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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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成长手册(第一卷) by 我即江湖(3)
·“娘子,去城郊猎场少说也得一炷香的功夫,您用点东西吧”她劝道··范氏这才睁开眼睛,自己坐了起来,慢慢喝掉了粥,又含了一块桃花酥在嘴里,重新靠了回去。
她摆摆手,疲惫道:“这些给你们吧,也填填肚子,到了营地且还有的耗呢·”·碧丝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和桃蕊一道称谢,尽量快速地解决了那些精致的酥点。
比起范氏车里的安静,前头的轩车里就热闹多了··因为是男主人的车架,轩车体积就大些,里头做了隔扇,赵谌抱着赵元半躺着,隔扇外头坐着立春和立夏,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把吃食都端出来搁在小几上晾凉。
赵元过了这好一会儿其实早醒了,就是习惯性赖床·赵谌也不去催他,只是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下用手轻抚着小背,这种身体上的骚扰,再加上时不时飘进来的食物香气,让赵元根本没办法入睡,最后只得撅着嘴从某爹怀里钻出来。
“阿父的手好凉……”他还委屈呢,小眼神一下下地抛着飞刀··赵谌坐起来,车厢里的空间顿时狭窄了不少·他哼了一声,接过立春递来的碗,对赵小元道:“过来吃饭。”
赵元摸了摸自家乱叫的肚子,乖乖地坐到某爹旁边,一边自己套罗袜,一边张口吃下某爹递过来的饭菜,过后喝了一大碗牛乳,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爬到隔扇外边,伸手掀开车帘往外头瞧:“阿珏和阿铖呢可有人伺候他们”·年上温馨·立春柔柔笑着说:“咱们可不敢怠慢二位小郎,立冬本不来的,这不正在第三辆车里吗。”
“定是立冬歪缠立秋姑姑来着,去年她就没来成,今年可不得下力气·”赵元心不在焉地跟她扯,眼睛却四处打量··只见笔直宽阔的集安街上都是排成一行的各家的车马,车马两旁还隐约走着许多提灯的随从,往日这个时辰乌漆墨黑的道路因为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而汇聚成了光亮的路,纵然没有人高声喧哗,但每队队伍里的马蹄声儿车轮轱辘声儿,还有人们偶尔低低的议论声合起来,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安静。
赵元稀奇地打量着,暗自很喜欢这种气氛·就像曾经上学时,班里组织一起郊外山上看日出,天还朦朦亮,所有人背着包默默地爬着山,虽然大家没有说话,但那种朝着一个目标组队前往的感觉,让人觉得很激动。
路程行了一半,便已经出了城·天边已是发白发亮,周围的灯火便也显得暗淡许多,远处可见群山,只是似乎总也走不到一样·赵元这会儿才看清前面那些个车辆,每辆轩车都不一样,带着各家的标记。
有的简陋些,随从不过一二,有的奢华些,随从跟着,还有护卫骑马,还有的世家大族人口众多,四五辆轩车并着两三辆载物什载婢女的马车,两旁陪着私兵,还跟着几条猎犬。
赵元见状放下帘子爬回去,趴在某爹膝盖上问:“咱家的琥珀哪儿去了”·赵谌盘膝靠着正看一卷书,漫不经心道:“昨个不是说了,跟着甲逊去了营地。”
赵元哦了一声,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忙拽拽某爹的袖子:“阿父,咱们家的大鹏鸟呢也去了营地”他怀疑地瞅着自家爹。
因为琥珀也就罢了,向来对他爹忠心耿耿,他爹说什么是什么,那只叫大鹏鸟的金雕可就不同了,又凶残又傲娇,等闲人的话都不听,只肯跟着他爹,甲逊可带不走它哩·赵谌连话也懒得回他,只抬手吹了个哨子,车顶上头就突然传来一阵细而低沉的戾鸣,十分具有穿透力。
赵元激动地撅着小屁股又爬出去掀开车窗帘子仰头去看,果然迎着仍旧暗沉沉的天空,有一道黑影盘旋着飞低,又猛地朝赵元的方向俯冲而下,吓得他甩开窗帘,扑到某爹怀里。
“撕拉————”窗帘竟然被扯裂了·那黑影一双利爪抓着破布,没一会儿就丢在地上,又重新回天空去了··赵元看着破布帘子,不由龇牙咧嘴,简直感受到了窗帘的疼痛啊。
他转头跟赵谌抱怨:“阿父,你看看它,尽会吓我它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赵谌示意立春处理窗帘,摸着儿子脑袋说道:“就是因为你给它起了这个名字,它才瞧你不顺眼,你那会儿还拽过它一根羽毛,它只是吓唬吓唬你已经算是客气了。”
赵元刚才脸都吓白了,偏这会儿又死不承认:“我才不怕,大鹏鸟就是一个臭鸟别人家的鸟都能逮兔子,就它老丢老鼠吓我·”·立春和立夏在旁边忍不住笑。
所以说,这两个小家伙积怨已久,都不肯朝对方认输·虽然金雕认了主,必不会伤害主人的幼崽,但赵谌仍旧担心,没把大鹏鸟养在府里,生怕哪一日赵元把它惹毛了挨上一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走停停直到天光大亮,车马的队伍才陆陆续续穿过山谷,抵达山谷中间的营地··甲逊早就带着狗迎接他们了·立春刚把鞋给赵元穿好,他就迫不及待地窜下车,朝琥珀扑了过去。
琥珀对赵元的气息也很熟悉,热情地舔了他一脸的口水,但它行动有度,并没有扑腾赵元,否则就赵元那小身板,肯定会栽到地上去··赵元抱住琥珀的脖子,一边用小手顺它的毛,一边在它耳边絮絮叨叨:“好琥珀,我昨个儿见到你儿子啦,从今往后它就跟着我,我会好好待它哒……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石头,百姓都说贱命好养活,等它大些,要不喜欢这个名字,咱们再改就是啦……”·甲逊站在旁边,低头瞧这个站着还没大狗蹲着高的小东西。
他突然开口:“狗的名字不能改,起了就是起了·”·赵元仰头,又觉得脖子酸,于是十分不爽·他斜睨甲逊,嘴巴撅得老高:“不改就不改,石头也很好,是不是琥珀”还追问下琥珀的意见。
琥珀叫了两声,大狗头亲昵地蹭着小娃娃··等赵谌下了轩车,甲逊行了礼,带着一行人前往中军府划的营地·这一块营地靠近右侧林子,清理出了一条防火的壕沟,营地上设了一个大营帐和数个小营帐,空地上搭了篝火,四处都放着装满水的大水缸。
“郎主,丁方清林子抓了一行七八个人,怎么处置请示下·”甲逊跟在赵谌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询问他··赵谌看着儿子撒欢跑进营帐的背影,淡淡道:“问。
问不出究竟的就处理掉·”先前金吾卫已经数次搜山,并未有什么发现,如今这一批也不知是针对朝中哪位大人·不过他也并不很在意,只是想要个结果。
甲逊眼神一沉,嘴角勾起血腥的笑容:“喏·”·赵谌进帐子的时候,赵元已经把自家帐子逛了个遍,连恭桶都掀开看了看,人嫌狗不待见,琥珀闻了闻他转头撒丫子就跑了。
“给我过来”赵谌一只手逮住他抱了起来,呵斥道,“一会儿水送来洗个澡,别乱跑了”他倒不嫌弃儿子,赵小元从小拉屎撒尿他不说次次照顾,但在家的时候都不假人手,前头换过尿布后头吃饭喝酒面不改色,颇有三军统帅风采。
==·赵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呼哧呼哧就是很兴奋啊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小儿多动症几个亲卫搬着大木桶进来,源源不断的热水倒入桶中,很快氤氲了一帐子的水汽。
赵谌脱了衣服,又把赵小元剥得光溜溜塞进热水里,洗得喷香发亮,自个儿用儿子的洗澡水随便冲了一下·立春和立夏把毛毡的帐帘子卷起来,帐子里的水汽就很快散去。
他们这个大营帐在赵元看来更像是上辈子知道的那种蒙古包,穹庐呈桃尖状,四周围一圈厚毛毡,割开的四方窗户蒙住绿纱,若是冬天就放下毛毡挡住·帐子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衣,屋里用屏风隔出里外,里头一张四足卧榻,高垂着纱帐,内室还摆着撑衣服的木施,衣服箱笼什么。
外头则放着罗汉床,床上摆着吃饭的案几,两边各置胡床,立宫灯·右侧隔出一块放了书案,左侧一张黑漆的条几,还空荡荡的··立春又捧了一束黄色和粉色的月季进来,剪了枝子插入花斛里:“立夏,你看看这摆在哪里好看些”·立夏左右看看,指着左手边窗下道:“就摆在那条几上好了,迎着光开得更久。”
    ·    第30章 蜜饯肉脯·    两个婢女细细碎碎地布置着营帐,那头已经有下人送来了食盒,她们便又洗了手布置案几。
赵元穿着凉爽的小衣,踩着木屐从屏风后头出来,嘴里还说着:“阿父别穿罩衣啦,屋里又没外人,热死人……”·    赵谌却已经换好了骑甲,简单的贴身衣物,前胸后背由带扣相连的甲衣,膝甲,和护臂,他们头一天不在密林子里围猎,而是要去更远的平原,那里才能骑马搭弓。
    “我也要去”赵元一看着急了,转头问立春,“我的骑甲呢小弓呢”·    赵谌脸顿时一沉:“我没让带你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个头还没马腿高,去什么去”·    赵元不干了,那他还来这里干啥立刻小手捂着脸嘤嘤假哭,边哭还边偷偷看某爹的反应。
    某爹无奈极了,偏拿他没办法:“明日林子里要围兔子和雉鸡,到时候为父带你一道去,下午你就老老实实在帐子里待着,可好”·    吃罢了饭,那头原珏和臻铖就进来了,他们恭恭敬敬地给赵谌行了礼。
    赵谌态度还算温和道:“我下午不在,你们就和大兄待在一处,林子里在搭围布,恐有虎狼出没,切记莫要进林子·”·    臻铖还不及说什么,原珏就老实回答:“小侄记得了,只是本想和大兄去设陷阱抓兔子,如今不行吗”·    赵元嘴角抽抽,都不敢去看他爹的脸色。
    某爹眼神危险地瞥了他一眼,还是那副表情对原珏说:“抓兔子可以,我让甲逊带你们去,你们自己不能乱跑·”·    几个人忙应了是。
    赵谌前脚出发,他们后脚就溜了出去·营地大得很,每家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此时还有不少人家营帐都还没搭建起来,远处一片嘈杂··    他们一路绕到营帐后,叉着腰看着壕沟。
这条壕沟宽三米深两米,要怎么过去·    原珏挠挠头:“要不,咱们还是找甲逊去”·    赵元坚决摇头:“甲逊奉命守卫营地,肯定不会带咱们去林子里,不找他。”
他转头看臻铖,“阿铖你怎么看”·    臻铖想了想,慢吞吞道:“我觉得,我们找两块木板子搭着爬过去就行了。”
    他一向就善于阴奉阳违,表面答应是表面的事情,背后怎么做那是另外一码事·营地里木材多得是,中军府的营帐旁边就有一堆,三个人合力拖来木板,轻而易举地就过去了。
他们也不傻,既然赵谌说林子危险,他们就在边缘的地方待着,哪怕真有猛兽,喊人也来得及··    他们钻到林子里,靠近山谷的林子树木疏松,因为每年都有狩猎活动,也有好几条小路掩映在灌木丛里,四周还有刀斧砍劈过的痕迹。
    “嘘……”原珏经验丰富,带着他们蹲在灌木旁边·这一块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常有人来的关系,那些兔子竟然不怕人,这才刚进林子,就发现远处灌木下面有几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挪动。
·    臻铖小声问道:“咱们不去抓兔子吗”·    赵元拍了他一下叫他安静:“你蹦得过兔子得看看它们的窝是不是在附近,才能决定在哪儿下陷阱哩”·    原珏心无旁骛,过了一会儿转头跟赵元商量:“我看着窝就在附近,这一块儿它们常待,倒可以就在这里做陷阱。”
    “那就试试,”赵元示意大家走远一点,然后从背囊里掏东西,“我们是一块儿做,还是各干各的”·    臻铖自个儿没做过陷阱,只见过别人逮狐狸,原珏虽然没在林子试过,但却自己动手设过陷阱。
赵元……他会陷阱完全是上辈子的功劳··    原珏看了赵元那一堆小树枝道:“各做各的,到时候看看咱们谁先捉到猎物”他的陷阱很简单,就是在兔子经常活动的地方挖一个不大不小的坑,用树枝树叶和一点浮土层层遮挡,最上面放一点食物。
边城那边的陷阱比这边更简单,也不用树叶浮土,就在树枝上堆沙子··    赵元在周围晃了晃,找了个带枝丫的树枝,仔细地用小刀削掉那些小枝,只留下叉子状的主枝,叉在小径两边,那些碎枝子也不浪费,插在陷阱两边,这样兔子从两旁钻不过去,就只能穿过树叉中间,又用结实的绳子做成个套索系到树叉上,下面留点空隙,插上小树枝。
    臻铖蹲在旁边看,奇道:“就这么简单”·    “何须复杂”赵元调整套索,心不在焉道,“我用这个方法逮过好些兔子哩,不然没肉吃后头能长那样高吗。”
    “没肉吃”臻铖莫名其妙,“咱们天天可没少吃肉呢·”·    赵元猛地反应过来,默默地给了自己一个差评。
怎么又搞混了……上辈子他除了不能想吃就吃除了没钱看人脸色,其实也没吃过太大的苦头,何至于时时还忘不掉··    他打起精神,站起来道:“走咱们瞧瞧阿珏去”·年上温馨·    原珏已经做好陷阱,正把几片蜜饯肉脯轻轻放到陷阱中间。
赵元走过去看了看,觉得他这个法子除了挖坑费劲,倒可以重复利用,颇有可取之处··    “晚上再来看看,咱们先回去吧·”他有点担心立春她们老不见人回来去找到甲逊那里,那他爹就会知道他不听话啦。
    刚才做陷阱的时候,他们稍稍往林子里头走了百来米,弯弯曲曲,回去的时候才觉得还是走得太远了,要不是有明显的小路,恐怕还不晓得会走到哪里去。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刚才看见兔子的灌木丛时,突然一支冷箭倏忽带着呼啸穿过灌木从他们跟前飞过,猛地钉在左边的树干上,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同一时间远处林子传来惨叫和衣服摩挲的声音。
    三个小孩被这一幕吓呆了,特别是原珏·他个头最高,刚才若果他们再走快一些,那支箭就会擦着他的头顶射过去,怎么着也得掀掉他一块头皮·    赵元毕竟心理年龄大些,很快反应过来,拽着他们猫腰躲到一边的灌木丛里。
幸好他们都是小孩,蜷缩起来体积就那么点儿大,倒遮得严严实实··    “别出声……千万捂住嘴……”他脸色发白,近乎耳语地对原珏和臻铖说,三个小孩就像躲避猎人的小动物一样紧紧地缩成一团,捂着嘴巴也能看出满脸的惊恐。
    原珏臻铖的年纪搁到现在还在上幼儿园呢,再早熟,也不包括面临这样的危险,他们一动也不敢动,赵元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赵元却心脏扑通扑通跳,一时之间很后悔,他应该听阿父的话,只有他自己倒也罢了,偏还带累了阿珏他们。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像好几个人正穿过灌木往这边走·赵元冷静片刻,突然想起刚才他们设的陷阱,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冷汗刷的淌了下来。
    完了那些人要是发现了陷阱,看出是刚设的,一定会在四周搜查·    他看了一眼眼眶发红的两个小孩,咬牙小心拨开一点树叶往远处看,没过一会儿,四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果然出现在了他狭窄的视野里。
那几人穿着统一,手上持弓,似乎在争执·等他们离赵元几人的躲藏处只有七八米的时候,赵元就隐约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其中一人道:“……如今只有咱们几个,便抓到人,难道能顺利出了山谷”·    另一人就反驳:“主上的命令怎能违背,焉知回去不是个死”·    众人沉默片刻,第三人道:“无论如何,这一片再不能待,迟早会被觉察有人失踪。”
    于是第四人开口:“走吧,万一……招供,届时咱们谁也走不了,得……”·    赵元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松开,树枝回到原位。
他侧耳细听,那些人经过他们跟前,在左边不知为何停了片刻,然后毫不迟疑地沿原路返回了·他对原珏臻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躲着,直到他们腿都没了知觉,连林子里都开始变暗了。
    “你们在这里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他轻声说道··    臻铖伸手拽住他,害怕地说:“别去万一他们没走……”原珏也可怜巴巴地瞅着他,仿佛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赵元安抚地拍拍臻铖的手,果断地钻出灌木·林子里暗了许多,除了那些人来的时候开辟的一条凌乱的小径,其它地方倒没什么不同·他想起什么,到左边看了看,果然那支钉在树上的冷箭不见了。
他不由觉得有些可惜,那箭上只怕有些标记,要是当时他能多留意些,也许能多得到一点线索··    他在外头待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了,就叫原珏他们出来。
    “去把陷阱毁了·”他沉默几秒,严肃地对原珏说··    原珏点点头·赵元那个简单,臻铖帮原珏一起重新填好坑,表面撒上浮土,大致看不出来才罢手。
他们不敢再耽搁,心惊胆战地摸着路出了林子,赵元多了个心眼,一路上尽量打扫掉有人来过的痕迹·壕沟上的板子还在,他们几步走过去,把板子拖了回去··    ·    第31章 薄荷水·    回到营地的时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事……要和将军说吗”原珏缓过劲,拍拍胸口问··    臻铖看着赵元道:“大兄,我看必须要告诉将军,那些只怕是匪人,若大家没个防备,到时候准会出大乱子”·    赵元点点头:“我自会告诉阿父,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我让甲逊守着营帐。”
    他返回大营帐的时候,正遇上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的立春二人··    “大郎”立春乍一看到他,眼泪都出来了,跑过来跪着一把抱住他急问,“你这一下午都去哪儿了怎么这样的狼狈可是摔着了奴婢问甲逊他也说没瞧见你,这会儿正要带人去搜林子呢”·    立夏在旁边已经哭了出声,抹着眼泪点头。
她们一开始以为人在甲逊那处,谁料到方才甲逊晃过来,两厢一对,才发觉小人家家竟然给丢了·    赵元头都大了一圈,预感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他忙安抚自家婢女:“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赶快把甲逊叫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    立春方才有一会儿真是想要自戕谢罪了,闻言嗔怒:“甚个重要事情也没得你的事要紧晚些郎君回来,奴婢定要一五一十告之郎君奴婢们不像立秋姐姐,没本事管着您,郎君要怪罪,奴婢们也都认了,了不起一条贱命罢了”言罢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赵元愧疚得无言以对··    其实,他也后怕来着,要是他们那会儿惊慌失措被人发现,恐怕现在立春和立夏真要赔上一条命了·他不得不承认,好日子过久了,人就容易得意忘形,倒叫两个女孩儿平白跟着他担惊受怕,还有性命之忧。
    何况他真的出了事,他爹怎么办·    “我,我错了,”他踮起脚用小手轻轻擦拭立春脸上的眼泪,看着她小声道,“你别哭啦,以后我再不乱跑,不然就叫我变成小狗”他又转头看立夏,“你不是喜欢我那个蝶戏牡丹的纸鸢吗回去了我就找出来送给你”·    立春噗嗤一声,又哭又笑:“大郎胡说些什么”神色却缓和不少,立夏也破涕而笑。
    正在这时,甲逊或许是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过来··    “甲逊,”立春站起来,擦干净眼泪笑道,“正要去找你呢,大郎自个儿回来了,你可把你的人叫回来。”
    甲逊胸口起伏,脸色阴沉难看,瞪着赵元的眼神也恁的怕人·赵元瑟缩一下,又挺起小胸脯道:“你跟我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这番对话终究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
甲逊一刻钟前知道赵元失踪,就即可派人通知赵谌,他的人如今刚刚从林子边缘召回,赵谌竟然已经风尘仆仆骑着马赶了回来,马匹在营帐间左右腾跃,还从几个搬东西的奴仆头顶跃过去,引得一片惊呼。
    他从马上下来,还不待立春上前说话,就猛地掀开帘子··    可怜赵小元刚刚定了神,就和他爹充满戾气的眼神对上,准备说出的话噎在细嫩的嗓子眼儿里,全变成了一个个嗝。
    赵谌真是又怒又气,还兼心焦·他一听自家阿奴不见了,原本稳稳的手一抖,利箭就疾射而出,牢牢地将一头黄羊钉死在了地上·亲卫还来不及欢呼,他人已经策马转身一路疾驰而去了。
    一路上,他脑袋里都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原珏说要去逮兔子,一会儿是寺人瑜,一会儿又变成国君……最坏的打算,他都想到阿奴是不是被国君的人抓走了,甚至……·    他只用了去的时候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营地,立刻有人告诉他,阿奴回来了。
    于是刚才那种极端强烈的恐惧变成了滔天的怒火他在马上下定决心一定要给阿奴一个深刻的教训,叫他再不敢不听话再不敢让自己担心·    掀开帘子见到阿奴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
    “阿父嗝……我嗝我不是嗝……”赵小元都快给自己跪了,这种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掉链子偏偏越是着急就越是打嗝,眼看他爹一步步走过来,眼看就要错过拯救自己屁股的最佳时机了————·    赵谌却跪下来一把抱住了他,热气夹杂着汗味扑鼻而来。
    他察觉自家爹的怀抱竟然在极其细微的颤抖··    赵元呆住了··    他举世无双英明神武的阿父……·    竟然在发抖。
    赵元心情难言的复杂,他慢慢蹭了蹭某爹胸前的甲衣,缓缓地又打了个嗝··    =皿=·    破坏气氛差评·    赵谌用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失态。
他深吸口气,抱着儿子径直进了帐子内室,路过甲逊的时候就跟没看见他似的··    他在榻上坐下,倒了一杯薄荷水喂赵元,又给儿子顺了顺气··    赵元被他爹这种闷不吭声的态度弄得浑身发毛,等到那阵嗝下去了,就踩着他爹的膝盖站起来,小心翼翼道:“阿,阿父……我错了,以后再不敢让你担心”·    他忐忑不安地看着赵谌。
他真没想到他爹反应这样大,林子里的事情真的要说吗·    赵谌此时见到他平安,那阵怒气也就散了,再舍不得揍他·要说这世界上最了解赵元的人,却不是赵元自己,而是赵谌。
    他挫败地叹口气,在儿子脸上胡乱亲了亲道:“有什么话就干脆地说,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    那您骂人的时候就别亲我了呀……·    赵元暗暗翻白眼,犹豫了下道:“我们下午去了林子……”他把下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赵谌。
赵谌沉吟片刻,又问了他许多细节,有些细节赵元自己都没想到过,只得挖空脑子拼命回忆··    “你说你还听到过一声惨叫”·    赵元肯定地点头:“对,那支箭射过来后,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赵谌皱起浓眉,若有所思··    “阿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赵元贴到跟前,小鼻子挤着大鼻子,“你告诉我告诉我昂我有权知晓内情”·    “胡闹这儿有你什么事”赵谌推开儿子的小胖脸,把他放到地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赵小元很不甘心,觉得他爹这是过河拆桥,于是亦步亦趋黏在他爹的脚后跟,并不觉得自己变成了障碍物··    赵谌烦不胜烦,生怕踩着了他,于是去了外头:“甲逊。”
    甲逊立刻跟上,两人行色匆匆出了帐子··    赵谌一边走一边吩咐:“你在外头应当听清楚了……让人看紧那几个人,这几晚恐会有同伙对他们下手。”
    甲逊应喏,又道:“可要着人去查营地有否失踪人口”·    赵谌点头:“这些事你去安排,另外,通知各家部曲夜里加强守备。”
    他们走到山谷入口处,赵谌吹了一下口哨,大鹏鸟便不知从山壁哪处钻了出来,俯冲而下,最后落在赵谌的臂甲上收起翅膀·它的一双利爪角质厚实抓握力惊人,等闲人且受不住它的抓持,甲逊曾穿着臂甲扛过大鹏鸟,晚间回去小臂青紫几圈。
年上温馨·    赵谌却面色如常,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大鹏鸟的羽毛:“你去林子上巡视一圈,若见到陌生人,就向我示警·”·    大鹏鸟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展翅一振,盘旋着飞向远处。
    乙簇丙仞和丁方都赶了过来,乙簇单膝跪下,回禀道:“郎主,属下刚得知,王姬静带一队人马混在了此次秋狩的队伍里·”·    丙仞和丁方都吃了一惊。
赵国谁人不知,国君最宠爱的孩子并非哪位公子,而是早逝的蓁夫人所出的女儿赵静,国中凡提到王姬,指的却就是她,而非其余·他们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位年仅一十三岁的王姬,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扬言非他们郎主不嫁·    赵谌面色平静,心思却一动。
他之前就奇怪,第一次秋狩后他的人就守住了山谷,万不可能再有人混进来,只可能是在第一次秋狩就藏在了林子里·既然并没有什么乱子发生,可见这伙人的目标非是国君和公子,朝臣又有什么价值非得等到秋狩才出手·    如今看来,竟然是为了赵静·    是了,赵静并没有出现在第一次秋狩里。
依她的任性,只怕连国君都管不了她,那些人没料到她竟不在,等他的人接手防备,一时又撤离不了……若他们知道……不,他们已经知道王姬在营地了。
    他转头问甲逊:“那些人可招了”·    甲逊摇摇头:“要防着他们自戕,就不曾下狠手讯问·”·    赵谌沉吟:“我倒有个猜测,若是对的,那些人不说也无所谓。”
他吩咐下属:“林子里还有四个同伙,或许不止,丁方带人再次搜山,只是莫要打草惊蛇·乙簇的人分两队守山谷,甲逊护卫营地,丙仞你去见王姬,单独守着她”·    四人单膝跪地:“喏”·    赵谌独自一人回去,他脑中千头万绪,却在看到山壁一侧时停下脚步。
那里垂下几株翠绿的植物,结了朱红的莓果·他小时候吃过这种果子,秋天成熟的时候有丰厚甜蜜的汁水·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摘了几串果子小心包了起来。
    ·    第32章 姜汁鱼·    立春坚持要伺候赵元洗澡,赵元拗不过她,最后裹着小毯子坐在罗汉床上时,脸蛋还红扑扑的·他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家白胖软嫩的脚丫,立夏站在罗汉床后头拿着巾子给他擦头发,案几上摆了饭菜,就等着某爹回来开吃。
    赵谌走进帐子,正看见儿子抱着自己的脚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咬一口·赵小元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不哭不闹,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躺下啃脚趾头,他曾听吕慧打听的方法,在儿子的小脚趾头上抹了点麻籽水,结果被儿子呸呸了一脸口水,后来倒是真的不啃了……·    他走过去握住某只小脚丫:“都这么大了,还一堆小毛病”爱吃甜,睡觉要摸着衣带子,爱啃脚趾头,胆儿小,事儿精……可爱虽然可爱,怎么长不大呢·    赵元嘿一下爬起来就要扑他爹,赵谌急忙伸手挡住他,板着脸道:“阿父身上脏,你老实坐着,自己先吃饭。”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到赵元跟前,径自去了内室,立春已经叫人打了水,备好了浴巾子和澡豆··    “什么东西”赵元嘀咕,打开巾帕,然后不由睁大眼睛。
巾帕里装了好几串满满的野果,看起来像小小的草莓,因为挤压渍了些汁子出来,这块光滑的丝绸帕子便不能再用了··    他伸出短短的小手指,捻起一粒莓果塞进嘴里,轻轻一咬,甜蜜的汁水溢了出来,一路甜到了心里。
    第二日围猎照常举办,在林中被杀的是鸿胪寺卿府中一个下仆,甲逊处理了一下尸体,跟他们说不幸遇上猛兽,又甩了一头死老虎过去算是交代,鸿胪寺卿虽然怀疑,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除此之外,无人察觉这场秋狩里潜伏的危险·反而因为有了前头猛兽伤人的例子,围猎范围缩小,分去林子里驱赶猎物的人接到消息,更加警戒,围布里大多是林子外围活动的狐狸野兔狍子,最大的猎物不过是一些野鹿。
    赵元昨天刚在林子里受了惊吓,睡了一晚又活蹦乱跳,一大早就在赵谌肚皮上打滚,终于如愿以偿地跟着上了马··    赵谌不放心,叫人把赵元绑在了自己胸前,给他扣了一顶盔帽护住脸和脖子:“不能摘掉,否则树枝子会划破你的脸。”
    赵元连忙扶住过大的盔帽,他对于自己的容貌还很在意,要是毁容了,以后官都做不成了呀他每次对老爹谄媚都说要当老爹身上的挂饰,这下好了,真成了固定挂件了。
    某爹对于身上多了二十斤的负重毫无感觉,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护住儿子,踩着马镫翻身就上了马,周围人声鼎沸,各个家族里的男丁凡在十五岁以上都上了马,还有些武官家的娘子也在其中。
·    代表秋狩开始的鼓声越来越密集,马匹都开始躁动不安,赵谌却控着马来回踱,并不急着往前冲··    “阿父,咱们快到前头去”赵元急死了,艰难的仰头挠他爹的下巴。
    赵谌淡定自若,反而慢慢驾马去了右侧人少的地方,等到最后一声鼓点停止,所有人都驾马冲入了围猎场,他才一夹马肚,轻咤一声,跃入了林中·骏马在赵谌的驾驭下,灵巧的在树林里辗转腾跃,避开低矮的枝条藤蔓,旁人的喧嚣离他们越来越远,在掠过耳边树枝的唰唰声中,赵元甚至听到了清凌凌的水声。
    到底要去哪儿啊·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重重的树影陡然一片光亮,密林甩在了他们身后,一个小小的瀑布出现在眼前,瀑布落入碧绿的湖水里,这里小而幽静,颇有一种秘密桃源的意味。
马匹的突然闯入,惊扰了一些正在湖边休憩的小动物,它们反应迅速悉悉索索地钻进灌木从里去了··    赵谌托着儿子下马,解开缠着两人的布条·赵元顿时欢呼一声跑到湖边,回头看着某爹,凤眼亮晶晶:“阿父,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秘密基地”赵谌大步朝他走去,脸色露出愉悦的笑容,“这说法倒有趣……算是吧。”
他自成公登位,每年都要跟随秋狩,第二年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处地方··    赵元蹲下来低头看着湖水,水色青碧,但相当干净,可以看见浅浅的湖底里一层圆润可爱的石子,中间更深的地方还有不少鱼游来游去。
    赵谌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小手往水里探:“你往下伸手试试看·”·    “水是热的”赵元惊讶的转头看他,小小的手掌在水里张开,一条半透明的鱼从他手心里悠然自在地溜了过去。
    赵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儿子吃惊的小脸蛋,原本凌厉的浓眉低敛,显出很少露于人前的温柔来·“对,底下的水比上头的热,到了冬天,水温会更好。”
    “那不就是温泉”赵元兴奋道,“那冬天咱们能来泡泡吗”·    赵谌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现在就可以泡。”
    他只脱了护甲外衣和寝衣,穿着贴身的长裤下了水,赵小元仗着自个儿年纪小,直接遛鸟呦呵一声跳进了水里,咕噜噜沉了底,又被某爹捞了起来。
    赵谌抱着胖嘟嘟的儿子放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浅水里,小心叮嘱:“就在这里玩水,阿父给你抓几条鱼烤着吃·”·    赵小元举双手赞同。
他看着赵同志在阳光下反射水光的结实肌肉,挺翘的窄臀,不由流口水:这就是赤裸裸的湿身诱惑啊·    赵谌干的事情却和诱惑没半点关系。
他过了数年的军旅生活,常年行军教会他一个贵族子弟绝不会接触到的东西,上树摸蛋,下水逮鱼,辨识草药,甚至是那林子里甚样的虫子甚样的根茎可以充饥,他可以装出气度和优雅,但内在其实早就和军中那些军汉没什么区别。
    他张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在鱼游到范围内里的一刹那突然出手,一条鱼转眼就抛到了岸边,甩着尾巴挣扎·赵元张大嘴,就看着他爹维持那个姿势,隔几分钟出一次手,然后一条鱼扔了上岸,不过一刻钟,岸上已经有六条鱼在蹦跶了。
    赵谌随意洗了洗手,上岸穿好衣服,用自己的寝衣一把裹住赵元抱到岸边一块石头上·太阳暖洋洋的照着,赵元从他爹的衣服里伸出脚丫,很快就晒干了。
他光着屁股自己把衣服穿上,那头赵谌已经生了两堆火,四条鱼用树枝插起搁在火堆旁烤,还有两条洗剥干净,丢进了盔帽里煮汤··    赵元圆溜溜蹲在旁边,捡起地上一个小布袋子看了看:“这是盐巴”·    某爹用树枝搅拌鱼汤,随口道:“盐巴和胡椒,你自己撒一点在烤鱼上吧。”
赵元凑上去闻了下,打了个打喷嚏,嘤嘤嘤地跑去湖边洗眼睛去了··    赵谌摇摇头,起身走到林子边缘,在一片草丛里找了找,挖了一块姜根出来。
他用随身的匕首切了些细姜丝扔到鱼汤里,没一会儿便飘出了辛辣的香气··    这一顿午饭虽然是赵元投胎五年来吃得最为粗陋的一餐,却也是吃得最幸福的一餐。
因为无论是烤得偏焦的鱼还是调味简单的鱼汤,都是他的阿父亲手所做,这在当世之时,可以说是很少见的··    至少无论是原珏还是臻铖,他们的父亲都不会像赵谌一样,亲手做一顿饭,像这样处处宠他至极,爱他至极。
    赵谌带着赵元回去的时候,赵元心里充满了幸福感·他知道这一段时间以来,阿父一直很担心他··    自从他进学以后,再不能龟缩在内宅,以后也势必要面对绛城上流社会对他的审视。
如果他不知晓自己的来头,也许就会在去范家真正了解到庶出和嫡出如同深渊鸿沟一样的天差地别之后,变得胆怯卑微,就会在发觉范氏对他疏远之后,心生畏惧怨怼··    阿父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制造他们父子之间的回忆,告诉他,即便他是庶子,也是阿父最重要的儿子。
    可是赵元更清楚,他甚至连庶子都不是··    赵谌驾驭马在林中慢慢走着,轻轻蹭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阿奴,你要乖乖的,以后再不要乱跑,也不要离开阿父的视线,记住了吗”·    赵元点了点头:“嗯,儿记住了。”
    “以后要想去哪里,就跟阿父说,阿父带你去·”·    “儿知道了·”·    赵谌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奴嘴上说知道,又哪里真的知道呢他的恐惧和担忧,因为那个最大的秘密而无法宣之于口,他恐惧的对象,偏偏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就连他手里的权柄,也都是那个人赐予。
    他连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都没有,所以才如此无力·阿奴,他的儿子,明明就在他怀里好好的待着,他却一点实在感也没有,仿佛怀里的小东西随时会消失。
    返回营地时,已经快要到傍晚·申县伯派人过来找赵谌,他吩咐甲逊把赵元看牢,就匆匆换了身衣服出去了·赵元肚子饱饱的,又没见原珏和臻铖,一问立春才知晓,两人竟然都发热了,如今还在帐子里躺着睡觉呢。
·    立春庆幸道:“好在大郎身体强壮呢,不然郎君可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儿”说罢又露出几分自豪来,“咱们大郎就是和别个不同,往后郎君再说大郎是胆儿小精,奴婢一定要好好替大郎说道说道”·    赵元听了暗暗惭愧。
他可不是坚强,只是比原珏他们多活了十几年罢了··    ·    第33章 蜜渍樱桃·    赵元有点不放心:“我还是去看看,总归是我连累他们。”
立春见他确实吃不下东西,又想着两位小郎也不是大病,略看看也无妨,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去了·来了这两天,她和立夏都还没和立冬好好说过话儿呢··年上温馨·    因为赵谌看得严,即便小伙伴的帐篷就在几步之外,赵元也根本没进去过。
他掀开毛毡,扑面就是一股子药味儿··    立冬正在床榻边守着,见了他们不由喜笑颜开迎过来:“大郎怎地来了”她又亲热地喊立春和立夏,原以为跟着来能松快松快,谁承想伺候的小主子竟倒了两个,可把她给吓坏了,连步子也不敢挪地守了一夜,今天才算缓口气。
    赵元摆摆手示意她们自去说话,径自去了用幔子隔开的内室·原珏和臻铖两个就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似的挤在一处睡得正香,榻边的案几上放着装药的空碗,还有一小瓷罐的蜜渍樱桃。
    他趴在榻边仔细打量他们,见两个小孩睡容安宁,脸色红润,又伸手摸摸,额头温度也正常,心里不由松懈了些··    他们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日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一年里出门的次数两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乍一来到陌生环境,又遭遇那样的危险,怎能不受到惊吓小孩子最是容易发热的,一惊一乍的尤其厉害··    前年绛城里到处飘柳絮子,他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烧咳嗽,他爹整夜整夜守着他,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体。
最后秦侍医请了一位儿科圣手来,才发觉了病因,他爹直接带着人把府里头所有的柳树都砍了,木樨园差点都用纱帐给围起来·等他好了,他爹那么强壮的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可丑·    赵元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原珏肥嘟嘟的脸蛋。
    立冬走过来道:“大郎,您看看就回去吧,小人家家过了病气就不好了·奴婢会好好照顾两位小郎的,您放心”·    赵元对她笑道:“对你我有甚个不放心这就走了,等他们好起来,我准你半日假,你们几个不是要去采野吗到时候叫甲逊派个人陪你们一道”·    三个立不说话,互相看了看却都抿着嘴笑起来,一看就很高兴。
大郎虽年纪小,但心胸宽阔大气,对她们这些个下人,也都是极好极体贴的,叫人怎不死心塌地对他·    赵元带着立春立夏二人回去,在自家场地周围随意转转消食,结果在中间一处取水的地方,看见提着木桶的碧丝。
    他犹豫片刻,抬脚走过去·碧丝早看见他了,见他过来忙放下木桶,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给他行了礼:“大郎安·”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赵元上下看了看她,见她穿着打扮一如往昔,只是精神不大好,脸上妆容也不像往日精心··    “母亲可好待得可习惯”他轻声问,“我怕扰了她休息,这两日就没去看她。”
这当然只是面上好听些的借口,赵谌不许他去请安,他也只有远着敬着了··    碧丝自然也清楚,勉强露出笑容:“回大郎,娘子自有秦侍医开了新方子,食欲也上来了,最近人也胖了些,只是昨日里舟车劳顿,睡了一大觉方好些。”
    赵元点点头:“若缓过来,也扶着母亲出来走走,这山里头空气好,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待在帐子里倒可惜了·”·    碧丝只低头应喏,嘴角却露出一丝苦笑。
    范氏只说外男往来十分不便,闷在帐子里不肯出来,实则还是不想见着郎君和大郎·可是照她说,府里就三位主子,后宅一女子,靠得不是丈夫便是儿子,丈夫既靠不住,儿子便不是亲的,也得变成亲的呀。
只说肚子里那个,谁晓得是男是女,是好是歹,待要长成,又要苦熬多久·    又是何必·    可是范氏偏熬着那口气,做那埋头的沙鸟缩头的龟子,桃蕊面上体恤娘子,实际真是为娘子好吗人都言忠言逆耳利于行,她不光为着自个儿,也想着娘子,如今看来,却越发远着娘子了。
    他们这厢正站着说话,空场那头拐过来一个丫头,正是碧丝心里暗地埋怨的桃蕊·桃蕊拐过一个放置东西的帐子,表情焦急地四处张望,眼睛定住了他们,就踉踉跄跄跑了过来。
    碧丝给她一把拽住,狠吃了一惊:“哎呀桃蕊”她吃痛地甩了手道:“你这是怎地了着急着慌的大郎正在这里呢”·    桃蕊哪里顾得上,喘了口气直接哧溜跪了下去:“大郎,大郎我们,我们娘子正给人为难郎君又不在,您快去看看吧”·    碧丝一听这话,脸唰的就白了。
    “这是怎么个意思”赵元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一边往桃蕊来的地方走,一边问:“你快起来给我带路,路上跟我说个究竟”·    桃蕊松了口气,站起来干脆把赵元抱了:“奴婢得罪大郎了”碧丝、立春和立夏都稀里糊涂地紧跟在后头。
    “……奴婢看后头服侍的人都大有来头,就直接溜走了·”·    赵元听完桃蕊寥寥几句,一头雾水·然而范氏几个人就在隔了两三个帐篷的地方,眨眼便到了,他们赶到的时候,范氏竟然跪伏在了泥土的地上,跟前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并几个男仆。
他示意桃蕊将他放下,几步跑到范氏跟前,转身看那少女··    “你是哪个”少女微昂着下巴睨他,声音婉转悦耳,语气却嚣张至极,“谁给你的狗胆儿挡在我前头”·    这位大概是他长到如今,两辈子见到的最美的女孩了。
    这女子一身正红色的曲裾,上杉和下裙上都有几尺宽的华美澜边,虽然年纪不大,但已有少女玲珑曲线·她梳着十字髻,两边各用鎏金凤凰展翅簪和宝华钗固定了,耳上垂下长长的正红流苏,肤色如雪,凤眼上挑,五官已经是成年女子都难以企及的秾丽,艳丽到几乎刺目的地步。
·    加上她脸上轻蔑的表情周身霸道的气势,等闲人都难以与之正视··    赵元突然猜到了这女子的身份,干脆跪下行拜礼:“赵元见过王姬。”
    这正是赵国最尊贵的王姬,赵静··    赵静歪头看了地上那小小一团的孩童,突然抿嘴露出一抹极美的笑,轻声道:“你就是赵谌那个不知从哪儿抱来的野种”·    赵元头低着没吭声,眉头却忍不住一跳。
    野种·    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当着面这么叫他,真是……涨了姿势··    跪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范氏却突然磕了头,语气里带了点不明显的焦虑道:“王姬,将军就要回来了,看不到阿奴怕要着急,还请……”·    赵静冷哼一声打断了她:“大将军可暂时回不来,申县伯与他交好,只怕得好好喝上几杯,兴许醉了,就不回来了。”
她上前几步,从裙子里伸出点缀了珍珠绣了金线的高底鞋子,点了点赵元的下巴,看着小少年脸上极力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阿奴倒真跟奴才似的”·    赵元猛地握紧手,妈哒,你就仗着劳资不欺负女人是吧死女人·    他深吸口气,恭恭敬敬道:“回王姬,阿奴是父亲给起的小名儿,阿奴是父亲的儿子,不是奴才哩。”
    一旁的范氏接着拖曳在地上的宽袖的遮掩,用力捏了他一下··    果然赵静脸色再次露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像踢小狗似的随意踢了踢赵元,赵元不过才五岁,她都十三了,硬是稳住身体才没有往旁边倒去。
    “我管你是不是小名,不光是你,就是你父亲,在我跟前也不过就是奴才”她不知想到什么气得要命,又往范氏身上踢了一脚,力道却大得多:“你这贱婢知晓我来了竟然不来拜见,竟然还敢躲在帐子里果然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儿”·    碧丝几个一见这情形,吓得都要昏过去,忙扑过去跪了一地求饶。
    范氏叫赵静踢了好几脚,旁边的奴婢哭天抢地,竟然连头也不敢抬·她硬生生护住肚子受了那几脚,额头抵在泥土地上,眼泪糊了一脸,肝胆俱丧。
别个见了赵静只畏她蛮横不讲理,畏她王姬的身份,但她却不同——·    她对赵静的畏惧,是骨子里的··    眼前这尊贵的女子,有着赵王室一贯的美貌,肚肠反而跟墨染就一般,黑透了。
五年前赵静不过八岁,就让人压着她四肢,自己亲手端了那绝子药,掐着她的嘴巴给她灌了下去当时黑黝黝的宫殿,她拼命躲拼命藏,狠命地挣扎,赵静就像猫捉老鼠似的逼近,笑声在宫殿里回响,当时周围有那么多的宫人,甚至大部分都与她相处数年·    却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就那样绝望的在快要嫁人的时候,被硬生生灌下绝子嗣的药。
    ·    第34章 红糖葫芦果·    一个未嫁女子,若喝了那虎狼之药,生不出孩子,往后在夫家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新婚之时还可凭恩爱度日,可是没有孩子,终究如同那没有根的浮萍,风水雨打自飘零。
    范氏从那时起畏赵静如虎,若原来只有三分,如今也足足十分了·先时她在被窝里咽下眼泪,一遍遍诅咒赵静不得好死,后来见了自个儿的陪嫁,心就彻彻底底冷了。
那缺的少的且不说,光是四个俏生生的婢女站在她跟前,就让她胸口跟刀割似的,疼得喘不过气··    堂堂范家,绵延数百年,她大伯承袭开国县公正一品爵位,位列三公,便是范家门前的狗,旁人见了都要称一声威武,她父亲嫡出次子,和大伯是亲兄弟,未去之前管着整个嫡支的庶务,撑起一府的富贵荣华,比起进了宫的大房庶女范兰,难道她是那荒野里丛生的野草吗·    可是偏偏就是她,二房嫡女,进了宫做了王姬的女史,喝了那绝人子嗣的毒药·    为何一介庶女入宫成了有品级的妃妾,而她金尊玉贵地还未长成,就做了伺候人的女史纵然虞氏说王姬身边女史如何惹人眼红易于婚配,终究也是伺候人的活计她多少次随着王姬去掖庭,见到范兰还要行礼,那时是如何的屈辱,至今仍不能忘·    就因为她父母早逝,一介孤女,没了父母庇佑,在大房眼里,还不如美貌的庶女来得有用·    赵静的手段令她恐惧,但范家的无情却让她齿寒。
    即便嫁了三军统帅的大将军,也还要面对如此的场景……·    范氏摇摇欲坠,捂着肚子的手软软地滑了下去·赵元侧头一看,心道不好。
他咬咬牙,爬起来抱住赵静的裙子,口里呼喊:“求王姬饶过我母亲饶过我母亲我们再不敢了求王姬饶过我们”·    那几个也不知是寺人还是金吾卫的人抓住碧丝等四人,立春和立夏见到赵元扑过去救范氏,而赵静满脸恼怒抓住了赵元的领子,顿时吓得尖叫一声,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往赵元的方向扑。
    “大郎大郎”立春撕裂嗓子般呼救,“甲逊甲逊快来救大郎————”·    她们这边动静太大,哭声凄厉,很快就惊动了一旁几个有爵位的武官家。
正绕到壕沟一带部署守卫的甲逊耳朵一动,听到有几分熟悉的呼喊,顿时脸色大变,带着人绕过大营帐疾奔过去··    赵谌坐在申华的帐中,不耐烦地听他絮叨。
    “子信啊,不是我说道你,”申华替他倒了一盏酒,“你身边女人太少啦,竟成了个不解风情的呆子我听说你成日里守着你那庶子,还给他寻了两个身份高贵的伴当”他说着自己摇摇头,“这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家的处事之道,便是你偏疼那小儿,也不可忘了嫡庶之分,没有嫡子,庶子哪能继承家业”·    赵谌眉头渐皱,抬掌推开他的酒盏:“你寻了我来究竟有何事”·年上温馨·    申华严肃的表情一收,又嬉皮笑脸起来:“唉,还不是为了我妹子,她自去岁秋狩被你救了马,从此一腔痴心却付,忘不了你啦”·    “我已经有了妻室,难不成你堂堂县伯的妹妹要给我做妾吗”赵谌冷漠道。
·    “你可真是铁石心肠·”申华叹气,“当然不是嫡妹,否则我便打断她的腿也不会允许,只是她庶出的身份难寻良缘,配你便是做妾,也不算低嫁……何况又是心头上的,我略提了提,她是千肯万肯……”·    赵谌耐心已快告罄,想到家里那不安分的小东西,简直坐立不安。
    “这事我当做从未听到,”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老友,“我只说一次,莫要打听我的家事,也不要想插手我的事情,否则就当做我以前没救过你,往日种种不谈也罢”·    申华目瞪口呆,他纵横绛城上坊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人这样明目张胆直截了当地威胁他了。
怎么不直接拿把刀驾着他脖子·    剑拔弩张之时,一个下人进来,飞快地瞥了一眼赵谌,凑到申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叫申华脸色剧变。
    申华挥手叫他下去,沉默了一下,心惊胆战开口道:“子、子信啊,我刚收到消息,说那个,赵静去了你家营地,好像还伤了你家那小儿……”·    他话音未落,赵谌已经砰地一声踢翻了挡在前头的案几,冲出了帐子。
    申华半晌才合拢嘴巴,看了看自家帐子满地狼藉,不由捂着头到内室躺着去了·他这回算是把兄弟得罪狠了,可是一边是赵静的命令,一边是庶妹的哀求,他只得硬着头皮找借口把赵谌叫来,岂料到赵静根本不怀好意,竟使了调虎离山计,专门上人家门找茬去了·    要是赵谌那小儿出了什么事,只怕他县伯府都保不住了赵静这个煞星·    赵元飞出去的时候脑袋懵懵的,直到趴下了才反应过来。
好在他正好摔在了引火的草堆上,虽然被那些干草划得身上刺痛,却没有摔断了哪儿,也算是命大了·他就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狗似的,半天才想起来动动手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吓到了,动了半天都没挣扎起来。
    范氏早在赵元扑过来的时候就惊醒过来,只是赵静那一甩太快,她看着赵元甩出去三五米,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一下,恍惚听到自己大叫一声,就彻底昏了过去。
    碧丝和桃蕊吓得已经木掉了,立夏浑身一软也跟着昏了过去,立春却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哭嚎,不顾一切往抓住自己的那人胳膊上咬,那人吃痛,眼里闪过凶恶,抽出匕首就要往她身上戳——·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撕裂风声疾射而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穿了他的手背,他哀嚎着滚到一旁,立春咬得满嘴的血,眼神发直,再顾不上刚才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去了赵元那里。
她跪趴着,小心翼翼把赵元翻过来,双手抖得跟那筛子似的··    赵元小脸毫无血色,眼睛睁得老大,额头被草杆子刮得鲜血淋漓··    “大,大郎啊啊啊啊啊——————”立春心如刀绞,绝望地哭了起来,就像失了崽子的母狼似的,那哭声简直令闻者落泪,到了最后已发不出声音,只余了喑哑干枯,泣血一般。
    赵静这会儿也觉得不对,她怒火上头就什么也听不到,此时听到立春那声音,心里竟头一次感觉瘆的慌,不由握紧手朝后退了几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她厉声道,“都是范氏这贱婢我若不是生她的气,才不会到这鬼地方来不是我干的”·    “滚开”甲逊放下弓走过来,喘着粗气冲她吼道,“再不滚我杀了你”·    他昨个还守过自家的营帐,赵静认得他,知道他不过赵谌手下一个亲卫,可是此时此刻,她甚至不敢和甲逊充满浓烈杀气的眼睛相对。
    “你……你不过,不过一个奴才……”·    甲逊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走过,然后无力地跪在了赵元跟前,额角青筋绽出,便再忍着,眼眶也红了。
他不过离开一刻,大郎就出了事……大郎真的……·    “……快……扶……我起来”·    小小的声音在他和立春之间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立春太过悲痛,甲逊耳力出众,第一时间就听到了·他倒抽一口气,低头看赵元·见赵元眨了眨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我没力气……膝盖好痛……”·    这回立春也听到了,她捂着胸口喘了几下,就嚎哭着抱住赵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郎……大郎……呜呜——”·    甲逊面无表情低头盯着地上,那里有一滴水迹,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用脚踩了踩,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把赵元抱起来。
    赵元呜咽一下,眼睛拼命望着地上·甲逊动作一顿,低头扫视一圈,见赵元刚才趴着的草堆上压着个小小的荷包,散了许多带着琥珀色泽的珠子状东西。
    立春跟着看过去,眼泪又下来了:“那是用之前郎君送大郎的莓果做的红糖葫芦果……他还说要给郎君尝尝·”她摸了摸赵元的小脸,就蹲下来把那些果子捡起来重新搁到荷包里,“大郎,奴婢替您收起来,回去就给你。”
    赵元小小地笑了一下··    甲逊就温声对立春道:“你去请了侍医来,我带他回营帐·”·    立春擦了眼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跑去了。
    “阿奴——”·    赵谌一步步走过来,眼神里有些东西叫甲逊看了心里一紧,忙单膝下跪,却一把叫赵谌攥住胳膊硬生生制止了,胳膊疼得钻心。
    “把阿奴抱好了,”赵谌声音嘶哑,冰冷地叫人惊心,“抱好他,其余事情你莫管·”·    甲逊敬畏地低头:“喏。”
    赵谌这才敢去看他怀里的儿子,他的阿奴连话也疼得说不出,虚弱得就那么一小团,只睁着大眼睛瞅着自己··    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碎了,还被人用刀搅着,唯余一团血肉。
    “阿父……”赵元抬起爪子,软软地捞着他爹的大手··    赵谌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轻轻叫他儿子抓住。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觉自己落了泪,只是无比轻柔的俯身,在赵元额头亲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道:“阿奴,你乖乖的,闭上眼睡觉,好不好”·    赵元感觉自己至少是个骨裂,那么疼,哪里睡得着但是他还是乖乖地点头,闭上眼睛养神。
    甲逊感觉自己臂弯里的重量轻得吓人,他小声道:“立春已经去找侍医了·”·    赵谌点头:“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带阿奴回营帐去,让人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他看着甲逊离开,就拔出了佩刀,转身看向赵静。
    ·    第35章 金银蹄筋·    赵谌的佩刀名叫淙泠,因拔出时声音清冽,刀身反光如水而得名·赵元从能走会跑开始,就一直垂涎这把刀,不同于很多当世很多国家的铁制兵器,淙泠由举世闻名的刀剑氏所制,加入了陨铁反复锤炼,刀成之日引来天地异象这把刀在赵元看来,已经不是单纯的铁器,而是钢制不错的钢刀了,刀刃长二尺八寸,刀柄长一尺一寸,刀脊微曲,两边皆刃,可刺可砍·    此刀配在旁人身上,也只能赞一句好刀,但它握在赵谌手里,就如同被赋予了凶煞的灵魂,不以血祭不出鞘。
    淙泠发出清洌洌的嗡鸣,赵静的脸色却一寸寸的惨白,她看着赵谌提刀一步步走向自己,如若没有那把刀,则画面就是自己千想万想过的……她自幼弓马娴熟,独自一人可猎鹿,可是站在真正的杀人刀前,就像曾经在她弓下哀鸣的野鹿一般,如砧板之肉。
    几个寺人迅速围过来挡在她前头,将她牢牢的护住··    “大胆赵谌难道你想以下犯上”一名寺人也拔出佩刀,嘴上虽强硬,眼睛里却已经流露出一丝恐惧。
    谁不畏死·    赵静红唇动了动,艰难张口:“你,还想杀了我不成”她喘了几下,声音已经开始哽咽,“我带了金吾卫……我若出了事……你们这里一个人也别想活赵谌你不要发疯”·    赵谌睨视着他们,从头到脚无一丝动容,仿佛在他眼里,包括赵静在内不过一群蝼蚁,蝼蚁之死,无足轻重。
他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等候在旁的亲卫立刻把这一片重重围住,不相干的人全部驱赶··    “王姬千金之躯,岂能没有仪仗出入这等混杂之地”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又走近一步,“果真是王姬,只怕受到歹人要挟,臣当护驾。”
    他的脚步声就像重锤,砸在赵静等人的心脏上··    赵谌冰冷地盯着对面这群人,特别是最中间那名女子,见她娇艳容颜因恐惧而扭曲,嚣张蛮狠的姿态消失不见,内心却没有得意,只是愈发的憎恨于他而言,他的阿奴比十个赵静还要宝贵,如今还不知伤势如何,若有个万一,便杀了这贱人又有何用·    他内心的怨气如实的传给了手上的名刀,刀身竟然因为杀意发出鸣响。
赵静终于承受不住,往后退着哭喊:“你们这群没用的阉奴还不快阻止他”·    这几名寺人皆是以死士的标准训出来的,专伺候王姬刀剑弓马,他们闻言都持刀在前,便知今日难逃一死,也要拼死一搏赵谌看也没看他们,他知晓金吾卫很快就会赶来,纵然他的人马更多,也不能抵抗,他杀不得赵静,却能让她生不如死——·    他突然动了,几名寺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如同虚影冲到面前,只见淙泠刀光阵阵,随着赵谌身摧刀往,刀随人转,其力势如破竹一般,转瞬间血水四溅,赵谌之力双手握刀可斩马首,何况人头·    赵静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她滚落在地不断朝后爬,然而鲜血如同豪雨一般打在她的身上,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闲庭信步似的切割他人性命,一刀劈下,一名寺人惨叫一声,从肩膀往下一分为二,内脏流淌一地。
    “王、王姬……救奴……”寺人大口吐血,拖着肠子去拽赵静的裙子··    “啊啊啊滚开滚开————”赵静几乎癫狂,拼命抬脚踢开他,转身朝远处爬,却叫一只靴子狠狠踩住了手她头皮一痛,竟被人抓着发髻朝后拽起·    赵谌俊美的脸出现在她一侧,一半都被血染红,看起来简直像恶鬼一样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满脸泪水,混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哪里还有先前的雍容华美·    “王姬遭遇歹人,险些被辱,臣救驾来迟……臣有罪。”
低沉醇厚的声音往日里听起来如美酒,此时似那催命阎罗,响在赵静耳畔,她瞳孔放大,嘴唇抖索着连挣扎也不敢··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她崩溃地哭道,“我以后再不去招惹他们……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为何要这样对我——”·年上温馨·    赵谌猛地把她往上提,咬牙切齿道:“你也配赵静,若阿奴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让你死得比他们还惨”·    他一松手,赵静尖叫着往前爬,然后被赵谌踩住头摁在地上她自出生到如今,受过的最大的伤也不过是练习射箭时手指上磨出的茧子,她感觉到侧脸在地上摩擦,小石子划过额角,涕泪横流,已经快要疯掉了。
    赵谌拽过唯一剩下的寺人,拖到赵静跟前,强迫她抬起头··    他笑道:“这寺人不来护驾,竟活到现在,可见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不如臣来替王姬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他不待赵静反应,抬手砍下那寺人的脑袋,血如涌泉喷射出来,当头淋了赵静一头一脸,她短暂地叫了一声,就歪头昏了过去,又被赵谌掐着脖子弄醒,脸贴脸地看着那颗人头,看着对方眉头还在动,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嘴巴里满是血腥,那稀拉拉的肉贴着脖子——·    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脑袋里一片血红,惟愿赵谌给她个痛快。
·    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亲卫都面不改色持戟而立,乙簇走过来禀道:“金吾卫被吾等挡在几丈外,只是不能长久,郎君可有什么决定”·    赵谌扔了人头,起身把淙泠扔给他:“让他们等着,说王姬与范氏聊兴正浓,还有两刻钟。”
    乙簇躬身:“喏·”·    赵谌这才转身朝另一侧走去,方才其实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碧丝桃蕊护着范氏躲在一旁,竟无人去管她们。
    范氏已醒了,她亲眼目睹赵谌杀人威胁王姬的一幕,此时木然地倚靠在碧丝怀里,只捂着肚子不言不语,当赵谌朝她过来的时候,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谌顿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向自己的妻··    “你可还好”他淡问··    范氏艰涩地点头:“……妾身很好,孩子也无事。”
    赵谌便颔首:“那就好·”·    他挥了手,两名亲卫就上前把桃蕊一绑,准备拖走·桃蕊头一次见到这种极端血腥的杀人场景,对赵谌和他的亲卫已经畏惧到极点,刚被碰到就软了下去。
    “郎君”碧丝和范氏都震惊了,范氏忙挣扎跪坐着问他,“郎君为何要带走桃蕊她忠心护主并无过错啊”·    赵谌神情温和,但配上他一脸的血,就显得异常冷酷狰狞。
他示意带走桃蕊,道:“她若聪明些,让人去找甲逊,阿奴就不会受伤,到了如今这局面,桃蕊留不得·”说着又轻轻地瞥了一眼碧丝,碧丝浑身抖着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她去找大郎求医的事情,郎君早就知晓了··    桃蕊昏着被带下去了,至于是怎个下场,范氏不敢问,碧丝更不敢问··    赵谌居高临下看着两个女人,对碧丝道:“你送了范氏回去,然后替王姬沐浴更衣,将她打理干净,然后交给乙簇。”
    碧丝哆嗦着伏地:“喏·”·    他便转身大步地往大营帐走去·立春照甲逊说得备好了大木桶搁在了帐子外头,此时天色尽黑,她虽一时没看见赵谌一身血衣,远远地却闻到一股子呛鼻的腥气,待赵谌走到她跟前,可把她惊得不轻·    “您,您这是……”·    赵谌瞥她一眼,她就不敢吭声了,只捧着澡豆巾子守在一边。
赵谌脱下身上的深衣,衣料浸透了血,砸在地上便甩了一串血珠子,夜里看着只觉得一片黑色·他仔仔细细地洗,来回抹了几遭澡豆换了两桶水,才算是把身上的血迹洗干净了。
    “大郎怎么样”他换上干净的寝衣,轻声问··    立春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大郎是贵人,有福气保佑他呢,好在秦侍医跟着,说膝盖那处略有些损伤,将养数月不会留下遗症,脸上脖子上的都是浮在外头的,小人家正在长身体,那些小处过得一两年的便看不见了。”
她又道:“大郎性子坚忍哩,还喝了一大碗金银草炖的蹄筋汤才睡的·”·    赵谌动作顿了半天,听完了才低低应了一声,掀开毛毡进了帐子。
    立春一个人站在外头,木桶里就这么换了两次水,还能闻到一点味道·地上的衣物又湿又重,拎起来借着光一看,连手都染红了·可是她却没感到一丝害怕。
    只要一想到当时以为大郎死掉的那一幕,她至今心有余悸,对那些人,只觉得死也太便宜他们王姬的身份和她简直云泥之别,但她却胆大妄为地憎恨着王姬。
    她知道郎君杀不得王姬,一府的性命呢,都握在高高在上的国君手里,甚至若要牵连,范府也会获罪,连和郎君交好的申县伯府,也不能逃脱·伤人者却自逍遥她的心里都如此怨愤不甘,可想而知郎君的心里又会有多么煎熬·    立春抹抹眼泪,深恨自己无用,若立秋姐姐在这里,想必会比她做得更好,总不会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大营帐里闻不到外头是如何杀气冲天血流一地·赵元喝下药,那药里添了些镇定的成分,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秦侍医还坐在一旁,立夏正要给赵元换了一块冷帕子敷在额头。
两人见了他都要行礼,给他制止了··    “你们顾着大郎就好,不需这些虚礼·”赵谌在榻边坐下,接过立夏递来的帕子,小心给赵元换上。
孩子终究烧起来,小脸蛋通红通红,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赵谌心痛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他轻轻握住赵元的小手,半天回头问秦侍医:“这烧可要紧明日可能禁得住行路”·    秦侍医就道:“郎君无需担忧,大郎身上有伤口,发热实属正常,只要今晚退了热,明日将那轩车里垫了厚厚的褥子,不要见风,倒不打紧,反而尽早回去静养更好些。”
    ·    第36章 红糖枣子水·    赵谌看向立夏,后者行了礼转身就出去安排了·他捏捏掌心的小手,平常哪怕被他紧紧攥着也要调皮地用小指挠他,如今却有气无力的在他手心,怎不叫他心痛·    他知道阿奴进学以后,必定要承受很多,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护住阿奴……孰料区区一个王姬,就能让他的阿奴吃恁大的苦头,他要好好想想……·    “郎君,老夫有这里有一言。”
    赵谌回过神,语气平和看向他:“侍医但说无妨·”·    秦侍医想了想,道:“老夫方才赶过来,见娘子……老夫观娘子气色竟不大好,便想问问郎君,可想保住孩子”·    赵谌半晌无言:“……先时侍医替范氏诊脉,不是说尚可……”话未完,他自己反应过来。
尚可指的是在府里的时候,可是范氏自来了这处经历路途奔波,又因为赵静受了惊吓,正常人且还要缓一缓,何况她一个本就怀孕的妇人··    秦侍医起身收拾药箱:“老夫这还要去一趟娘子帐中,郎君给老夫个章程,若保孩儿,药得多三分,且有可能产下死胎,但若以娘子日后子嗣为重,老夫倒也有法子。”
·    日后·    赵谌自嘲一笑·他看范氏今日的反应,只怕是再不敢让他近身,好在,他也并不打算再让范氏生一个孩子……·    他低头把赵元的小手塞回薄被里,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道:“范氏的孩子,对我很重要,请侍医务必替我保住。”
    秦侍医暗暗叹口气,应了喏便背着药箱出去了··    再说范氏一行,来的时候有碧丝和桃蕊伺候着,如今只有碧丝,且还多个昏迷不醒的赵静。
范氏对赵静本来十分畏惧,经历了这一场,竟不怕了,心里厌恶着,身体却不允许她多说,被碧丝硬架着回到了帐子就躺下了··    碧丝用银匙子舀了几勺红糖大枣磨的粉冲了水,端到范氏跟前让她捧着:“娘子先喝些个暖暖身子,奴婢先去料理那个……那个王姬。”
    范氏见到红通通的水就有些犯恶心,可自家身子不适她清楚,就点了头接过来,强忍着一口一口喝下去,喝了几口又道:“你也,小心着些。”
    碧丝眼眶尤红肿,闻言小声应了,这才绕到屏风外头张罗热水·她本该先伺候范氏沐浴更衣,只是一来范氏身子挨不住,二来外头那个昏着的,便再怎么着也是王姬,轻易不敢怠慢,唯怕给府里惹了麻烦。
    她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脱了赵静身上那套衣服时都没怎么抖,好好的衣服恁叫血染成黑色的了·她脑子不笨,也知道郎君吩咐她替赵静更衣是甚个意思,边给赵静擦洗边小心观察,见赵静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右边脸颊上有些细细的擦痕,额角被石子划破了点皮,不由心里松了口气。
    碧丝仔仔细细地替赵静洗了一头长发,直到里头没有一丝血迹,才给她换了衣服,又用布巾绞干了头发,在熏炉上烘干,照着先前的印象给赵静梳了十字髻。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条不紊,冷静地连自己都不敢置信,就连那几支精致的簪钗,她都取了丝帕角角缝缝地擦干净,才给赵静戴上··    赵静并没有受伤,何况这么一通动静,便死人也唤醒了。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发软,朦朦胧胧的眼缝里一片血红,碧丝的脸庞在她跟前晃过,她便一下忆起那颗头颅跟自己脸贴脸血糊糊的触感,不由猛地推开碧丝,抱住自己尖叫起来。
    碧丝叫她推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耳边的尖叫顿时更加刺耳了··    “怎么了”丙仞掀开毛毡跑进来,一手已经摁在了刀上。
    岂料赵静看见丙仞持刀,表情更加惊恐,状若疯癫倒在地上胡乱挥着手:“啊啊啊————你们别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谌你胆敢——阿翁救我——……”到最后一边哭嚎一边喊着“阿翁阿媪”,动静越来越大。
    丙仞察觉不好,执金吾带人与他们对峙,离这里不过隔几个帐篷,若王姬马上不能冷静,到时候怎么送出去·    他心里难下决断,与碧丝面面相觑。
    赵静却突然爬起来,满面狰狞地往内室跑,嘴里还喊:“范氏你这贱婢,我要杀了你”碧丝脸刷白,立刻起来追了上去,又哪里来得及丙仞跟在后头,几步就超过她,虽范氏不受郎君重视,但他负责护卫,若出了事,难向郎君交代。
    两人还未绕过屏风,就听到“当啷”一声撞击,待到了屏风后头,不由目瞪口呆··    只见范氏披散着及腰黑发,长长一条披帛拖曳在地衣上,显得格外清瘦。
她斜倚着一侧的青铜座灯,双手高举一件铜鎏金的烛台,面色苍白,眼神厌恶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女子··    碧丝和丙仞的目光又移到地上,赵静软软地躺着,一时之间看不出生死。
    “这……这,”碧丝抬头瞧范氏,像看见一个陌生人,“娘子怎么……她……”·    范氏顿时脱力一般跌坐在榻上,手里的烛台也从手里滚落在地。
她靠在那里望着他们两人,半晌疲倦道:“我力气不足,她应当只是昏过去罢了,你们放心·”·    丙仞反倒头一次认真地看了一眼范氏,他翻看了一下赵静,单膝进了礼:“娘子不必担心,她果真只是昏迷,属下这就送了她出去,且叫您好生休息。”
说罢就扛了赵静要走,却叫范氏喊住··年上温馨·    “她这样子,你怎个解释”·    丙仞停下来,恭敬道:“王姬遭遇歹匪心里十分害怕,就喝了些酒,酒醉不醒。”
他从怀里掏了个小小的陶瓶,里头本是用来洗伤口的烈酒,干脆往赵静嘴巴和衣襟上各洒了些,顿时一股子酒味散开来·他低头看了看陶瓶,眼神竟有些可惜。
这样烈的酒可少见,冬日里喝上一口能暖和半日呢··    碧丝愣愣地看着毛毡门帘落下,对于丙仞如此直接粗暴的解决办法,她到现在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家娘子动了手的事实,更让她震惊不已··    就这么一两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却令她永生难忘··    秦侍医在帐子外正遇上扛着人的丙仞,不由嘴角抽搐。
丙仞向他胡乱行礼,他便道:“老夫看你,还是找立春姑娘,叫她们送了王姬出去为好·”·    丙仞虽不以为然,但细想想,若到时候被那群金吾卫瞧见自己扛着王姬,即便他身份低微不会被强迫娶了王姬,万一国君一怒把他阉割了给王姬做宠奴可怎么办虽然他身份不高,但好歹长得翩翩君子……·    于是他郑重地又行了一礼:“属下谢过秦侍医提醒。”
    秦侍医看他大步朝大营帐去,摇摇头,站在帐子门口喊碧丝··    范氏闭着眼,盖着一层薄被,秦侍医垂首看着她腕子细若伶仃,暗自又摇头。
他专心感知脉象,想到方才郎君跟他说的话,心里便有了决断··    “秦侍医,我这孩子还能保住吗”范氏有气无力问道。
    秦侍医收回手:“能·然是药三分毒,端看娘子是想着如今,还是想着将来·”·    范氏怔怔道:“如今和将来,又有何不同”·    秦侍医遂认真跟她解释:“若只想如今这一胎,老夫这里倒有方子,只是这一胎保下不易,生产也要吃苦,而且往后再想有孕只怕……若想着将来,就弃了这一胎,好好保养,两三年再有孩子也不难。”
·    碧丝在旁边就有些焦急,却又不敢做范氏的主·叫她说,这还有甚好犹豫,自然要想着将来,谁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个小娘子,娘子后半辈子岂不是再难有依靠了·    然而范氏只是略犹豫了一下,就道:“秦侍医帮我保下这一胎吧。”
    “娘子”碧丝不由惊呼··    范氏表情平静,眼神却很坚定·她还有甚个将来可言这个孩子就是她唯有的,便弃了她自己的命,也要保下这个孩子。
    秦侍医像早就料到她的答案一般,从药箱里取出已经写好的方子,递到碧丝微微发抖的手里·他自然是医者父母心,可是瞧着郎君的意思,竟是打算以后要和范氏分得清清楚楚,如此一来,这个孩子范氏便不想留,也得留了。
    且不去说那一头执金吾见到昏睡的王姬是如何震惊,等他再见到几个寺人七零八碎的尸体,就已经木然地说不出话来了··    赵谌派人传话给他,此次秋狩歹人出没,专盯上了王姬,这几个寺人便是那些歹人所杀,好在他及时救下王姬,王姬一时害怕,躲在范氏帐子里喝酒壮胆,变成如今这般。
他甚至连七八个歹人都送到了自家跟前,只是同样是尸体··    执金吾头疼不已,叫了带来的女官检查王姬,几个都说王姬身上并无伤口,只是脸上略有擦伤,若是惊慌失措之下,倒也说得通。
他原本因为王姬私自出行就受到了国君责罚,见王姬无事,几个寺人死了也就不算要紧了,好歹还有个理由呢·    便匆匆带着王姬返回虒祁宫。
    ·    第37章 桃仁牛乳芝麻糊·    赵家一早就带着车马离开,在营地引起轩然大波,毕竟这第二次秋狩可是由大将军赵谌派人安排守卫,人怎么能就这样丢下大家走了好在申华很快站出来安抚大家,说明守卫由他家部曲接手。
跟赵家挨着的几户武官心中有数,却也不敢乱说什么··    他们可不想一早醒来脑袋就和身子分了家··    赵谌那辆轩车又改了改,把隔扇也去了,足以容纳几个成年人并排躺下的车厢里,全铺了几层的褥子,又软又厚实。
赵谌抱着赵元上了车,只叫儿子枕在自己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护着,路上但凡颠簸一下,赵元还未怎么,他的脸倒先白了··    赵元半路上又醒来,赵谌把他稍微抱起,又喂了一盏金银草泡的水喝下。
    “可饿了不曾”他低头看儿子··    赵元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又点头:“……唔……想吃炙鹿肉……”·    赵谌立刻反对:“鹿肉不能吃,还有别的吗”·    某元这下清醒了,不满地嘀咕:“想吃的又不给吃,还问我……没啦,没有想吃的了。”
说罢还委屈地撇撇眉毛··    “你身上还有伤,怎能吃那些个发物”赵谌耐着性子讲道理,“回去待问了秦侍医,就给你做些能吃的。”
    赵元哦了一声,觉得脸上有点痒,刚准备挠,就被眼疾手快的某爹给逮住了爪子··    “脸上不准抓”·    他顿时大惊失色:“阿父,难道我毁容了”于是嚷嚷着要拿铜镜来看,赵谌给他搞得头都大了一圈,除了一切依他没别的办法,掀了窗帘问甲逊:“去前头问问范氏,拿了镜子来。”
    女人家这一点自古至今都是一样的,身边总带着梳妆行头,甲逊很快取了一面靶镜来·臭美精赵元举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照着自家,小脸蛋有些摸起来粗粝粝的刮痕,已经愈合了,只是额头划得厉害些,乍一看纵横交错的有些吓人,摸一摸,也都结痂了。
    赵元不由担忧:“阿父,会留疤吗留疤不能做官呀·”他倒不是真的在乎长相,只是他爹说过牙齿不好都做不成官,那要是破了相,还有什么指望哩·    赵谌看他一副故作坚强,但实际很是在意的小样儿,不由笑了。
    他摸摸儿子的小脸,指间粗粝的触感,叫他心里也是一阵阵细微的刺痛·“没事,秦侍医给你看过了,再过一阵就能消掉·”·    赵元放了心,又小心动了动膝盖。
秦侍医给他诊了,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有些骨裂,只是很轻微·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仔细养了,他又是正在成长的时候,影响应当不大··    赵谌制止了他,将他重新摁倒:“不要乱动,小心骨头长坏了,闭上眼睡觉,醒了咱们就到家了。”
    想到某爹脸上那一对黑眼圈,他也就乖顺地闭上眼睛,本想着装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伤到了元气,不一会儿就真的睡了过去··    无论如何,他们顺利回到了位于绛城上坊的中军府。
    远远的,甲逊就看见郎主身边第一幕僚吕慧站在中军府大门高高的台阶上,深衣宽阔的衣袂在风中扬起,脑海中不由浮现对方明明面容年轻偏偏蓄须扮老的样子,想必已经从探子那里听说他们这一行发生的事情,坐卧不安恨不得赶过来哩。
    虽不如他心底暗自调侃的那样明显,但吕慧也确实有几分焦虑,具体表现就是连朝食都没吃,在远不到车马到达的时辰,就一个人守在门口·当他远远瞧见自家车队的时候,才算是冷静下来。
    范氏扶着立春和碧丝的手下来,吕慧便避到一边,见这位女主人不过两三日没见,竟显得憔悴不堪,狠吃了一惊,待看见去之前还活蹦乱跳如今躺在家主怀里的大郎,也就已经木然了。
他从探子那处得到的消息并不详实,未料到现实比消息里更让人忧心··    “慧不必行礼,我先送阿奴回去休息·”赵谌见到他微微颔首,便抱着儿子大步回自个院子。
吕慧知晓他是让自己去外院书房,躬身揖礼,自去了葛草院不提··    立秋抱着小石头早望眼欲穿地立在木樨园外头,这次秋狩唯有她留守,说不担心却是假的,吕先生竟说出了事,她知晓郎君无事,便一门心思地念着赵元。
    即便心里有了准备,可见着赵元那蔫不唧唧的小样儿,她还是有些受不住,把小狗儿往立春怀里一放,就跟了赵谌进去,在旁边追问:“这是怎地了脸儿怎伤成这样”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所以说女子皆是水做啊,赵元有些后悔没有继续睡,等他爹把他放到内室榻上,他就安慰地摸摸立秋的脸:“姑姑哭什么,我不过就是脸朝下摔在了草堆上,才叫草杆子划破了脸。
秦侍医说了不会破相,这不,都已经结痂了”·    立秋也是一时失态,听了他的话不好意思地让到一边,低头擦拭了眼泪:“是奴婢不好,竟还叫大郎反过来安慰。”
她眼角无意瞥到赵元的膝盖,刚好转的脸色不由一白,惊叫道:“您的膝盖”·    赵谌刚掀了薄被给儿子盖上,道:“没事,他膝盖略伤到,将养三两月便好了。”
    立秋捂着胸口一时都没缓过来·她可不是笨蛋,吕慧那含糊不清的说法对应到大郎这一身的伤,怎个想都定然不寻常·郎君一向如何保护大郎,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平日里纵摔一跤,也不能摔成这副模样……可是她看了看赵谌平静中略带疲倦的脸色,又看看大郎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就把话给咽了下去。
    “奴婢这就去问问秦侍医,甚个能吃甚个不能吃,总要有个章程”她深吸口气,露出笑容对父子俩儿道··    女人的脸真是三月的天呐,父子俩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
    男人和女人关注的方面总是样样不通,赵谌只想着厨房给做些个补元气的吃食,立秋头一个却问秦侍医甚个食物能祛除伤疤·等赵元洗了澡躺在榻上,立秋便端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赵元伸个脑袋瞧:“这是什么”·    立秋给他放好案几道:“桃仁牛乳芝麻糊,听说能祛疤哩,大郎不是爱吃甜的,快些趁热了吃。”
又递了小银匙子给他··    甜的赵元眼睛一亮,舀了一勺吃,果然不错,芝麻磨得细滑绵绸,加了牛乳奶香扑鼻,偶尔吃到桃仁碎,嚼一嚼满口坚果的香气。
    赵谌见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小手握着勺子稳稳当当,心里松了口气·他让立秋看着,自家去了外院见吕慧··    同在书房的还有甲逊,他在条案前坐下,甲逊便道:“属下提讯桃蕊,有个意外发现。”
    赵谌抬眼看他,懒得问他怎么想起讯问一个婢女··    “说·”·    甲逊咧嘴露出一个堪称可怕的笑容:“桃蕊的姐姐,竟然是虒祁宫膳食苑的宫女。”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结果面前座位一高一低的两个男人都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他不由无趣地撇嘴,接着道:“属下派人查桃蕊户籍,她正是五年前入的中军府,先时在大厨房做杂役,后因为家传手艺调入小厨房,后来郎主纳了春草,她便顺理成章到了范氏身边。”
    说罢还有意无意瞥了一眼赵谌··    赵谌想起春草那事,脸都黑了,遂警告地瞪了这不知尊卑的亲卫·他和吕慧面上没显,但心里却变得沉甸甸的。
    甲逊问出的话,代表了国君根本未曾信任过中军府··    自赵元被抱到中军府的那一天开始,国君就已经把赵谌从忠诚良将左膀右臂,变成了必须重点监察的对象。
国君与灵虢夫人博弈的结果并不令他满意,他想要完完全全掌握前朝后宫,就必须向灵虢夫人妥协··    赵元虽然失去了胪氏继承人的身份,却又仍然是大将军之子,他失去了胪拓这个亲生父亲的庇佑,却又得到了赵谌的真心爱护。
年上温馨·    而后者,恰是国君警惕的地方··    事实证明,哪怕是赵谌这样的杀人利器,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他用赵元的身世牵制了赵谌,同时,又不得不承受赵谌不惜违背自己也要保护赵元这样的后果。
    如今,王姬闯帐将一切都揭开到了台面上,有些秘密便会暴露,而有些赵谌想要极力隐瞒的,也会清楚明白地让国君看到·譬如,他对赵元的喜爱。
    吕慧强颜欢笑:“家主,依我看,桃蕊这事未必代表什么·国君是甚样的人物咱们谁不晓得,他自放大郎到府里,便不可能做睁眼瞎,必要搁人进来,不是桃蕊,也会是其他人。”
    是啊,赵谌眸色深沉·可是桃蕊所为,却不是单纯的监控,春草那事,怕与她脱不开干系,当时春草身上的香且罢,送来的那碗加了料的汤饮,可不是由小厨房做的吗。
她蓄谋接近了范氏,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监控·    单说这次秋狩,桃蕊明明可以寻了人去找甲逊,却偏偏把大郎扯了进去……至于范氏好好待在帐子里王姬是怎么一路过去找麻烦,这事情他都未曾深究。
    他的这位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    第38章 虾油黄瓜·    赵谌这些思绪不过一瞬而已,便对甲逊说:“桃蕊此人,你照规矩处理。”
    吕慧捻捻胡须,反倒忧虑起来:“家主,既知晓桃蕊的来历,处理了岂非……”·    “先生想左了,”赵谌摇摇头:“若不处置,反倒引得国君怀疑。”
    甲逊是不管他们的,他向来令行禁止,赵谌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他听了赵谌的决定,便行礼退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书房里一时沉寂,吕慧心里有百般话想说,却又顾虑重重,只叹了气不言。
    赵谌沉思片刻,道:“明日,国君或召我入宫,家中就多赖先生了·”·    吕慧点头:“请家主放下,慧省得·”·    岂料连过了三天,宫里都没个音信。
赵谌几次朝会都没见国君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对自己也并不格外关注·他趁着国君退朝问了使人问了寺人瑜,寺人瑜竟不知他所问何事··    “王姬如何”·    “王姬大病一场。”
    赵谌心中便有数了·约莫赵静一回去便病倒,执金吾又只知面上那些事,秋狩后粮食丰收,宫中尚有祭典,国君只怕暂且顾不上询问他··    生病的却不止高贵的王姬,待赵元都把元气补了回来,立春却还躺在床上。
她自回来的头一天下午,就突然在茶房里昏倒,紧接着便发起热来,几碗药下去倒退了热,却又失了音,如今也还说不出声响··    立夏发愁地坐在榻边给她递了一杯水:“只怕那会儿忽悲忽喜的,又扯了嗓子才会如此哩。
万一嗓子坏了可怎么好”·    立春脸儿白白,虚弱一笑·她自家的身体自家清楚,那会儿确是以为大郎死了,一时之间伤心伤肺的,只一口气强撑罢了,待回了府一放松,可不就病了嗓子在营地那会儿就已经开始疼了,她并不在意,谁成想竟这样严重。
    “你好好歇着,我已替你告了假,郎君叫你不必操心,只管养好身子·”立秋端着药碗从屋外走进来,柔声道,“秋狩里的事儿我都知晓啦,亏得你护大郎,可是遭了罪了。”
    立春却反而赧然不安起来,连连摇头:“我……”·    “好了,既发不出声儿就别勉强,”立秋也在榻边坐下,制止了她,“那种情形,谁晓得王姬会不会上前,你过去便能护着大郎,我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她笑叹一下,“大郎他也念着你,要不是郎君不准他下床,他还要看你,就这样还让我逮到一次准备偷跑的哩·”·    立春半躺着静静听她说,抿着嘴,眼睛里却慢慢盈了一汪水。
她明白立秋的意思,大郎是个好主人,虽然她们不过区区奴仆,却能得到大郎的感激和心疼……自己付出的心能得到同样的回报,这种喜悦,又与身份地位有什么关系呢·    “我,我以后也要练练自己的胆子,保护大郎”立夏突然在一旁结结巴巴开口。
    她懊恼地想,自个儿当时也担心大郎,只是不知怎的竟就吓晕了,唉,以前郎君说大郎是胆儿小精,她还笑话大郎,这回可见谁才是胆儿小精了……·    这下立春和立秋都噗嗤笑了,立春还病着呢,也忍不住。
    立秋忍笑道:“知道你是个好的,你且练着吧·”·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又变得欢快起来·聊了一会儿,立春看看天色,就指了指外头,她们自小一块儿长大的,立夏立刻就理解了,道:“这里我照看着就行了,反正我今日轮休,立秋姐姐你快回院子吧,那儿就立冬一个可不行。”
    立秋心里也放下不下,不过嘴上还道:“一时半会儿的倒不打紧,大郎身边的芳绫几个都过来了·不过我是得过去,她们手上的活计俱都不利索……”边往外走边指了案几上的药,“别忘了喝药,已经凉了半天了。”
    却说她一路回到木樨园,见芳绫几个跪坐在廊上做着绣活,不由挑眉道:“你们几个不在屋里伺候,待在外头做甚”·    芳绫忙放下荷包,指指里头小声说:“娘子在里头呢,带着碧丝姐姐和莺歌姐姐……”·    立秋眉头一皱,看着她的眼神就有些冷:“便是娘子来了,你们难道不要煎茶递果子的总不能咱们自个儿的院子还要旁人来做这些个”·    四个芳都给她的语气吓了一跳,都低下头唯唯地说不出话来。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可是下人之间也有三六九等尊卑之分·她们虽是大郎的贴身婢女,那也是将来,如今不过是跟着一等婢女学规矩的小丫头片子,称姐姐的叫她们外头待着,娘子又不曾开口,她们也不敢不出来呀。
    立秋见状更气,声音又冷几分:“怎么我说的没有道理”·    芳绫一个激灵,行了平礼道:“芳绫知晓了下回再不敢丢下大郎”其余几个向来唯她马首是瞻,也跟着喃喃表了决心。
    立秋脸色便缓,问道:“房里可送了茶”·    “还不曾,”芳绫这一回也觉得自家做得不好了,“我们这就去茶房准备”·    “这就对了,”立秋看她有几分可教,就细细道,“再怎么也没有晾着客人不管的道理,咱们这院子地位超然,碧丝她们不敢随意走动,你们也不动,最后丢的是谁的脸面就是以后大郎回了自个儿的院子,你们也要这样人家一赶就老老实实外头待着该做的还是要做”·    “是。”
几个小丫头乖乖应了,各自去干事··    她们这一番对话声音极小,这一点但凡进了内院的倒都记得挺清楚·立秋站了几个弹指,理了理衣服就掀了帘子进去。
秋狩以后,日子就一日冷似一日,竹帘早就换成了外头裹布绣了花样子的门帘,轻易风吹不动··    她听到内室里传来细细喁喁的说话声,就悄无声息地走到隔扇后跪坐下来,轻声道:“娘子,大郎,立秋回来了。”
    里头便响起衣服的悉索声,隔扇从里头缓缓的推向一侧,推开门的却是莺歌·她和碧丝都挽着齐整的双垂髻,用碧青的丝带系了,只插戴固定发髻用的镶顶珠细银簪,穿着一身豆绿的衣裳,袖口滑下来,露出的腕子细腻白皙。
    “立秋姐姐·”莺歌跪坐在隔扇后头,对着立秋笑了笑··    立秋弯弯嘴角,行了伏礼才抬起头,膝行到右侧,和莺歌碧丝跪坐在一排。
    范氏正坐在榻上,和赵元隔着一个小方几·她歇了几天,气色比刚回府那会儿要好多了,梳的堕马髻,戴的白玉牡丹的花簪,身上一袭藕荷色的细绢杉子配月白的四幅下裙,肩膀披着浅绿的披帛,虽上下一身的清清淡淡,却显出脸上几分血色来。
    她似乎方才和赵元聊得开心,面上带了淡淡的笑意,靠在迎枕上的姿势也十分放松··    赵元见了立秋很高兴,也不避讳范氏在旁,就问:“立春怎么样了嗓子可好些”·    立秋恭敬道:“回大郎,脸色好多了,只还不能讲话,发声倒是可以。”
    “有进益便是能好,”赵元小手拍着胸脯,一副长辈操心晚辈的小模样,“这下我可放心了,女孩家家要是坏了嗓子多可惜·”·    范氏便道:“只怕嗓子充了血的才不能讲话,我那里有种药叫银黄玉滴丸,外头有没有的卖却不晓得,范家自来倒是陪嫁这个,专消肿去淤保养嗓子,倒可以匀出一瓶。”
她惯是个雷厉风行的,说着便嘱咐莺歌,“去我那只香杉木的药箱子里取了,送去给立春·”·    这种事情立秋没有权力出面,赵元就推辞:“既说了是陪嫁,可见何等珍贵,立春那里有秦侍医开的药,虽没有母亲的药好,慢慢来也使得,怎能让母亲破费”·    范氏淡淡一笑:“阿奴不必多言,我那日里浑浑噩噩,也知晓你护着我遭了大罪,这几天便见到你好好的,夜里也犹自心悸……立春护了你,焉知不是救了我便全部药给了她,也担心不能让她好全,何况只是匀出一瓶罢了。”
    这一番话语气虽然平淡,然而听得出情真意切·赵元没吭声,心里却不由动容··    “如此儿就替立春谢过母亲了。”
他低声说道··    莺歌领了命出去,芳绫几个才送了茶水点心进来,立秋怕屋里人太多就自己接过食盒,一样样摆在方几上·赵元看了看,见有一壶花茶,一碟虾油黄瓜,一碟鹅油酥卷,一碟百花鸭舌,一碟酱桃仁,竟没有一样是甜口的。
    立秋怎不知他,看他一脸纳闷,就解释道:“郎君交代,让厨房少做些甜食,免得大郎坏了牙,本不该配花茶,只是娘子有孕在身,花茶性温,喝了不打紧。”
    这才几天呢病号的待遇就没了·    赵元郁闷地瞅着方几上的几样菜,这分明都是下酒菜,哪里像下午茶哩他爹也太糊弄人了……不过好在这几样菜都是他爱吃的,唉,也算是开开荤啦。
    范氏见他那模样,心情倒好起来,也有了胃口·这回她算是看开了,前段时间自个儿仿佛是魔怔了一般,竟钻了牛角尖她纵然自伤身世,也该想想,她如今过得也不算差了。
那些个世家大族里头,又有几个女子真心快活的左不过家中无偏房,可男人外头俳优美人的又不知几个·    就是有那情深的,也不长寿。
岂不见那姚江谢家的长子谢长辽,对妻子宓芩一往情深,两人一时之间成就一番佳话,可惜谢靖年不过二十七就病死了,宓芩立志守节,后半辈子不过如此··    赵谌虽对她无情,但却守信,只要她尽了自家的本分,赵元性子又和善知恩,想必守着孩子也不难过……·    第39章 糖心米团·    赵谌下朝回来,见到范氏有些吃惊,反倒是范氏从容淡定,下榻见了礼:“妾身见过郎君。”
    虽说态度里多是疏离,好歹也说了话·碧丝和莺歌伏在地上,心里都松了口气·作为女主人的贴身婢女,总看着这对夫妻各种冷淡各种闹气,她们也很不好受,尤其郎君明显不在意范氏对他闹别扭。
年上温馨·    赵谌很快就面色如常,轻轻托着她起身:“你小心身子,自家人就不要见外了·”·    范氏笑了笑·她脑海里还记得丈夫甩袖而去的样子,面前这人态度即便再好,也不过是因为她主动来看大郎罢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又不由回忆起秋狩当日漫天遍地的血红,胳膊就下意识地自个儿抽了回来··    赵谌眼神一闪,便不在意地越过她,朝赵元走去··    “今日在家中可乖”他的语调立刻柔和了几度,伸手把赵元抱了起来,“阿父看看你的膝盖。”
    赵元主动把膝盖露给他看:“淤血都散了不少啦,兴许过几日我就能下地哩·”·    “胡说,”赵谌小心地碰了碰儿子的腿,“骨伤哪有那么快好的”·    范氏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对父子亲亲热热的画面,对碧丝和莺歌示意跟上,就转身离开了。
这木樨园,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属,原先如何,今后也当如何吧··    她带着婢女慢悠悠地走在小花园里,这一日天气不错,傍晚霞光万丈映红了半边天空。
从那一日变相禁足到现在,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逛着园子了··    碧丝在范氏身侧扶着她,见她神情舒展,不由脱口道:“娘子,奴婢觉得这样挺好的。”
    范氏轻轻应了一声·是挺好的,不用争不用抢,没有爱恨嗔痴,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必为了看谁的脸色勉强自个儿,这样的日子简直再好不过了。
    她突然道:“春草如何了”·    碧丝没反应过来,莺歌就小声说:“回娘子,听守门的婆子说,这阵子,挺老实的。”
其实根本就是快要痴傻了,天天关着,能好吗那院子附近便是连府里下人都不去的··    范氏沉思了很久,她们都快要走到棠梨院了,她才开口道:“我记得她是从外头买进来的,也没个亲人在范家,这阵子你看看咱们府里可有什么庄子偏远些,挑个适龄的庄户,将她发嫁了……陪嫁丰厚些,从我私库出,”她顿了顿,“这事就交给你办。”
    莺歌眼睛睁大,然后便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喏·”·    春草再不好,也有与她们一道长大的情谊在,如今这样不死不活地在那院子里待着,只怕到死了也没个人晓得。
好在娘子发了话,春草便能出府过自己的小日子,何况既嫁给庄户,必会销掉奴籍了,这可是益及三代的好事哩··    她为着旧时同伴欢喜,碧丝却暗地留意范氏,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忙低了头不言不语。
莺歌是个傻的,以为娘子气消了才饶过春草,也不想想若此时放过了,当初又何必下狠手·    娘子分明已经彻底对郎君冷了心肠,没了妒心,想起春草便也觉得无趣了。
    碧丝细想想,不由在心底长吁·娘子她……还这么年轻··    这一天注定不同寻常··    绛城亥时闭坊,道路熄灯熄火,禁车马奔驰。
然而这一夜刚过子时,却有一队人马持着火把来到了上坊中军府门前,叩响了大门··    外院守门的开了门,就被推到一边,骇然地看着这些把住了门口武装齐备的士兵。
为首几人身穿玄色宫甲,头戴护额玄带,腰悬错金佩刀,竟然是掌管掖庭守卫,人称内金吾的内廷卫金吾卫掌国君禁卫、扈从等事,而内廷卫掌掖庭禁卫,以及宗室典司刑狱,大多数为寺人,由宗正领首。
    可以说,朝臣惧怕金吾卫夜半出现在家门口,宗室怕的却是内廷卫··    如今这样的内廷卫,竟然出现在了中军府·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内门的亲卫部曲,纷纷持戟开门。
    内廷卫中为首一人上前一步,道:“内廷卫奉命请大将军前往虒祁宫,尔等切莫阻扰·”说罢取出国君手令示意··    今日轮值正是乙簇,他自亲卫中走出,双手接过手令扫了一遍,就道:“请大人在此稍后,卑下这就去告知郎主。”
    那为首之人身量颇高,肩膀宽而挺,眉眼细致,目光却十分冷,闻言只微微颔首,收回手令往一侧站立·他挥挥手,一干内廷卫便分向两侧,手中火把熊熊燃烧,炸裂声在宁静的夜晚让人不安。
能指挥内廷卫,穿着又不是宗正官服,只能是左右内廷令,竟然也是个寺人·    乙簇转身往里走,路过同伴使了个眼色,其余亲卫便换了队形,隐隐护住了内门。
他一路疾行,心知怕是秋狩那日的事事发了,不过也不晓得因何拖了这许久··    赵谌却在他到之前就知道了前门的情形,已经起来穿朝服了··    “阿父……”赵元迷迷糊糊醒了,小肉手揉着眼睛坐起来,“天亮了么”·    “天还早着,”赵谌原本紧皱的眉立刻松开,神情也显得寻常起来,“阿父有事外出,你快继续睡吧。”
    赵元却没有像往常中途惊醒时那样倒头就睡,反而连剩余那一丝困意也立时消散·他放下手,仔仔细细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小脸顿时变得严肃。
    “阿父,你这是要去宫里吗今日不是不用上朝”·    这会儿倒敏锐如斯·赵谌眼里闪过无奈,低头任由立秋替他整理腰带和配饰:“为父是去宫中,秋季有祭典须护卫,不过一些公务罢了。”
    赵元当然想到是不是和王姬有关·可是一来他那日被甲逊抱走了,没瞧见他爹是怎么整治王姬的,事后也没人敢在他跟前嚼舌头谈论赵谌,只以为他爹必然让王姬下了面子,二来他们自营地回来几日国君都未曾召唤,总不会隔了几日突然不爽召他爹进去折腾吧。
    他心里突突的不安,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我、我想和阿父一道去”最后只得歪缠··    赵谌如今只要是把赵元和虒祁宫联系到一处就着慌,闻言立刻就把脸拉了,唬道:“莫要胡闹也都长这样大了,该懂点事”·    这话对赵元而言,大约算是很重的狠话,他惊愕地看着自家爹,小脸蛋带着一丝委屈不解。
妈哒,吃错药了吗老头立刻翻身屁股一撅,模仿沙鸟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赵谌吃这招足有五年,早就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偏今日不同,他又怕赵元瞧出来什么,又对赵元百般放不下心,整理衣服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无措。
时辰不早,他只得转头嘱咐立秋:“一会儿让他翻了个身,小心膝盖,别闷着了·”·    立秋搁了手,又从旁边取了个小小的包裹递给他:“这是昨儿晚上才做的米团,郎君路上且垫垫,万不能饿了肚子。”
    赵谌接过去,又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我此去不知是吉是凶,你千万看好阿奴·”·    立秋神色镇定,正经行了伏礼:“郎君且安心,奴会守好了木樨园,守好了大郎。”
    赵谌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看儿子,就大步走出了内室··    立秋伏在地上半天没起身,额头抵在萱席上怔怔地盯着面前细致的纹路。
她心里很乱,哪怕只是从旁人那里听来,也晓得那一天有多么惊心动魄·高贵的王姬被郎君踩在脚下,就如同赵王室的脸面被郎君踩踏,国君若从王姬那里知晓了,怎能饶过她家郎君·    万一……万一这一去……·    “姑姑”·    她猛地抬起头,竟未觉自家泪流了一脸,满面的惶恐之色。
    “姑姑你哭甚”·    我哭了……立秋突然醒悟过来,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她忙看向榻上,见刚才还在发脾气的那小儿,竟一脸平静坐着,虽然柔软的头发乱翘,整个人却意外显得沉稳,乃至可靠。
    赵元盯着立秋躲闪的目光道:“阿父在骗我,姑姑又莫名哭泣,难不成国君是要发作我阿父吗”·    “难不成我阿父回不来了”·    这句话正中立秋心底最深处的不安,叫她顿时哑口无言。
    她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不,不会,郎君乃国君左膀右臂,忠心日月可鉴,国君定不会……”·    不会怎样·    于统治者而言,一颗棋子的位置再怎样重要,难不成便是不可或缺的吗·    长相一模一样的棋子,棋盒却有一大把啊。
    立秋越想越慌,越想越绝望·她甚至在想,到底是谁让郎君走到这一步是范氏,还是……这想法让她咬了唇,很快清醒过来,埋葬到了胸口深处。
    赵元瞧着她呆呆望着自家神色变幻,总感觉有一丝怪异·他惯来是个人精,最能揣摩他人情绪变化,于是他很快就想到,立秋是不是有些许责怪他。
毕竟若不是他受了伤,他爹不会惹怒王姬·不过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自己,也暗地在责备自己吧··    “你让马仆备车,我要去玉门街。”
    ·    第40章 豆粉米团·    立秋听了,倒抽了一口气:“大郎您去玉门街做甚”玉门街连通虒祁宫宫门,一般说玉门街,都会想到宫门。
    赵元小脸蛋面无表情,慢慢蹭下了床·膝盖那处一动就疼,但还忍得住,他略皱了皱眉,就单腿一点点往木施那里挪,要去宫门起码得衣着整齐,不然叫那守门的金吾卫逮住,还得按个宫门前仪容不整的罪名。
    立秋似察觉赵元对她的冷淡,再加上方才那些莫名的念头,就有些慌乱·她忙起身扶住小小的男孩,跪坐着哀求:“大郎您听奴一句,郎君不过去宫中与执金吾商议祭典守卫的事情罢了,您可千万别去添乱了,万一出了事,奴怎么和郎君交代”·    赵元不看她,指着木施道:“我不过去宫门外远远守着等我阿父,怎么添乱了去替我更衣,你要不愿,我叫了立夏进来也是一样。”
说罢就要喊人··    立秋大急,郎君先前就只叫了她,就是怕府里人心不安·无奈之下她只得取了衣服给他换上,心里惴惴不安,也不知大郎是怎么了,突然就犯了倔脾气。
    内廷卫直接请了赵谌进轩车,身边亲卫一个也没让跟·甲逊等人在郊外亲卫营,城门关了天亮才能进来,乙簇带着人守在门口,等吕慧赶过来·他见到被立秋抱着的赵元,却没怎么吃惊。
    立秋见了他,心下稍安,就道:“乙簇,你好歹劝劝大郎,叫他别外出了·”·    岂料乙簇却看着赵元,语气里竟带了赞同:“大郎去就去,属下跟在车里一道去。”
    赵元这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待到两人坐进了轩车,立秋惶然的在下头看着他们,赵元才心头一软·他一向知道立秋,这个女子和立春她们不同,她心里头其实真正只认阿父,只在乎阿父,于他,不过因为阿父爱重,所以爱屋及乌罢了。
    立秋恐怕知晓他并非阿父的亲生子··    赵元心想:我可以接受立秋心里对我有意见,但是绝不能忍受立秋阻止我去见阿父·这个世界上只有阿父能责怪他,除此之外谁都没权力对他指手画脚。
无论他人怎么想,只要阿父不嫌弃他,他就无须在意别个的目光··    “姑姑,夜露寒凉,你快些进去吧·”赵元叹口气,软声对立秋道,“你放心,我就在远处等阿父,绝不会给他惹麻烦。”
年上温馨·    立秋勉强笑了笑:“奴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约莫觉得自己语气太硬,又道,“乙侍卫小心着大郎的膝盖,别让他着了凉气。”
说着又塞了一包东西到他怀里,“这是给你们路上垫垫肚子的,车子里还有一壶热茶·”·    轩车得儿得儿地前行,月色如水从车帘缝隙中泻入。
赵元轻轻掀开窗帘子往后瞧,就见立秋穿着单薄,仍然立在台阶上远远地望着他们,心里便莫名忧伤·他一直以为的一切,似乎都不大真实,自小抚养他的立秋,这样善良这样温柔的立秋,内心原是怎么看他的·    这种答案他宁愿一辈子不知。
    真实的只有阿父,只有阿父··    他沮丧地放下帘子,低头不语··    乙簇还从未有这样的机会,和他们小郎主坐在同一辆车里,如此接近。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坐在旁边的孩子……太小了,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脖子,柔弱的肩膀,这样子垂着简直——难道不会断吗他偷偷哆嗦了一下,眼睛又忍不住往赵元那边瞥。
    小郎主情绪似乎很低沉啊,长长的睫毛垂下,衬着粉嘟嘟的皮肤,显得格外乖巧……看起来好像很可怜,就像他和小丙曾经逮到的幼鹿,睁着水汪汪大眼睛朝他们哀鸣,对,那头幼鹿也有长长的睫毛哩。
    “咳,小郎主可要吃些东西垫补下”乙簇没话找话问道··    他以为赵元未必理睬他,孰料小人儿立刻抬头:“甚个吃食”·    乙簇愕然,遂即便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取来立秋递给他的那个小包裹打开看,见里面是一个个用小香叶裹着的米团,一种是外头沾了芝麻的,一种是沾了豆粉的··    他就拿了一个递给赵元:“是米团,小郎主可吃”·    米团对乙簇来说不大,却需要赵元双手去拿,他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就知道是立秋的手艺,里头包着红糖的馅儿。
这吃食看似不起眼,但吃得起大米本身就不平凡,何况是把米做成这样的零嘴·    赵元有些食不知味,忍不住问乙簇:“我是不是不该闹着要出来”·    乙簇却道:“郎主吩咐属下,若小郎主要去玉门街,属下只管跟随。”
    哎赵元睁大眼睛·搞了半天,他能出来还是因为他爹留了话……怪道乙簇竟替他说话,还要跟着他,他还自作多情以为是自个儿主角气运王霸之气终于出现了。
    这时乙簇又添了一句:“何况属下也忧心郎主,只是去玄门前等,想来也不打紧·”·    赵元这才反应过来,这货是在安慰他·    玉门街到了尽头,过了麒麟桥,便是一座玄色楼门,守卫森严。
过了这座楼门,才算进入了虒祁宫的范围·这个时辰道路上本不该有车,因此远远就有金吾卫呼喊:“前方何人,未到时辰,玄门不开”·    赵元不由看向乙簇,后者镇定自若,示意马仆继续前行。
他们很快就听到一列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衣相互摩擦的铿锵声··    “停下”一个声音厉声呵斥··    马仆这才勒住缰绳,轩车缓缓停住。
    乙簇单手把赵元拎到自己身后,车帘子便被一支长戟挑开,明晃晃的火把凑近·持戟的男子一身金吾卫打扮,与内廷卫相似的制服,宫甲却是鎏金的,在火光中反射刺眼的光芒。
    “大将军府上”男子突然开口··    乙簇便掏出赵谌留给他的腰牌,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过了半晌慢慢后退,收回了长戟。
车帘子慢悠悠落下,挡住了明亮的火光··    “开门·”这声却不是跟他们说的··    伴随着那列士兵的远去,轩车又重新摇晃着前行,赵元看着窗帘,只觉得一团团火把落在了他们车子后头,周围也跟着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刚才那个人,是看见赵家的纹章了吗”赵元掀开车帘左右看了看,结果没看见自家的旗子·奇怪,那刚才的人是怎个认出他们的·    乙簇若有所思:“今日没插旗子……那人,倒有些个眼熟。”
    虒祁宫名字虽是宫,但占地颇广,乃是赵王室倾数代之力着宫廷民间巧匠建造,殿宇重重,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大小院落圈圈套套,地势也较高·总体来说,仍然以玉门街为中轴线,所有建筑基本对称分列两边。
    赵谌进了宫门,到了殿前广场,本应直上千阶台,到前殿见成公,引路的小寺人却低着头,带着他往右边拐去··    “不知小宫欲带我何往”赵谌停步,声音微冷。
    那小寺人站在狭窄的宫道中间,闻言恭敬地俯身道:“将军只管跟着奴,其余却不好多说·”·    赵谌只得跟着他继续走,待过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漆画朱门,惊愕地看见门内竟站着四名宫婢打扮的女子,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内宫他怫然大怒,抓住小寺人的后衣领子拽到自己跟前,咬牙问道:“你这是要害我谁人让你来的”·    那小寺人被他一身杀气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旧不敢多说。
那守门的四名宫婢中,右侧为首的女子却在此时开口道:“大将军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小阉奴您随着奴婢来就知晓了·”·    赵谌冷着脸,手里松了劲,小寺人立刻连滚带爬地溜走了。
他盯着几名宫婢,却见她们站立自若,身子笔挺,穿着打扮亦是十分规矩,看不出任何特别··    “请您随奴婢来·”那名宫婢再次开口。
    赵谌心知他这回落入了套,然而不入套中,也就见不到设套之人·这一趟,是去定了··    他沉声道:“带路吧·”·    四名宫婢迈着不大不小的步伐在前头领路,其中两名手里提着锦红的宫灯,他们一行人穿过个垂满蔷薇的花门,进入一座几重的院落,虽然天色尚早,也可看见这院中奇花异草,虽然已近深秋,仍然花香满园。
一座汉白玉的虹桥横跨湖面,连接了位于湖中央的宫殿··    赵谌这时就已经猜到,究竟是谁竟然敢假冒国君的手令骗他进内宫·他抬头一看,宫殿上挂匾曰凤翎有仪,正是王姬赵静的居所。
    宫殿一共三进,一进铺了砖,设兵器架,二进乃中庭花园,三进才是赵静居所··    赵谌站在门外止步不前,但很快就不再犹豫·外臣入了内宫,若被人知晓就是个死,进不进这凤翎宫已经不是关键。
    “王姬,大将军到了·”那宫婢在廊上跪坐,轻轻道··    里头便又有两名宫婢,一左一右掀开九重纱的门帘,帘尾缀的一排金铃铛就叮铃铃地响起来。
先头的宫婢微微侧身,对赵谌道:“王姬请大将军进去·”她眼角微微扫过赵谌腰侧的佩刀,“还请留下佩刀,奴婢会替您好好保管·”·    赵谌微微眯起眼,伸手便将淙泠卸下,扔给那宫婢,见那女子双手接不住刀,差点往后栽倒,这才勾起嘴角,上廊进了屋子。
    正屋房梁高阔,一重重的纱幕垂下,又用丝带束在雕花的立柱上,正对大门摆着一座金漆勾边的牡丹画屏,屏风前摆置罗汉榻,两侧不放胡床,而是坐垫,大红织金的地衣铺在萱席上,屋角设香炉,香气似有似无。
    他见赵静不在正屋,眉头已经皱起,几名宫婢却似无所察觉,仍然引着他一路行往内室·内室对一名未婚女子有如身体私密不能见于外男,便是父亲兄弟也少进。
他再不能忍,转身就要离开,内室隔扇里却传来赵静虚弱的声音··    “赵谌你别走”·    赵谌背对隔扇脚步不歇,内室里顿时一阵衣服悉索声。
随后伴着踉跄的脚步,隔扇一把被推开,赵静的声音清晰而慌乱地在赵谌背后响起··    “你别走我,我知道你儿子的秘密”·    ·    第41章 炸竹果·    赵谌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赵静。
身份高贵的少女肤白胜雪,一身素白娟衣,石绿的披帛,更显得她人淡如菊,纤瘦淡雅·她一双凤眼暗含祈求,水光莹莹,唇瓣却如胭脂一般鲜红,这样的美人用如此目光注视着,谁人能舍得让她伤心·    “你别走,”赵静怯怯道,“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赵谌看着她,嘲道:“王姬与卑臣有云泥之别,何况外男不入内宫,王姬这是恨臣至深,盼着臣即刻去死啊·”·    赵静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不我没办法,我回来……大病一场,阿翁再不许我出门,我只能用这种办法见你”·    她仰望面前伟岸的男子,秋狩时可怕的一幕幕又出现在她眼前,不由哆嗦。
但是面前的人注视她的眉眼是那样英俊,肩膀那样宽阔,是赵国的大将军她自小就立誓要嫁给世上最好的男儿,自从那一年赵谌领三军兵符,在城郊校场领兵演练,他的身影就成为了她心里的影子,再不能忘了。
    可是赵谌却不属于她··    “阿翁从前答应过我,我喜欢谁,他就让谁做我的丈夫”赵静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发酸,爱慕和嫉妒一瞬间就盖过了赵谌带给她的恐惧,“我想着等自己及笄了就跟阿翁说,谁料到他竟然偏偏赐婚与你,竟然偏偏是我身边的人”·    “我、我这样喜欢你,怎么会想害你……”·    赵谌毫不动容地与她对视,半晌道:“王姬既不想害臣,就容臣告退吧。”
他把语气里那一丝不耐隐藏得很好,可是哪里瞒得过紧盯着他的赵静··    赵静没料到自己这样剖开自己的心给赵谌看,他竟然一点也没被打动,不但没被打动,还露出厌烦的表情。
她也知道日前在围场干的事情惹了赵谌憎恶,可是她能怎么办若范氏一日在,她就一日没法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有那个赵元……·    “赵谌,你不妨听我说完,再考虑要不要走”她咬唇,努力克服畏惧走到赵谌身边,仰头看着他,“我前几日才无意中得知,原来赵元竟然不是你的孩子……”·    赵谌突然抬起手抚住她的脸,让她忘了后头要说的话。
    “你……你做什么……”·    赵谌微微俯身,直到两人之间鼻息几乎相触,旁人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才轻轻问:“臣想知道,这事,还有人听到过吗”·    赵静头一次离一个男人这般近,赵谌鼻息炙热,英俊的五官在极近的距离下冲击力太大,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听到赵谌的话,也没反应过来。
    赵谌却微微一笑:“王姬这里,还有别人听到过这话吗”·    “别人……”赵静喃喃道,在看到赵谌眼里的戾气时突然清醒过来,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顷刻间冷透了。
她猛地推开赵谌跌坐在地上,哆嗦地看着他:“你疯了吗难道你还想杀我的侍婢”·    她控制不住地想到那颗血糊糊的人头,还有口腔里血液的味道,趴到一旁干呕起来。
    “王姬”旁边的宫婢纷纷过来,一个穿绿的婢女指着赵谌厉声道:“纵然是大将军也要有尊卑之分否则一个私闯内宫的罪名,内廷卫就能让你血溅当场”·    “别说了”赵静推开扶她的宫婢:“你们都出去快出去”·年上温馨·    她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出了房间,看着赵谌喊道:“我知道赵元的身份,知道他是我姑姑的儿子你难不成还要杀了我吗赵子信,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谌却心不在焉地想,方才却不该让人收了自己的淙泠,说起来,刀还是用自己的最顺手。
他慢慢走到墙边,随手取下一柄挂在墙上的长剑,寻常墙上挂剑不过为了装饰,赵静房里的却是开了刃的,再锋利不过··    他抽出剑朝赵静走去,略带嘲讽对她说:“臣不过一介武夫,讲道理却不懂,只会打打杀杀,王姬何等高贵,臣焉敢伤害王姬只是阿奴的事情是个秘密,为了保住秘密,只得委屈王姬身边换一批人了。”
    王姬拿他进内宫的事情威胁他,焉知他不能反过来威胁王姬就算他杀了当场所有宫人,王姬敢对国君说实话吗·    他赵谌自出生到如今,除了国君,谁敢给他气受·    自然,他也不会傻到在宫中杀戮,只是拿剑吓唬赵静,只怕比吓唬其余人更有用。
    赵静简直拿他无法,她真不懂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若说赵谌手中无刀无剑她还敢胡搅蛮缠,如今赵谌手中只要有利器,她是真的不敢再靠近对方了·    但是,她不争取一回,实在不甘心。
    赵静嘶声道:“你要杀便杀好了我难道还缺几个伺候的不成赵子信我告诉你,我只要把秋狩的事情一说,你那小阿奴便再不能活阿翁本就厌恶胪家人,若知晓我因他受了罪,就是你也护不住他了”·    赵谌如她所愿停下来,手里的剑也微微下垂。
    赵静握紧手,自嘲道:“我若说嫁人,天下想娶我的人何其之多,我却偏偏瞧上你这么个煞星”她露出个颤巍巍的笑容,“谌郎,只要你回去休弃范氏,秋狩的事情我便再也不提,从此咽·    下那个秘密,还会和你一起保护阿奴,好不好”·    “好不好”·    赵谌低头看着她,他看着王姬期盼的目光,胸口的憎恨如同波涛一阵阵汹涌,却一次次地强行平息。
就在对方以为他快要服软的时候,他干脆利索地在赵静面前跪了下去··    “赵子信”赵静一瞬间心凉如水··    赵谌看她的眼神冰冷的像看一个死人,抬手便将那把剑扔到她的身上。
    他漠然而平静道:“您杀了臣吧·”·    一个男人如果真爱一个女人,他永远不会跟她下跪·因为跪下了,他就再忘不了这一时的羞耻,次次想起便会如鲠在喉,再多的爱意,也终会有变成厌恶的一天。
    如果他跪了,便意味着他绝不会爱这个女人··    这句话,是阿翁对她说的··    赵静千宠万娇的长大,曾经以为天地都是围着自己转的,想要什么没有即便赵谌成婚了,她也没有真正放弃过……可是这一刻,她爱慕的大将军跪在了自个儿跟前。
    她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原来这话,阿翁是在告诉她,赵谌她永远得不到··    赵静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剑,剑锋划破了柔软的绢料,有一丝殷红泅染了出来。
她轻轻握住剑柄,却觉重如千钧··    当啷·    赵静将长剑扔到了地上··    “你走————”她躬身趴在地上,深深将脸埋进手掌中。
    是谁说你是当世大丈夫可你偏能狠心对待一个钟情于你的女子,无所不用其极·    赵谌有过一丝动容吗·    当然有。
    举凡男子,对女人总有那么一点自大,赵谌也不例外·他面对这样卑微的赵静,不得不承认,比起傲慢蛮横,还是这样比较打动他··    可是他更清楚,赵静此时的卑微,不过同他的冷酷一样,是一种为达目的的手段罢了。
    他这一生有忠心,有慈心,却还没有爱慕之心·所以他下意识地扔出了剑,其实却没有把握,因为他不懂王姬为何会放弃,若是王姬坚持,他为了阿奴,也不得不妥协。
    王姬却自己放弃了··    赵谌起身:“臣这就告退,望王姬保重身体·”·    他在一众宫婢怨恨畏惧的目光中取回淙泠,离开了凤翎宫。
直到出了那道内外之别的垂花宫门,才算是出了内宫,不出他所料,寺人瑜独自一人等候在门外,在些微的晨光里面带忧虑··    “大人,陛下有请。”
    赵谌突然极不耐烦,迫切想要看看,阿奴是不是正在宫外等候·想想儿子,就愈发厌恶这宫里的一切··    寺人瑜如今在虒祁宫也算是掌有权柄,虽当世之时寺人没有品级地位也不高,但只要国君宠信,也就有了实实在在的权力。
他在宫中耳目众多,那小寺人一带赵谌进了垂花门,他就收到消息··    可是国君才是这座庞大宫殿群的主人··    “大人可要小心,您前几日让人给奴带话说的那件事,如今陛下,也知晓了。”
寺人瑜在他右侧带路,目不旁视,声音低如耳语··    赵谌轻轻应了·他就没想过这事能瞒过国君,金吾卫找不出真相,内廷卫却未必,再者说,那一日看见王姬与范氏冲突的大有人在。
只看明日有谁没能上朝,就知晓到底是哪个倒霉鬼给内廷司逮了去问话··    寺人瑜声音压得更低:“小郎主两个时辰前到了宫门外广场。”
    赵谌气息微缓,心里有股压不住的热气,就连冰凉的指尖都有种热起来的错觉·阿奴……他就知道,这个小东西从来不会故意跟他闹脾气,那会儿就是打算好了偷偷跟在他后头呢。
    他的儿子,就不能是那种遇事躲在家中的孬种·    寺人瑜斜眼看赵谌,见他一反刚才满身的暴戾之气,眼神一刻间就柔软下来,不由纳罕。
他虽知赵谌甚爱儿,但亲眼看见,还是颇有感慨··    庄姬夫人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吧·她的儿子没有像娇花遭遇风雨一样,而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在了手掌心里,身前之榜样,乃是一位悍勇无畏的伟丈夫,将来……将来也能成为堂堂正正的好男子吧。
    ·    第42章 鲜蘑鸡心·    赵谌一路被引至前殿,拐到一旁休息的耳殿里··    耳殿陈设极其奢华,成公坐在黑漆嵌白玉的罗汉榻上独自一人弈棋,听见守殿门的寺人通报,也并不回头。
    寺人瑜微微躬身走到罗汉榻一旁,立定了便如同雕塑一般·赵谌手指微动,最后将淙泠解下,搁到殿口处的刀架上,这才脱履入了殿内·他径直走到罗汉榻前,行了正式的拜礼。
    “臣参见国君·”·    成公赵冕微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寺人瑜就示意赵谌可以起身·他站起来,很习惯地就立在原处,既不因国君冷遇而尴尬,也不因忐忑而畏缩。
    “寺人瑜可知,寡人与谌相识几年”·    寺人瑜微微抬眼看了赵谌,就道:“大将军自十岁入军营,得陛下青眼,如今亦应十年有余。”
    “错,”成公赵冕捻起一粒棋子道,“寡人十余岁到坊间,就见一七岁稚童用木剑教训赖汉,气势昂然·寡人当时便想,若用心栽培,不知十年后,这孩童当如何”·    他落下棋子,一棋定局,便伸手挥乱棋面,转身看向赵谌。
    “谌,你告诉寡人,寡人当日用心,是否已然白费”·    赵谌心头一震,单膝跪下沉声道:“谌时刻不忘陛下的知遇之恩。”
    成公不由哂然一笑:“是不忘,还是不敢忘”·    “两者皆有,”赵谌低声道,“谌入军营那一日,陛下对谌说,您希望谌成为您手中一柄利剑,剑所指向,无坚不摧……谌日夜不忘。”
    赵冕看着他,表情渐渐缓和:“不错……你没忘·”他下了榻,赤脚踩在未曾铺设地衣的冰冷地面上,走到赵谌身旁,长长的织金衣摆在地上拖曳而过。
    “既然你没忘我说过的话,应当也没有忘记在战场上杀人舔血的日子,也没有忘记你初露锋芒,胪拓一派将领怎样想把你带的军队除去,怎样在战场设下埋伏……那一场原本当完胜的小战,却将你一手提拔的忠兵尽数埋葬”·    赵谌跪着一动不动,眼神却随着成公的话语渐渐放空,仿佛回去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我记得你那时年纪不大,他们独放了你回来,整个赵国军队里人人都朝你丢石子,唾骂你,说你是个叛徒……你回来伏在我脚边哭了一场,立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你当然不会忘记。”
    成公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平静到了极点,反而带上一丝哀恸··    “你也还记得伶女吧铁沐呢”·    赵谌眼睫颤抖,张了张嘴:“……谌记得。”
    “嗯·”成公点了点头,“你不敢不记得·”·    他慢慢绕着赵谌踱步,抬头看向耳殿上白黑金三色的图腾,眼前的一切仿佛突然变得更加鲜艳,跳跃回了十数年前。
    “我与阿姐,自幼被伶女抚养长大,她不过先君后宫里遗忘的区区玩物,连女御的品级都没有·阿姐尚且受到先君看重,唯有我,如同弃儿……她为了我冬日里的一筐碳,病里的一碗药,甚至去讨好守门的老寺人,便是被折磨的遍体鳞伤,在我面前也从未哭泣过。”
    成公突然停下来看着赵谌:“她也很喜欢你·你比我小许多,她见了你头一面,就替你梳了头,还做了一碗水面给你吃·”·    赵谌默默地听着,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张亦笑亦嗔的女子脸庞,眼角有颗泪痣。
她歌喉出众,宛如黄莺夜啼,为人温柔,年纪也不大,当时他是喊她阿姐的··    虽喊阿姐,却担起了母亲一职··    他与伶女相处不多,但这些为数不多的回忆,竟大都是美好的。
    成公的眼神却已经又从春日到了凛冬:“是谁害死了她”·    是灵虢夫人,和胪亷··    “还有铁沐,他教过你刀法,教过你剑术,亦师亦父。”
成公伸手扣住赵谌的肩膀,俯身盯着他问道,“铁沐是怎么死的”·    赵谌忍着肩膀剧痛面不改色:“胪亷怕师父会取胪拓而代之,怕陛下会将兵权夺走交给师父,就派人暗杀了他。”
    成公目眦尽裂:“我一生唯有这两人是可以称作长辈,爱我护我,可是尽都死在胪氏手里何况我自储君一路到继位,多少苦难因胪氏而来,你说我是不是与胪氏不共戴天”·    “你能忘你敢忘吗”·    赵谌攥紧拳头,被他一按,整个跪在了地上,弯曲了脊背。
    “我……谌不能忘,也不敢忘”他咬牙道··    成公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我手中的剑,我所指向,你必前往。
我吩咐你在军中替我建立威信,你做到了,斩除胪拓军中党羽,你做到了,甚至暗杀与新政为敌的先君死臣,你也做到了·可是屠郸设计除去胪拓,你却一言不发,那一日甚至称病不朝,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的剑,为何突然不听话”·年上温馨·    他不待赵谌回答,又自言自语道:“胪拓是乃赵国大英雄,楚国来犯,他带兵力挽狂澜,深受先君重视……甚至将寡人之姐赐婚给他,让他做了寡人的姐夫。”
他冷笑一声,“可是寡人却甚为厌恶他,寡人尚为储君,他就可以不拜寡人,甚至出言嘲讽寡人,可见不臣之心”·    “你说说,你敬仰过的所谓战神,他的儿子,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赵谌低头,鼻尖一滴汗珠滴落在地。
    “寡人当日说,要你善待那小儿,让他一生无忧·”成公嘲讽道,“你果真善待他,若不是我下令将那小儿交给你,还以为那是你亲生的儿。
你对胪拓的孩子竟能宠到这般地步,恩为了他不纳妾室,不近嫡妻,甚至用那样的手段报复静姬”·    “陛下”赵谌膝行后退几步,抬头看向成公哑声道,“陛下,臣难道不是按照陛下所言这世上没有胪拓的儿子,有的只是我赵谌的儿子,赵元”·    成公冷漠且强硬回视他:“寡人与你都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无非盗钟掩耳罢了。”
    “寡人无所谓你真心或假意疼宠那小儿,”他坐会榻上,漫不经心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但是寡人不能容忍你因为那小儿而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臣没有忘记本分”赵谌低下头,“只是,赵元就是臣的儿子,这世上没有胪拓之子,纵然他还魂到了臣跟前,臣也不能将赵元还回去。
赵元一辈子都是我的庶长子,不正是陛下当初所说,平安喜乐,无忧一生吗”·    在旁从头听到尾的寺人瑜犹自镇定,背后也一层一层地出着冷汗,守殿门的寺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在这宫里要没有眼色,不知轻重,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去了,那一条贱命也就到了头·他虽有往日的情谊而有所不同,也恨不得砍下自个儿的耳朵,戳瞎了自个儿的双眼。
    殿内一时空气似都凝滞··    赵谌这时已清醒过来,感到心在不断往下沉·国君与他追忆往昔,究竟为了什么……他感到额头一阵阵地出汗,眼前都有些发晃。
国君会不会只是拖着他,会不会已经派人去了中军府……阿奴在宫门外,阿奴不在府中……寺人瑜知道阿奴在宫门外——·    他极力扛着不服软,便是国君的视线入利刃一般在身上凌迟也不能。
他是这世上唯一能护住阿奴的人,如果他软了,就再没人挡在阿奴前头··    成公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十分遥远··    “寡人对你,自来与他人不同,虽然那小儿令寡人如鲠在喉,但也不欲与你翻脸。
寡人,给你一个选择——”他说到这里微露讽意,“寡人所出闵姬,其母乃南越进贡美人,与你儿年岁相当,”“正可堪一配·你意下如何”·    赵谌就明白了。
这就是选择,那闵姬不过一个蛮族美人所出的女姬,听闻传了其母一身黝黑肤色,令成公不喜·若赵元取了闵姬,子嗣便不再纯粹,不能依靠妻族,也会令赵国上层社会鄙夷不喜。
将来便无所作为··    但是他若不应,不但自己出不去宫门,阿奴今日就逃不过去··    国君容忍阿奴活着,他就能苟活,若有一日他不想忍了,就没人能阻止他杀掉阿奴·    赵谌从没像此刻一样,突然觉得手中空虚,软弱无力。
    他一心效忠的君主,偏偏想要夺去他的挚爱··    “臣,替阿奴谢过陛下·”赵谌深深地叩首,盯着地面沉声应道。
    成公看着他,疲倦地摆摆手:“这事且定了,明日下旨,你回去吧·”·    赵谌起身,再次行礼,就转身离开··    往常他离开,心里总是很平静,很坦然,可是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胸口有把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疼痛。
    赵谌一人走在广阔的殿前广场上,一步步走向宫门,太阳已高高挂起,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    寺人瑜匆匆赶来,叫住了他。
    “大人,国君说您朝食未用,定已饥肠辘辘,便赐了佳肴·”他说着递过一个四层的宫制食盒,神情却有些不大好看,伸手掀开同一层,“这一碟却是国君亲自吩咐一定要您品尝的,您可千万别忘了。”
    赵谌垂眸一看,那头一层里只有一碟菜,菜名叫鲜蘑鸡心·原本应当是炙烤的蘑菇与鸡心,可是面前这一碟子鸡心,却是血淋淋的生鸡心,只是摆在碎冰上片成了薄片。
    他慢慢道:“请替臣转告,臣定会好好的,品尝·谢陛下赐佳肴·”·    ·    第43章 鸡丝豆苗·    那碟鸡心最终进了琥珀的嘴巴里,小石头还是个喝奶的孩子,但是好奇心很重。
它歪歪斜斜地走到狗爸身边,后腿一软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锲而不舍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狗爸吃食的大嘴巴··    赵元蹲在旁边问:“好吃吗”·    小石头显然被血腥味刺激到了,吐着舌头呸呸了几下,还打了个小喷嚏。
琥珀对于这个浑身充满奶味的小东西还挺陌生,它拥有绝大多数狗都有的只管生不管养的典型大男狗主义,因此很利索地叼着食盆换了个方向接着吃··    “琥珀太坏啦,”赵元转头对坐在廊上的某爹抱怨,“他根本不管小石头。”
    赵谌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再去看·赵元一回头,见琥珀一边低头吃饭,一边甩着毛刷子一样的黑色尾巴,而小石头已经从方才沮丧的尝试中缓和下来,开始饶有兴趣地伸着软乎乎的爪爪,想要去够狗爸的尾巴,还时不时发出奶声奶气的汪呜叫声。
    父子俩儿完成了生命中的大和谐··    赵元心满意足地摸摸小猎犬柔软的胎毛,然后站起来朝赵谌走去·他的腿没好,因为疼痛脚步总是有些犹豫,但是赵谌很快伸出了有力的胳膊,把他抱到了廊上。
    婢女们趁着太阳落山前的余晖还在赶着活计,赵元随意听了一下她们的闲聊,就躺在木质的沿廊上滚了一圈·赵谌看着他,感觉就像看到一只打滚的狗崽,自己的狗崽好好的待在身边,自然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同时,中正殿耳殿里阴冷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十分忧虑。
·    他该怎么和阿奴说,他的父亲已经把他的人生交换了出去这其中固然有不得不为之的缘由,但这个缘由,如今却还不能对阿奴说。
    他也期望一辈子不必说出真相··    “阿父,明天夫子会来吗”赵元托着下巴问··    赵谌:“你们已经落下了许多功课。”
    赵元捂住眼睛:“知道了,阿珏和阿铖还以为能再玩几天哩·”尤其是原珏,一年就这么一次秋狩,他却在床上躺完了,简直无法接受。
反观臻铖,他似乎更想知道为什么中军府会提前返回绛城,可惜府里不知情的就是不知情,知情的人也绝不敢乱嚼舌头·他只对臻铖说因为他跌了腿,为着他们三个好,赵谌才提前带他们回来。
    晚上赵元睡得很香,今天对他来说太过疲倦,而赵爹平安归来让他心弦一松,躺下来还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赵谌却彻夜难眠。
    国君的一席话对他影响很大·这么几年他待在绛城,远离疆场,以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回忆似乎也跟着远去·但是他确实没能忘记,甚至于当年他初出茅庐时的那些麾下将领,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能脱口而出,因为他当初的不设防,他们尽数葬在了那场战争里。
    他那时太年轻,没有能力承担那么多的性命·如果不是成公庇佑他,他很可能被赵国的军队排斥,甚至被按上jiān细的罪名处死·    可是他已经复了仇,无论是替自己,还是死去的兄弟。
胪拓并不是主导,他派系内的将领才是罪魁祸首,因为赵谌的异军突起已经抢走了他们大部分军功,所以赵谌首先就想办法除去了他们,而对于屠郸设计胪拓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插手。
    幸好,赵谌这几年无数次庆幸,幸好他没有插手·否则将来某一天如果阿奴知道他曾经在生父被陷害这件事里出过手,他实在不敢想象那时候该如何解释,才能让阿奴不对他失望怨恨。
    赵谌想了一遍白日里和成公的对话的场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国君已经不像刚继位那会儿了,如今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叫仇恨胪氏的漩涡里,无论如何都出不来。
他已经快要被私心淹没了理智,忘记了国家才是他应该守护的对象··    第二天,寺人瑜来到了中军府··    赵谌看着手中的手令,吃了一惊:“这是密令”·    寺人瑜眼里也带着困惑:“奴现今也时常猜不透陛下的心思……按理讲,既赐了婚,本该大肆宣扬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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