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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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5)
·    “我……我的牙齿……”他哭唧唧问道··    “这——”那宫婢显然也觉得奇怪,就起身去了外殿,似乎是去问廖霆了。
片刻后她表情怪异地回来,跪坐在赵元的软榻旁边,然后把一个手帕展开给他看··    上面果然是三颗小狗牙,还有一颗只有一半的,断裂处还带着血迹,显然是由于非正常的因素才掉的。
赵元袒露着肉呼呼的小胸脯,坐起来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然后裹起来准备带回去·他有个不详的预感,那颗只有一半的,不会另一半还在嘴里吧·    “牙齿,哪里找回来的”给他擦身体的宫婢忍不住小声问。
    还不待先头的女子回答,赵元就转过身,看着她认真说:“我把抓我的歹人咬啦,牙齿嵌进去了,估计内廷令大人替我拔出来的……”·    小宫婢吓白了脸,看着赵元的目光都有些瑟缩。
    赵元于是得意地龇牙,又疼得捂住嘴··    “小郎君太调皮了·”先头那宫婢面不改色将他转回来,嘴里嗔怪,手上却利索地给他身上一些零碎擦伤摸药膏。
她的动作娴熟又轻柔,神情里带着疼爱,赵元向来不敢逗弄这样的“姐姐”,反而困惑起来·这么一说,这宫婢是不是认识他·    “我叫赵元,你叫甚个名字”赵元问她。
    插戴着云头簪,穿着锦蓝的宫服的女子就浅浅一笑:“奴婢名唤兰娥·”·    兰娥似乎是这座宫殿里的大宫女,她打理好了赵元身上的伤口,又喂他喝了汤药,就拿起一套崭新的大红色缎面棉服给他穿上,就连鞋子也是配套的,绣了一色的花纹。
赵元一边套衣服,一边暗自奇怪,这座宫殿看起来冷冷清清,并不像有孩子的感觉,怎么随便拿出一套衣服,穿起来却正正好呢·    他牵着兰娥的手回去外殿,廖霆似乎刚见过什么大人物,正维持单膝下跪的姿势,听到脚步声便站起来,转身看向穿戴一新的赵元。
    “有劳廖大人送小郎君回去·”兰娥行了一礼,笑盈盈道,手里还递给廖霆一个小包裹,“这是给小郎君带的奶糕子·”·    廖霆随意颔首,就上前抱起赵元,带着守在门口的手下往朝阳阁的方向行去。
    兰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跟两名女史一起看着不断远去,消失在花园月洞门里的那抹红色小身影·兰娥满脸怅然,她记忆里还是个只会吃吃睡睡的小肉团子。
那会儿宫里没有乳娘,只得化了奶糕给小团子喝·如今他竟然长这样大了,又活泼又调皮,也……不记得她们了··    “小郎君和庄姬长得可真像哩。”
旁边一位女史叹道··    是啊·不过与其说是和庄姬相像,不如说,真正像的是殿内独自看书的那一位·她也跟着叹了一声,转身朝左侧内殿走去。
    掀开一层毡帘一层珠帘,显然是宫殿主人寝室的空间装饰得更为华丽温暖,灵虢夫人靠在迎枕上看书,好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夫人,廖大人带小郎君回去了。”
兰娥跪坐在门口,轻声说··    灵虢夫人半晌嗯了一声,似乎再没有兴致,就丢下书闭目养神·她娟长的眉微蹙,浓密的眼睫勾勒出狭长精致的眼线,轻轻颤动。
    “他长得像吗”·    兰娥看了她一眼:“像极了,更像您呢·”她鼓起勇气道,“您既挂念他,为何方才不看看他小郎君实在可爱。”
    灵虢夫人沉默了,她的容颜未老,心却老了·人一老,就会变得胆怯,变得瞻前顾后,变得爱回忆过去··    “我看他作甚赵谌将他照顾得很好,无论他长得像谁,如今都已经是赵谌的儿子……”她苦笑一声,“我不曾有过身为外祖母的疼爱之情,但也念着救他一场的缘分,何必去给他找麻烦”·    赵谌使唤不了廖霆,就求助她,果然这一趟出了幺蛾子。
    想到这里,灵虢夫人目光又变得冰冷,竟和廖霆的眼神有些个相似·她思索片刻,对兰娥说:“你让素女史去一趟长春宫,劝诫她晓得自作聪明再不可取——把那两个人给她,老妇暂时动不得祁乐,但是叫祁乐替老妇教训教训范氏,想来她不敢不照做。”
    “喏·”兰娥表情也变得冷硬起来·她曾经日日夜夜照顾过的孩子,今天险些被两个恶毒的蠢妇给害死,这笔账须得算一算·    且不说米氏发现儿子和赵元一道失踪,是怎个担心害怕,看见两个孩子一昏一伤的回来,又是怎个惊喜担忧,那一头下了朝,赵谌就随着寺人瑜去见赵公。
    赵冕换上常服在偏殿,赵谌来了,便召他一同用膳·无论是赵公潜邸之时,还是后来继位之后,赵谌与他同吃同住也是寻常惯了的,上了榻,便俯身给赵公倒了一盏酒。
年上温馨·    “今冬犬戎袭城,你有什么看法”·    赵谌放下箸,他思虑这问题极久,张口就道:“臣以为,西北大营年年守卫西关,抗敌经验丰富,兵力粮草充足,今年却连连败退。
据西关来报,今犬戎装备一新,更换了马镫和大刀,若不是与关内人勾结,便是已经有了盟友·”·    赵公颔首:“寡人觉得,两者都有·”·    “国君是认为……”·    “胪亷曾说过,‘犬戎,豺狼也,非盟誓可结’,这话倒是金玉良言,”赵公沉吟,“寡人尚为储君之时,记得朝中数次有人建言,认为北边年年征战耗费国力,不如与犬狄结下盟约。
当时只有胪亷一人据理相抗,认为盟约绝不可结……先君已去,胪亷已死,但属意结盟的人,如今还尚在·”·    他看向赵谌,一字一句道:“寡人绝不与蛮族结盟,你已闲置数年,今次便随军出征吧。”
    赵谌下了榻,单膝行了军礼:“臣领上意,不敢相负·”·    他停顿片刻,又道:“臣有一个请求·”·    赵冕眉头一挑,眯眼看着他:“……说来听听。”
    “臣欲携子前往·”赵谌坚定道··    赵公楞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赵谌啊,你觉得寡人会答应吗”·    赵谌却并不为所动,再次请求道:“臣欲携子前往,愿为国君铲除叛逆”·    “哦”赵公笑容一收,“难道你知晓叛逆是谁”·    “国君说是谁,便是谁”·    赵公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哪一种选择更让他心情好一些。
可惜哪种他都不大乐意·当然,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西关骠骑将军,介汉·替我杀了那个老东西·”·    赵谌低头:“喏。”
    赵公却微微一笑,对寺人瑜示意:“……签了军令状,赵元若有问题,你将不容赵国,不容天下·”介汉是中原有名的武将,世人眼里的两朝忠臣,若让人知晓赵谌暗里杀了他,将会被人视为叛国,不仅军中不容他,赵国也可驱逐他。
    赵谌看着摆在眼前的军令状,脑海里闪过儿子的小脸·他毫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心中没有一丝迟疑后悔·他想要扩大势力,就必须去西关,但是他不能把阿奴留在绛城,这里的人心会害死他,他要带着阿奴离开。
    ·    第57章 践行酒·    除夕过后,大军开拔··    赵谌重披战甲,在城外校场与三军同饮践行酒·他高举酒盏,对着台下将士扬声道:“犬狄不退——誓不还乡”·    三军酒盏举起,声音整齐划一,雄浑有力:“犬狄不退,誓不还乡”说罢饮尽盏中的烈酒,将酒盏齐齐摔在地上·    赵谌摔完酒,扬起长刀嘶吼:“开拔——”·    三面赵国上中下三军的旗帜便高高扬起,骑兵唰唰上马,粮草居中,步兵殿后,长长的队伍沿着官道移动。
    赵公在城墙上目送三军离开,廖霆一身甲衣立在一旁··    “夫人见了赵谌的儿子吗”·    廖霆低头:“回陛下,并没有。”
    赵公沉默片刻,道:“你去吧,此次行监察之职须谨慎小心,切勿与赵谌正面冲突,一切以他的军令为先·”·    “喏。”
廖霆行一礼,转身大步下了城池··    大军绕道向北,行至泸州,赵谌亲兵护着几辆马车汇入军队·赵元正在这辆马车里,在他六岁生辰过去两个多月的时候,离开了绛城,告别了原珏和臻铖,告别了范氏,告别了自己的四个小婢女。
    立秋和立冬留在守家,立春立夏跟了来,等到赵谌在最北边的淮郡将军府安顿下来,还要靠她们俩儿来操持家务,照顾赵元·范氏最终还是选择了和离,她执意留下一半陪嫁给赵元,带着剩下的陪嫁去了赵谌给她安排的居所。
    赵元穿着大毛里衬的袍子,脚蹬厚厚的棉靴,他坐在马车车头上,托着腮看一张从甲逊那里要来的简易版舆图·他们此时正在泸州与首都绛城的交界处,泸州比绛城又要更靠北,辖内一共三郡为齐郡、禾郡和璟郡。
不远处的城池就是齐郡,但是他们并不进城,而是从旁绕过··    甲逊跨在马上遥望远处,他带着亲卫营护送赵元提前来到这里,等到大军来后,他们这些人就要跟随赵谌入军队。
他看看还在专心看舆图的小孩,心里有点担忧··    小郎主实在太小了,大军开拔不进城,日行起码要三四十里路,可谓辛苦至极,他能受得了吗·    赵元可没想这些,经过一开始的沮丧过后,他就像正常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一样开始兴奋。
每个男人都梦想过成为军人,他也不例外·原本这辈子捞了个大将军做爹,但身在绛城,他长大后基本上也就是当个清贵的小官,若是要走武职,也得看他爹给不给他去军营磨练……不过现在他爹出征也带着他·    其实只要还和自家爹在一块儿,赵元并不是真的很在意搬家这档子事。
    原本赵谌要是离家打仗,他肯定日夜担心,如今却不会,退一万步说,就算自家爹打了败仗,要死他也要和老爹死一块儿·立春偷偷和立夏嘀咕的话他都听见了,立春觉得绛城和他犯冲,这两年数次遇险都在绛城,现在虽然是去犬戎肆虐的边陲,好歹远离绛城的是是非非。
    “大郎,你快进来吧,外头可冷”立春探出来,摸了摸赵元的小手,“呀手都冰凉的”·    “你看,咱们马上要路过齐郡,听说齐郡有护耳帽和羊头汤,”赵元瞅着她笑,“你耳朵都冻红了,可惜不能进城买东西。”
    立春嗔怪地看着他道:“大郎可真是……敢情咱们在游山玩水呢,还惦记着吃的·”她自己说着也叹了口气,“不过确是的哩,难得去那许多地方,却又过而不入。”
    立夏等得都快睡着了,这会儿也清醒了,钻出来嘻嘻直笑:“等咱们到了淮郡安顿下来就好了,那处靠近北边草原,风俗跟绛城还有连州都不同,奴婢听人说,那里的女人惯是单独上街去的,有好几个互易的大坊市,卖的东西都跟咱们这儿不同”·    赵元想了想,没说话打击她。
他爹可跟他说了,江州三郡都被犬戎扫荡了,特别是最北边的淮郡,大大小小十来个县数十个乡,几乎有三分之二被屠尽,十户九空·所以等他们去淮郡,就算清扫了街面收敛了尸体,短时间内那里也是元气大伤,繁华不起来了。
    “郎主他们来了·”甲逊调转马头,抬手示意,所有人纷纷上马·他们没有全部跟随赵谌北上,但来的也有近两百人,各个都配备长刀尖头戟和弓箭,马头马腿都有护甲,是标准的骑兵配置,精兵中的精兵。
    赵元卷起舆图让立春收好,自己在车头站起来,垫着脚往绛城的方向看·果然那里四人一排的骑兵拖着长长的队伍,飘扬着旗帜,以行军中相对较快的速度朝他们这边接近。
    赵谌老远就看见自己儿子了,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外衣,但是小脸蛋就像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那么显眼·小东西扒着车厢,神态是那样迫不及待,他想到已经三天没见着儿子,握着缰绳也不由用力起来,轻轻踢了马腹,驾马越出队伍疾奔而去。
    “阿父”赵元也想不到自己这么激动,没见着时还没感觉,这刚一看见自家老爹,顿时觉得想得还是挺厉害的··    他撅着屁股往车下爬,还没爬下去,身体就腾空而起,然后落在了熟悉的怀抱里。
    “这两天有没有听话有没有乖乖吃饭”赵谌单手紧紧抱着儿子,然后将他抱到身前坐好,摸着儿子小脸仔细看,“肿消了不少,嘴角也结痂了。”
他用粗糙的拇指小心抚摸儿子幼嫩的嘴角,眼里闪过心疼和愤恨··    赵元小手摸摸他胸前冰冷坚硬的铠甲,羡慕地驴头不对马嘴:“阿父,这里头可混了镔铁我看你穿着挺轻便的样纸……”·    某爹很无奈地逮住儿子的小肉爪:“不能摸,外头天太冷,甲衣冻了霜会沾皮肤……甲衣里确实混了镔铁,重量轻了不少,反而更坚硬。”
    赵元点点头,他爹的亲卫营里有倒腾这个的,看来出了点成效,其实当世的锻冶大师都已经摸到了百炼钢的窍门,尤其引入外邦传来的镔铁,在他看来就是钢材的一种,所锻造出来的武器无不能吹毛透风。
    赵谌又道:“我看看你的牙齿,怎么讲话都漏风”·    赵元立刻张开嘴,他嘴角结痂,已经不疼了,反而后来那颗断了一半的牙齿叫甲逊给拔了去,疼得半死,一边脸都肿了两天。
赵谌看了看,下头两个牙洞里能看见小小的反光,可见这两颗牙就算那会儿不出事,也保不住几天了,上面的门牙还没什么反应··    “这段时间你就少说些话,”他摸摸赵小元的脸蛋,嘴角勾起笑弧,“嘴一咧就是大洞,跟八旬老妪似的。”
    “阿父”赵元咬牙,结果咬了个空,不由更加抓狂··    赵谌朗声大笑,抱着他用披风一盖,调转马头回到队伍。
这时甲逊已经带人马进入第一梯队,牢牢护住了赵谌几人··    随他一起在第一梯队的还有上下两军的军帅,以及监军廖霆·此时文武职与爵位一样皆能世袭,带家中子弟到军中试炼攒威望已经约定俗成,是以上下军帅及佐官看到赵元并无反对,只是惊讶赵谌竟然狠得下心,儿子这么小一点就带进军营来了,还是跟着一块儿到前线去。
    “将军能狠得下心,小郎君将来就不会是个脓包”上军军帅魏宏声音洪亮,隔着马匹拍拍赵元的脑瓜,结果差点把他拍到马头上去,不由讪笑,“……不过小了点,确实小了点。”
    “阿叔,就你那力气,再大些也受不住啊”一旁的上军佐翻了个白眼嘲弄道··    魏宏顿时眼睛一瞪:“喊什么呢喊我军帅”·    上军佐魏杰嘀咕几句,驾马落后几步躲开了。
魏宏就哈哈干笑,跟赵谌解释:“那是我侄子,一路跟着我在几个关口换防,去岁才升至军佐·唉,家里太惯着,不放在身边实不放心……不过练兵一把好手,是个好苗子”·    赵元斜了这位“熊壮”的大叔一眼,我的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婆卖瓜”吧。
想夸侄子就直接夸啊,还要欲扬先抑··    赵谌笑着拍拍魏宏的肩膀:“早听闻你们叔侄大名,魏家的军纪严明,子弟个个都是好样的听说你耍得一手好枪,等闲七八人难以近身,等扎营了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魏宏立刻笑开了花,笑声从队头传到了队尾:“将军下令,某不敢不从”·    这就已经开始军营交际啦赵元佩服地看着他爹,所以谁说大将军就得高冷狂霸拽哒真正要那样了,恐怕下令的时候都没几个人会听从。
毕竟军队里刺头多,古代名将也多,个个都有簇拥,就算是大将军,不能收复手下,或者起码处好关系,那是十分不利于作战的··    两者一熟悉,魏宏就开始放嘴炮,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大郎这个头倒足,骨头也长得好,就是太弱啦到了地方跟着某练拳练腿,等身子骨结实了,某教他怎么耍长枪我家这个侄儿想要学,无奈不适合,早几年还跟我哭哈哈哈哈——”·年上温馨·    赵元和魏杰一起翻白眼。
    ·    第58章 草根羊肉汤·    这一次赵谌带走了城郊大营一半的兵力,别看只有五万人,这五万人里,却有四万精骑兵,剩下将近八千步兵,以及一千五的弩兵,五百专门打磨修葺武器、挖战壕、搭帐篷等等的杂役兵和火头兵。
    大军行军一天,到晚方休,此时队伍已经从外围越过了泸州的齐郡和禾郡·三军未至粮草先行,粮草督运已经紧随斥候前往营地,等到赵谌带兵到达时,河边营地已经整修得差不多,厚毛毡的大帐篷一顶一顶的搭建起来,两两相对,一个百夫长负责一个营区,营区与营区之间挖设防火沟,轻易不得互相进出。
    由于在赵国境内行军,因此粮草并不多,主要由粮草督运从各州郡调运,减轻了军队辎重,加快行军速度··    赵元早就靠在某爹怀里狠睡了一觉,半路还打起小呼噜,嘹亮得很。
他那呼噜声一起,魏宏魏杰就忍不住哈哈笑,魏杰还笑话他不该叫“阿奴”,应该叫“彘奴”·前面甲逊带的百来人个个耳聪目明的,都听见小郎主那婉转的呼噜声,憋笑憋了一路。
    “阿奴,”赵谌抱着儿子下来,到河边抓了一把雪,轻轻碰碰小脸蛋,“醒一醒,别睡了”·    赵元被雪冻得一激灵,睁开眼就看见他爹的帅脸,眉头微蹙嘴角紧抿,妈呀,这是要发火的微表情昂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下了地蹦蹦哒哒,向他爹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嗯他自己撅着屁股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河水汩汩流淌,河底有游鱼,但都潜在河石地下,他伸爪子想去摸那些鱼,结果没摸到底,自己差点一头栽进去。
    “小心”好在某爹眼睛没离过他,眼疾手快拽住赵元的后领子把他拎了起来,“这河水看起来很浅,实际还有一米多深,里头还有碎冰,不要随意乱摸。”
    “喔·”赵元垂着手脚,像个狮子幼崽一样被他爹叼着去了最大的篝火旁··    火头兵正在烧这一营区的晚饭,行军途中只有早晚一顿热饭,中午一般原地找地方休息,蹲着坐着啃完干粮就算一顿饭,而晚饭不但是一天之中最后一顿,每人都有肉的份例,所以受到万众期待,火头兵也不敢随意糊弄。
    赵小元被赵谌命令到篝火旁取暖但不准玩火,于是跑到正在用一个大树枝子搅汤的火头兵旁边,踮着脚往锅里看·这锅汤从扎营就开始熬了,等到队伍陆陆续续来到营地,足有三四个小时。
汤色已经开始发白,带着足量肉的大骨头在汤里起起伏伏,还有些奇怪的干草在里面··    “那草是啥”他指着那些干草问道。
    火头兵是从乡里召的,从没见过这么白白净净的娃娃,穿着又贵气·他涨红了脸,用带着北地乡音的官话道:“回、回小郎君,这是鱼腥草,随侍医给的,说是南边的一种药草,煮了水能去火毒。
这些天不都喝羊汤捏,我咂摸着就扔进汤里一块儿给煮了·”·    赵元哦了一声,使劲伸鼻子嗅嗅,还好,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反而是羊汤的那种带腥膻味的香气越发浓烈。
这种用柴火大火煮出来的汤,似乎就和家里精炖慢熬出来的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    他想想,就从自己的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给那个火头兵看:“要加一点这个吗这是我让人研磨的五香粉,里面有胡椒,要不要撒一点进去”·    火头兵叫铁汉,纠结地看着小娃娃手里的纸包心想:这就一小撮,够啥呀可是他看着赵元仰着的小脸上一脸期待,就捏起一小撮闻了闻,点头道:“恩,是上好的胡椒。”
然后撒进锅里,大树枝一搅,就不见了··    汤好了,另一名火头兵提了一筐蒸好的饼子·大家每人分两个半饼和一碗带骨连肉的羊肉汤,就围坐在一个个篝火旁呼哧呼哧喝汤啃饼。
    赵谌等将领在中军帐里吃饭,伙食倒是一样的,只是羊肉单独切了出来,配了些蘸料,汤里加了足够的大料,味道足些,再加上做得略精细些的饼子··    “将军,看如今的速度,最多二十天咱们就能赶到江州了。”
魏宏捧着汤喝了一大口,用筷子点点沙盘··    “可是沿路征集粮草,辎重也在慢慢增加,以后速度不会像今天这样快·”魏杰不赞同地摇头,“我看得有一个月才能到,也不知道那边能不能撑一个月。”
    赵谌看着沙盘,沉吟片刻:“犬戎向来袭城即走,从不停留,这一次掠过江州三郡,按理说足够他们安静一段时日……无论如何,我们加快步伐,沿路照旧征集粮草,路上五万人吃喝嚼用多少会消耗一些。”
    几人吃完饭纷纷告辞回各自的营帐,赵谌这才把沙盘打乱,脱下铠甲往内室走·他掀开毛毡帘子,不由楞了一下,只见一张小方几上摆着羊汤羊肉和饼子,都还冒着热气,他的小阿奴盘腿坐在旁边,脑袋无精打采地靠在桌子上。
    “阿奴,你怎么不吃饭”他几步走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坐着,“是不是吃得不习惯”他想想就觉得应该是如此。
他家阿奴从小锦衣玉食地娇惯着,像羊汤这东西无不是炖煮了半天细细地加了作料才能入口,军队里的这样急火熬出来的,配的粗粮饼子难怪阿奴吃不下··    赵谌同志心疼极了,大冷的天,也不能不吃啊。
    赵元无语地推开他爹的大手,给他舀了一碗汤,给自己舀了一碗汤,然后道:“好啦,开饭·”·    赵谌:“……”·    他儿子是要把家里那一套原样照搬吗·    还是在抗议自己不陪他吃饭·    赵谌立刻道:“阿父很感动,很高兴……”·    某元斜了他一眼,仔仔细细地挑了几片大而厚的羊肉搁到自己碗里。
    “阿奴,你不是应该把肉给为父吗”赵谌无语地看着儿子精明的小动作,这绝对是在报复他呢·不就是捏了一把雪把他给弄醒了也不知前段时间到底是哪个小混蛋捏了个滚圆的雪团子塞进他的……裤裆里。
    赵元埋头苦吃,那魏宏还能捧着碗吃饭,他爹却顾忌形象硬饿着肚子在那里开会,自己一个人哪里吃得下呢·    赵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立刻尝出来这里面加了家里的五香粉。
他低头看看儿子,见赵元吃得香喷喷,一个小人啃了两块饼也不嫌拉嗓子,顿时忍不住笑了·虽然这一趟带阿奴出来,未必没有磨练他的意思,但到了细节处,赵谌仍然舍不得儿子吃苦,可是他家这个小东西,似乎适应力一惯不错,能吃又能睡。
    想来他会喜欢西关的··    因为临河并不缺水,晚上父子俩儿还是在一个木桶里洗的澡·按照国君的意思,他一趟去不但要打胜仗赶走犬戎,还要接替西关骠骑将军,轮值起码得五年。
既然一去就是几年,自然要在将军府安顿,也就带了几车的随身用物品,包括这个大木桶··    赵谌给赵小元搓完背,让他正对自己坐着给他搓手脚·小小的手掌肉出几个小窝窝,一副没长大的样子,脚丫白嫩圆胖。
赵谌抬起儿子的小脚丫仔细看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痒不痒”他问赵元··    赵元正给自己泼水哩,闻言动动脚趾头:“嘤,有点痒。”
    赵谌不由忧虑·阿奴皮肤嫩,一整天虽然穿着厚靴子,毕竟冒着寒风,竟有些冻着了·这才头一天呢··    “洗完澡我让随侍医来,他那里有冻疮膏。”
他又拽了儿子另一只脚丫查看,好在都白生生的,没哪里发红发肿··    内室里狭小,但是点着火盆反而暖和·赵谌用毯子把赵元一裹,走进内室塞进被子里,被子是立秋熬了几夜赶制出来的,缝了两层厚厚的毛皮,里头塞进棉絮,又重又暖和。
赵元光着身子像条小游鱼一样钻进被子深处,舒服地打了个滚··    随侍医跟着赵谌过来给他看了看,只说连续几天用姜片涂抹,每晚泡热水搓揉就没事。
赵谌见他说的真切,也就没要膏子,毕竟随着朝北方深入,患上冻疮的士兵会越来越多··    父子俩儿这才算是歇了下来·赵元自己穿上寝衣,看见老爹的头发还潮嗒嗒披在背上,就坐起来找了干布给他擦头。
    “阿父,下回再不能这样出去,头发没干着了凉会得头风·”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某爹··    赵谌眼里带上笑意,听着儿子絮絮叨叨。
    “后不后悔跟阿父出来受苦”他开口问道··    啊·    赵元捏着布从他背后探过脑袋:“阿父,你嘴巴都咧歪啦”·    赵谌脸一板,把他抓到怀里斥道:“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我还没说你,铁汉都跟我讲了,下回不准再撺掇他放你那些作料听到没军中食物乱投东西是要被当做投毒论处的,你是我儿子也不能例外,小心被当成jiān细”·    赵元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知道啦,我就是看他人挺好的,跟他做盆友呀。”
    是挺好……玩的吧··    赵谌心想,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些小九九·旁人道他家这儿子又善良又聪明,也该去看看宫里那处死的寺人的胳膊,四个小洞,一洞一颗小乳牙,凶悍的跟狼崽子似的。
    顺便一道,这个旁人,指的是申华··    自从上回宫里事发后,申华彻底喜欢上赵元·他虽然知道跟范家有关系,但毕竟赵元是为了救他儿子落的陷阱。
申坤也彻底成了赵元阿兄的脑残粉,知道他要跟着赵谌去西关几年不回来,前几天来中军府哭得直打嗝··    赵元坚持要赵谌把头发在火盆旁烘干,然后才熄灯睡觉。
他虽然一路睡着,但其实因为环境变化,身体还是吃不消,很快就窝在某爹怀里,捏着某爹的衣襟带子开始打呼了··    赵谌抬头看着帐子顶,一手轻轻地给儿子摸背。
    “阿父对不住你·”他叹了口气,侧头在儿子头顶亲了一口··    ·    第59章 羊肉贴饼·    到达江州的那一天,天空又开始飘雪。
经历大半月的行军,兵士马匹都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甲衣几乎要冻住,因为大部分行军路途都沿河或者野外,一旦下雨下雪道路就泥泞不堪,不少兵士的棉靴湿了干干了又湿,脚都冻坏了,抹了药也不管用。
    虽然江州更冷,但是等到了军营,就能不再长途跋涉,就能有热水和干爽的靴子·等大军行至最北边的淮郡,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由一振··    赵谌和几位上下军将领要随军到军营报道,一堆琐事,所以赵元就由甲逊护送,带着两个婢女和几车的家当先行去将军府。
原本住在将军府的骠骑将军介汉则举家搬到另一座府邸,向来官大压一级,介汉早半个月就清空了将军府搬走了,倒省得赵谌的事··    赵元和立春立夏坐在马车里,他穿着北方那种对襟袄子,双手拢在袖筒里,头上也戴着有护耳的毛帽子,裹得像个球似的朝外头看。
    在他身后,立春发出一声带着怜悯的感叹:“先头听您说十户九空,奴还不信呢,现在看果真如此·真是太惨了”·    是啊,确实凄惨。
    赵元一路看着,街面上除了几家药房和一些卖羊汤肉饼子的店,竟是一片萧条·几乎每个关着门的临街店铺外头都飘着白布条子,偶见零星行人,要么是跨刀的兵士,要么是提着篮子的老妪,按理一个边关大郡的府城应当有的繁华拥挤,一丝一毫也瞧不见。
·年上温馨·    立夏还更操心,她愁眉苦脸地看着外头的街道,问立春:“姐姐,那采买可怎么办这回随军来,根本不敢多带东西,那将军府只怕不小,就算人再少,也要住个几年,总不能就收拾几个房间……再者说,郎君和大郎都辛苦,吃用就算比不上府里,也不能太差呀”·    立春何尝不发愁呢。
    这次立秋特地指了她来,也是为着她能管住人,立秋既不能来,不管来的是立夏还是立冬,总须得有人能管她们·其实就算立秋不说,她也会主动请缨,这一年经历了些事,她算是看明白了,立秋遇到大事就只顾郎君,她却不放心大郎。
    大郎就如那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还没长大呢,就要来这边关遭遇风吹雨打,她唯能做的就是做那浇水施肥的匠人,尽己所能地照顾他·可这里物资如此缺乏,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马车到了将军府,里头已经有四五个亲兵打扮的人在来回搬运东西,甲逊下了马要抱赵元下来,赵元从他胳膊下面自己跳了下去。
这一路虽然赵谌虽然无意锻炼赵元,但环境毕竟不如绛城的中军府,赵元还是慢慢脱了一些娇气,变得——按照魏宏的说法——变得皮实了不少··    立春和立夏忙着指挥人搬东西,赵元哒哒哒跑了进去。
    位于边关的将军府有着鲜明的北地建筑风格,高高的院墙,防走水的屋顶,没有绛城高门府邸里绿荫荫的花园子、雕梁画栋的房梁檐角和各式各样的影壁月洞门,反而前后都有一个大青石铺地的校场,利落干净,充满了粗狂的野性。
    ……以上是赵小元的视角··    实际上立春一踏入这座府邸,就一脸嫌弃,立夏更是大惊小怪地叫道:“这哪儿能住人那咱们府里下人住的后罩房好歹也比这里多个小花园子,怎么这儿连个垂花门都没有”她一边往里四处打量一边抱怨,“姐姐你看看,这前头倒是大得能跑马,可连几颗树都不曾有,冬天风吹冷夏天日头晒的,后头也没甚个湖啊亭子的,摆宴在哪儿摆万一要来个客人……”·    立春拍了她一下,嗔道:“摆甚么宴郎君来这儿是领兵打仗的,这处遭了大难,哪儿还有人有心思飨宴哩”她说着就叹了口气,“好在咱们人不多,既没有女眷,也不须那些个排场忌讳的。”
    赵元懒得听女人们絮叨,自个儿进到第二进正房·这里的房子竟没有沿廊,只基座高些,跨个两三级台阶一个大门槛就进了屋,屋里倒铺了一层色泽艳丽织花繁复的长毛地衣,只是内室里却是正儿八经的火炕了。
    许是一直有人住的关系,屋里并不潮湿,细小的摆件都没有,但大件的诸如十锦槅子,黑漆的卧柜和妆台,方几矮几案几俱都齐全,房里的帷幔是那种厚厚的毡子料,只用锦缎镶了面,还是八成新。
    他满意地在自个儿和老爹未来几年的卧室里兜了一圈,就出去了··    甲逊正和几个亲卫一人夹着俩儿箱笼进来,看见赵元就道:“小郎主别乱跑,府里人进进出出地小心给拐了去”·    赵元冲他翻了个白眼,这话除了加个“小郎主”的尊称,其内容就跟招呼小猫小狗似的他不满地哼了一声,跟着甲逊往第二进厢房去,那里反正没人住,干脆充作仓库放一些贵重物品。
    “我的大红枣呢”他看着甲逊放下箱笼,大冬天的甩了一把汗··    甲逊拎着赵元的领子把他挪到不挡路的一边,嘴里道:“你的大红枣还在吃奶,得等断奶了才能给你送来。”
    对,这也是赵元喜欢这个新家的原因之一·中军府虽然也有校场,但比较小,想要跑马不大可能·但是那会儿他还小,便是矮种马没人帮助都上不去。
这次在行军路上,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赵元都是待在他爹的马背上,赵谌同志便顺便教他怎么控缰绳,怎么安抚马匹,甚至答应把在路上出生的一匹马崽送给他··    赵谌这回带出来的战马,都是大宛马与中原良驹交配得来,极为珍贵。
这些用来的配种的大宛马还是百年前大宛进贡给赵国,由御马苑小心繁养直到如今,一旦混种,也超不过四代·因为大宛马不知何种原因,与本地马交配几代后就渐渐失去繁育能力,三四代后产下的马匹基本已经看不出大宛马的基因。
    赵小元的大红枣,就是一匹最成功的的第二代杂交马,身体强壮,而且兼具灵巧和速度··    “小马离不开阿娘,唉,快点长大就好了。”
某元嘀嘀咕咕地跟在甲逊屁股后头,“那你一会儿带我去看看呗,感情要从小培养,时间太长,我怕大红枣忘了我呀·”·    真是个小话唠·    甲逊搬了几趟东西,他家小郎主就缀在屁股后头絮叨了了多久,虽然这种待遇很少见,但是酸爽过头耳朵就受不了了。
他拍拍手下,示意剩下的交给对方,然后转身八字腿蹲下来看着赵小元··    赵元后退一步,警惕地瞅着他:“……干、干甚”·    甲逊坏笑了一下,朝他勾勾手指:“小郎主来,属下带你上城楼子看看。”
    “你别想害我犯错,”赵元一脸“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的表情盯着他,“小孩怎么能随意上城楼到时挨揍的可是我”·    “你以后迟早在军营里头混,早些去没人会说你,走吧”甲逊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趁他没反应把他抱起来就往外头走。
    然后就被赵元差点揉成猪头··    边境的府城还有个不同,就是街上可以随意跑马·当然,这跟现在街上太过空旷也有一定关系。
甲逊骑马带着赵元小步颠着,抬头就可以看到远处高高的城墙··    北边似乎什么都很高大,城墙,院墙,树,马,还有人·赵元坐在甲逊前头,看着两旁的店铺,都有高高的门槛,偶尔院子里探出一棵树,树干都笔直笔直的,拼命往天上伸,似乎为了长个头费去了所有营养,连树叶都没几片。
    甲逊见赵元看得出神,就单手抱着他指着路边一家食肆问:“这一家卖的羊肉饼吃不吃”·    赵元闻闻空气里的香气,就直点头。
甲逊也不下去,驱马到食肆门口,从怀里掏出几铢扔给守在门口的老头:“给我包四个饼·”·    那老头就从一口大锅里捞出热气腾腾的羊肉,剁成肉茸塞进切开的饼里,然后把饼贴着炉火烘烤几下,撒上些胡椒子,用油纸包着伸手递给甲逊。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    赵元忍不住瞥他几眼,那老头许是见到小娃娃,终于从满脸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也显得格外僵硬··    甲逊眉头一皱,直接驾马走开。
他用抱着赵元的手摸摸他的大脑门,自己捏着一块饼让赵元吃··    “你别去看他们了,趁热赶紧吃·”·    赵元闷闷应了一声,就伸头咬了一口。
这里的羊都是从关外买来的,那是指不打仗的时候,羊肉十分新鲜,卤汁醇厚,夹在酥得掉渣的饼里一口下去简直能幸福到骨子里·可是出乎意料的,赵元却从中吃出了一点苦味。
    “城里怎么只有老人”他仰头问甲逊··    甲逊正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去嘴角的渣滓,闻言漫不经心道:“年轻的要么征去了军营,要么死了,像这种开着店不走的,估计儿子还在当兵吧。”
    赵元小眉头就皱成一团·方才那老人家可上了年纪,既有儿子,也当是娶妻生子的年龄呢……他早主意到店铺一角悬挂的白幡,也不知是家里什么人死了。
    甲逊揉揉他的脸蛋道:“你才多大,皱甚个眉头如今咱们来了,迟早给死的人报仇·你要是难受,就好好跟着郎主学武艺,学兵法,长大了也来当将军保护咱们赵国人。”
    赵元瞪了他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每座城池都有城墙,都有城门将,但淮郡府城这里的城门将却完全不一样·他们满脸尘土,铠甲上都是锈迹泥点子,眼里带着血丝,身上手上带着伤口,但是他们个个身姿挺拔,握着尖头戟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坚定带着杀气,人人都如出鞘的利剑一般。
    这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兵··    城门将看过甲逊的腰牌,就让他们上去·甲逊把赵元放下,自己在后头护着,让他自个儿爬上去。
赵元前辈子没爬过什么长城,这里高高的石头台阶一级都有他的大腿高,他得使出吃奶的劲,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他能感觉出一路上城门将的视线跟着自己,他们虽然沉默寡言,但是那些视线似乎都会说话。
小孩子的体力毕竟有限,爬到三分之二,赵元就有些脱力了,膝盖一滑差点出溜下去,叫甲逊一把抱了起来··    甲逊给他抹去了汗珠,带他走上了城楼。
    城墙就足有十来米高了,连垛墙都有将近两米·赵元被甲逊抱着,才能扶着垛墙往外望,然后彻底被震撼到了··    城下有护城河,不远处就是大片军队扎营,更远处挖了战壕,拉了荆棘网子,赵国的旗帜高高的飘扬。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冬天大雪覆盖了草原,裸露出来的全都是黑色的土壤,白雪黑土,黑色的河流蜿蜒,一切都显得那么苍茫悲壮···    甲逊抱着他指向西边:“你看那边,知道那烟是怎么回事吗”·    赵元往西边看,见那边浓烟阵阵,黑气直冲云霄。
    他看向甲逊,甲逊便沉声道:“那是燃烧尸体的怨气那里面既有城里百姓的尸体,也有咱们赵国的将士,还有死去的犬戎人——死的人太多了,一家死尽,便没有人认尸,为防疫病,只能全部焚烧”·    赵元张大眼睛,出了一身的冷汗。
    “喝杀尽犬戎杀尽犬戎”·    不远处的军营里,一排排的士兵变幻队形,挥着手里的长刀,发出震耳欲聋,雄浑有力的怒吼。
其中有几个骑着马的将领身披红色披风,举着刀来回逡巡··    “杀尽犬戎,卫我赵国”·    杀气冲天——·    赵元几乎是马上听出那将领回荡在城门外的声音,那是他阿父他头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归属感,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赵国人,此时站着的地方,是赵国的土地。
他的阿父是赵国的大将军,愿意为了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    他吧,上辈子虽然吃了些苦头,但那些苦头,在一个制度健全和平多年的国家里,其实很有限。
比如即便他是个孤儿,因为有国家教育制度,他还是能够上学而不是做个睁眼瞎子,将来还是能够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    到了这时代,他更是像要被弥补上辈子的辛苦似的,简直如同掉进了蜜罐子。
虽然没有亲娘,可是他爹那是变了法子从生活到心理的去宠他,他所受的苦无非就是一些算计,可是比起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值一提··    有更多的人,正在死亡里挣扎。
    赵元看着他爹骑马的英姿,突然迫切地想要长大——只有长大,他才能同样骑着马,和他爹并驾齐驱,他爹上战场,他就跟着上战场他要保护赵谌,要保护周围的人·    (第一卷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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