    立秋默默点头:“奴婢知晓了·耳房里准备了热水,郎君带大郎去洗漱吧,可要吩咐厨房准备些吃食”·    一听到吃食赵元立刻就清醒了,蹭着赵爹要求道:“我要我想吃盐煎肉”·    确实,从中午吃宴后,也就下午用了些茶点。
赵谌点点头,吩咐立秋:“再加个炒鳝丝,两碗莲子粥·”·    他带着赵元进了耳房,里面铺了青石,硕大的木桶足可容纳两三人沐浴,就赵元这种小身板,都能在木桶里头游泳。
    赵元总算脚挨着了地,自己脱衣服,这方面赵谌倒不惯他·他脱了外头的小深衣,抬起胳膊闻了闻里头的小衣,一脸嫌弃:“好臭啊,淌了好多汗,我都变成腌渍菜啦”·    某爹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光脚走过来,托着腋下把儿子举起来嗅了嗅,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看着赵元嘲笑道:“为父倒不觉得阿奴臭,只闻到一股子奶味儿·”·    赵元恶狠狠地用脚丫子踢向面前宽阔的胸膛,结果被某爹的胸大肌给反作用了,疼得直抽抽。
赵谌一脸无语,拦腰抱着儿子给他揉了揉脚丫,儿子的小脚丫胖嘟嘟的,脚趾头一粒粒十分圆润可爱,这会儿大脚趾头都踢红了,独独翘了起来,娇气得很呐·    父子俩儿泡在热水里,都不由松了筋骨。
不过准确来说,是赵谌泡在水里,赵小元坐在他的大腿上··    赵小元贼兮兮地瞥了他爹一眼,心底感叹,他爹可真是男神级别啊特别是这样双臂搭在桶沿上仰头闭眼的样子,流鼻血呦他爹又酷又帅,还有小鹿斑比的长睫毛鼻尖能顶到天上去肌肉流畅自然,腹肌清晰,还有人鱼线·    而且,嘿嘿……他偷偷伸着小手指,戳了戳赵谌的……那处……羡慕啊高山仰止大鸟绝世大鸟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绝世大鸟·    赵谌忍无可忍,睁开眼睛,一把逮住儿子·    “再胡闹,待到秋狩你就别去了。”
    赵元立刻服软,小肚子一挺,特别不要脸:“我错啦小鸟可以给你捏一下好了吧”·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赵谌反射性地深呼吸,抹了把脸色的水迹。
    赵谌决定速战速决,利索地拣了澡豆搓出泡沫给赵元洗头,没一刻钟赵元就洗白白,一脸无辜地站在浴桶外头·他爹舀起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长及腰间的黑发沾了水贴在肌肉紧实的后背上,黑白对比简直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力度和美感·    赵元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自信,紧接着想到他和自家爹没血缘关系激动个屁啊·    顿时就=口=了。
    只能深切的祈祷不知名的父母有个好长相……·    两人坐在廊上,围着一张小方几吃夜宵·薄薄的盐煎肉卷起来,两面都夹了一点油煎过的香叶,咬进嘴里冲突十足,却意外的好吃。
赵元战斗力十足,闷头没一会儿就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肉和一碟鳝丝还有一碗粥给解决了··    “阿父,臻铖和原珏他们明天还会来吗”赵元抹了抹嘴问道。
    赵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五日后左右将军奉国君命要返回边城,他们自然要来·”·    赵元木讷地点了点头。
呃,这句话里有什么深刻的含义不成下次问问夫子好了,他对时局实在没什么认识,好像和老爹缺乏了一点共同话题啊··    赵谌陪着儿子一直到他入睡,才让立秋提灯去了棠梨院。
    范氏挨不住早就浅浅睡了一会儿,他进来的时候,正坐在案几前喝一碗补汤··    “谌郎可要吃些什么”·    赵谌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你自吃你的,无须管我。”
    范氏只好继续喝自己那碗汤,她身条较瘦,也还没有显怀,让人看了总觉得有些太过单薄·此时许是沐浴过,一头黑发只垂下简单束了起来,一身素绢的小衣露出纤长白皙的脖子和一段锁骨,坐在那里的样子十分宁静。
    “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赵谌斜撑着头,姿态颇有些懒散··    ·    第24章 红枣香芹汤·    ·    范氏看他那副样子,心里软成一滩水。
毕竟是多年的夫妻,赵谌又何时在旁人那里这样的放松呢她浅浅一笑,放下汤匙,将剩下的红枣香芹汤一饮而尽·周围伺候的几人也面带笑容,屋子里气氛一时之间好的非比寻常。
    范氏擦了擦嘴,思索片刻,先问道:“您今日怎么来范家了是不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赵谌姿势不变,眼神却没了刚才的放松。
    “灵虢夫人有恙,宫里频传侍医·”·    范氏大吃一惊:“那可有什么消息侍医诊断如何”·    赵谌坐直了,摇摇头:“寺人瑜只说传了侍医,国君彻夜饮酒。”
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下去,“前几日小朝会,听闻国君接连处死两名女御一名世妇,牵连前朝,罢黜了司徒之下两名属官……兴许不大好·”·    范氏倒抽一口气。
先君灵公后宫不沛,灵虢夫人专房独宠,一路从世妇到嫔,最后封为夫人,坐上赵国最尊贵的后位··    可是这位夫人对灵公不假辞色,更对儿女视若无睹,居住在灵毋宫足不出户。
灵公不知何故,颇为宠爱女儿庄姬,更将她嫁给当时最为显赫的胪氏家族嫡长子胪拓,反而是他和灵虢夫人的儿子赵冕,虽然后来封了储君,他却并不十分重视··    她昔日在后宫里伺候王姬,再清楚不过。
国君是个偏激执拗的性子,越得不到夫人的正眼相待,就越放不下对夫人的在意·灵虢夫人还在,国君的精神就还能清正平和,若不在,那……·    范氏勉强笑了一下,问他:“即便如此,谌郎不至失态,难不成其中还有内情”·    赵谌沉默。
他想起白日里曲桥上额头抵着青石板的感觉,初时那样的灼烫,可是挨着久了,青石板里日积月累的寒气就渗入肌理,他甚至还能嗅到湖水的腥气……国君的话飘在耳边,表面听起来不过是怀疑他在军中拥兵自重,结党私营,但以他对国君的了解,那不过是在发泄对他的不满,或者说,对胪氏的不满……·    若没有胪亷,灵虢夫人不会对灵公冷漠以待,不会不管赵冕和庄姬,以灵公对夫人的迷恋,赵冕的储君之位不会得来那般不易,一路行来又那般的艰难……没有胪氏,庄姬也不会嫁给胪拓,赵冕就不会让无可让地连亲姐姐都不管不顾……·    国君想恨夫人,又恨不起来,只得把这腔仇恨加诸到胪氏一族的头上。
    灵虢夫人真去了,他定会想,若不是胪氏,他的母亲怎么会死·    胪氏,只剩一个小阿奴了··    赵谌不吭声,不代表范氏就猜不到。
    范氏追根溯源地想下去,脸色就开始不好·她控制不住地双手捂住肚子,紧紧地护着·国君真要下定决心杀干净胪氏,那中军府会不会受牵连·    她……她不是不担心阿奴……·    赵谌转头看她,见她额头冒汗,眼神发直的样子,皱眉问道:“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范氏抬头看他,眼睛里含了泪。
她张了张嘴,最后又咬紧牙关摇头··    何必跟赵谌说这些,他只会护着赵元……如果赵元的事牵连到中军府,她都不要紧,可是她的孩子可怜她的孩子还没出生,嫡子的尊荣一天还没有享到,就要受苦了吗这何其不公平啊·    但是,若能让国君对赵元不再戒备,也许大家就都能平安无恙了。
    范氏不由想到今天替赵元收着的那一堆范家送的东西,眼神闪了闪··    她挺直背,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对赵谌说:“谌郎,妾身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商量,这件事和阿奴也有关系。”
她看了一眼碧丝,后者就立刻去了内室,没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件东西回来,跪坐在两人跟前,抬起手··    赵谌抬眼看,见碧丝双手捧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如意形荷包,大红的缎面上竟绣着鱼戏莲叶,里面装着一枚玉珏。
他一瞧就知道这不是范氏的手艺,何况绣工寻常甚至是稚嫩,看着像学了没多久的··    他低头看着荷包琢磨:“这是何意”·    范氏镇定道:“这是我从范家的回礼里发现的,东西是给阿奴的,我着人私下问了娘家人,似乎是我长嫂的庶女,丹娘子的荷包。”
    赵谌一时没说话,慢慢抬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范氏,眼神十分可怕·一旁的碧丝已经开始发抖,手却不敢放下去··    范氏先是恐惧,后来迎着赵谌充满戾气的目光,却莫名的平静下来。
她努力挺直腰背,直视赵谌道:“妾身想过了,不一定非是范丹,甚至不必非得是范家女,但却要是个庶出的,尽早为阿奴定下亲事·”·    她越说态度越坦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妾身害怕只要陛下觉得赵元未来已定,也许咱们阖府就安全了,阿奴也安全了。”
    对我不是自私,我也是为了阿奴·    范氏顶着赵谌的怒气,一边用发抖的手抚摸肚子,一边在心底不断说服自己。
她没有错,有国君一日压在头上,赵元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难道他还能娶大家嫡女,还能依靠岳家前途光明吗绝对没有可能既然如此,趁早让国君放心不是更好·    赵谌猛地站起来,往她的跟前走了一步,范氏直觉头顶一暗,不由尖叫一声,往后跌坐下去。
年上温馨·    “娘子”“娘子”几个婢女吓得大叫,都不约而同扑过去扶着范氏,碧丝和桃蕊跪伏在萱席上,吓得泪流满面不断告罪:“郎君郎君莫恼求郎君看在娘子怀着孩子的份上莫要恼了娘子”·    “滚出去。”
赵谌看也不看她们,只吐出这一句话··    四个婢女浑身战栗,又不敢真的丢下女主人,最后还是范氏喘着气,弱声道:“你们,出去吧。”
    等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赵谌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氏·范氏脸色略白,嘴唇却失了颜色,她捂着肚子半躺在地上,眼泪珠子不住地滑落,打湿了细薄的小衣衣襟。
    赵谌看着她,冷冰冰道:“人都言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我给你留点面子,只说这一次·”·    “赵元,是我赵谌的儿子,我的儿子未来什么样,轮不到旁人给他安排你从前做得很好,所以即便你是国君赐婚的,我也允你中军府女主人的位子,但如果你做不好——”他冷笑一声,“那不如就换个人来做吧。
春草你觉得怎么样”·    这最后一句话就像一柄刀子直直戳进了范氏的心窝子里,让她顿时面无血色··    一个……一个贱婢,她的夫主竟然拿个贱婢和自己相提并论,甚至要取代自己她痛苦地摇着头,呜咽出声,自己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一辈子,难不成就要这样过吗·    赵谌看着同床共枕五年多的妻子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却无一丝一毫的起伏。
    他从小就知道,人心有偏,必无法事事顾全,那芍药砍去了无关紧要的枝子,才能开得一朵又大又红的花来·他只管看好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其余人如何,他却是再顾不着的了。
    碧丝一干人看着赵谌大步离开房间,每一个人敢去阻拦,等赵谌身影一消失在大门外头,她们几个连滚带爬进了屋子,只见范氏昏倒在地上,满头满身的汗,裙子上竟然见了红·    “见、见红了”流溪尖叫道,就连碧丝也呆住了。
    桃蕊给她叫的头晕,干脆咬牙甩了她一巴掌,厉声道:“叫甚个叫还不快去喊了秦侍医来,若娘子的胎保不住,咱们的命也就保不住了”·    流溪捂着脸哭起来,碧丝却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扶着范氏:“对对桃蕊说得对莺歌快帮忙扶娘子到榻上去,桃蕊你快去喊秦侍医”·    棠梨院里乱成一团,桃蕊出去,碧丝要照顾范氏,还要看住院子里的下人们不能走漏风声。
眼下这情形,如果不管住下人的嘴巴,恐怕明天府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娘子惹怒了郎君……墙倒众人推,世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何况还有那落井下石的呢。
    赵谌面色沉怒,大半夜的回了木樨园·守夜的立秋和立冬披着衣服点灯,都十分诧异,但见赵谌周身气息冷肃,也不敢去问··    “下去吧,今晚不必你们守夜。”
    立秋立冬默默行礼,收起被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谌坐在床榻边,轻轻掀开帷幔,密闭的小空间里都是孩子的奶香味儿。
赵元小小的脸在柔软的枕头中间更显得稚嫩弱小,表情酣甜,看得他心头一下就软了··    他尽量放轻力道,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孩子却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下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挪。
    走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有人喊“见红”……·    也许范氏的孩子保不住了··    赵谌俯下身,低头亲了亲赵元的额头,半晌没动。
    那也是他的孩子··    但是如果让他选,他只会保护阿奴··    他一生杀戮无数,人情淡薄,分去了对延续宗族的责任,对国君的忠心,唯剩下的所有感情都给了阿奴。
哪怕范氏生下了孩子,他也没办法再像对阿奴这样去对待那个孩子了··    赵谌,注定要有负范氏··    ·    第25章 鹿血汤·    ·    赵谌一觉醒来感觉很奇怪。
首先表现在他爹四个婢女身上,平日里最喜欢嬉笑的立夏和立冬一早上都战战兢兢的,又不像做了错事的样子,立秋更奇怪,老是对着他一脸慈爱,时不时又忿忿的··    其次就是他爹。
    他趴在某爹的肩膀上,双眼无神地晃着小短腿儿··    “阿父啊……儿可以自己更衣……”·    “嗯。”
赵谌依旧抱着他绕到屏风后头,摆出纯熟的把尿姿势··    赵元小脸一下就红了··    他朝后仰头望着某爹线条优美的下巴,嗫嚅道:“阿父,这样尿不出来……”·    赵谌面不改色,嘴里突然吹起了哨子。
    简直是羞耻play啊他都五岁了·    等到朝食的时候,赵谌抱着赵小元,开始喂饭工作··    赵元困惑不解到了极点,难道他一觉睡醒又穿回一两岁的时候啦·    “阿父,”他咽下饭,小心翼翼戳了戳某爹,“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很坚强,承受得住”说罢还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赵谌脸唬了起来:“童言无忌什么生病”·    啊既然没病,干嘛一早这样宠溺好可怕呀……·    赵元挣扎着下来,自己端坐在案几边,又把小碗抢过来:“又没生病,人家自己会吃饭”·    赵谌也就随他去,只是眼神还是不离他,总感觉有种他爹很紧张自己的错觉。
    “我今天要去书房上课吗”他满怀希望问道··    赵谌瞥他一眼:“自然,不但要上课,还要把昨日缺的功课补上,为父晚上回来再检查。”
一下子态度就又变得和平常一样··    果然如此,一提到学习就啥宠溺都没了·赵元可惜地叹了口气,继续扒饭··    赵谌今日休沐,待送了儿子去葛草院回来,立秋也从棠梨院那头回来了。
    “范氏怎么样”赵谌在胡床上坐下··    立秋跪坐在他跟前,轻声回道:“回郎君,孩子保住了,秦侍医开了方子熬了药,这会儿娘子喝了药正睡着……奴已经发落了棠梨院里几个嚼舌的婆子,重新派了嘴巴严实的过去。”
    赵谌点点头:“你且看看碧丝几人,若安分守己,就不管她们,否则直接发卖,再从府里直接安排人给范氏·”他顿了顿,又道,“她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别缺了,管事的对牌你拿回来,先替她管着,只让她好好休息吧。”
    “喏·”立秋伏下磕了头··    “还有,最近注意不要让棠梨院的人接触阿奴,也别让阿奴过去·”·    “喏。”
    赵谌摆摆手,立秋等人就退去了廊上·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思索着要不要派人叫了吕慧进来,外书房阿奴在念书,总不好让他听到……阿奴虽小,心思却细腻,又是个事儿精,万一知道范氏的事情,只怕会多想……·    他揉了揉额角,范氏这事原本可以处理得更好些,是他有些急进了。
不过,看范氏的反应,恐怕迟早都要闹一场··    那个孩子……·    赵谌浓眉微蹙,心里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    罢了,那孩子留下来,他也算对先祖父母有了交代,阿奴一直念着要个弟弟,到时候若是个女儿就罢了,若真是儿子,就抱来木樨园他亲自教养。
    五日后,左右将军率军出了绛城,返回边关戍守·两位将军仍然带走了家眷,只是独留下儿子在中军府··    过了一个重阳节,原珏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赵元的错觉,臻铖却是瘦了的模样。
原本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营养略好些,都是胖乎乎的模样,臻铖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小小的下巴都尖了·于是赵元找了个机会,逮着臻铖跑到皱波湖旁的树下谈心。
    “你怎么瘦了这许多”赵元打量他,关心地问道,“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臻铖比从前要对赵元亲近些,兴许是因为同样庶出的身份,还有那天假山里的一番坦陈。
    他闻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低声说:“侍医诊出我母亲身子有疾,恐不能有孩子……国君下旨让我留在绛城,我母亲突然就冲着我发火,要不是有人报信给我阿父,也许我就要被打死了。”
他说着捋起深衣的袖子和白色的寝衣,细瘦的小胳膊上竟然有几道狰狞凸出的棱子,又红又肿,几乎要沁出血来··    赵元懵了,紧接着一股子怒火上头,叫他气得直发抖。
他握着臻铖的胳膊看了又看,神情都凶狠起来·这特么还是人吗鞭打一个五岁的小孩,简直就是虐童·    臻铖看着赵元义愤填膺怒火冲天的样子,心里反而变得异样平静。
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朝赵元靠了过去,小动物一样蹭了蹭赵元:“大兄,我其实不怎么怨母亲,她往日从未伤过我,也从未暗地里算计过我,就算发火,也是这样直接……”·    他眼神十分嘲讽,心想:直接的都有些蠢了。
    赵元硬邦邦道:“你阿父呢他怎么说”·    臻铖摇摇头:“我母亲家族得力,阿父不可能休弃她。
何况她不能生孩子,若被夫家休弃,后半辈子怎么办我阿父给了我一队部曲由我自个儿调遣,待他五年轮值回来,就亲自带着我,那时候我也大了,不必再住在后院里。”
    赵元总觉得不满意,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臻将军能顾着臻铖也就行了·看臻铖的样子,他和臻将军感情也深厚,这回受了委屈,臻将军不会再让他跟着嫡母,又有了自己的家将,也算因祸得福了。
    “再过得半月,秋狩就要开始了,到时候阿父肯定带着咱们三个一道去·”·    说到秋狩,臻铖也一扫之前的沉闷,变得兴致勃勃:“我和次兄一样都在边城长大的,还没见识过都城里的秋狩哩”·    赵元拉着他盘腿坐在树下:“听你的意思,你在边城参加过秋狩”·    臻铖哈哈笑道:“咱们边城地处大漠边缘,那边的马都比这里高,而且有没有树林子,我们都是夜里去了绿洲里猎那沙狐哩”·    “沙狐”赵元感兴趣问他,“我倒在边城送过来的年礼里见过沙狐皮子,金灿灿的和那沙子像的很,你们晚上去可能瞧得清吗”·    “可不就得晚上去”臻铖说得就和他亲自猎过一样,“沙狐毛皮和沙子一个色儿,白天根本分不清,它们性子狡猾,白天不出窝,到了夜里才出来觅食,那眼珠子雪亮雪亮,一动就瞧见了,偏还咬了食物不松口……我们投了大块儿的肉,它又衔不起来,只能一点点往窝里拖,好容易就能逮到”·    赵元奇道:“那你们怎么不干脆在那饵肉里掺点迷药什么的,岂不是更省事些”·    臻铖摇头:“大兄不知,那沙狐狡猾就狡猾在这处,但凡掺了药的,它们是半点也不碰的,若徒手拎了肉,沾染了人气儿,它们也不吃,立马就跑。”
年上温馨·    赵元听了倒向往起来,以前上学学过一句诗他到现在竟还记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望无际的沙漠上,夜里摸黑去逮狐狸,想想多有意思·    两人聊得一身是劲,午睡睡醒了找不着人的原珏寻了过来,把他们好一顿抱怨,随后干脆加入了讨论。
他比起臻铖更有经验,竟然真的亲生逮住过一只沙狐··    “那沙狐还是个崽子,毛还是白色的,我两只手就能捧起来,”原珏得意洋洋道,“我没让阿父杀它,带了回去养,如今还在我阿父的营帐里呢。”
    赵元那个羡慕啊,决心要在这次秋狩里好好表现一把,再次,也得逮个兔子呀·    “绛城秋狩和你们那儿可不一样,密林子呢,要晚上去非得撞破头不可,点着火把可怎么逮到猎物,只能白日里去狩猎……”·    三个小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朝校场去。
    下午本是学习射箭,岂料今日教授他们的伍长换了花样··    “你们可有福了,”武商提着一只血淋淋的鹿腿笑嘻嘻道,“昨儿个晚上掉进陷阱里的,中午刚宰了,我可念着你们,独留了一只后腿儿,咱们片着烤来吃如何”·    赵元他们当然是拍着小手欢呼了。
    几个大小男人突然决定要烧烤,总不能就在前院里点了火·这事儿报到了后院,立秋去问赵谌,赵谌靠在胡床上看书呢,闻言随意挥挥手:“你自去厨房安排,只是留几个人,别让阿奴他们烧了手。”
    立秋应了喏,就急急转身去吩咐了··    石头制的烤炉子由几个婆子抬着去了前院校场边上的一个榕树下头,三四个丫头拎着食盒和餐具跟在后头。
    小厨房几个热灶的婆子也来了,现片了新鲜的鹿肉过了水,拿红萝卜洋葱茱萸粉炒了一碟,薄薄的肉片经油就卷了起来,炒得鲜辣可口,有一个婆子生了火架了个锅子,煮起了鹿血汤。
    那边武商熟练的把鹿腿肉都片了出来,在烤炉子上刷了牛油,一片片肉就兹拉兹拉地响了起来,再随意洒些五香粉和盐巴,香气扑鼻·    赵元和原珏小手捧着陶碟,就跟在武商屁股后头,眼巴巴地望着烤炉子,鹿肉一熟就你争我夺地抢起来。
臻铖却对怎么烤比较感兴趣,垫着叫颤巍巍地夹了一片肉要放到烤炉上,险些叫那油星子蹦了脸,叫武商拎到一旁去了··    他们在校场边上吃的热火朝天,丫头们又带了些炒鹿肉和鹿血汤往后院去了。
特别是鹿血汤,除了送去木樨园和棠梨院的,武商一气喝了几大碗,满脸通红,赵小元三个小盆友每人却只被允许喝一小碗,十分不满··    ·    第26章 玫瑰松子糕·    ·    正式秋狩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半个月里,倒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赵元正式从后院搬去了前院·他的新院子就在葛草院旁,隔着一道院墙,由原先几个赏景的小院扩建而成,比起朴拙园还要多出一处假山山景。
    吕慧算了个吉日,一府的下人都在为这件事忙碌,朴拙园里大到各式家具摆件小到衣服箱笼用过的茶具都要搬去新院子·赵谌本吩咐着要重新大家具,但赵元却觉得太过浪费,再者说,家具还是用习惯的比较好,他自个儿的院子自个儿做主,赵谌也就没坚持了。
    其实像赵元这样不过刚进学的年纪,一般都还在内宅,生活在父母身边,但一来他和范氏感情寻常,二来他还没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没觉得从一个院子搬去另一个院子有什么不同,总归都在自己家里。
最重要的是,他晚上还是和自己爹一块儿睡,根本没啥区别·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所谓自己的院子,无非就是偶尔摆脱老爹“独立思考”的地方罢了··    “你的新院子还未挂门匾,”赵谌带着赵元在新地方逛了一圈,问他,“是要重新起个名字,还是用原先的”·    赵元想了想,道:“不然叫‘桂苑’我看角落那里种了好些桂树哩。”
    赵谌斟酌片刻,桂苑,倒是和他的木樨园殊途同归了,就点头同意,吩咐工匠去把门匾雕出来··    打扫除尘又是两天,立秋想要尽善尽美,那两天便连木樨园都顾不上,拽着其他三个立,带着一群小丫头布置房间和院子,芳绫几个跟在她后头听了一脑门的嘱咐一堆的忌讳。
    赵元既挪出来,原珏和臻铖也就跟着到新院子,如今他们也在中军府待了段时日,自在得多,这会儿得了机会便自己要求着布置了房间,几个男孩兴致勃勃,完全把桂苑当成了小伙伴的秘密基地。
    搬出内院,对赵元来说十分突然,但联系到最近某爹不让他去棠梨院请安,就不由想得多些·他想着先前重阳节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许他去见范氏呢这半多月,他竟然连棠梨院里的婢女丫头都没见到过。
    他晚上追问某爹,赵谌也只是简单直接地告诉他不许问不许打听·于是,他就知道了,这其中的缘由定然和自己有关系··    这天晚上赵谌留在了城外大营,赵元在木樨园吃完了饭,就带着芳绫回去桂苑,原珏和臻铖还提议晚上一块儿在院子里偷喝酒呢。
主仆二人正走到游廊上,突然一道人影窜了过来,横在了二人面前,竟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芳绫吓得尖叫,手里的提灯也掉到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忙护着赵谌往后退几步,厉声道:“你是哪个作甚在这里做鬼”·    赵元也惊了一跳,小脸紧绷着拉住芳绫的手。
    孰料那人影发出一声低泣,抬起头,竟然是棠梨院里一等婢女碧丝··    赵元一时没说话,芳绫认出了人,松了口气,又突地恼怒起来。
她弯腰拾起灯笼,照了照碧丝,看到碧丝后头有影子,才偷偷地放了心道:“碧丝姐姐,你这是作甚”·    碧丝却不去理会她,只跪着往前几步,重重磕了几下头,哭泣道:“奴……奴是偷偷出来的,想请大郎去求求郎君,就去了棠梨院的禁足吧,娘子如今精神不大好,又不得出去……整日里都恹恹的,这几日水米未进,眼看着就熬不住了”·    赵元顿时震惊了,他开口问道:“甚个禁足阿父怎么会禁棠梨院”·    碧丝哽咽地几乎说不出话来:“奴、奴……”她就算脸皮子再厚,也说不出这其中的缘由,虽然娘子一遍遍念叨是为了大郎好,但府中谁人不知凭郎君对大郎的重视,甚个贵女不能娶来即便娘子生了嫡出的小郎君,要是郎君以意为之,谁晓得将来爵位会传到哪一个头上·    要是大郎真个娶了个庶女,就再也竞争不过娘子所出的小郎了。
大家不说,但其实谁在心底不是这么想范氏的,不是亲生果真就不一样,哪怕再端方大度呢··    赵元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耐烦道:“算了,我问你,母亲如今身体可有妨碍”·    碧丝擦了眼泪,道:“身体倒还撑得住,只是精神不好,一吃就吐……”·    “那就是心病了,”赵元打断她,“阿父那里我是做不得主的,但请个秦侍医倒问题不大,你看如何”·    碧丝这一趟溜出来也没指望真能求得赵谌松口,只是能请秦侍医过去为范氏看一看,已经超出期望了。
兴许秦侍医去了,范氏会以为自家还未曾彻底被厌弃,精神还能好些也说不准··    她立刻磕了个头,感激道:“奴谢过大郎”·    赵元看着她叹口气:“你是个忠心的……等明日我会去问问阿父,虽不知是甚个缘故,你也多劝劝母亲,她可怀着弟弟呢,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
    碧丝眼泪都出来了,连连点头,又行了个大礼,目送他和芳绫离开··    等到两人的身影看不清了,她拭去眼泪,急急匆匆原路返回棠梨院。
院子外头有新调来的婆子看守着,她是从院子角落一个洞里钻了出来,趁着夜色才能顺利过来拦住大郎··    虽然立秋过来说过,郎君特意吩咐份例方面只多不少,棠梨院里的事又瞒得紧,但后院里消息流散得快,下人又最是看菜下碟,份例数量不少,那一等的却换成二等,看院子的婆子变成看守她们的婆子,赵谌又不发话,所有人都认为她们被禁足了。
    范氏原在后宅里说一不二的,结果立秋接了对牌,权力说换就换,又遭了郎君的申斥,她哪里受得住第二日吃了药就再没下过榻,一直昏昏沉沉的……·    碧丝艰难地爬过洞,到了正房廊下,借着昏暗的灯光摘干净身上头上的草叶杆子,才脱了鞋进去。
桃蕊正和莺歌流溪一道,捧着碗劝范氏进食,见她进来,眼神里都有些急切,偏又不敢说··    范氏摇摇头,推开碗,她见到碧丝,惫懒地问:“你这是去哪儿了”·    碧丝勉强露出个笑容,柔声道:“奴婢……奴婢托人去请了秦侍医,您一直没胃口,可不得请了他来调理一番。”
    范氏闻言,苦笑一声:“你可别哄骗我了,我如今连院子都出不去,你怎个请得来秦侍医”她回想不久前,郎君还说要秦侍医每日来给她问诊,虽然未显得多么期待,表情却也是十分柔和的。
她疲惫地靠在迎枕上,闭上酸涩的眼睛··    碧丝见她消瘦的脸庞和凸出来的锁骨,不由心酸道:“奴婢这回真能请来,可见郎君气也消了,兴许过几天就来看您了。”
    桃蕊也劝她:“可不是,您怀着的可是郎君的孩子娘子就算不为自个儿,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小郎着想,再没胃口也要吃些啊。”
    范氏虽然闭着眼,但其实都听进去了·若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儿,她怎能撑到现在想想曾经掉了的那个孩子,她又挣扎着坐了起来,自己端过碗吃了起来。
    秦侍医到晚些真来了,他不知府里蹊跷,起初来了几次都没能进院子,只当是范氏胎相稳固不必他日日来·这一次只是奇怪为何大晚上的传他进内院,好在屋子院子里都是一堆丫头,他谨慎地隔着距离给范氏诊了脉,倒在心底纳罕:半个多月前明明脉象都还稳健,怎么如今胎稳了,人却又不好了·    “娘子太多虑,夜里睡不好,胃口自然差,我开个方子,照着熬药即可。”
    碧丝送了秦侍医出去,心里对赵元更感激了,更后悔当初没劝劝范氏·本来她们同大郎处的好好的,如今竟变成这样·守门的婆子满脸不虞,但秦侍医是大郎派来的,她们现在敢对棠梨院里的丫头们嚣张,却不敢落赵元的面子。
    赵元那头心事重重地回了桂苑,就吩咐正阳去找秦侍医··    芳绫担心地问道:“不用等郎君回来问问吗”她觉得既然是郎君下的命令,万一违背了他的意思,倒给大郎惹了一身腥可怎么好·    赵元反而不以为然:“阿父明日才来,这事我做主就行”他也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己这样做完全没问题,难道老爹还会为了这点微末小事怪他不成那他绝对要跟他爹没完没了·    正阳去了,原珏和臻铖都在榻上探着脑袋看他。
    臻铖想得多,若有所思看着正阳出去的方向道:“那碧丝会不会是装得你母亲再怎么着也是正室,不至于连个侍医都请不来,会不会只是个筏子”·    赵元好笑地点点他脑袋:“你也想得恁多我反正话也同她说得清楚,只能请个侍医,旁的皆做不了主至于求情,要是我阿父不同意,我便撒手不管,不会强出头。”
    臻铖嘟着嘴巴摸了摸额头抱怨道:“我就是一肚子小心思后院女人哪里的不一样失了宠的哪个不想尽了办法夺回宠来”·年上温馨·    你一个五岁小孩能不能不要这样……赵元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原珏一头问号,嘴巴里叼着一块玫瑰松子糕来回看他们俩儿,含含糊糊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个啥什么宠不宠的”·    臻铖根本懒得理睬他。
他对原珏基本上是羡慕嫉妒但是恨不起来,只觉得原珏空有一身的力气,脑袋却一根筋,就连哄骗起来都没有成就感··    赵元则是对原珏一如既往的状态外感慨,原珏那个娘亲一定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不然相貌看来也不是有多美貌,竟然能在后宅里牢牢地拢住丈夫,而且还把原珏养成了这么个性格。
    “吃你的吧”他叹息道··    傻人有傻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小元昂昂叫了几声。
    赵.喜当爹.谌,紧张地在悠床边转圈:“他这是怎么了为甚叫”·    立秋在旁边站着也跟着急:“大郎估摸是尿了,要换尿布呢,不然让奴婢……”·    “不用”赵爹打断她,皱着眉伸出双手,对上赵小元黑黑的眼珠子,不由露出讨好的笑:“阿父给你换尿布,你,你别哭,可好”·    赵小元露出无齿牙龈。
·    等到赵爹一掀开他的襁褓,赵小元当头尿他一脸··    赵爹:“……”·    立秋不忍直视。
    赵小元嘎嘎得意·叫你捏我小鸟坏爹·    ·    第27章 炸香叶·    ·    秦侍医深夜入府的消息根本不待第二天就传到了赵谌耳里,甲乙丙丁四人和赵谌一起站在沙盘前,闻言都纷纷抬起头看向赵谌。
    赵谌沉吟片刻,面上却殊无怒色,问道:“可有人阻拦大郎”·    “臻将军之子臻铖,曰:‘那碧丝会不会是装得你母亲再怎么着也是正室,不至于连个侍医都请不来,会不会只是个筏子’”·    “大郎回曰‘我反正话也同她说得清楚,只能请个侍医,旁的皆做不了主至于求情,要是我阿父不同意,我便撒手不管,不会强出头。
’”·    赵谌闭上眼:“还有”·    “大郎的婢女,名芳绫,她说‘不用等郎君回来问问吗’大郎回曰‘阿父明日才来,这事我做主就行’”探子声音刻板,却把对话的语气模仿得十分相像。
    赵谌听到赵元那句话,脑袋里浮现儿子挺起小胸脯信心十足的小模样,眼里显出笑意来·他周身的气息一松,整个营帐里气氛就和缓下来,甲乙丙丁四个人紧绷的肩膀也猛地放松。
    “似这类劝诫倒也罢了,若有人蓄意挑拨,我若在府中就告知我,若不在就告诉吕慧,让他处置,”他盯着探子,“记住,我儿即同我,你们要时刻注意他的安全”·    那人低头:“喏。”
    待探子离去,赵谌看着沙盘上的起伏径自出神·他的儿子自小千宠万宠地长大,却未曾因为众人的宠溺而变得骄纵,反而善良仁慈,对他人的恶念如过眼云烟。
范氏对他的态度渐渐转变,他不可能没有察觉,旁人质疑,他却心中自有丘壑··    他的阿奴,不过这丁点大,已经比世上很多人都要豁达明理··    赵谌为了阿奴既感到欣慰和自豪,却又隐约地感到心疼。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更像原珏那样,而不是如同臻铖··    甲逊出声提醒:“郎主”·    赵谌回神,若无其事道:“继续吧。”
他低头指着沙盘中一处标记道,“秋狩那rì你们分成四路人马,两路守在山谷两侧,一路守在营地,一路扫林,另派几人保护大郎和娘子·”·    甲逊道:“属下守营地。”
    乙丙丁三人转头看他,他一脸坦然··    赵谌挑起眉,半晌点了点头:“准·那么,乙丙二人守山谷,丁带人扫林。”
    丁方认命地在沙盘上找自己的地盘,但凡出值,他身为四个人里的老幺,最麻烦最无趣的那个任务定然要丢给他·扫林子唉,希望林子里真有点什么埋伏,不然真是太无趣了……·    第二日赵谌参加过朝会才回府,回了府又召了吕慧议事,赵小元好几次偷偷掀帘子偷窥正堂,他爹明明瞧见他了,偏当做没瞧见似的,连个眼神都不睇一下……莫非真因为他自作主张生气了不能啊,他老爹明明不是那小气的人,男人嘛,怎么能和一后宅妇人如此计较·    他哀叹一声,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练字。
仪齐今日教了一部分字形字义,他一边练字一边领悟今日所学,慢慢也就摒除了杂念,一心沉浸在学海里了··    下午三个小孩拉完百下弓,又识完了几张初级琴谱,练习了指法,个个还精神奕奕商量着去皱波湖钓鱼。
几个小童在后头蔫蔫的,闻言都有哀嚎的冲动,特别是正阳怀夕·他们作为小主人身边最亲密的伴当,若将来主人入伍,他们也是要跟着入伍的,所以他们其它不论,光武艺这一项,就要比赵元他们训得更狠些。
    正阳在几个小伙伴央求的目光里,硬着头皮开口:“大郎,那,那湖里的鱼……”·    赵元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原珏还不耐烦地拽他。
    正阳小心道:“大郎,那鱼……都是观赏用的,一条价同十金,可不能随意钓来吃,再者说也不好吃啊”其实他们更害怕自家主子出危险,只是这话说出来只怕适得其反。
    赵元想了想,无所谓地挥手:“没事,咱们又不吃它,钓鱼不过是个乐子,钓上来再放回去就是了呗·”他拍拍正阳的脑袋笑道,“看把你吓得,知道你们几个今日累了,过会儿就在树下头歇着,我们自玩会儿就回去。”
    正阳红了脸,默默地退了回去·这么一说,他突然发现大郎好似长高了,一伸手就拍到了自家的头顶·怀夕几人也只能跟着去了湖边,赵元虽然那样说,他们却是万万不敢径自去休息的,那湖边毕竟危险,要是一个走神哪个小郎掉了进湖,那他们罪过就大了。
    到了晚间,赵元特地在桂苑里洗过澡,才慢悠悠地回去木樨园·赵谌似乎也刚刚洗过,头发带着氤氲的水汽披在身后,正端坐在正屋的案几前,面前几碟菜,炙烧鹿肉,炸香叶,莲子百合甜汤,还有一碟烤饼,一盏和泉酒。
    “听说今日湖里的鱼都遭了秧”他喝了口酒,随口道··    赵小元哒哒哒跑过去,挤到赵谌腿上坐着:“阿父听谁说的告诉了我名字,我找人算账去。”
    赵谌无奈地放下酒盏,抱着儿子放到一边,板着脸责问:“为父多少次警告你不准去湖边耍,可见你都没听进去心里·怎么如今坏了为父的规矩,还要去找人麻烦外院里一圈人都瞧见你们钓鱼,难不成你要挨个去算账”·    某元在心底哀叹,表面腆着小笑容,殷勤地用小拳头给他捶了捶腿。
“我错啦,阿父莫生气……腿酸不酸我给您捶捶呗·”·    赵谌哼了一声,也不说停,赵元是个不能一心二用的,捶着捶着还较上劲了,饭也不吃,闷头盯着自个儿拳头,一下一下,还在心底喊着一二一的口号。
赵谌的腿可不像他小人家家皮软肉嫩,筋骨结实,硬邦邦的,没一会儿赵元那俩儿拳头就通红了,满脸的汗,偏还抿着小嘴,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把给老爹捶腿当成了毕生事业·    他还没怎么着,赵谌先心疼了。
    “捶那么用力作甚难道为父的腿不是肉做的”嘴上那么说,动作却轻柔地把赵元抱到怀里,背对着自己给他揉起爪子来。
    赵元喘着气:“还差几十下哩·”·    某爹叹口气·傻儿子··    “范氏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了。”
    嗳赵元仰头,却被某爹的下巴摁了回去··    赵谌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心,淡淡道:“你这回也算还了她的情分,今后面子上过得去便也罢了。
以后为父若不说,你就别去棠梨院,要想去花园玩,记得带上立秋她们·”·    赵元眼里带着浅浅的疑惑·虽然说他猜到范氏禁足必然和他有关,但范氏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他爹气到这种程度连庶子也不必请安的正室,那就真真实实是被架空了,若范氏真生了男孩,也许还有反转的机会,若是个女孩,只怕也就悄无声息地在这后宅里长大了。
    他却不够了解自己的父亲·赵谌虽然出自宗室,但父母早逝,除了一个赵元由他亲手带大,其余所谓亲缘对他来说,只怕还不如吕慧立秋等人值得信赖。
一个儿子或者女儿,都无法改变他对于范氏的态度··    赵谌对于赵元,是世上最好的父亲,但对于范氏来说,却是最差劲的丈夫··    赵元想了想,道:“阿父,她以往……也疼爱过我,只是我心里别扭,与她不亲。”
他垂眸看着赵谌抱住自己小手的大手,声音放轻:“哪个母亲不偏疼何况我不是她的亲生儿,我信她不会害我,请个侍医又算得什么”·    他想起上辈子,心里平白多出些忧郁。
母爱,两辈子他也没机会感受过,范氏倒也尝试过,如今看来也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赵谌抱紧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的儿子,亲了亲儿子的发顶。
    “阿奴莫伤心,有阿父疼你·”·    就足够了··    他知道儿子想给范氏求情,要说起来,范氏确实没做什么实际伤害阿奴的事情,但她愚蠢地听信了虞氏的话,走错了第一步,也忘记自己的立场,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
他即便再小心阿奴,后宅毕竟不是男人的天下,若范氏一错再错想要对阿奴下手,在后宅里便有无数的机会,防不胜防·他只有先一步斩断范氏的手脚,断了她的念头。
    赵谌又想到阿奴的亲生父母·他刚入伍时,胪拓已经统帅三军,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誓师大会时,他作为一个小兵,也曾敬仰过台上那个如同战神一般英武的男人,暗自决心要将来要像他一样在沙场战无不胜,桀骜无匹。
孰料那样不凡的人物,竟然轻而易举地落入屠郸的陷阱,死在胪氏家族的大门口··    还有庄姬,他漫不经心地回忆,阿奴刚出生那会儿,眼线狭长上挑,睁开就是一双大大的凤眼,俨然就是庄姬的眼睛。
誓师那天,庄姬亲来送别,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世间少有的尤物··    赵谌还记得庄姬那天束了高髻,一身黑色礼服外罩银白的薄纱衣,腰肢纤细,胸脯高耸,面纱遮住了她绝大部分容貌,却在一阵风后,露出了雪色的小巧下巴,和嫣红如血的唇瓣,侧脸上纤长的睫毛下,是惊心动魄的美眸。
    绝代风情,莫过庄姬··    他五岁的小阿奴,有一双酷似庄姬的眼睛··    世人皆闻庄姬难产而死,其实,庄姬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为了救阿奴,自裁去的。
    赵谌知晓自己的儿子,阿奴总觉得未曾感受过母爱,虽然他从不跟阿奴提起他的生母,也不允许府里的人谈论,一方面因为府里下人以为的生母根本不存在,无从谈起,另一方面,他不想所谓生母在赵元心里扎下根。
    就算他有一天告诉阿奴真正的身世,也绝对不会谈起庄姬身死的真相··年上温馨·    阿奴最重要的亲人,有自己一个,足矣··    ·    第28章 芫荽饼·    ·    秋狩是整个绛城一年一度的大活动,仅次于除夕宫中举行的大型“傩礼”。
    虒祁宫秋狩有专门的围猎场,就位于虒祁宫后方方圆几十里的邹林里,不过成公不喜邹林,认为其中猎物皆为饲养,失去了野性,没了狩猎的乐趣,因此历年秋狩都在绛城城郊的白泊山。
金吾卫提前三天围住白泊山清场,扫林,布置营地,而太仆寺则早早准备好国君并一众姬妾公子王姬的仪仗车马··    第一场王室秋狩持续了五日,公子毓猎到一只白狐献给成公,其时赵国尚白黑二色,此谓之大吉。
成公当众称赞公子毓“有逸群之才”,更将白狐皮制成披肩赏给公子毓的母亲祁嫔··    赵谌护驾回来不过休整两日,第二场秋狩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这一场秋狩才是每年上坊最期盼的重头戏··    举凡世家大族在朝官员,秋狩都可以携带家眷一同出行,女子可参与围猎,营地更是绛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凡秋狩结束两家定下秦晋盟约的不在少数。
头一场秋狩开始的时候,中军府里就已经开始忙碌了··    本来安排出行应当由范氏操持,只是今年赵谌夺了她的管家权,立秋便没日没夜地操劳·她要和外院管事商议安排车马,核对出行人数,要同厨房商议食材采买,准备干粮,食具器具打包,还要指挥三个院子里的下人收拾主人家的衣服用品。
    到秋狩前一天,赵元他们的课业也停了,因为仪齐要和中军府其他幕僚一样去营地帮忙·几个孩子甚至连自个儿院子都待不住,因为丫头们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到处都是杂乱地脚步声,倒叫他们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
    芳帛捧着一叠衣物,细声细气对原珏道:“原小郎,您往边上去些可否奴要放东西哩”·    原珏回头一望,几个箱笼堆在后头,最上头那个还打开着,里头一看颜色款式竟然都是他的衣服。
他不由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芳帛就把那一叠衣物放到箱笼里,合上盖子,抱起不大的箱笼出去了··    没一会儿芳绫又风风火火地进来,看见三个小郎木着脸挡在罗汉榻前,不由头疼地嚷嚷:“大郎,您几个到廊上喝点果子露可好奴叫厨房传些茶点来”说着就把几个人赶去一边,快手快脚地抱起两个大迎枕,嘴里还念念有词,甚个薄毯压被甚个床幔地衣……·    臻铖眉头一皱:“这几个小丫头胆儿倒愈发大了,大兄也不管管”原珏连连点头,竟然敢轰赶他们。
    赵元摸摸了鼻子,嘟嘴道:“行了,你又不帮忙还敢怪我的丫头咱们待在屋里碍事,不如外头喝茶吃东西去·”·    说到吃东西,原珏是百分之百没意见的。
几个人无奈之下坐在廊上啃着点心,好在点心还是现做的,配甜的果子露,点心便是芫荽猪肉的馅儿,搁了芝麻籽油,咸香可口·原珏一连吃了四个,虽只有拳头大,也不由撑得直打嗝,又灌下去一盏果子露。
    几个人正百无聊赖呢,院子外头就传来怀夕兴奋的喊声··    “大郎原小郎臻小郎快出来看看”·    他们跑到院子外头一看,竟瞧见怀夕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狗。
    “这是哪儿来的”赵元吃惊地大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奶胖的小东西··    正阳在一旁笑嘻嘻道:“可不是咱们府里琥珀的崽子申县伯家里那母狗生了六只,这一只郎君与申县伯说好,等断了奶才接回家来,特地给大郎的哩”·    赵元更惊讶了:“竟是琥珀的孩子”他把小狗托高,见是一只小公狗,就放了心,他可不敢养个小姑娘。
    原珏在旁边也爱得不行,跃跃欲试,闻言好奇道:“琥珀是甚个狗,怎地咱们从未见过”臻铖也目露喜爱,只是还矜持,听他问这事耳朵也竖了起来。
    赵元就跟他们解释:“琥珀是一只关中细犬,血统可纯了,是我阿父的猎犬可威猛能独自猎狐我阿父还有一只大金雕连狼都抓得来”·    小伙伴们如他所愿满脸艳羡和惊叹。
    他们围着赵元看小狗·小奶狗刚断奶不久,赵元两只手就能捧住,浑身都是服帖柔软的胎毛·它软手软脚地跌趴在赵元手里,伸着细嫩的小鼻子细细地嗅着小主人的气息,虽然毛色漆黑漆黑的,但那幼嫩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怀夕提议:“您应该给它起个名字,这样咱们就知道怎么叫它了·”·    赵元抱它在怀里,一手轻轻地抚摸着它,歪着头沉吟:“它阿父叫琥珀……不然就叫它玛瑙都是石头嘛”·    臻铖头一个反对:“大兄,玛瑙岂不像女子的名儿太不威风了。”
    “要不唤它雷鸣闪电”原珏起哄道,“八丈英雄”·    赵元那个恶寒啊,心里吐槽,你怎么不叫它威武大将军·    结果在场几人都是起名废,起的名字彼此都不认可,赵元忍无可忍叫道:“不然就叫它石头好了石头,石头,朗朗上口嘛就这么决定了”·    其他人:“……”真是为小狗掬一把同情泪。
爹好歹还是珍贵的饰物,儿子就直接变成瓦砾了··    小石头在众人的呼唤下睁开眼睛,趴在赵元手心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奶声奶气·从它目前的样子,可真是看不出一丝一毫未来猎犬的英武模样。
其实赵元最想叫它“哮天犬”,可惜这里没谁知道二郎神,起了也没意思··    赵元捧着石头,和原珏臻铖一道去了木樨园,立秋也正忙着呢,他就拽了立夏帮忙。
    立夏瞧见他怀里的奶狗,惊喜万分喊道:“哪里来的小狗怪惹人爱的哩”·    “琥珀生的,叫石头,”赵元拉着她,“好姐姐,你去给石头做个窝吧,就搁在内室行不行”·    围过来的立冬马上摇头:“不行不行,郎君肯定不同意,小狗再怎么可爱,到处乱钻的总也不干净,小孩儿可不能同狗老待在一处。”
    赵元瞪她一眼,立冬却泼辣地叉腰回瞪:“大郎生气也不行奴可是为着大郎好”·    立春听到争吵急匆匆地过来,知道了个究竟就安抚起赵元。
她劝道:“立冬说的是,郎君怕不会同意·不过咱们可以给石头做个舒服的窝放在廊下,吹不着风淋不到雨,您白天闲了和它一道玩,平时咱们几个也会好好照顾它,如此不是更好吗”·    赵元也无话可说。
他明明听吕伯说过,从前在密林子里埋伏偷袭,他爹就带着一条叫黄翡的细犬窝在土丘后头一天一夜,同吃同睡,琥珀就是黄翡的儿子·可惜他爹对待他向来标准不一,即便同意他养狗,也不会准许他像养宠物一样养石头的。
    立春说到做到,立马和立冬两个去房间,找了一堆她们做荷包等小物件用的边角料,一会儿功夫就缝了个两三尺见方的枕垫套子,里头塞进去碎布和棉絮,封了口,就成了个蓬松柔软的狗垫。
她们又在小厨房寻了个竹编的小筐,将垫子塞进去,边沿也用碎布扎了边··    赵元把石头放进去,小东西张开嫩粉色的嘴打了个呵欠,歪歪斜斜躺下就睡着了,看起来对新家相当适应。
    原珏蹲下来用手指摸摸石头的耳朵,石头也没醒,哼唧了一声接着打呼噜·他露出笑容,抬头问赵元:“琥珀在哪里咱们不能去看看大狗吗”·    正阳就道:“琥珀跟着郎君在军营里呢,待明日去围猎,小郎们就能看到它啦”·    大概世上大部分男人都崇尚充满力量的东西,包括武器,车子,大狗,古代男人则是兵器,良驹,大狗。
原珏和臻铖在木樨园一直待到掌灯才回去,赵元恨不得连吃饭都抱着石头一起,可惜赵谌一回来,小狗就连窝挪到廊上去了··    赵谌抱着儿子去洗了手,才回来继续吃饭。
    “琥珀回来了吗”赵元吃了一口米饭,咽下去问道··    赵谌挑眉看他:“琥珀留在军营里,明日跟着甲逊一道去营地。”
他望着赵小元一脸的期待,立刻十分坚决地说:“想都别想,小狗必须留在家中·”·    某元沮丧地咬着筷子:“是石头可是它这么小,留在家里谁照顾呢”·    立秋跪坐在一旁,闻言给他夹了一箸菜笑道:“大郎且安心罢,奴这次却是不去的,立冬也不去,难道咱们两个还照顾不好石头”·    第二日寅时过半,外头天还黑着,府里就纷纷点起了灯。
赵元闭着眼洗漱完,就被赵谌直接裹着毯子抱上了轩车·范氏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头一次出院子,她心下知晓,赵谌是不惧闲言碎语的人,这回许她出来,也是存着审视的意思,若她再不知进退,只怕那院子就再不能出了。
    她身子还未全恢复,如今快四个月了,因着太过消瘦,反而显出了肚腹·碧丝和桃蕊小心搀扶着她上了后头一辆轩车,车子是府里布置的,里头去了靠壁只铺了厚厚的被褥,摆了一圈靠枕,显然考虑到了范氏的身体。
碧丝本都把屋里几个大迎枕带着,就怕那车子一板一眼地没法坐人,岂料竟比料想还要好得多,眼圈都红了··    范氏一言不发进了车子,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桃蕊倒还罢了,碧丝却是双手合十,欢喜地对范氏说:“娘子,这车子可是特意布置过的”·    ·第29章 桃花酥·桃蕊闻言瞥了她一眼,轻声说:“姐姐还是别说了,倒惹得娘子伤心。”
碧丝一时愣住,脸上的喜悦也如同凝固似的·她仔细看了看范氏,见对方果然对自个儿说的话毫无反应,连眼睛也没睁一下,不由闭紧嘴,心里却更加酸涩。
桃蕊不去理会她,径自从食盒里端出一碟做得只有手指粗细长短的桃花酥,这几日范氏有些虚火,因此酥里裹了些今春才酿的桃花蜜,表面染了些浅红,像春日的桃花瓣一般。
她把碟子搁在固定在车壁的小几上,又捧了一小碗稻米熬粥取的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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