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四部

分类: 热文
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四部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翻个白眼:自从遇到曲鸿之后,他就发现了师兄隐藏得很深的另一面··以前陈禾很奇怪,释沣这样的性子,怎会与长眉老道交情颇深,难道就因为在黑渊谷时他们住得比较近么·现在陈禾就明白了。
释沣的冷淡,是经历了诸多不遂后出现的,他原先——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后来,也只是在愿意信任的人面前,甚至是最亲近的人身边,露出些许端倪。
这样的人,大概只有陈禾跟南鸿子··画毕,释沣随意一挥,卷轴就飘到了陈禾原本看好的那面墙上··陈禾将笔掷在砚台边,滚了一圈,墨渍滴落到桌面上,却再也没有人关心它是否放好。
窗外寒冬大雪,屋内春意融融··隔着阵法,无人能窥见里面的景象,只有隐约细微的声音传出··“不要那么急·”·释沣声音微哑,像在安抚,又似忍耐。
许久后,陈禾才闷闷的说:“师兄,天道若是再回溯一次时间,要怎么办”·他的嗓音有些变调,带着欢愉与苦楚,更多的是烦恼··“…岂有那么轻易的事就算是天道,也不能随意做。”
释沣已经习惯了师弟总在这种时候特别认真,还挑这种时候要跟他谈正事··起初他无可奈何,随着双修次数增多,释沣赫然发现,陈禾其实是在这时容易褪去那股强硬的气息,一些心底的不安,便会问出口。
久而久之,释沣也不觉得奇怪了··元神交融,身躯契合,毫无间隙的紧紧拥在一起··陈禾双眼失神的睁着,好像意识昏沉,又似在想释沣方才安慰他的话。
他下意识的蜷缩身躯,将释沣缠得更紧,不想松手,不愿离开··自脖颈到胸口都布满浅浅的绯色,急促喘息着,间或低低呻·吟的颤音,每一声都能扣在释沣心弦上。
偶尔陈禾回过神来,就会试图覆压在释沣身上··为的只是侧首贴在释沣心口,双臂紧紧抱住师兄的肩膀··“师兄·”·他唤了一声后,又断断续续的喊。
不是要说什么,也不是受不了恳求,陈禾只是喜欢这么做,好像这样做了,就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并不是离焰求而不得的幻觉··他念得多了,扰得释沣压不住肆意蔓延的妄念,发出呢喃的嘴就会被堵住,灵气源源不绝地自口中灌入,又转自经脉窍穴而出。
更有甚者,随着体内的热源激烈搏动··陈禾软在释沣臂弯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连抬一抬眼都懒··许久之后,房内才恢复了安静··释沣起身,还没着裳,将随手将薄被盖在陈禾身上。
化神期修士岂会怕冷,可这事释沣做惯了,没感觉到一丝不妥:总不能让师弟就这样袒露身躯的趴在床榻上··陈禾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但他这点伎俩,又怎么能瞒过释沣的眼睛。
释沣靠在床榻上,将师弟拥在手臂之中,半晌,才听到怀里闷闷的传来一句:“那个时日快了吧·”·不等释沣回答,陈禾语气果断的说:“师兄不必骗我,我感觉得出。”
踏入渡劫期的修士,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意味更明显,也更琢磨不定··“嗯,快了,师兄在仙界等你·”释沣安抚着拍陈禾的背··“没准有北玄派先辈看中你…”·陈禾尽量让自己语气听来显得轻松,还故意说:“不像在人间,北玄派肯定有交好的故旧,我听说正道几大门派之间,纵然没有关系,也会客客气气的师兄弟称呼,你不准叫别人师弟”·“好。”
“也不能让别人叫你师兄·”·“……嗯·”·陈禾发现释沣这次没答应得那么痛快了,立刻不满的强调:“不准别人叫你师兄。”
释沣俯头,在师弟耳边说:“这事我应允了不管用·你得去找师父,不让他收第三个徒弟才成·”·陈禾本来就是在跟释沣胡闹,自己心里都未必将这条件当回事,既然释沣配合,他更是装出一副浑不讲理的模样:“师父是你找的,你管”·释沣认真的想了一阵,然后说:“怕是管不着。”
“算了·”陈禾借着这台阶就下来了,还装出一副得意的模样,“师父云游四海,想找到一个比我与师兄更好的人,这不可能·”·这可讲不准。
释沣欲言又止,得南鸿子欣赏的 ,一向都没个限定··有可能是个宰羊特别拿手的屠夫,也有可能是个头昏眼花颤巍巍的老头,对于一派世外高人模样的南鸿子来说,就是到谁屋檐下避雨,都会被人当做“道长与我有缘”。
其他诸如错过宿头,破庙待一晚的缘分,一顿饭吃出的交情,多不胜数··那边陈禾又想到了别的话头——·“去仙界找个好住处,等着养我跟师父。”
“嗯…嗯”·师弟就罢了,南鸿子是怎么回事·“我怕天上的仙人,也是势利眼,更怕神仙之间还得用钱,我们师徒一穷二白,可不就指望师兄为我们搭桥铺路以后飞升后,像这样在师兄的属下里作威作福就成了。”
“……”·陈禾煞有其事的模样,让释沣敲了他一个暴栗··“你在豫州,作了什么威,得了什么福”释沣好笑的问。
“这可多了·”·陈禾打起精神,一条条数给释沣听,把自己说得跟个衙内似的··“如此说来,我不敢飞升了,留下师弟一人,没人服你,魔道都把你当做失了靠山的软柿子捏怎么办”释沣半真半假的说。
“让他们来呗·”陈禾早闲得发慌了··他眼珠一转,笑眯眯的说:“师兄怕是不知道,豫州很多魔修都以为,我的修为是从师兄身上采补得来的。”
“……”·这事释沣还真是第一次听闻··半天他才明白过来,这意思说他是下面的那个,释沣不以为意:“你既然喜欢这说法,那么我与旁人承认这事,未尝不可。”
·第247章 世人皆迷··半年后,正值盛夏时节,豫州接连半个月都不见阳光,天空阴云密布,好像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起初城里的人们摇着扇子,还挺乐呵,觉得今年不用苦夏了,慢慢的,他们就咂出了一点不对味:说是雨吧,左等不来右盼不至。
浓云罩顶,不见天日,这不是吉兆啊·一时城隍庙、土地庙、龙王庙全都香火鼎盛,人潮络绎不绝··愚昧者战战兢兢的跪在神像前求签,而有见识的人愁眉不展,他们疑心这是一场水患的预兆,没准他们这里不下雨,河流上游已经暴雨连日了呢·种种异象,让豫州的李郡守没胆子瞒着,赶紧上奏朝廷,更急得巡视豫州境内的河堤,唯恐在自己任上的最后一年出岔子。
李郡守觉得自己忒倒霉,八成跟豫州风水不合··当年甫一上任,豫州西城闹地动变成一片废墟,好不容易才把这事盖住,轻描淡写的报了·去年又闹天变,好在是豫州边境,装缩头乌龟就成了。
若是撞上百年不遇的大洪灾,那可是天都瞒不住的事,他身家性命,半世挣来的荣华都要打水漂··还有一个觉得自己倒霉的,正是身在京城的詹元秋··想浣剑尊者做了三百多年的国师,皇帝是想怎么忽悠就怎么忽悠,四海承平,就算有点大灾小难的,赈个灾也就完了。
轮到詹元秋手里时,就状况频频,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法将事情全部圆过去··小阳山还被阵法封锁着呢,周遭几百里,房舍废墟还在,有些人已经指着国师说这是天谴,即使出海带来诸多财富,各国使节轮番进贡,也没有让皇帝的脸色好转。
修真界战祸绵延,难免惊动凡人,于是就变成了“各地民心不安,盗匪四起”,“国有jiān臣,天子无德”这种怀疑扣下来,谁都承担不起·詹元秋焦头烂额,恨不得诈死把浣剑尊者换回去。
浣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他一本正经的告诉詹元秋:喜欢用数个身份蒙骗皇帝的浣剑尊者早就死了他把持国师一位三百年,能用的,不能使的伎俩早就玩了个遍,现在让他做回国师,一不小心让人瞧出不对,看出真相怎么办·“数年诈死之苦,岂能一朝沦丧。”
浣剑尊者板着脸说··“……”·詹元秋狼狈败退··有事弟子服其劳,浣剑尊者这是有祸弟子把锅扛,黑锅··这次听了豫州来的奏报,对上众人包括天子在内的愤慨疑惑目光时,詹元秋眼都不抬,摆出淡漠不以为然的神色:“天道有感,将以雷霆一扫世间晦气,这是大喜事”·一转身,詹元秋就派人打听去了:到底是谁要飞升要渡劫赶紧的,拖着等着算怎么回事,简直折腾人·詹元秋是散修出身。
作为一个散修,能够修到元婴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后来机缘巧合做了浣剑尊者的徒弟,算是一半转入魔道,他能应允,自然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飞升,也无所谓做魔修这条路会被斩断。
浣剑尊者以前觉得这是詹元秋的优点,现在觉得这徒弟太不上进··“飞升是大事,修真界百年才能出一个,近来更是愈发稀少,从前修真界一代,高阶修士里十中必有一人能飞升的盛况,再也瞧不见了。”
詹元秋纳闷的想,正道宗派飞升成仙的数量减少,浣剑尊者不应该高兴才对么·看穿了他的心思,浣剑尊者冷哼:“难道为师是那么浅薄的人世道艰难,正道修士飞升都不容易,本座还能看到什么希望这事难道不值得忧虑”·詹元秋哑然。
“这将要渡劫的人…”浣剑尊者摩挲下巴,立刻笃定了猜测,“我要去豫州一趟,你留守京城”·说完拍拍袖子就走了,留下詹元秋孤立无语。
沉浸在纷争战火里的修真界,不约而同的打探起豫州的消息来··——飞升啊修真界前一位渡劫成功的,好像还是八十年前长仙门的一位长老。
聚合派倒是每过百年,就有人渡劫,次次陨落,大家从一开始围观天劫感悟所得,变成了专门看聚合派的笑话··豫州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里,都出现了修士的踪迹。
“你说是什么人要在这里渡劫”豫州天翠园的魔修们聚在一起,紧张的嘀咕··但凡渡劫的修士,谁不是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再布个阵法·除了闻讯赶到的修士外,根本不会引起凡人注意。
“这可说不好”·魔修们连连摇头,他们惯会往坏处琢磨别人心思,“一个要渡劫的修士,哪不好去,跑到我们这里来,没准是想要铲除遇到魔道势力呢”·“不可能吧,天雷又不认识人,还能专门捡着魔修劈”·“你身上有因果吗”·“这…”·“天道捡着因果劈,正道的伪君子们个个做坏事都不给天道把柄,我们呢”·魔修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事有点玄乎。
“谁会不专心渡劫,找我们麻烦啊”·“聚合派呗,他们门派几百年没人飞升了,反正渡劫也不会成”·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魔修们说得煞有其事,聚合派就这么背了一口老大的黑锅。
苍天在上,这事跟聚合派半点关系都没有——哪怕修真界都在嘲笑聚合派的人成不了仙,聚合派自己绝对不会拿这种事算计人,谁不希望自己飞升先辈不成,那是先辈的事,没准自己就成了呢·听得谣言,聚合派长老们暴跳如雷。
他们还没发现,修真界已经有了“只要罪名扣在聚合派头上,大家都觉得合理”的迹象··崔少辛冷眼旁观,他心底也忽然冒出一个名字··——难道是那人·这位聚合派掌门,自修真界战端揭幕起,就宣称闭关。
现在仍然是“闭关中”,无人能进那座石室打搅他·没人知道崔少辛已经往豫州来了··想从旁人渡劫中体悟所得的,想看热闹的,想浑水摸鱼的,一股脑全部涌进了豫州。
赵微阳也不例外··他乔装改扮,谨慎的只在城门附近逗留··“不,这不是劫云”·作为一个曾经飞升成功的修士,赵微阳立刻发现漫天乌云的不寻常。
所有人都将豫州的异象,看做是一位渡劫修士刻意强压修为,迟迟不飞升导致的·乌云不散,说明渡劫就在这几日了,所有才会有许多人兴冲冲赶来··赵微阳却能感觉到,那股隐隐存在的天道威压,并不浓烈。
至少没有达到劫云的标准,·这只是天道下的危兆,针对一位尚未达到渡劫期圆满的修士,也是警告其他人:这次天劫,它将非常不客气,识相的人赶紧远离··“会是谁呢”·赵微阳也在纳闷。
他猜不到释沣头上··正如陈禾暗暗嘲讽过的那样,没有人能尽知所有事情,就算重活一遍也没用··赵微阳是聚合派赵家的人,他知晓当年北玄派覆灭的真相,但也仅止于此了,释沣根本没有入魔的事,崔少辛又怎会告诉别人·赵微阳揣度过血魔的心机,还猜测释沣同样是受天道眷顾的重生者,释沣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对陈禾的报复。
唯独没想过释沣不是魔修的可能··一滴血都能消蚀灵气,血魔名号的来由,听过的人都不寒而栗··尤其在赵微阳看来,当年释沣悉知真相后,所受的打击非同小可,入魔也在情理之中,他倒是很羡慕北玄派功法了得,不仅让一位大乘期修士没被魔障困住,还折腾出了那么一种抹杀聚合派血脉烙印的办法。
赵微阳将他认为有可能飞升的人,挨个琢磨了一遍,最终得出结论:“大概是河洛派的赤玄真人”·尽管前世赤玄真人是两百年后飞升的,但河洛派向来跟常理相悖,悟天道窥天机的人,明明实力差劲,一个没留神,人家就成仙了。
对这,聚合派可是深有体会··像赵微阳那样猜测的人不少··河洛派恰好在豫州,赤玄真人亦是一位大乘期修士·河洛派里面,没有大乘期高阶的能耐,就直接飞升的人不在少数,众人相信,赤玄真人必定也是其中之一。
“什么天下大乱,封闭山门·”·一个散修当众露出不屑神色,高声嚷嚷:“还以为河洛派多么清高,不搀和小宗派的恩怨,也不贪图别人的东西,闹了半天,是他们掌门要飞升,怕人打搅好事”·“可不现在被天道泻了底吧”·豫州魔修们听了,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还是陈公子早有预料,说这两年豫州要发生大事,果然是大事啊”·看到这番景象的浣剑尊者:……·同样潜进城来的崔少辛:……·这世人皆迷我独醒的滋味,简直妙得没法形容。
·第248章 天劫(上)··吵吵嚷嚷的猜测里,乌云逐渐变了·M.LWxS520 乐文移动网实力卓绝的人率先发现,他们敏锐的抬头,稍稍感应了天道威压的变化,不约而同的离开了豫州城,朝着东面一路而去。
这里云色更黑,四周的良田房舍也越来越少··待到了秦岭南麓的荒僻山沟时,天黑似墨汁,一股慑人的气息笼罩四野··山里猛兽不安的蜷缩进洞穴,冷风吹得草木哗哗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声息,大到飞鸟走兽,小到虫豸游鱼,统统没了声息,整座山死沉沉的,十分可怖。
“到地头了·”·几个实力高深的修士,神色莫测的点点头··他们都踏入了大乘期,将来或许会走到这一步,有的还曾经观摩过旁人渡劫,对眼前情形心知肚明:将要迎接天劫的人,就在此山之中。
至于豫州城为什么阴云密布,他们揣测渡劫者发现没法再拖下去了,这才匆匆来到荒山,释放气息准备渡劫··“这劫云的范围,是不是有些大”·寒明宗的一位长老嘀咕着。
众人又抬头,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比起这里,豫州城上方的乌云,真的只是天色阴郁点而已··“看起来真的是聚合派之人啊·”·渡劫者因果太深,实力太高,天道总是会特殊对待的。
众人面上挂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他们想的当然不是第二种情况··自从小阳山之事后,聚合派弟子入魔,长老牵连因果的事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笑话——谁让他们坏事都有份呢这些在修真界数一数二的修士们端着架子,故作叹息。
“还以为聚合派真的有胆子借天劫坑一把魔道呢”·说这话的人满脸感慨,也不知道他是遗憾此事不成,还是借机嘲笑聚合派··“就凭他们”寒明宗的长老发出意义不明的冷哼。
又是数道人影掠至荒山脚下··众修士侧了下头,用眼神示意:魔道的人来了··在这种场合,正道修士眉宇间的不屑摆得尤为明显,魔尊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敢接近劫云中心,只能在外围与那些低阶修士看个热闹“裂天尊者的麾下,豫州魔道的人马,还有——”·“咦,向万春亲自来了”·正道对这位暗中偷袭杀死浣剑尊者的歹毒魔修,心里的评价是“干得好”“不过是个小人”,根本看不上眼。
“只不过是凑热闹的·”几个修士高傲的说··山脚下又陆陆续续来了数人··这些都是小宗派出身的化神修士,在自家被当做老祖宗供奉,平日里也是威风八面,但是到了眼下,全都恨不得蒙头遮脸,乔装来观旁人渡劫。
他们渴望自己也能走到这步,这点心思不好明说,也不敢随意出现在那些大乘期修士眼前,只站在远处,图个眼瘾而已··崔少辛就混在他们中间··他眼底藏着浓厚的兴趣,他原本打算等河洛派赤玄真人飞升,这样他渡劫更有把握,释沣走到这一步,凭空多来一次观看渡劫的机会,崔少辛高兴还来不及。
聚合派上下,都觉得这位掌门脾气古怪,实则因为崔少思索问题的角度从来都与常人不同,他的喜怒好恶,都是以自身利益为前提··正魔分歧,先辈恩怨,甚至面子尊严,崔少辛都不当回事。
什么有利,他选择什么··耳听得众人对聚合派的嘲笑,崔少辛丝毫都不恼怒,他巡视了周围一圈,倒是因为没发现陈禾的身影,十分讶异··——历来渡劫只能一人面对,再亲近的人,也没法施加援手。
陈禾不在这里,难道根本没来·漆黑的天空,突兀出现数道缠绵的紫线··那是劫云缝隙里透出的雷光··同时,一股重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陡然落下。
觑着天象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往这个方向赶的修士,被这股大力砸得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越是实力深厚的人,感觉越明显··至于凡人,最多只是心头憋闷透不过气,夏季暴雨前这种闷热是常事。
低阶修士表情怪异的看着那些前辈夸张的反应,正要越过去继续赶路,劫云缓缓裂开,流出的慑人气息,终于铺天盖地,横扫一切··人人心头剧震,修为差的直接喷出一口血。
豫州城顿时热闹了,百姓们惊慌的避开,看着口鼻溢血的外乡人,一个劲的猜测是疫病,关门的关门,洒生石灰的洒生石灰,连香火都烧得更旺了··黑云戾气撕天裂,千年一途试仙程。
释沣负手在后,静静看着天际徘徊的雷光,将无尽黑云扯成了碎片··——这条无数人走过的路,这条无数修士期望踏上的路,今朝轮到他一行了··墨发乌丝在狂风中肆意张扬,鲜红衣裳灿然生辉,他孤身一人,伫立在山崖上,雷光像是迫不及待,不等众人看清方向,已经降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天道万钧气势赫然降临··万物轮回,修士逆天,这就是天道铁则··渡得过,飞升成仙,不能过,灰飞烟灭··第一次直面天劫恐怖的修士们面白如纸,两股战战,他们只是远远的感受了下天道威势,已是吓得连法宝都握不住了。
之前冷嘲热讽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们赫然明白了事实:不管渡劫的人出自总撞大运的河洛派,还是怎么也飞升不了的聚合派,都是他们遥不可及的人物,并不是随意谈论几句,就能给自己增面子的。
能站在天劫面前,就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比不上的人··紫雷横空来,碾尽世间尘··蜚语劲风扫,袖手笑众生··释沣抬手,虚空一抓,生生握起游离的雷光,那些南鸿子曾告诉过他的北玄派先辈事迹,恍然出现在心头。
走到这一步的修士,谁在意世人口中之言呢·苍茫的山道上,一人急掠而来,但终究离释沣渡劫的地方太远了,仰头远远见着雷光,更是心焦万分。
突然斜里一人伸手拦阻了去路:·“师父,不必近前·”·拦路的正是在山脚下,浣剑尊者与崔少辛遍寻不着的陈禾··被他拦的,是跑得连道冠都丢了的南鸿子。
看见小徒弟,南鸿子这才喘了口气,急忙追问:“怎么这样快上次见面,释沣还不到要飞升的地步·”·陈禾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南鸿子甚至没在他眼中看见一丝担忧焦虑,陈禾这样镇定的模样,让南鸿子一颗心顺利的落了回去:是正常渡劫就好,就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天劫四十九重,这才开了个头。
南鸿子看了一会,发现身边陈禾太安静了,忍不住转头打量,还伸手在陈禾眼前挥了挥,动作十分可笑··陈禾目光随着南鸿子的手移开,无声的盯着始作俑者··“咳,为师是说——你不要太过担心。”
“我不担心·”·南鸿子被这句话噎得翻眼睛··就在他揣测小徒弟是不是强撑时,陈禾又道:“之前我陷入迷障多日,唯恐师兄出事,堪破这层心魔便豁然开朗。”
“他是我的师兄,天下岂有师兄不能之事·”·南鸿子:……·胡说,释沣做不来的事情多了去了·譬如给他添个嫡亲的徒孙什么的。
“你能这么想,为师甚感欣慰·”南鸿子还是放心不下,陈禾此刻的平静,源自他对释沣的依赖与信心,一旦这种信心打破,对陈禾心境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到那时候,大徒弟渡劫不成,小徒弟又陷入魔障,南鸿子就真要吐血了··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陈禾看南鸿子一眼,忽然说:“我知师父所想·”·他重新远眺恐怖的雷光,那种几乎抹煞一切的浩瀚威力,平静的说:“师兄要走了,我才意识到,这一世本就是我赢来的天道不服输,反而使我重新握住了这一切,再坏又能怎样,我本一无所有,从前的路,难道我就走不得了么”·从前离焰尊者只想干涉六道轮回,找到释沣。
现在的陈禾已经知道,天道是能回溯时间的··即使释沣有什么万一,陈禾不怕天道秩序,就怕天道没有秩序·崔少辛都能说天道可欺,难道他还不能将天道利用彻底·最坏的结果,也只不过回到前世的境遇。
而陈禾现在,有前世离焰尊者无法比拟的优势:北玄天尊给的完整功法,远胜前次的修为境界··“世间所有,无我所惧·”·陈禾冷视天劫雷光。
天道这等待遇,比之拦阻离焰飞升时,还差得远··那个担心释沣焦虑得睡不着,坐不住的自己,陈禾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那是丢人,而是情思长系,一叶障目。
他终究与离焰尊者是同一个人··那些遮蔽他眼睛,迷惑他心的事情,很快便成风流云散,除了至始至终他追寻的那个名为释沣的人外,都不能长久存在···第249章 天劫(下)··草木齐摧,山石崩裂。
刺目的银色雷光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将整座荒山罩得密不透风,内里沙尘飞扬,平地深陷三尺,数不尽的碎石激射出来,砸得远处山壁坑坑洼洼··“这…”·远处寒明宗大长老颈后冒出冷汗。
——将渡劫之人代换成自己,能不胆寒·天劫四十九重不假,但是在象征性的劈了几道之后,就一股脑的把剩下的全部放在一起劈了天道这事做得也太缺德了吧·不对,天道没有意识,它不可能怀着恶意为难别人。
只能说这次渡劫的人……有点特殊··“看来是河洛派的人没错了·”一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正道高人捋着胡须说,“数百年前,在老夫还是区区一个元婴修士时,曾有幸见识过一位河洛派的前辈渡劫,也如同今天这般非比寻常,乃是因为那位前辈窥看天机太多,天道对他‘另眼相看’。”
换言之,这种天劫,就是不让人好过的··否则人人都依仗着能耐,没事就看看天机,凡间秩序岂不乱套·只要不是彻底颠覆天道秩序的事,天命总会留一线生机,譬如眼前这般,四十九重天劫一气而下,自信自己有能耐过得去的,就随便在凡间怎么点破天机吧。
·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河洛派有这种高人”·敢接这样的天劫,他们心里把整个河洛派反过来数半天,也没寻着。
别的门派没准还藏着什么神秘高手,河洛派——那奇特的掌门传承制度就说明了一切··“徽机真人在多年前已经进了黑渊谷,自等寿元耗尽,便是因为他在三百年前世道大乱,前朝覆灭时窥看天机太过。
徽机真人是赤玄真人的师父,两人前后做了河洛派掌门,除了他二人之外,河洛派哪里还有能赶在他们前面渡劫的”·“所以——”·众人纷纷以敬仰的目光看天劫落处。
“只能是赤玄真人了前阵子小阳山闹过后,河洛派算天机后封山不出,赤玄掌门显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啊”·比起赤玄真人陨落,这些大乘期修士更关心,那到底是什么天机·要不——回去后也封山不问世事·修真界乱了两年,覆灭的小势力小宗派不计其数,他们也捞够了好处,再过个三五十年,诸多小宗派又会像雨后春笋那样冒出来,所以高阶修士根本不当回事。
之前乱得再狠,他们亦是优哉游哉的,有了“赤玄真人渡劫”这么一出,人人心底犯嘀咕;如果看到的不是大事,天道何必要跟赤玄真人这么计较呢·修士时常能从天道的反应里,断定一件事的真假与严重程度。
联想到赤玄真人在小阳山被雷追着劈,众人隐隐生出一丝不祥预兆··雷光铺天盖地,中心处又深邃几分,呈现紫黑色泽,恐怖的威压冲得让人无法呼吸,但天劫犹存,渡劫者便在。
“看不出赤玄真人有这等本事啊·”·众人感慨着,绝口不提若是自己渡劫,此刻是否还活着的问题··寒明宗大长老本能的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把周围看了一遍,除去颜面大失不敢现身的聚合派之人外,有能耐渡劫的大乘期修士几乎都在这里。
豫州难道还有比河洛派更可能渡劫的人·寒明宗大长老下意识的摇摇头··相比正道的感慨疑惑,躲在远处的魔修们乐得说风凉话:“正道宗派的伪君子总是拿这个刺激我们,哼,能飞升又怎么样有资格飞升,不等于你就能成仙瞧瞧”·不少魔修深以为然,活在这世间,肆意快活最要紧。
正道那么多修士,一数十多个的大乘期,最终能渡劫的有几人成仙的又有几个·谁说做魔修就没前途了飞升这种前途,真是不要也罢。
“大概就是为了能死得轰轰烈烈吧”有魔修调侃··“神魂俱灭,不存世间那可真是高风亮节,是我们小看正道人士了。
宁可死得渣都不剩,也要感受一下天劫的乐趣·”·魔修们嘻嘻哈哈,浑不当回事··浣剑尊者越听越火,大喝一声:“住口”·“……”·魔修们一脸茫然。
浣剑尊者气都不顺了:“尔等无用之辈,遇难而退,还洋洋得意,真是恬不知耻,何其可憎”·这种“反正我也不可能做到”,所以其他做这种事的人都是吃饱撑的,“我们只负责看笑话,说风凉话”的行径,浣剑尊者简直深恶痛绝。
——魔道就是这种人太多,才好不了··魔修们缩着脖子避开浣剑尊者,小心翼翼的传音:“向尊者这是怎么了”·“可能跟从前那位浣剑魔尊一样,觉得自己能飞升,只是被天道秩序限制了,心气不平吧”·“你说魔尊如果现在闯进天劫里,能不能飞升”·“…你在说笑”·那突发奇想的魔修赶紧一个哈哈打过去,不敢再提。
其实这事,浣剑尊者还真的想过··天劫厉不厉害是其次,最麻烦的是天道根本不降天劫给他,也不知道前世离焰尊者,是怎么引来天劫劈他的··如果实力太强,天道不能继续容忍这也算一种办法的,浣剑尊者只能放弃了。
——他连东海那根人参都赢不了,想在天道毁灭性的抹煞下,当做渡劫顺带飞升,浣剑尊者还没这种本事··“释沣一走,豫州魔道必然生变·”浣剑尊者转而想到修真界之后的反应了。
总之这次来观摩渡劫的修士都是白跑一趟,骇人威势之下,什么都看不清,这天雷既然不是一道接着一道劈,那抵御天劫的护身阵法、兵器、法宝,事到临头都统统无用吧。
此刻不管在正道修士,还是魔修心中,都觉得渡劫的人死定了··南鸿子一动不动,忽然眼睛一咪,这才察觉到额上冒出的冷汗太多,已经流进他眼中··“师父不必担心,此事师兄早有预料。”
陈禾开口解释··天道对付修士的伎俩,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种,陈禾仔仔细细想过,还向黑渊谷传过几次信笺,追问长眉老道,关于泄露天机改变命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们在豫州天翠园摆了那么一出戏,戏本子更是唱遍天下··在小阳山点破天机,让赤玄真人明悟了真相··如是种种,反倒让今天的遭遇,变成了意料之中。
释沣炼制抵御天劫的法宝,带着的符箓,都是针对“天道这一手阴招”的·长眉老道无力踏过这等天劫,释沣却不畏惧··“你,你们”·南鸿子想把两个徒弟拎到自己面前一顿训,这种事怎么都不告诉他一声,让他白揪心一场·陈禾盯着天幕尽头,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师父,你说…凡间每一次渡劫,天上的仙人是否就像我们站在这里一般观看呢”·“三千世界,飞升者众多,神仙哪来的空闲”南鸿子一愣。
陈禾轻声喃喃:“是吗可我觉得,外面已经打起来呢”·南鸿子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陈禾话里说的外面,是指凡间之外,“北玄派与南合宗打起来”·南鸿子尴尬的摸摸鼻子,“为了释沣,还不至于”·“不,这人间藏有一个过去的秘密,师父不是知晓么那位南合宗的杨心岳。”
陈禾淡淡的说··想起那个跟自己抢羊肉的人,南鸿子的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轰”·地面不断颤抖,举目皆是雷光,震耳欲聋的声音终于转为淡薄时,人们已经有些恍惚,分不清雷声是否变小了。
“劫雷多少道了”寒明宗长老问··是渡劫成功,还是陨落·众人纷纷摇头:“这如何分得清”·天道一口气将天劫全部降下,危险是危险,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乌云散尽,天幕中隐隐出现一道裂缝,透出五色祥光,更有无边浩瀚灵力涌出··修士们错愕万分,竟然成了·“天界,那就是天界”有人惊叫着,眼神里满是癫狂。
谁都知道,穿过这一道“门”,从此就能飞升成仙了··荒山面目全非,山石被铲平了数丈,除了陈禾南鸿子外,根本没人去找渡劫的是何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一道裂缝上。
这时一道光横掠而来,在众目睽睽之中,公然闯向那道裂缝··修士们眼睛一亮,对啊不用渡劫,只要顺利进去,说不定也能成仙·他们一念未毕,虚空里已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人影死死握住。
“杨心岳”南鸿子与陈禾同时惊呼,认出了那个试图闯进天界的人··随后陈禾飞快的扫了南鸿子一眼,照理说,师父是不可能认识杨宗主的。
杨心岳被巨手困住,怒喝一声,霎时天空一黑,一条巨大无比的鱼出现了,张开大嘴深深一吸··“不好”·众修士尖叫,身体不由自主的飘向吞海兽口中。
他们飞到半路,就重重坠下了,天道威压仍然停留在此,修为不够的人,一旦挨近都要吐血不止,就算是吞海兽的吸力,也不能将他们拽向那条裂缝··只有两个人飞得最高。
浣剑尊者,崔少辛……·陈禾与南鸿子一开始就离得很远,这场灾祸没有波及到他们··事实上陈禾也顾不着那边鸡飞狗跳的闹剧了,他感到身前一暖,一个虚无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
红衣凌乱不成形,发丝一半焦黑··只有容颜,仍如平常那般··微微勾起的眼角,充满笑意,鲜红的三粒痣显得更加分明··释沣张开手臂,紧紧拥住陈禾,轻声低语:“师兄在天界等着你。”
元神隔空化出的影子,转瞬即逝,陈禾正欲伸手,却抓了个空,于是望向荒山升起的万千霞光,怔怔出神··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南鸿子彻底松了口气,然后他忽然发现:徒弟飞升前用元神来告别,却没发现自己这个师父的存在·吞海兽一声愤怒咆哮,一头撞在巨手上。
孰料撞过了头,巨手破碎,它没刹住,直接将天空又撞出了一道裂缝··霎时天地变色,杨心岳化出千条藤蔓根系,死死拉住吞海兽,不让它掉进去,但崔少辛与浣剑尊者就没那么好运了,连挣扎都来不及,转眼就被那道裂缝吞噬。
通往天界的第一条缝隙,忽然打出一道金光··杨心岳怒叱一声,避让间迫不得已滑向了浣剑尊者消失的裂缝··吞海兽庞大的身躯卡在那里,堵得严严实实,半截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终于哧溜一下,连同它撞出来的裂缝一起消失了。
飞升路过的释沣:……·目睹了全部过程的修士们:……·忽然有人沉声道:“难道那是古荒破裂后,其他残存的小世界”·“原来如此——啊”·寒明宗大长老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众人回头,看到说话者时,同样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赤,赤玄真人”·算到天机,专门赶来看个究竟的赤玄真人莫名其妙:“正是贫道,诸位这是怎么了”·赤玄真人在这里,那飞升的是谁·众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此时渡劫飞升者的身影不再被吞海兽遮蔽,虽说很远,但以修士的目力,要看见那人形貌,还是轻而易举的。
“血…血魔”·修士们摇摇欲坠,张着嘴发不出第三个字··魔尊几时能飞升了·天上为什么会出现一条大得吓人的鱼,还拐走了另外一个魔尊·今天发生的事是不是太多了一点··第250章 买醉··豫州乱了,不,是整个修真界都震动了。
向万春不明不白的失踪,上百修士眼睁睁的看着他与另外一个蒙头遮脸(不过想来也是观摩渡劫之事)的人,被一条大鱼哧溜一下弄上了天··至于那条鱼是怎么来的,没人关心。
大家都在热切的议论某个胆大妄为,想趁机闯入天界的家伙··谁都看到,那个疑似妖修,能化为无数藤蔓的家伙,就是奔着透出祥光的那条裂缝去的··对此,众人都表现得义愤填膺,想想也是,他们这样辛苦的渡劫,冒着魂飞魄散陨落的危险,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趁机借东风混上天界,他们岂不是要气死·嘴上这么说,但是人人心里都冒出一丝侥幸:万一这法子真的可行呢·能不用冒被天劫劈的风险,就可以成仙,这样大的诱惑,足够挠得众人心底痒痒,忍不住顺着这个可能想下去。
——也许这样上天,不能算是正经的仙人,但是跟人间比起来,修士情愿待在哪里·那样充沛的灵气啊,几乎凝成实质·只看见一条裂缝,就已经让人心驰神摇。
天上有什么·数不尽的灵浆芝草,遍地都是的天材地宝,别的不说,在人间连大乘期修士都要当宝贝的东西,在天界八成丢到路边也没人捡吧··众修士想入非非,越发觉得喉口发干。
凡人尚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事实上修士成仙,连自己的爱宠坐骑可能都带不上去,更别说恰好在场的鸡犬了··天道把这事分得门儿清,该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甭做白日梦了,那家伙的下场你们没瞧见”大部分修士都是幸灾乐祸,忙不迭的跟人谈论那个妖修与那条鱼的倒霉··“就看见打下来一道金光,没准是仙器”·“肯定是神仙动手了,啧”·仍有人摸不着头脑:“既然没蹭到好处,混进仙界,那他们人呢”·“既然有人不想在这世间待着了,天道就把他们丢进别的地方呗,莫非你以为三千世界只是个说法”·这话听得所有人都在发愣。
随即头皮发麻,别的世界什么样,真的没法说,要是那是一个毫无灵气的所在呢·生命不存,没有水源,暗无天日,只有无尽砂砾……·“果然还是不可怀有侥幸之心啊”众人纷纷感叹。
然后有人追问:“怎么说了半天,那位有幸渡劫成功的前辈,你们只字不提”·方才还吹嘘得起劲的人,顿时眼神游移,神色诡异起来,他们一声没吭,旁边的人按捺不住插话,“还能有谁,肯定是河洛派的赤玄真人。”
这话自然不能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有人提到聚合派,立刻就被人喷回来了“聚合派也能飞升这位前辈飞升了,肯定不是聚合派之人”。
目睹过程,知道真相的修士们:……·魔尊都能飞升·聚合派算什么·出自聚合派的人飞升,都比血魔合情合理吧·但是知晓真相的人,有志一同的保持了沉默。
——事情太怪,说出去也没人信,与其到处嚷嚷被人当做疯子,不如等修真界那些大人物焦头烂额的来查原因··说起来,这几年豫州曾经传唱过一个戏本子,颇有隐喻。
当时似乎说到魔修可能有飞升办法,只是大家都把这事当做一个笑话,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看来有必要把戏本子找出来好好翻翻了··比起这些修士的事不关己,以寒明宗大长老为首的大宗派之人,简直傻眼了。
眼见豫州城乌云散尽,天光大亮,他们还愣在那里无法回神··向万春的属下更懵,出来一趟就丢了魔尊,还有比这事更离谱的么·谁也不知道,跟释沣飞升这事真正相关的两人,已经一身轻松的走在豫州城里了。
乌云散尽,天光大亮,阴郁多日的豫州城又恢复了往年的好天气,那些惶惶不安求神拜庙的人纷纷喜极而泣,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老天爷不怪罪了,也不会降祸到这里来。
街上都热闹了好几倍,人人脸上挂着笑意,连街边酒楼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都卖力了不少··“醋溜鲤鱼,最是鲜活不过——银芽鸡丝,保证爽口吶�凸俨唤闯⒊ⅲ�”·他们高声报着菜名,悠扬顿挫十分动听,这可是酒楼跑堂的拿手活计。
南鸿子本来一路走,一路提着葫芦喝酒,听见招呼,竟然对直不拐弯的迈进了酒楼··陈禾想了想,跟进去了··伙计殷勤的将人引到楼上靠窗的桌边··陈禾知道释沣飞升后,他这边就没有安宁日子能过了,所以专门给南鸿子跟自己加了一个障眼法,不然南鸿子一个道人,这酒楼伙计哪里敢过来揽客。
“坐·”·南鸿子随口说,也不管陈禾,仰脖子将葫芦里的酒灌下去··“小号有山西汾酒,还有江南女儿红,就是京城最出名的神仙酿,关外的烧刀子,也是拿得出的”伙计赶紧凑上来说。
“…我很像酒鬼吗”南鸿子不悦··伙计顿时讪讪的,不知道怎么接话··“就烧刀子,来三壶·”·“……”·还说自己不是酒鬼呢,伙计心里嘀咕着,面上不敢露,正要报菜名,又被南鸿子打断了:“有炖羊肉么”·这大热天的,又喝酒又吃羊肉也不怕心里烧得慌·伙计不敢说三道四,只连连点头:“有有,客官要,这就去做”·说着一溜烟跑了,他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寻常,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师父理应高兴才是,为何闷闷不乐”·“你——”·南鸿子说了一个字,又摇摇头:“小徒弟,这滋味你不懂,你没做过别人的师父。”
“……”·这话怎么说得像是儿子娶亲再也不回来似的··陈禾按下心头冒出的怪异感觉,释沣顺利渡劫,陈禾当然很高兴,但要说欣喜若狂,那还不至于。
不管释沣还是陈禾,都没将飞升看做最后一步··天劫,只不过是他们一生中的一次碍难而已,以后的路更长,岂会这时候就满足了·“贫道收徒养老送升,结果呢,贫道白发人送黑发人。”
南鸿子长途短叹··陈禾哭笑不得,想提醒师父这话不是怎么说的,这句子也不是这么用的,但最后还是明智的决定闭口不谈··“虽然这事吧,我早有准备。”
南鸿子自言自语,晃晃空葫芦,顺手将它别在腰间··不一会烧刀子送上来了,南鸿子拎起就喝,感慨道:“这世间佳酿,都有种种门道,差一丝滋味就不对,只有烧刀子,永远都是这样。”
“小徒弟,你说我高兴不高兴”·“师父,我还在这里……”·南鸿子一挥手:“我估摸着你也待不了太久,一百年,两百年”·“总要给师兄在天界落脚的时间。”
陈禾扬眉··“说得好·”·南鸿子哈哈大笑,但是眼底却全无笑意··他一口接一口的灌酒,陈禾静默半晌,终于琢磨出原因了。
“师父不必忧心…”·“我忧心什么”南鸿子截口道,“释沣能走,我却不能,难道见了门派先辈,说北玄一脉断送在我手上”·陈禾一僵,却没有直接劝说。
有些事便是这样,看得开,放不下,终成执念··“师父这话便错了,要是追本溯源,祖师岂不是这会在天界被门派先辈们轮着揍”·“呃”南鸿子讶然。
“师父觉得是自己惹来了祸事,祖师也可以觉得是他收错了徒弟,甚至再远一些,北玄密宝的来历,吾派上下谁能逃得掉·”·南鸿子两眼发直了一阵,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半天才神游回来,凑到陈禾面前郑重其事的说:“方才的话,你可千万别对旁人提,尤其飞升之后。”
“……”·陈禾深深感到释沣不在身边,多么不好··因为这会他竟然不能找人打听,那位祖师是什么样的人,据陈禾判断,问题肯定出在这上面。
·说话间,葱烧羊肉并两份酸辣肚丝汤,也被送上来了··南鸿子低头看看,很是感慨:“从前跟我一起吃羊肉的,葬身在边关多少年了,当年那座北狄西戎无法越过的榆陵关,早就变成了废墟。
后来跟我吃羊肉的徒弟,也不在身边了,前阵子结识了一个跟我抢羊肉的家伙,没想到——”·也不在了··陈禾听着最后一句话不对,联想到杨心岳出现时,南鸿子明显认识他,于是他隐隐约约猜出了真相。
尽管不知道南鸿子跟杨心岳是怎么认识的,但是对方已经不在这方世界了,省事了·陈禾对杨心岳的感觉从来没变过:这等麻烦还是趁早丢掉··望着热气腾腾的羊肉,南鸿子举箸叹息:·“没人抢,也是一种寂寞啊”·“……”·陈禾觉得自己跟进来纯属多事,这种师父搁到那里都不会有事的·“来,小徒弟你师兄飞升了你酒都不喝一口像话吗”南鸿子开始找陈禾麻烦了。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陈禾默默抬手,一杯··又一杯··第三杯不喝了,放在手里掂量··他年再见,不知师兄安好···第251章 异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算知道内情的人讳莫如深,向万春的属下不是好惹的啊,被豫州魔修嘲笑自家魔尊丢了,一个火大,脱口而出——【知道你们能耐,你家魔尊都飞升了】这个惊雷,炸得对方目瞪口呆。
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那魔修也不藏着捏着,直接讽刺:“天下人都说,北玄密宝被那个叫赵微阳的抢走了,我看,它估计还在释沣手里吧你们豫州魔道白白给人做了一场狗腿子,血魔说飞升就飞升,等鬼冥尊者回来,我看你们的脑袋都保不住了”·某些人在遭遇困境之时,要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气立刻就平了。
这群魔修正是如此,向万春忽然被“拐带”走了,向万春从浣剑尊者这里得到的偌大势力,眼见就要土崩瓦解,大家是投靠别的魔尊还是另起炉灶,又或者留在原地等待新的魔尊来继续效忠,这何去何从,大家心底都没主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谁能想到去看别人渡劫,还能把自己看丢了……·向万春简直是八字走背运,倒霉到家,他的属下心里憋着一口气,吞不下,吐不出。
这时候逮着人能嘲笑,还会放过·受到严重惊吓的豫州魔修们火速窜回来寻找真相··血魔一定是闭关了,肯定在闭关,哪有魔修飞升的·于是陈禾迎来了一群探头探脑,欲言又止的家伙。
平日他锁住的院落内根本不允许外人踏入,释沣的居处也一样,但是有人求见的时候,这两个都会有反应的··令魔修们感到忐忑的是,去释沣那里真的没有回应了。
有人试探着要进去,却发现整个院落都被阵法刻意封死,通常这种阵法,不是软禁人,就是这里面真的没有人,不打算用又不允许外人破坏··单纯闭关,绝对不会用这种隔绝灵气的法阵。
“陈,陈公子,我们有要事禀告魔尊·”·被众人推搡出来做出头鸟的家伙,小心翼翼的上来问··陪着南鸿子喝了许多酒,刚回来不久的陈禾,肤色泛红,双眼似醉非醉的眯起,整个人慵懒的倚靠着。
听到这试探的话,陈禾没有半点惊讶,甚至在稍微抬眼的动作里,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拖长音调说:“哦,什么要事与我说也是一样·”·魔修心咯噔一跳,跟偷偷旁听的人想的一样:陈禾要掩盖释沣离开的事不管释沣去了哪里,总之这位陈公子是准备装糊涂了。
他卡了壳,立刻有人出来,一本正经的寻了个借口:“向尊者出了事,京冀一道魔修即将大乱,如此大好机会,我等岂能错过”·“现在谁往那边伸手,就会对上裂天尊者。”
陈禾懒洋洋的说,“还是一个暴怒之中的裂天尊者,你们若是想去送死,我不拦着·”·众人一愣,暗自琢磨,难道向万春真的是裂天尊者的马前卒,先杀了浣剑尊者,然后又充当傀儡给裂天尊者卖命不然向万春失踪了,每个能借机扩展地盘的魔尊都应该喜出望外才对。
立刻有人不忿的说:·“这裂天尊者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他自己的势力已经是中原魔道第一,难道还觊觎向万春那边不容旁人插手”·“凡人不会嫌钱太多,修士不会嫌实力太高,吾辈不会嫌弃势力太广。”
陈禾半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扣··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慑力··“难道你们不觉得,六个魔尊,对修真界来说太多了一点吗”·被陈禾目光触及的人,都是心里一悸,背后冒出森森寒意。
“公子说笑了·”众人干笑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很快,不好应付的人就来了——释沣手下没有第二个大乘期修士,化神期倒是不缺,他们畏惧血魔的威名,释沣不在,他们的底气立刻足。
想要他们听陈禾这个年轻小子的命令没门·甭管释沣是死了,还是飞升了,只要血魔不在这世上了,他们就会迅速翻脸,那些恭顺忠心能干的模样,抹得比谁都快。
“陈禾,你封住尊者的居处,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的计划里,直接质问,显然是最好的办法··这数年来,在他们这些高阶修士心里,陈禾是个有几分本事,心思莫测,实际上仍然是依靠血魔威势的少年。
往常他们都绕着陈禾走,没道理现在还要装孙子··没想到陈禾完全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开口就承认了:“住着的人已经不在了,为何不能封存”·“你”·陈禾眼底是深深的讽笑:“我想瞧瞧你们在试探上,会下多大工夫,原来这般拙劣。
师兄已经飞升了,他的一切,都是我的·”·“胡说,魔修怎么可能飞升”·“胡言乱语,你只是一个化神初阶的浅薄之辈——”·宅邸里像是忽然炸了锅,不少人眼珠骨碌碌转,开始在心底打起小算盘。
魔修几乎没有忠心这玩意,谁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多,他们就巴巴的贴上去··一院子的人立刻分成了三类,犹豫着不说话的,看好陈禾的,还有立刻转向那几个化神魔修的,自己就吵上了。
几个化神期魔修都没说话,冷眼旁观周围的混乱、陈禾也没有动静,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模样,满身酒气——还是劣质无比的烈酒,灌下去喉咙生痛,辛涩得难以下咽的那种。
众人吵着吵着,终于发现关键人物一个都没吭气,顿时声音就低了下来··“我不是向万春,师兄也不是,豫州魔道,我势在必得·”陈禾半睁眼,身上陡然戾气大增,目光锋锐似刀,“不服气的,就用你们的性命来给我逗个乐子”·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当即就有人无法忍受,·“就算鬼冥尊者不回来,四周魔道势力也将对豫州虎视眈眈,我们已经沦落到与向万春属下一个地步了——”那个有化神期中阶的魔修咬牙切齿,“不,豫州的情况更糟,正道宗门河洛派就在附近,聚合派在我们隔壁,也许不等下一位魔尊来收拢势力,我们已经被那些正道修士联合起来一网打尽,个个铲除了”·对这番危言耸听的说辞,陈禾充耳不闻。
“到时候,后悔便迟了趁现在表态,主动投靠一位新的魔尊,没准对方会接纳我们,豫州这块地盘,谁不想要呢”·听到这话动摇的魔修又多了几个。
包括平日里对陈禾言听计从,甚是信服的人··陈禾也不辩驳,带着浓浓的醉意,换了个更舒适姿势,半眯着眼睛,颇有兴致的看着他们,好像那一张张充满忧虑、愤怒、惊骇、摇摆不定的脸,就像天翠园戏台子上的新面孔。
倒是那些没什么门路,实力又欠缺的魔修,个个急得不行,忙着劝说陈禾:“陈公子,这事还得你拿个主意,人心定了,什么事都好说·”·“我要他们心定做什么”·陈禾用一种气死人的语调,悠闲的说。
从东海被“拐来”的童小真,生生噎得一滞,忍不住思量自己跟着陈禾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了··魔修们的争吵很快就有了定论,青州吞月尊者实在不可靠,最好的办法,就是投靠裂天尊者,瓜分势力趁早分开也成,至于想向鬼冥尊者投诚的,首先就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陈禾听得愉快,末了在他们表态时,很干脆的动手揍人··小院里躺了一地的人,都是叫嚣得最响的··那几个化神期魔修,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他们看得到陈禾的一举一动,感觉得到擦身而过的微风,偏偏没法及时反应过来。
如果陈禾有意,他们已经连着中了好几招了··还是那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动挨打的预感··待看到陈禾掌风随意扫到的草木,瞬间枯萎的异象,他们终于感到一丝恐慌:要是血魔的师弟,也有血魔那种诡异的功法,他们哪够当盘菜的·陈禾没用兵器,没用法器,他没有杀光这些人的意思,每个人都觉得那轻描淡写的招式,就像凡人武馆里的拳脚功夫而已,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躲得开。
魔修们被打得大口呕血的,两眼翻白,气喘得像风箱的,全部跌在那几个化神期修士的身边··幸存没事的人赶紧缩到一边··“正如你们所料,很快就会有麻烦上门。”
陈禾漫不经心的扯下一块玉佩状的法器,它的主人试图护住时,已经迟了··几个化神修士的脸色更加难看··“所以我不打算把你们怎样,我手边缺人呢。”
陈禾似笑非笑,甩手就将那块玉佩法器抛到后面,童小真一把接住,乐得眉花眼笑··“你们就这点本事,投靠别人,分点势力赶紧逃走,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做魔尊。”
陈禾将人挨个打量一遍··众人语塞,谁会那么自大他们做不来的事,谁会去想·“修真界的规矩,要成为魔尊,必须要有势力,化神期,这魔尊也是当得的。”
陈禾低头,半醉半醒的冲着躺在地上忍痛挨受的魔修轻蔑一笑,自言自语:“我会把豫州拱手让人笑话谁敢动师兄留给我的东西,谁就要有死无葬身之地的觉悟。”
·第252章 故旧··豫州魔修很快就感受到什么叫做侥幸了··陈禾果然没对他们怎么样,但是陈禾在面对不属于自己属下势力的人时,没有半分缓冲余地,直接将那些明里臣服私下与聚合派暗通款曲的小宗派连根拔起,屠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被火烧成灰烬的废墟。
豫州在释沣控制下时,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风波,如果硬要算的话,可能就是阴尘蟒了·那种在鬼冥尊者治下胆战心惊,勾心斗角的倒霉状况一去不复返,日子好过了,人心就跟着浮动起来。
修真界这些时日一直混乱着,人人都在捞好处··就是对陈禾颇有忠心的魔修,不也盯着青州冀州的地盘不放·趁乱扩张势力,灭杀正道修士,这才是魔尊所为,——豫州沉寂了两年多,修真界只当是释沣初接掌豫州魔道,又与周围三个魔尊结盟,不好随便引起战祸。
同时,亦看轻了释沣··血魔威名虽盛,但一个魔尊所属的势力不能让人感到畏惧,那么他的能耐,也仅限于自身,在修真界,这样衡量对手实力的举动,时有发生。
不要说旁人觉得这样的势力可欺,就连豫州魔道所属的小宗派,阳奉阴违,不将释沣陈禾师兄弟放在心上的多得是··平日里他们恭顺有加,只因为不在这位魔尊手下讨生活,也会在别的魔尊那里遭罪。
他们又见不到释沣的面,连畏惧都远了一层··陈禾来了这么一手杀鸡儆猴的举动,立刻唬得他们把那份活泛的心思压了下去··噤若寒蝉,拼命的想打听豫州出了什么变故,怎么陈公子忽然变成了一尊煞神呢释沣坐视不管还是,这本就是血魔的意思·豫州天翠园。
热热闹闹的戏台上,再唱着郑生莫生程仙儿的词时,众魔修眼神游移,活像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挠似的,人人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陈禾靠在二楼扶栏边,与四周那些摇着折扇,点评戏子模样的纨绔并无不同。
他一人独居一桌,旁边身后站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修士),但凡有点眼色的家伙,都不敢靠近搭话,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陈禾··豫州不算富庶,却是南来北往都会经过的重要州府,见得多了,连戏园子跑堂添茶水的伙计都练出了一双刁毒的眼睛。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公子,您要的茶水,这是上好的蒙顶茶”·伙计只多这么一句嘴,满面堆笑,就得了小半吊钱的打赏,乐得连旁边天翠园的老板许金斗一个劲的冲他瞪眼都没看见。
拎着铜壶走远的伙计,乐滋滋的来到另外一桌时,立刻有人向他打听陈禾的来历··“哟,瞧您说的,这是戏园子,人来人往的,最多知道个称呼,怎么搞得清客官们的来历呢。”
伙计当然不傻,他好几次看到许金斗奉承着陈禾··“也没旁的事·”问话的是个身材肥硕的商人,小眼睛直盯着陈禾身上的衣裳,那模样让几个魔修微微皱眉。
如果不是杀凡人会招来因果,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没准他们就动手了··富商笑得脸上肉都在颤:“只想知道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这袭衣料,我走南闯北贩布卖绸的都没见过。”
魔修们暗暗翻个白眼:见过就怪了,这是从南海带回来的,海市蜃楼上买的·目前在陈禾身边算得力属下的,之前都去过南海,一想到那时鲛人争先恐后的想把布料卖给释沣陈禾,他们的神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鲛人乐意看到她们精心织就的布匹,穿在气质容貌不凡的人身上··释沣呢·他在海市蜃楼,一口气给陈禾买下的衣料,能堆满大半个储物袋。
就算现在飞升了,陈禾穿一百年也换不完··一不小心想起自家魔尊飞升这个事实,众魔修面孔顿时一阵扭曲··并不是每个莫生都会迷恋程仙儿,天下女子——不不,是天下的路这么多,为什么非要成仙呢求而不得,才会辗转反侧。
血魔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让自己飞升了,这事让很多人都想不通·散布在豫州的探子,一下变多,人人都期望知道真相··被烦得不行的豫州魔修,恨不能直接让他们来找陈禾,这事他们还想问个究竟呢·此时戏恰好唱完一折,那富商竟然顶着诸人目光的压力,蹭到这边桌上:“小公子可是东宁郡梧城人”·有魔修眼睛一瞪,吓得富商腿一软坐倒在旁边椅上。
陈禾百无聊赖的神情一滞,转过头来盯着对方一字字说:“东宁郡梧城”·陈禾身上的气息不像其他魔修那样锋芒毕露,他的修为臻入化境,只有感应到灵气流转的人,才能察觉到那股森寒冷意,锋锐如刀般剐在陈禾视线所及处。
“咦”·那富商一听陈禾口音,便知道猜错了··为了掩饰尴尬,他呵呵的笑着打圆场:“小公子这身衣料我不认得,但这种喜欢把绣纹红叶恰好裁在袖口的习惯,还有这香囊束带的绳结,都是东宁郡的风俗,尤以梧城人最是讲究,几百年不曾变过。”
陈禾怔怔出神··他这一身,或者他所有的习惯,都是师兄教的··释沣,正是或者说曾经是东宁郡梧城人··“这香囊束带的绳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陈禾似不在意的随口问。
他手掌一托,就将腰带上挂着的绯色香囊托在掌心··这当然不止是个香囊,还是一件法器,陈禾这样有兴致的问事,实在出乎几个魔修意料,他们互相看看,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富商乐呵呵的瞅了陈禾一眼,觉得这少年郎还未加冠,但瞧起来也是说亲的年纪了,口音又不是东宁郡梧城的,那还有什么,必定是——·“小公子家有美眷,对小公子事事挂心,才结得这如意遂心结,在东宁郡,长辈还要将香囊在庙里供上四十九天,才给出远门的人结上呢”·豫州距离东宁郡不近,香囊散发的也不是供香,富商立刻把长辈这个说法扔到脑后去了。
“想来定是一位窈窕佳人,情意不诉于口,只以此传达·”·“……”·陈禾哭笑不得··——什么佳人,想太多了。
他自束发起,就会打这个绳结,也是师兄教的,那时候万万没有这般绮思·不过是师兄希望他一生遂心如意,平安喜乐罢了··陈禾手一松,放回香囊,懒得再理会那富商,许金斗立刻使唤园子里的歌姬,把这家伙扶走了。
回头一看,发现众魔修都维持着被天打雷劈的表情··陈禾也狐疑的看他们一眼··众魔修迅速埋头沉默:呵呵,在南海船上,释沣为陈禾系香囊绳结的举动,他们都没看到,也不记得·天翠园当然不止有《宝镜缘》,停歇了片刻,台上就咿咿呀呀的唱起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相望相隔不得亲,千思百回诉衷情。
听得魔修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边看香囊,一边嘴角直抽搐:这会还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这种事根本不能细想,想了的感觉就跟被天劫劈过脑袋似的,整个人都糊得不好了。
他们这样明显的行径,陈禾哪有猜不出的··陈禾手指在桌面上一扣,好似重重敲在他们心头,霎时众人都醒过神来,噤若寒蝉不敢言语··“聚合派那边,有什么动静”陈禾冷声问。
“风平浪静得很,好像还没——”听到释沣飞升的消息··后半句话魔修不敢讲,只能暗示了:“还没发现我们豫州的变化·”·“原先杨心岳留在人间,他是八千年前南合宗的宗主,又能与飞琼岛主拼得不相上下,我暂时惹不起。”
陈禾悠哉的往后一靠,“不知他对号称南合宗后裔的聚合派是什么看法,既然这个大麻烦走了·聚合派的安宁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前世今生,师兄的账,自己的账,都等着跟聚合派算清楚呢。
众人来不及震惊莲花妖的身份,又听到聚合派之事,赶紧劝说:“目前不宜树敌太多,聚合派掌门崔少辛,也是大乘期高阶的修为啊”·陈禾玩味的看着他们,轻声笑道:“世间再也没有崔少辛这个人了。”
跟浣剑尊者一起失踪的人是谁,别人认不出,他还能分不清吗虽然崔少辛蒙头遮脸盖额严实,可是寒明宗大长老都没中招,修真界大乘期修士十来个,全部拎出来用实力算一算,真相简直呼之欲出。
高阶修士当局者迷,谁都不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得远··陈禾却是门儿清·崔少辛那是能飞升的本事,还能有错·魔修们一阵愕然,没有崔少辛这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当他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陈禾蓦地睁大了眼睛,往楼下望去。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被簇拥着走进天翠园唱堂会的大堂,拾阶要上二楼来··“陈大人,您是老客,这里有唱云州戏最地道的班子,您还不清楚,快请陈大人太客气了,叫上班子上府邸去唱,也不费事”·陈禾目光落到那人身旁一个戴着纱绢笠帽的女子身上,唇边忍不住泛起一抹冷笑。
旁边的魔修不明所以:“陈公子李郡守离任后,这是新来的豫州郡守,说起来这人以前也是豫州郡守,只是三年多前丁忧归家·”·——陈公子对着陈郡守跟他孀居的女儿冷笑,这是什么意思··第253章 血亲··笼罩豫州府上空许久的乌云散去,天气放晴后,便一日胜过一日的炎热。
今个正是天翠园的收场戏,再热下去,戏子们厚重的衣服都穿不住了,怎能唱得好天翠园大堂里里外外,坐了不少人··便说这二楼,人人都喝着凉茶,摇着折扇,一身透气单薄的袍子,见到戏园子的管事,殷勤的将一行人领上楼,无不诧异注目——·天翠园在豫州多年屹立不倒,都说他背后有人撑腰,官道上的关系,暗地里的买卖通通有。
寻常达官贵人,还用不着天翠园几个管事一齐过去奉承吧·“原来是陈郡守,数年不见了”·立刻有乡绅认出那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郡守大人别来无恙”反应慢一拍的人,也赶紧站起来拱手··至于那些根本不认识,没见过陈郡守的人,只能跟着站起,意思意思的拱手行礼,毕竟这是治理一方,实权在握的官,没人想惹。
这就显得端坐不动的陈禾很是突兀··陈禾挑的,又是上好的座,算是正对着戏台,能跟这张桌相提并论的好位置,只有旁边另一张了··方才过来跟陈禾说什么东宁郡梧城习俗的富商,正是与人占了这张桌谈笑风生,如今一见这架势,他们麻利溜溜的主动将位置让出,只求在郡守面前卖个好。
这种人人殷勤奉承的待遇,陈郡守显然很习惯,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些商人··他皱眉看陈禾,起初是觉得不悦:这是谁家子弟,好没礼数··随即又想该不会是什么天潢贵胄,跑到豫州这个戏园子来寻乐子——陈郡守留意到身边几个天翠园的管事,没有赶紧去劝那少年的意思,反而露出为难、不知所措的神情。
明摆着那个年轻人他们得罪不起,但又不知道对方身份,也没法提醒陈郡守(管事只认识幕·后老板许金斗,陈禾是谁他们打听不到,豫州一地最大的官在这,许金斗都不长眼色的过来奉承,管事们也只好装不知道)。
两下僵持,跟着陈郡守一起来的长随忍不住了:“什么人,见了郡守这般无礼……”·陈郡守身后一个幕僚模样的白须老者,笑眯眯的拦阻长随:“不用这般,圳翁初归豫州,只是来听个戏,这又不是衙门,无需这般说道。”
这话说得完完满满,顿显风度··楼下大堂内不少读书人,都感到陈郡守必定是为人亲善,不摆架子的官··相反投注到陈禾身上的视线,就没多少好意了,他们想的跟陈郡守差不多:此人若不是来历惊人的纨绔子弟,便是天生狂妄,不知进退。
这种隐晦不善的目光,怎会影响到陈禾分毫·若不是陈禾一时懒散,没用障眼法遮蔽容貌,这会子也不好再改的话,估计连接下去的事都没有··陈郡守觑着这年轻人,只觉得长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身后戴着纱绢笠帽,衣着素雅,不挂钗饰的陈杏娘,倒是最先看出端倪,顿时大惊失色:这人长相,怎会跟父亲陈郡守有些相似··陈禾的面相,有关他的命数,当然不会跟旁人完全一样。
如果他早亡的母亲也在这里,别人就能轻而易举的在陈郡守与他夫人的面容上,挑出陈禾外貌与两人相似的地方,眉眼、轮廓……·换句话说,要是有个河洛派的道士在这里,哪怕是个半吊子,都必定会长长叹息“贤伉俪都不是命途顺遂之人,身带劫数,六亲不全,劫数度得过就寿终正寝,度不过就身败名裂,早早魂归地府。
至于令郎,还是不说了,他有了您二位的全部缺点,贫道一辈子都没见过命数这么糟的人”··这么一家子人能凑到一起,有点本事的相师都会感慨··然后,估计这个看相的就会撒丫子跑了——命数糟成这样的人,连累亲朋故旧一起死于非命都是常事,谁靠近谁倒霉。
陈郡守世家出身,有能耐的相师不肯、或者不敢在他面前说这些不中听的话,他也不知道这种事··在邻桌坐定后,陈郡守对陈禾有些面熟的容貌,仍是心里狐疑。
“圳翁·”他的幕僚不动声色的说,“不知陈家在别的地方,可有分支”·“吾家百余年皆在云州……”·陈郡守名为陈圳,三年多前匆匆忙忙丁忧归家,正是因为云州陈家毁于一场大火,祖宅烧得干干净净,还牵连了附近所住的陈家分支。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世族嫡支传承,不轻易分家,就算分出去,也是住在同一条街上··老话说同气连枝,就是这么回事··陈圳被幕僚这么一提醒,终于觉察出关键来,回头扫视众人,发现这二楼吃茶听戏的人,有的眼神里也透着这股疑惑。
只是一点疑惑,并不能肯定··除非对陈圳特别熟悉,否则只能看出两人有些相似罢了··陈禾已经不是数年前,陈郡守离开豫州时的那个陈禾了,小界碎片四十年困战,前世离焰尊者的记忆……这些都让陈禾改变甚多,那些轮廓上的相仿,也变得有些似是而非幕僚看出陈圳的迟疑,立刻使了个眼色。
长随拖住戏园子的伙计暗中打听,伙计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长随只好回来向幕僚摇摇头··陈禾端坐不动,连面上方才那抹冷笑,也收敛得不见踪迹··他惬意的侧着头,好像听戏已经听得入神。
“咳·”幕僚老先生踱着方步走过来,笑容可掬,“这位小公子,老朽能否在这里搭个座”·楼上众人都没心思听戏了,全都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没想到那个谁都揣摩不透来历的少年,直截了当的说:“不能·”·“……”·陈圳的幕僚一阵尴尬,更生出恼怒,他一把年纪,还有些许功名,只是混不出头才来做人幕僚,久经官场多少年都没见过这等不晓事的年轻人了。
恼归恼,幕僚还是忍住了,只是自嘲道:“看来是老朽打搅了小公子·”·魔修们神色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只这点端倪,立刻让幕僚看了出来,顿时心头一惊。
当今天下,是讲究孝贤礼教的,不说旁的,这么一位年迈的老人,站着跟人说话,对方还殊不客气,戏园子里的人看陈禾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而魔修们的不耐烦,并不是陈圳他们以为的“无视他人蜚语,必定来历不凡”,而是真的不耐烦——·想想吧,一个五十多岁的凡人,在他们面前自称老朽。
这年纪,也就是他们的一个零头··就连陈禾,骨龄都跟这位幕僚差不多了··此人看似客气,实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倚老卖老,让人不好拒绝,更仗着身后的陈郡守,想要试探陈禾。
否则陈郡守身边,岂会没有这个幕僚的座位·这做法本是上策,只是遇到了不买账的人··陈禾这次连搭理都不了,靠在椅上半闭着眼,合着戏子的唱腔轻轻打着拍子。
幕僚给自己找完台阶,便厚颜走回去了,低声对陈郡守说:“那人身边护卫,不可小觑·”·陈圳比幕僚想得更多,他见陈禾身边的人虽然摆着护卫的样子,只站不坐,但是神色间并没有太多紧张之意,也不东张西望,警惕的注视四周靠近的人。
这样的护卫,不是怠慢混差事的,就是他们心里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当然还有第三个可能——他们都是凑数的空架子,其实被他们簇拥的人能力不俗,根本不需要他们护卫。
想到这里,陈郡守的神色又沉郁了几分··对方明摆着不想跟这边搭话,试探没用,身份人家也不买账,再想办法也是白费,陈郡守索性搁置不管,一心听起戏来。
一折河汉女唱完,陈禾带着人扬长而去··陈杏娘见陈郡守眉头皱得更深,忍不住低声提醒:“爹,宋先生不是说过,我在云州老家还有个哥哥,早年丢了…”·宋先生就是那个跟了陈圳多年的幕僚,赶紧示意陈杏娘住口,纵然声音再低,旁人听不见,这等场合,又岂是说私密的地方·陈圳根本没将女儿的话当回事。
他是有个儿子,可是那孩子是个傻子,而且算起来今年也该二十二岁了,怎会是这个看起来还不足弱冠的人呢·陈杏娘坐立不安,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感到心里发慌。
方才那人一眼都没看到,但是进了天翠园开始,她就感觉到一股恐惧,直到陈禾走了,她才好了些··台上又唱了一折戏,忽然有人匆匆进来,附耳对着幕僚宋先生说:“钟家的人听闻郡守回来了,又上门闹了。”
“愚夫愚妇,岂有此理·”宋先生皱眉··陈杏娘的夫婿钟湖莫名失踪,钟家却一口咬定是陈家小姐谋害亲夫··陈圳非常不耐,他原本嫁女儿出去,是看好钟湖的本事。
既然人生死不明时,钟家打上门来说陈杏娘穿红挂钗毫无悲戚之色,陈圳一怒,索性叫女儿直接穿孝宣称守寡,看钟家满意不满意··至于钟湖,自然也不找了·陈郡守说女婿死了,没死也得死。
陈杏娘守寡两年,到了明年春日,陈圳打算把她再嫁出去,高门大户有官有职的是不要想,那些等着出头,有能力青云直上的读书人,还是能找着的··“去把人撵了。”
陈圳淡淡说··他只要一个态度,钟家在豫州就不会好过··陈禾带着人回去时,恰好看到衙役们将一堆人拎着往街上一丢,有的直接动手,恶声恶语,招来了不少人围观。
“公子,有人跟着我们·”·陈禾早就发现了,那个幕僚不死心呢,还让几个小厮来跟踪他们··对凡人来说,跟踪的法子还算高明,但怎么可能瞒住修士的神识·“这是什么人”陈禾朝着那些被打得哭喊不休的人停下脚步。
魔修们面面相觑,跑出去打听一番后,这才回来小心翼翼的说:“…听他们嚷嚷,是陈郡守的女婿家,说娶了陈小姐的钟家男丁死得不明不白·”·他这么一说,陈禾就想起来了,当初在京城,他跟师兄、浣剑尊者,还看到豫州钟家来人为这事闹过,那些人在前院闹,他们跑到书房去查出了绑走钟湖的人,乃是西域赤霞宗之人,也就是伏烈云。
陈禾嗤笑一声,负手走了··“公子…”·“不必驱赶,让后面的人跟着,我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陈禾从前是绕着陈家人走,但是他得了离焰尊者记忆,亲眼看到前世离焰如何杀了钟湖,陈杏娘又是怎么试图下毒谋害自己的事后,本来的淡漠就变成了杀意。
天翠园不过巧遇,若是陈家还不长眼的惹上来,就一次除尽后患罢···第254章 前因··回到郡守府,陈杏娘兀自心神不宁,·丫鬟婆子都以为是钟家的事闹腾出的,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陈圳多年都在外做官,少有回去的时候,府里的仆人护院,提到云州时只说是老宅,俨然泾渭分明——陈府的人,都清楚陈杏娘的性情,乖张得很,下人服侍得稍有不如意,她也不明着打骂坏自己名声,只暗地里使坏折腾人。
眼见着出嫁的陈杏娘又回来了,陈府上下没有人敢来触霉头··天愈发的热,树上蝉鸣不休,陈杏娘烦躁不休,使唤了人拿了竿子去黏,刚嫌茶水不尽心,又嫌衣料太寡淡。
一个妇人匆匆过来,抹着眼泪劝说:“你既守寡,又怎么能穿鲜亮的颜色”·“钟湖死了他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呢”陈杏娘不屑。
那妇人唬得赶紧用帕子捂她的嘴,低声责备:“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现在官府衙门里的户籍都消了,钟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不死你怎么改嫁”·说着又看看周围,见丫鬟们都唯唯诺诺退后了,这才放心的教训陈杏娘:“郡守大人虽只养了你一个女儿,但他的脾气你知道。”
·——什么子女姻缘,统统没有他的面子要紧··陈圳刚一丁忧,在京城做翰林的女婿就敢怠慢杏娘,听到女儿被打得大夫都上门时,陈圳已是恼怒不已,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不过是恰好撞到他手里的借口。
就像陈府下人心里嘀咕,姑爷到底是不是小姐谋害死的,陈圳的这个妾室心里也拿不准钟湖到底是不是陈圳派人弄死的··这样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女婿,在陈圳看来,显然是白白浪费了他的女儿,不如把陈杏娘接回来另外结亲。
休妻的名声不能有,钟湖就只能死了··陈圳有没有在京城杀人的能耐,这妇人全不知晓,她只是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便愈发惴惴不安,又不敢把猜测到真相说出口,只能教训陈杏娘:“旁人以为郡守大人为爱女发怒,你就得把这事弄得跟真的一样,不然你怎么再嫁出去”·边说还边掉泪珠子,一下唬住了陈杏娘。
“姨娘,你哭什么钟湖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值得可惜的”·陈杏娘想到钟湖就是一阵憎恶,钟湖忽然翻脸将她踹得吐血的事,陈杏娘不可能知道那是上辈子的钟湖重生回来了,便认为钟湖有了外室,又嫌弃陈家没落。
这样的人,她就是顶着二嫁的名头,受人蜚短流长指指点点,也宁愿钟湖死了算了··“再不济你嫁回云州去,那里的读书人,大概不太计较改嫁的事·”妇人觉得自己是把那些个穷酸书生看透了,“像钟家这种,穷归穷,臭毛病还一堆,合族供出来一个读书人,便觉得自己是个玩意了,陈家这样高门,嫁庶女给他,都是天上掉馅饼…”·“姨娘”·陈杏娘挂着脸,不悦的喊了一声。
她是冒充陈郡守嫡女嫁出去的,钟家没用,搞不清真假,但陈府陪嫁的下人知道,陈杏娘便盯着那些人,要是敢泄露她的秘密,二话不说灌了药拖出去发卖,久而久之,就是回到家中,她也见不得别人拿身份说事。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能继承家业的·事情败露了,钟家难道还有本事去告不成”妇人正在气头上··陈杏娘不想跟她纠缠这个问题,只好绕开了发脾气:“我不嫁回云州,那里有什么好的,蛮夷之地,尽是异族”·陈杏娘一辈子没去过云州,都是想当然。
妇人又气又急:“你是怎么说话的,云州郡繁华得很…”·“这事,由不得我跟姨娘做主·”陈杏娘不耐烦的打断她··妇人顿时无言,她岂能不知陈圳的想法云州偏僻,那边的官员大多是被贬去的,很难有出头之日,陈圳怎会将女儿嫁到那等用不着的地方去·妇人还在心烦意乱,陈杏娘迫不及待的追问:“姨娘,你知晓我那个在云州——据说是丢了的兄长的事吗“妇人闻声一愣。
她年岁不轻了,在陈圳的几个小妾里,也是最不得风光的一个,但是她跟着陈圳的时日最久,陈杏娘觉得她是最有可能知道什么的人··还有一个或许是宋先生,但是陈杏娘不敢去问。
果然妇人深深皱眉:“平白无故的,你说这个做什么”·“女儿今日在天翠园看到一人,容貌与父亲有些相像·就算这世上有模样相似的人,可我感觉——”陈杏娘一口咬定,“那就是云州那个当年被传走失的兄长。”
“那孩子是个傻子·”妇人吃惊··“傻子也能治好呀”·“这……”·陈杏娘缠着她生母,先是一阵哀求,然后又劝:“父亲现在只有一儿一女,季弟才四岁,谁知道他长大之后是什么货色,他生母王姨娘惯会装模作样,以后陈家落在他们手里,姨娘你要怎么过要是能将那位兄长找回来,给王姨娘添堵也好。”
陈杏娘真正打的算盘是这么一个陈家,她牵线搭桥的送到那位兄长手里,日后不管嫁到谁家,她凭着这点情分,岂不是能过得更好··再进一步,她看见陈禾穿着不俗,排场很大,怎么看都是上好的靠山,没准还能给她找到更不错的人家呢。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妇人迟疑了一下:“那年轻人,真的……长得相似”·“这还有假”·“不是…”妇人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多年不回云州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夫人还活着吶!结果直到人死了,老爷都没回过云州看一眼。”·“这是什么说道”·妇人左右看看,这才贴着陈杏娘的耳朵说:“应是有人使坏,夫人还没嫁过来时,就有谣言说她名节坏了。”
“啊”陈杏娘大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面子都丢尽了,老爷就不乐意,要退亲,但是太夫人坚决不肯,对方又同是世族之女,这两姓之好哪里能轻易做罢,就这么拖着成了亲。”
妇人说起这多年前的旧事来,亦很纠结:“老爷什么脾气你知道,拜了堂就睡书房,也不理会夫人,结果太夫人不高兴了·正僵持着,也不知道是谁暗中下了药,成了事,老爷一气之下第二天便离开云州,再也没回去。”
陈杏娘听了半天,觉得这里面根本不是多大事:“只是个助兴的药——”·妇人欲言又止··“姨娘可是还有什么话没说”·“你…老爷觉得这药来得蹊跷,在接到云州来信说夫人有孕后更是笃定,他觉得那孩子不是他的,是夫人进门前就怀上的野种,药也是夫人下的,特别重,让人昏昏沉沉的就成了事。”
“这是真的”·陈杏娘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兄长,今日方知原来这里面还有这许多内情··“真假我怎能知晓”妇人想了半天,才喃喃说,“太夫人当年养着那孩子,也算精心,想来这些都是谣言,不是真的,要是你遇到的人正是那个孩子,真假就更清楚了。”
陈杏娘不觉有些乍舌,为自己这个嫡母的倒霉遭遇抱有了那么一丝丝怜悯,转念又觉得陈圳太要面子,生生折腾出这些事来··“行了,天也晚了,你早点歇息。”
妇人起身,最后不忘劝陈杏娘打消念头:“当年的事要是真,老爷头上就戴了绿帽子,要是假的,老爷便是有眼无珠错怪夫人,总归都是没面子的事,这儿子他不会认的,你也不费这个工夫了”·陈杏娘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姨娘是没看见那人的架势,怕是父亲还要巴结对方呢·面子不面子的,在好处面前,陈圳真能拒绝·妇人知道再劝无用,也只能忧心忡忡的走了。
她是陈府管事的女儿,没做妾的时候做丫鬟,这一切都是她旧年记忆,当初她就是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只是太过惊世骇俗,说了也没人相信··——在夫人嫁到陈家前败坏她名声的,后来下药的,翌日弄乱屋子的,都是二房干的,就不知道是黍少爷的父亲,还是黍少爷的母亲,反正为的都是谋夺陈家的祖业。
长房夫妻不和,甚至互相厌憎,没有嫡子,以后祖业归谁·陈圳爱面子的毛病,小妾都知道,何况亲兄弟··只是二夫人没想到,就那么一次,恰好长房就有了孩子吧,孩子生出来模样可能又跟陈家人相似,再污蔑嫂子偷人,脏水就要泼到自己身上了——除非偷的就是陈家的汉子,不然能这么像——这才罢手。
那个叫陈禾的孩子怎么傻的,也讲不清··妇人甚至觉得,这事陈圳多年后也琢磨出了··不然陈圳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下的儿子陈季,怎么一丁点消息都没通知云州老家那边的人呢。
——算来算去太聪明,一把火将陈家烧得干干净净··想夺祖业的,变了灰烬,同气连枝的,形单影孤··过往都已成为散尽的烟云,这时出来一个当年走丢的傻孩子,这是祸还福炎炎夏日,陈杏娘的姨娘竟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第255章 谬误··陈杏娘猜得没错··陈郡守在书房里踱步,想着多年前的事··懊悔可能有,懊悔当初受到弟弟弟媳那些手段的蒙蔽。
愧疚那一点都不存在,陈圳对死去多年的妻子没有半点情分,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在陈圳看来,正是她的无能,助长了这些阴谋的发生··先是在婚前不慎失落了随身物件,让人得了去造谣,嫁进陈家后也没能管住伺候的仆人丫鬟,在发现陈圳中药时,还蠢笨的相信了这是陈老夫人的意思。
——在陈圳眼里,别人的错误,总是大过他自己犯下的··即使后来陈老夫人用孩子的模样说事,让陈圳知晓那的确是自己的儿子,他仍对妻子名节败坏的事将信将疑。
看到那幼小的孩子,陈圳就会想到这是被人下药后与妻子同房所生……·这对极其在意自己面子的陈圳来说,简直碍眼至极··当听得那孩子在池塘溺水磕到青石撞傻了,陈圳就更不想理会了。
数年后,听闻陈家去秋叶寺上香时,陈禾走丢的事时,陈圳看信笺的手仅是微微一顿,随后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一个傻子,养大了也只能给家族传宗接代而已。
与其将他养大了丢人显眼,让陈家受人非议,陈圳宁愿这儿子早早夭折,等过上五年十年,就没什么人记起了··这些年来,陈圳没有续弦,皆是因为眼光太高··陈家在云州显赫无比,到了中原,在世族里面都排不上号,族中做官的人少,陈老夫人能瞧中的也都是差不多家世的女孩,对陈圳的仕途毫无可取之处。
彼时陈圳还不知自己弟弟玩的花样,又找不着一个脑子糊涂全家也糊涂的名门贵女嫁给他做继室,他索性一直做个鳏夫,人情往来时,装出对病逝的妻子情深意重不想再娶的模样(小妾不算数,只要没正室就是鳏夫)。
陈圳本来亦不好女色,身边小妾不过三四人,这个情深意重的样子,还真被他装得像模像样,人人都信··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总会给人一种别样的好感··不管是贪婪成性的官吏,还是两袖清风的名士,既然觉得陈圳是个重情义的人,就很容易将他归类成自己人,觉得陈圳比其他人更不容易出卖、背叛自己。
但是世上有许多事,都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有人重活了一遍,都没看清楚真相,更何况是道听途说:陈圳对亡妻情义深厚,可惜那女子福薄,连他们的孩子也夭折了。
现在这个传闻里夭折的孩子出现,陈圳总得想出个说辞来··陈圳在书房里一圈圈踱步,回想着白天的情景,愈发肯定陈禾有了一个不得了的身份··“圳翁”·幕僚宋先生匆匆而来,扣门扉求见。
“进来罢·”陈圳理理袍摆,在案前坐下,随手执起一卷书,若无其事的翻阅,好像他方才没有走来走去,为此烦恼一样··“跟踪的人回来了”·陈圳视线驻留在书卷上,漫不经心的问。
宋先生笑呵呵的拱手:“正要恭喜圳翁,多年遗憾,今朝能弥补了·”·陈圳对这个说法很受用,面上也泛起一抹笑意:“怎么宋先生得了确凿的消息”·“白日所见的少年,正是姓陈,不只是天翠园,豫州府几户商家,都见过这位出手阔绰,来历不凡的陈公子。”
宋先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说来也巧,这位陈公子正是三年前来的豫州,恰好赶上圳翁归乡,这才错过·陈公子在城内置办产业,定是在等待认亲的机会。”
这话听起来特别动听,实则牵强得要命··急着认父亲的人,听说陈郡守回云州了,岂有不急着赶过去的道理在豫州悠哉住着等陈圳回来这是未卜先知,算准陈圳还要回来做这个郡守吧。
就算是看重自个面子的陈圳,也忍不住客套了:“宋先生这话有些不妥,我观此子,并无丝毫认亲的意思·”·“哎”·宋先生笑容满面,他从去探查的人口中得到的消息,使他自以为明白了陈禾的身份。
白天下不来台的事情他还记着呢,这时候又怎么会真心真意说陈禾的好话:“圳翁家中尚是幼子,不明白有些年轻人,好高骛远,爱引得旁人注意,故弄玄虚,也是有的。
尤其是不幸没有严师教导的孩子·”·陈圳顿时皱起眉:“他未读书识字”·“这…老朽不知,只是打探到那宅邸住的都是些江湖人,武夫…”·陈圳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愿意认回儿子,主要是看在陈禾像是大有来历,身份不凡的前提下,既然那份对郡守无礼的狂妄,只是武夫的目无法纪,那身众人瞧不出的名贵衣料,可能是走南闯北凑巧得来的,威风凛凛的护卫高手,也只是江湖闲汉,这个落差一下就把陈圳之前的念头抹消了。
·他不想有个傻子儿子··一个跑去跟武夫厮混,目不识丁的儿子,当然也是很跌面子的事··“好了,这事不要再提·”陈圳冷着脸,重新握起书卷。
宋先生一惊,神情无奈的告退了··出门后却拈着胡须,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天晚上,陈杏娘与她姨娘都是辗转反侧,陈圳倒是彻底摆脱了之前的烦恼,冷冷的做了一个决断:倘若那孩子知趣还好,要是试图认亲,就将他赶出豫州城。
无论是陈圳,还是自以为得计的宋先生,都忽略了陈禾根本不想理睬陈家的这个可能··——在这世间,只有乞丐与无家可归的人,才不依靠宗族姓氏,哪有不想认祖归宗的儿子更别提他要认的父亲,还是一位郡守了。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去了十天··陈禾没心情盯着郡守府,他要忙的事情多了去了,向万春属下的一位化神期魔修,按捺不住向豫州魔道动手了,明摆着想捡便宜。
杀鸡儆猴的事,陈禾从来不嫌多··敢把手伸进豫州的,统统斩断,让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对方修为太高,陈禾只能亲自出手,他带着一身血腥味,与态度更加恭敬的魔修回到豫州城时,街道两边的商铺,都供上了香,许多上街采买的人,篮子里装满了香烛纸元宝。
“七月十五了”·“嗯”·魔修们惊异的看陈禾,难道陈公子想赶在这阴煞的日子炼制什么魔性浓厚的法器·陈禾盯着香烛发了半天愣,回头见众人一副准备献宝的模样,不禁自嘲的想:他只是想到,他与师兄的生辰快到了。
七月十六,天未明,月已落,世间一片漆黑,鬼门关刚刚关闭的时候··这不是个好时辰……·但陈禾却能在蜃珠里翻出许多值得回味的记忆··包括——·陈禾身躯忽然僵硬,众魔修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变化,顿时如临大敌四处张望,而陈禾则是有些慌张的将“第一次”的记忆塞回蜃珠里。
那个第一次,正是他们生辰那天……·“陈公子”·童小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莫名其妙的跟着向四周望··别的魔修什么也没发现,童小真的目光停在陈禾后面的一家店铺上。
“书铺”卖书的难道这里有发财的机会嘛·童小真深深思索着,恰好书铺的伙计送一位客人出来,看到陈禾立刻眼睛一亮,这位“口味特殊”的大主顾,虽然好一阵子没上门了,但伙计又怎会轻易忘记·“公子你来得恰好,小铺才到了一些好货色,画工精致,栩栩如生,公子你来一本”伙计一边热情招呼,还不忘挤眉弄眼的暗示。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的童小真,神色狐疑··知道陈禾曾经逛书铺买某些不可说东西的魔修们:……·话说,这双修到底是个什么法门,怎么被采补的飞升了·陈禾没察觉到属下这种奇怪心思,他冒出几分尴尬之意,扭头便走了。
他不介意买那些回去翻翻,但是——师兄不在呢··“哎,公子”伙计遗憾的看着陈禾背影··书铺里慢腾腾的走出来一人,正是陈圳的幕僚宋先生。
他眯起眼睛,看有些仓皇而去的陈禾等人,故作不解的说:“什么画工了得的东西,水墨画吗拿来让老朽看看·”·伙计赶紧打了个哈哈,试图敷衍过去。
宋先生使个颜色,立刻有随从摸出一两银子,亮在伙计眼前··“不瞒你说,方才那位是老朽故旧之子,唯恐他在外面学坏,正要打听一二·”·“这,我这…”伙计眼睛死死的盯在银子上。
一两银子,这比他一年赚回家的钱都多最终伙计没忍住,含含糊糊的将陈禾买过几次春宫图册的事说了··少年人贪花好奇,本来没有什么。
但买的都是龙·阳之好,这就……·宋先生听了很是诧异,随即他觉得揭穿了什么:陈禾一看到自己在书铺里就心虚的走了(大误),之前没事就逛到这边来买东西,忽然就不来了(因为释沣飞升之后,陈郡守刚刚上任嘛),种种迹象,岂不正是说明此子想要认亲·“哼。”
宋先生想,这事没那么容易,好在对方把柄已经落到自己手中了··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人,总是用自己的世界来衡量别人,并展现优越感,殊不知别人其实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第256章 别闹··天刚蒙蒙亮,豫州魔修蹲着的宅院门就被大力敲砸··“有喘气的没,滚出来开门”·同样待遇的还有一条街上的其他屋子。
人们战战兢兢的趴在门缝里看,见是官差打扮的衙役,霎时紧张起来,这大清早的,井水刚打回来,灶还没有烧热呢··有一户倒霉,外面院墙斑驳,家里破败,大门经不起这样踢打,咣当一下倒地。
缩在屋子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出来求饶:“差…差老爷,您这是”·“什么破屋子”衙役骂骂咧咧。
“保甲呢,核查户籍了,今年的徭役——”·有个老头颤巍巍的走出来,叫苦不迭的辩解:“差爷,你瞧,这条街上的几十户人家,三月前就已经把钱缴到衙门去了,出不起钱的,半月前跟着官府的人去河堤上服徭役了怎么又来提这茬。”
“好了”·领头的衙役,尖嘴猴腮的,衣服穿在身上直晃悠,手里还拎着铁尺锁链··保甲觉得他十分面生,心里泛苦:难道李郡守离任后,衙门里的这些差役也换了头儿,准备再把百姓盘剥一遍不成·殊不知这衙役完全是个半吊子,虽然站着跟保甲说话,但眼睛直朝街角那处大宅子溜,嘴里不忘恐吓:“有人说你们这儿,隐匿人丁,躲避徭役”·老头吓得一哆嗦。
这可不是“人家”的事,四户人家为一“邻”,五“邻”为一“保”,要是出了事,从保甲到街坊全都跑不掉,罪责重的流放,最轻的也是拖出去打板子,枷首游街示众。
“没有的事,这里家家户户的人丁,小老儿都清清…楚……”·保甲没声了,他看到衙役敲砸别人家大门,只是做个样子,听着声势浩大,其实还是冲着街角那座大宅子去的。
从前这栋宅子里就有闹鬼的传闻,后来一群江湖汉子把它买了下来,但是也没好多少,对街的二狗家大半夜起来,瞧见屋檐上有人影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说了好几天胡话。
想起这事,保甲就一阵头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他没觉察出买宅子的人有啥不对,为什么街坊邻居那么多人没一个反对,让人顺顺利利将宅院买到了手··“差爷,那里面住着一伙外地人,是行商的。”
保甲小心翼翼的把明面上的说辞拿出来,试图推卸自己的责任,“他们自称是外地的行商,来豫州做生意,有时候人来人往的,瞧着特别热闹,其实都是走镖的汉子,不是住这的,也没在官府办户籍。”
“哼,走”·这衙役头子,其实是陈府的外管事,得了宋先生的命令,来给陈禾找麻烦··按照宋先生的意思,找个由子将这伙江湖人撵出豫州城就成了。
——既然陈圳没有认这种儿子的意思,宋先生当然要为主分忧,将后患扫平,陈圳是“对亡妻情深意重,嫡子夭折,至今未娶”的人,要是闹出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像什么样对名声不利得很。
武夫嘛,本事再厉害也就那样··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宋先生让人来找茬,用的也是很正当的借口,他特意叮嘱领头的,不要动手,咬死了查户籍,摊徭役就成了。
律法规定,过期不服徭役,也没缴纳买役钱,不但要重罚,还得判流放··有罪的人,怎么继续住在这里·宋先生这手,是官府捞钱的老办法了,商人拿出钱贿赂,江湖人只好卖掉宅子离开这里,是轻是重,还不是判罚的人一张嘴。
宋先生已经提点过衙门里的人:不管谁来,给多少钱,都不松口务必要将这伙人赶出豫州··领头充作衙役的陈家管事心里直打鼓,在知晓对手都是一群桀骜不驯的家伙后,他立刻决定带很多人壮个声势。
自己也不靠近,就站在远处佯装问责保甲··说来奇怪,他们这样大力的敲砸,几条街的人都被吵醒了,怎么宅子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灵力布的阵法,只对灵力靠近有反应。
至于声音声音都隔绝了,特别巧的是,昨晚金丹期以上的豫州魔修们都来了,聚在一起,一方面是畏惧陈禾铲除了一个化神中阶魔修的实力,一方面也想打探释沣到底去哪儿,都恭恭敬敬的准备看情况加投诚表忠心呢。
前庭花厅里热闹着,但这也算隐秘议事,当然不会让外人听走分毫动静··没有哪个魔修,胆敢迟到,人来齐了,只要宅邸外面的阵法不被触动,负责迎客的低阶魔修都没心思留神外面的动静。
这天刚蒙蒙亮呢,街坊百姓还没来得及生火,能有什么事·谁敲了半天门,里面没反应都会冒火,衙役们见多了各种胆小鬼,以为这户也是,立刻用铁锁链咣咣猛砸。
保甲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差役,不知该怎么阻止,憋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差爷,这该不会是……没人在家”·“胡说”·领头的衙役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宋先生看得真真的呢,这两天这栋宅院里来了不少人,而且都不是豫州城百姓,一抓肯定一个准··“给我把门踹开”·仗着有官府撑腰,站在安全地方的陈家外管事,决定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得了命令,衙役们立刻恶狠狠的伸脚——·“哎哟”·“啊”·惨叫声不断,满地滚的都是抱着脚痛呼的人。
整条街被吵醒的,躲在自家门缝后看情况的凡人们都傻了眼··保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胡须直抖,十分滑稽··看着那扇普普通通,连漆都没有的木门,所有人心里都冒出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觉:这门怎会这样结实·魔修们一点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花厅中央,赤红的火焰悬浮着,流动成山川河岳,又有一抹苍白火焰覆压其上,在中原上占据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区域,标识的地方正是豫州··魔修们屏气凝声,看到苍白火焰时,他们瞬间觉得自己明悟了什么:原来双修,最终目的是将三昧真火融到一起啊·没准释沣陈禾在小阳山得了什么好处。
现在释沣飞升了,陈禾——说不定也快了·这样一想,不少魔修都露出热切的眼神,他们不想飞升,但是很想势占一方,当一位魔尊·尤以化神期的几个魔修为甚,他们原本还不太看得起陈禾,之前被陈禾压得抬不起头,心里又是恐惧,又觉得愤怒,现在他们只觉得虚空有一张大饼,看得诱人极了。
他们已经看出陈禾与释沣不同,后者对魔尊的势力地盘没多少兴趣,但是前者单单凝出这么一张地图,赤红火焰席卷天下之势,立刻使人感到一股窒息的威压··——在陈禾指尖下,在陈禾面前的这个世界,整个中原并不算大。
陈禾五指随意一握,地图立刻化为赤红焰流,尽数没入陈禾掌中··“魔道实力,大不如前·”·陈禾慢慢的说,他居高临下,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向尊者失踪之后,他们的人将目光转过来盯着我们这边,青州不服吞月尊者的妖修也不少,更不可忽略的是,正道诸多门派,早就在等着魔道内讧了·就像我们在这里谈论天下大势,寒明宗聚合派想必也在盘算,怎么在这次混乱里,最大力道的击溃魔道。”
天下修士要用的灵丹妙药都差不多,魔修多了,正道宗门就不好过··正道势大,魔尊人少,魔修们就抢不到各种好东西··——大家都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一个能扬眉吐气,把对方踩在脚下的机会。
“眼下就是正道的大好机会·”陈禾环顾众人,见他们都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顿觉满意,属下实力一般可以忍,要是愚蠢自大就不能忍了··“向尊者失踪,鬼冥尊者远避西域,魔道等于失去了两位魔尊。”
说话的人还是没胆子提释沣去哪了··“那么你觉得,他们会从哪儿下手”陈禾漫不经心的问··众魔修一凛,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
·“豫州是个好目标”陈禾又问了一遍··这时人群最后面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我不这样认为”·众魔修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到是一个只有金丹期的女修,有些人已经露出不屑神色。
“你是何人”·女修旁边的老者吓得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她视若不见,朗声道:“苗疆五毒门,白蜈·”·“五毒门的人怎会在这里”众魔修哗然。
前几年五毒门的人还在豫州探头探脑,污蔑一个女修被血魔的师弟拐走呢··呃,好像就是——·“魔道中人,出师后可以任选魔尊效力,五毒门与豫州同道没有什么太大的恩怨,我带着一位师叔前来,有何不可”·那个五毒门老头被众人盯着,汗都下来了。
原本这般投效,对方立刻接纳,还允许参与到这种场合,五毒门的人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没想到师门最看好的后辈出来闹岔子··“白蜈,你快回来,这里都是前辈——”·陈禾淡淡道:“无妨,你说。”
白蜈神色一振:“豫州虽然没有大乘期魔尊坐镇,京城也没有,浣剑尊者死后,向万春可能是裂天尊者的傀儡,所以那边的魔道势力,其实还在裂天尊者的掌握中。
豫州看似空虚,但是除了少一位魔尊外,别的根本不缺,反观青州吞月尊者,忙于解决境内纷争·这两年来,青州各门派混乱有增无减,实力大损·”·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再者,正道宗派总是喜欢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青州多妖修,有生性凶残的嗜吃修士,不止吞月尊者腻烦它们,同样也是正道的眼中钉。”
她深吸口气,笃定的对着众人说:“所以一旦正魔两道之战爆发,青州首当其冲·”·众人相顾愕然,忍不住思索起来··陈禾懒散的笑了笑,还是前世的得力属下看着顺眼。
白蜈是离焰尊者麾下的第一号战将,单单实力高,是坐不上这种位置的·陈禾原以为这次她要数百年后才能出头,没想到她决定抢先在自己的势力下先占一个出谋划策的身份。
也罢,真要任凭白蜈混迹在魔修之中,就不好提拔倚重了··“你说的很有道理…”·陈禾笑意忽然凝住··北玄派功法,对天地之气变化最是敏感,即使隔着阵法,他还是感觉到了不对:“来人,出去看看。”
“陈公子”·众魔修跟着沉下脸,难道正道这么快就来找死了不是青州·白蜈也是一脸诧异,满脸都是“不可能,难道正道蠢得超出我的预料,柿子不挑软的捏,不按理出牌”·众人走到院中,隔着阵法听不到什么,只是看到院墙边有一群人架着梯子嘿呦嘿呦的爬上来。
“……”·这是谁吃饱撑了来爬豫州未来魔尊家的墙头·下意识解开了阵法,喧嚣立刻满满灌入耳中。
“差爷,这家肯定闹鬼啊哪有砸不开的门”·“是啊,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少废话有没有住人,以为官府不知道装死就行了”·第一个爬上墙头的衙役擦把汗:“嘿,这院子还挺大…大……”·他神情僵硬了,低头看一院子黑着脸死死盯着他的人。
“啊——”·双手一松,仰面就倒··“有鬼啊,院子里面站满了人啊,全是人啊…死活不出声”·这时因为阵法撤销,大门也咣当一声被破开,抄着铁索的衙役们冲起来,看到满院子奇奇怪怪的人(有些魔修装束特异,披头散发寻常,面孔发绿才是唬人),耳中又听到刚才爬墙的衙役嚎啕的声音,霎时收住了步子。
好像有种令人胆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衙役们原本厉声喝问的话,变得结结巴巴:“查官府查徭役,你们…是什么人,户籍呢路引呢有没有…缴过买徭役的钱”·魔修们你看我,我看你。
默默的从身边摸了一样东西用障眼法··陈禾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一群衙役官差,一本正经的对着发钗、破手帕、铜板甚至庭院里面随便捡的石头,一本正经的核查。
“这只能证明你们有户籍,买徭役的钱…”·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送过来··“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官府还能开具你们缴纳了徭役的公函”·衙役们满腹疑惑的问。
·第257章 威慑··“做生意的·”·这是修士遇到官府盘查时,最通用的说法··“胡……胡说,你们这样像做买卖的”衙役声厉色荏的指着奇装异服的魔修们。
白蜈低头看自己百褶长裙,还有手臂上一串银镯,笑嘻嘻的走出来:“这位差大哥,我们是边疆来的,没见过世面,见笑了·”·白蜈长得普普通通,倒没会贪婪的盯着她看。
衙役们的眼神都溜到她戴的首饰上了··——好东西,是值钱货··他们有心讹诈,硬撑着找茬:“敲了半天门,怎么不开是不是窝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几个脾气不好的魔修一瞪眼,说话的那个衙役顿时收声,改为嘀咕:“这是哪来的蛮人”·这年月,会披头散发的,除了刚死爹娘,大概就只有疯子跟蛮人了。
“爬了院墙,踹坏了门,你还管老·子在家头发是什么样”·一个铁塔似的黑黝黝大汉往前一站,众衙役全部矮了一截,唬得脸色发青,这大腿都没人家胳膊粗啊·陈府的外管事早就知道这里是一群江湖人,他惜命得很,根本没进来,只在外面高声嚷嚷着官府查户籍,要抓逃避徭役的刁民。
院子里衙役们神情尴尬,把手里的“路引”“公函”互相传看,试图找出伪造的证据··可怜他们大多数人,斗大的字只识得一箩筐,勉强能看懂户籍与路引,“公函”捏在手上,莫名的觉得这肯定就是证明了缴纳徭役的证明,“真”得让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挑错。
·“来,你拿出去,给头儿瞧瞧·”·有衙役使唤他们当中跑腿的那个,拿了一片树叶颠颠出去陈府外管事看··魔修们无动于衷。
如果外面有一个看破障眼法的,那必然不是凡人··修士们为了避免沾上因果,都不招惹凡人,也很少在俗世引起麻烦··只要能把这群官府差役打发走,魔修们谁都愿意装聋作哑,敷衍应付。
假若来找茬的是一个修士,在场的魔修能叫他血溅当场,死无全尸,下辈子都后悔爬这道院墙··陈府外管事拿起那片树叶,神情错愕,将“公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某郡某乡某某人,行商在外,缴钱半贯充作徭役··横看竖看挑不出错,陈府外管事挤着眼珠想在官府印章上说事,结果仔细一看,好家伙,某郡某县令的师爷章印还真在上面。
陈府外管事想到什么,看那片树叶上就有什么,他顿时踟蹰起来,难道这不是一群泥腿子江湖人宋先生办了一件糊涂事·陈圳混迹官场多年,连带着这个管事也见识了不少。
他一下就想起哪种武夫,看起来像是开武馆或走镖的,实际上根本不做生意,都被养在一个大宅院里,其实那是某些权贵偷偷招来的亡命之徒,不知啥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多半用来干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所以表面上这些武夫跟任何人都没有牵扯,看起来也是清清白白,在官府的案宗里没有劣迹。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一群江湖人,户籍、路引甚至宅邸的文书,都是齐全的,寻常跑江湖的泥腿子,哪能蹭到县衙师爷的印章·陈府外管事一阵心悸,赶紧把树叶塞回衙役手里,强作镇定的说:“行了,这家查过就去下一家吧。”
院子里的衙役听后如蒙大赫,忙不迭的拎着铁尺铁锁走了··至于倒塌的大门·对不住,向来只有官府差役收人孝敬,没有砸坏东西赔钱的,更何况是敲了不开砸的,就是请最厉害的讼师去公堂状告,也辨不赢。
有魔修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砰砰”周围街坊急匆匆的将门关上,像避什么瘟疫似的··百姓们不傻,这些衙役明摆着是找这家的麻烦,既然官差都没在这里讨到好,他们更是唯恐惹祸上身。
“回禀公子,外面没动静了·”·凡人在魔修这里根本排不上号,只要不是正道宗派、或者其他魔尊麾下来找事,那就根本谈不上“事”··陈禾下意识的看了眼天色。
这么早,差役就打上门来…那些家伙,抓人有这么勤快·想到陈郡守,陈禾有些明白了,同时哂然:一个郡守,就这点手段·是想把他赶出豫州城还是逮了关进牢里·“不必理会他们。”
陈禾施施然的走回花厅··至于那扇破掉的门,一个低阶魔修随便抬起来,在门板后面用符箓一贴,勉强将碎掉的地方拼凑好,随便堵上去就完事了——想要重新打一扇门,总得等街上木匠坊开门做生意。
魔修们很快把这个插曲忘了,重新布下阵法,逐条逐块的开始分析起修真界各方势力的动向··“那些吃人的妖修,也算是吞月尊者的心腹之患,它们不听命令,我行我素,虽然它们多是杀戮正道宗派的修士,偶尔也会有魔修遭其毒手。
要是寒明宗聚合派用铲除妖修做大旗,只怕天下修士云集相应,拍手赞同·”·“不错”·白蜈提醒众人:“而青州吞月尊者,巴不得有人为他铲除那些刺头,最初恐怕察觉不到正道宗派的狼子野心。”
“……”·陈禾想:你直接说吞月尊者脑子不灵光就成了··如今之势,魔道一损俱损,青州要是沦陷,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既是这般,该怎样提醒…吞月魔尊呢”·众魔修面面相觑,各自思索。
陈禾盯着白蜈看了半晌,后者竭力镇定,但是游移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的心虚··——原来如此··陈禾漫不经心的靠回椅上··他说呢,五毒门怎么忽然有人来投效自己,还是自己点过名的白蜈,原来是蛊王滕波卖给他的好。
青州的问题,确实是白蜈看出来了··但是她投效到这里,却是蛊王的指点··至于滕波真正目的,那就更明确了·也罢,只是一份人情,吞月尊者愿意相信则已,要是不愿……那是滕波自己的事。
陈禾向白蜈点了点头,沉声说:“既然五毒门的人是新来投效,这件事,就交给你·”·白蜈顿时松了口气,蛊王只对她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解决了之后,她想怎么做就全凭心意了,豫州是不是久留之地,她正要看看。
乱势将起,许多人就像白蜈这样,感到正是天大的好机会··除了正魔两道的身份差异外,几位魔尊,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适不适合效忠的对象··白蜈得了上古魔宗传承,但时日尚短,自知去别的地方难以得到重视,来豫州是个好选择。
陈禾还算不是魔道尊者,应该正是缺人的时候··唯一可虑的,就是五毒门曾与陈禾有一段过节··要是陈禾心胸狭窄,容不下五毒门,白蜈转身就能投效别的魔尊,这世道要找一个落脚地还不容易么蛊王指使她来,又没命令她后面要怎样。
白蜈心里琢磨,觉得如今豫州魔道的情况很算合心意,于是愉快的接下命令:“请公子放心,我等必将这话带到吞月尊者那边·”·“这只是一个传讯,吞月尊者即使知晓正道宗派的打算,青州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陈禾微微后靠,以手撑颔,视线在众人面上扫过··众魔修只觉得头皮一麻,神识躁动不安··就像被什么凶兽瞧过似的,背脊都冒出冷汗来··他们一边在心里惊诧,一边又感到快慰:陈禾实力越深不可测,当然对他们越有利。
“做好接应青州魔修的准备吧,如果正道大举干戈,青州支撑不了多久·”陈禾说这话时,声音透着一阵刺骨的寒意,“来投效的,我们可以接受,来兴风作浪的,一律屠戮殆尽。”
“这”·魔修们迟疑,既然天下大势对魔道这样不利,自相残杀不好吧··“不要忘记,除了正道之外,我们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鬼冥尊者。”
·陈禾冷冷说,“只要给他机会,他肯定会再次回到豫州,拉拢那些不服我的命令的人,试图重新做回他魔尊的位置,你们若是看好他,现在走出这栋宅子,还来得及。”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傻子才会站起来··众魔修眼观鼻,鼻观心的做沉默状··“真的没有”·“……”·“很好,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
陈禾一抬手,漠然道,“将白骨门的两位长老拖出去·”·众人大惊,下意识避开,而被点名的人已经原地跳起:“陈公子,你不能乱扣…”·“我能。”
陈禾截口道,“我师兄还在的时候,你们就与西域暗通消息,赵微阳派人潜入豫州城预备在水井里下毒时,也有你们暗中接应,虽然你们以为那是鬼冥尊者的人,而这件事也差点坑了你们自己。”
白骨门两位长老被团团围住··豫州魔道落入释沣手中时,白骨门的高手就死过一轮了,而今这两位长老,只有元婴初期的修为,根本不是在场的魔修对手。
他们顿时绝望的喊冤:“陈公子明鉴,我们已经断绝了跟鬼冥尊者的联络,白骨门打算全心全意效忠公子的”·“这话倒是不错,你们发现鬼冥尊者一时回不来,觉得还是这边的利益更多,效忠我的决定更好,于是才不理会西域的命令。”
陈禾随手捡起手边矮几上的梨子,放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天下大乱,哪位魔尊好,就投靠哪一位,这事本来没错,但是到了我的手下,还打着摇摆不定的主意,准备暂时安身,有事还能把豫州魔道的消息卖给别人,做进身之阶的事,你们——想也不要想”·众魔修一凛,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惨叫。
刚才嚷得最大声的那位白骨门长老,眉心被砸得深深凹陷了下去,面目全非,倒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就没动静了··剩下的那位长老脚一软坐倒在地··“行了,饶他一命,以后议事时白骨门不许进入,再有异动…你们很清楚后果。”
陈禾说完就起身离开··直到人影都看不见了,才有魔修围过去查看尸体··他们都很好奇,怎么人死了,元婴也没动静·这白骨门的长老,也算死得离奇了,竟然是被一个梨子砸死的——他们试探着伸手一碰,没想到梨子立刻变成了粉末,尸体扭曲的面孔看起来分外狰狞。
半晌,才有魔修倒吸了一口冷气:·“紫府灵台被震碎了·”·“……而且这股强横力道,跟着窜入经脉,将他丹田内的元婴也拍散了。”
白蜈震惊的抓了一只梨子,这是上好的砀山梨,甜脆可口,没有半点蹊跷··什么人,能用这样一个梨子杀死一个元婴期修士众魔修恍惚不已,几疑身在梦中:灵力还能这样用修真界从没听说过这等手段。
童小真闷闷的来了一句:“难道这就是北玄派功法的可怖之处”·众人一时哑然,想到了血魔之名的由来,顿时毛骨悚然···第258章 意外··“什么”宋先生惊得拈断了一根胡须。
“小的瞧得真真的,章印,公函……什么都齐全得很·”·奉命去找麻烦的陈府外管事恭敬地半弯着腰,把自己的猜测说完后,就惴惴不安的搓着手,“宋先生,你瞧这事闹得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能有什么岔子”宋先生喝道,“官府盘查躲避徭役的人,不是常有的事名正言顺,搁哪儿也挑不出错。”
与其说在呵斥管事,这么大声倒像在说服自己··管事连声附和,宋先生心里这才安定了些:“你可记得他们拿出的公函,是哪个衙门开的,印记写的是什么”·管事连忙道:“小的瞧着里面的人,有的是异族打扮,就嘀咕着该不会是云州那边…接到手一看,果然是云州郡万藤县,传说有苗蛊的那地方”·“蛮夷之地。”
宋先生鄙薄道··管事没说话,垂着头想:这些读书人都一个毛病,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云州这些神神叨叨的事还真不少,谁知道呢·管事面上恭恭敬敬:“宋先生,你看这事接下来要怎么办”·“嗯,你们没惹出什么乱子吧”宋先生不放心的问。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拎不清的人”管事挂着笑,一叠声的说,“一点冲突都没起,绝对没有把柄给人抓”·“那就好。”
宋先生点点头,将人打发了··管事点头哈腰的走了,一转身就躲到假山后面,将一封书信塞给一个早就等在那里的小厮,叮嘱这个心腹,将东西交给老爷。
——没准会惹出祸事,他才不会帮宋先生背这口黑锅呢·管事将消息传出去后,佯装无事的样子,大摇大摆的出去了··直到当天深夜,陈圳忙完衙门里的事回到府里,那个小厮这才瞅准空子,将信递了过去,小厮不识字,绘声绘色的把管事的话给陈圳学了一遍:“福管事说了,他觉得这事不对头,还请郡守大人明察。”
陈圳阴沉着脸,在看到信笺最后提到云州万藤县时,怒得重重一拍桌:“岂有此理”·陈家是云州世家,当然听说过下蛊之说,更知道那里出来的人不能惹。
——那孩子怎么就跟这么群人扯上了关系·陈圳心下凛然,假如那宅院真的是什么权贵养死士的地方,陈禾万万不能与自己有半点关系。
这等事最是说不清,万一被拖进什么阴谋里,就糟糕了··“来人,把宋先生…不,把福管事叫来·”·陈圳话到嘴边,想起宋先生的自作主张,又恼怒的改了口。
小厮得令,一溜烟的跑出书房··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时辰,就在陈圳耐心耗尽的时候,那小厮满头大汗的过来回报:“不好了,福管事失踪了”·“什么”·小厮吓得一抖,结结巴巴的说:“是,是衙门里的一些差役,闹着吃酒,说什么压惊。
福管事推脱了没去,只给了银钱,让他们去三条街外的杏花楼·可是,福管事家的说没看见人回来,还以为他吃酒去了,从衙门到府上就这么一小截路,人到现在没找着。”
·陈圳斥道:“还不叫夜里巡逻的兵丁仔细找找”·郡守府的人有腰牌,宵禁后在路上走,没人敢抓··这也给找人带来了麻烦,衙役们喝得醉醺醺的,一口咬定福管事根本没来,现在人不见了,连个瞅见福管事去哪的人都没有。
小厮跌跌撞撞去传令了,陈圳眼珠一转,背着手走到幕僚宋先生住的院子里··他先是在窗下轻咳一声,里面值夜的丫鬟听到动静,持了烛台出来看··里面宋先生被惊醒了,披衣起来,看到陈圳时,立刻有些难堪——心里咒骂了一句福管事泄露秘密,又不得不向陈圳解释:“我这…我这也是不想那孩子给圳翁惹麻烦。”
“你已经惹了”·宋先生察觉到不妙,狐疑的说:“今天并没有闹出什么事来,那宅邸也查不出来历,就算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置下的产业,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更不会大动干戈才对。”
陈圳深深的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自走了··他并非不想追究,只是没人会相信陈圳事先前不知情··一个外管事,压根不算什么,哪怕死了,陈圳也不感到多么可惜,陈家能干的下人多得是,宋先生做了他多年的幕僚,他不至于为这点事发怒。
陈圳在来找宋先生之前,心里还期盼着是宋先生胆小,发现事情不妙杀了福管事灭口,虽然这么干很蠢,但总比福管事被不知名的人掳走暗害要好得多··正如宋先生所说,如果对方不跟这边计较,事情没准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陈圳叹了口气··事情未能如他所愿,翌日清晨,福管事的尸体在一处沟渠里找到了··看起来,就像喝醉了失足溺死在水沟里一样。
衙役们风风火火的赶来前,尸体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胆子大的,还在指指点点··因为发现得快,尸体并不狰狞,倒是身上值钱的东西,被乞丐扒过了一遍。
一个背着桃木剑穿着破袍子的道人,路过时朝沟渠看了一眼,便站住了··道人忽然感到后背被无形劲道敲了一记,连忙扭头,正看见陈禾站在街角不远处,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冲他示意。
“……”·道人左右看看,不着痕迹的给自己加了个障眼法··随后挤出人群,跑到陈禾身边,低声质问:“你师兄真的飞升了”·陈禾瞄他一眼:这还有假。
这道士正是天衍真人,虽然这辈子跟陈禾也有几分交情,但是前世离焰尊者的阴影太大,导致他看到陈禾时,总有那么几分不自在··陈禾一折扇敲在天衍真人肩上:“要是我没记错,贵派似乎宣称闭山不出”·“还不是你们师兄弟——”·天衍真人摸摸鼻子,开始吐苦水:“整个天机都被你们搅乱了,吾派做法事做得好好的,忽然天机中断,你知道那种美酒佳肴,你都闻到味了,忽然脚下踩空惊醒发现这只是黄粱一梦,一口都没捞到的感觉吗”·“……”·陈禾决定还是不开口了。
天衍真人继续埋怨:“这也罢了,翻个身继续睡,总还能梦到·可是现在推演天机无法进行了就像你想继续那个梦,可你死活也睡不着,我们一个门派的心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要人命了”·陈禾敏锐的从他这段话里拎出重点:“你们要的美酒佳肴是什么闻到的味又是什么”·这回轮到天衍真人说不出话。
他憋了半天,才摇摇手,含糊的说:“修真界大势”·这时衙役们赶到了,大声驱赶着尸体边的人,满头大汗的宋先生一下轿子,就看到不远处的陈禾。
他心里咯噔一跳,遍体发凉,就这么微微哆嗦着看陈禾离去··天衍真人没有注意到这些凡人,他试探着问:“豫州这几日很乱”·陈禾有些诧异:“你还会看死人的相”·“哪有这等本事”天衍真人皱眉说,“但是一个人命不该绝,是不是枉死,这总是能瞧出几分的。”
“哼·”·陈禾捏着折扇,半晌才说:“有人在打我的主意,这事你觉得奇怪吗”·天衍真人立刻摇头,同情的说:“…又有被天道扔回来的仇家上门了”·“非也。”
一个陈府的管事,陈禾压根没闲心跟他过不去··昨天早上闹得动静很大,当天夜里,这个凡人就不见踪影了,陈禾接到豫州魔修禀告的消息时,比陈圳还早一点。
就像豫州魔修纳闷官府为什么找上门查户籍,潜伏在豫州城的人,必定也想知道这件事的缘由··福管事,是死在陈禾敌人手里的··“一个凡人,修士问了他的话,可以不着痕迹的抹掉记忆将人送回去,冒着犯因果的风险,将人杀死,你觉得是为什么”陈禾侧头问。
天衍真人:……·如果没记错,上辈子他是正道领袖,对方是魔道魁首··这样问计是不是有点不对··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天衍真人忍着这怪异的感觉,试探着回答:“这个凡人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他确实知道一个秘密,可这秘密…”陈禾深思,“没有那么大。”
他出身陈家不错,可别人能用陈圳陈杏娘做什么呢那是两个就算横尸当场,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人··“这就要看他知道的秘密是什么了。”
天衍真人翻眼睛··“豫州现在的郡守,是我的生身父亲·”·“……”·天衍真人一脸“你就这样随便的告诉贫道了,果然不是什么大秘密”的表情,长长的哦了一声,奚落道:“那么,尊者你很可能错过了知道一个秘密的机会,那个凡人,没准知道一点别的什么。”
“你都说了,他是一个凡人·”·“是啊,可是有时候连一只狐狸,都见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天衍真人不以为然··陈禾不耐烦的问:“道长下山来,究竟要做什么”·天衍真人神色一正:“不知道,我最后看到天意,指向豫州城这条街,这便来了。”
··第259章 你家主人··两日后的傍晚,火似的骄阳褪去余威,路上一顶小轿晃晃悠悠的被抬着前行··“快,再快些·”·宋先生撩开帘子,急切的催促轿夫。
他这躲躲闪闪的,不走大路,又要挨着墙根,就跟做贼似的,轿夫心里纳闷,哪有这个点上别人家投拜帖的·天气太闷,半点风都没有,轿子里活像个蒸笼。
宋先生却直冒冷汗,面色渐渐发青,就跟去刑场似的,忐忑不安的拈着胡须·忽然轿子一颠,稳稳的落到地上··“您说的地儿到了,宋先生·”轿夫小心翼翼的探头提醒。
宋先生长长吸了口气,迈出轿子的时候手脚僵硬··他抬头看了眼这栋宅邸的院墙上梯子刮擦出来的明显痕迹,神色就更不自在了,摸了半天袖子,才掏出拜帖与礼单,颤巍巍的走向大门。
宅邸的门框空荡荡的··——被衙役砸坏的那个抬走了,新的今天刚从木匠铺拿来,几个魔修琢磨着怎么往上凑呢··门户大开,也是宋先生走运:换了平日,他就是在门口敲半天,里面也不会有动静的。
此刻宋先生不敢拿乔,福管事死得莫名其妙,仵作都查不出半点异常,这场他惹出的祸事,只好他自己来吞苦果了··“敢问几位…这可是陈宅”·官府找出的文书里,这栋宅子契书上光明正大的写着陈禾的名字,籍贯身份什么的当然是伪造的,但这样反而令陈圳心里犯疑:谁会老老实实的将房屋真正的主人名字写上去呢·无独有偶,豫州魔修们也这么想。
房契而已,魔尊写他师弟的正好——这挺常见,修士们不是不能胡编乱造,但是很容易忘记自己当初瞎填的是什么,听说青州吞月尊者写的就是他家那条狗的名字。
寻常百姓家门口不会挂着牌匾,想要问主人,走到门口来打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来了··可是一个凡人能来这里干什么呢·魔修们看也不看,粗声粗气的说:“你找错了,快走”·宋先生脸上挂着的笑容一僵,还好他早有吃闭门羹的准备——如果这里是某权贵豢养死士的地方,又有天大的秘密,当然不会搭理外人。
“那就是我打听错了,令主人不姓陈数日前手下的人不晓事,多有得罪,鄙人这是上门赔礼来了,还望海涵·”·说着,宋先生恭恭敬敬的递上拜帖。
魔修们没有一个搭腔,自顾自忙活着··宋先生年纪大了,这么弯着腰一会儿就吃不消了,心里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恰好这时童小真春风满面的从外面回来,中原没有东海物产丰富灵药广博,但是胜在修士多啊,随便坑…咳,卖点东西,就抵以前一个月的进账。
他瞥见门口的情形,顿时大奇:“这是怎么回事”·宋先生以为这几个“看门的”至少也要描述下他来历,没想到修大门的人没好气的反驳:“这凡…老头自顾自的跑来说一堆话,我们怎么知道”·宋先生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神情。
烦老头·这些武夫,简直太无礼了·童小真是东海来的修士,在这里说不上话,金丹期的修为虽然算不错了,可是一位魔尊的宅邸里,筑基的只配扫地。
尽管眼前这些修士里面,没有比童小真修为高的人,他还是摸摸鼻子走了··宋先生哪里肯放过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人”,赶紧上前一步:“还请通报一声,就说云州故人,过来赔礼了。”
“云州”·童小真诧异,也觉得宋先生找错门了:“这里没有你的故人,去街坊邻里打听清楚了再找人罢·”·正好魔修们也把大门稳稳的装上了。
他们就这样当着宋先生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差点撞歪宋先生的鼻子··站在远处的轿夫偷偷发笑··宋先生恼羞成怒,偏又发作不得。
门忽然呼啦一下重新打开,宋先生精神一振,正要开口——·“不错,这次的门算是结实了·”·拉开门的人满意的说,再次砰的一下将门合上了。
“……”·这天本来就热,宋先生又在轿子里闷了半天,现在气得发抖,血气上涌,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轿夫见势不妙,赶紧过来扶。
宋先生本来就不想跑这趟差,只是被福管事之死唬住了,迫于无奈这才冒着风险过来,没想到危险没遇到,人倒是差点背过气去··眼瞅着今天是没戏了,干脆就势晕倒,让轿夫们将自己抬回去得了。
门口乱哄哄的闹着,隔街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从布帘里传出一个暗藏恼怒的声音:“走罢·”·车夫恭敬的应了,扬起马鞭驱赶马匹··车上坐的人正是陈圳。
福管事的死说不清,陈圳估猜着就是这边动的手,这种背后有权贵的势力他暂时惹不起,但要他拉下面子来赔礼,尤其还是跟陈禾赔礼,这是想都不要想的事··衙役上门查徭役,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此刻看到“门房”这样羞辱宋先生,陈圳愈发觉得,也不可能被报到这个势力背后的权贵耳里,存心要跟自己过不去的,一定是陈禾··——必定是那孩子痛恨自己。
陈圳甚至想到了曾经与自己联姻的云州另外一个世家,琢磨起他们投效了哪位朝中权贵是不是能抽丝剥茧,将这里查得水落石出·马车忽然重重的颠簸了一下,陈圳正要斥责,伸头一看霎时呆住。
整辆马车被一个彪形大汉拖住,硬生生拎着车辕拽过了街,车夫被掀得老远··大踏步来到宅邸门口后,大汉竟然将马车翻过来抖了抖,硬是把陈圳“倒”了出来,然后扬起蒲扇大的巴掌,一手一个,拎鸡仔似的,将装晕的宋先生与跌得七荤八素的陈圳提起来,施施然的进了门。
轿夫们吓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合拢··那车夫是陈圳信得过的仆人,本想大喊,可是看到彻底散架的马车时,生生打了个哆嗦··“快,上衙门里叫人。”
车夫说完又觉得不对,福管事横死的事情他听说了··陈圳与宋先生三缄其口,可架不住那些衙役的碎嘴,这栋宅邸不寻常的事,车夫也知道,此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只会团团转了。
·“算了不用去,我们…在这里等着吧”·车夫龇牙咧嘴的摸着身上摔出的青紫,总之他不相信,有人敢公然杀害一郡之守,哪个权贵也不能做这等事。
且说陈圳与宋先生被那大汉提在手里,晕头转向一阵后,气得直翻眼睛··“无礼之徒”·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宋先生直接就爬不起来了。
彪形大汉面无表情,见两人不动,又伸出巨掌来抓··陈圳赶紧避开,宋先生有气无力,重新从地上被拎起来··“主人要见你·”彪形大汉毫无情绪的说。
他很古怪,眼神发直,声音也似一字字从嘴里蹦出的··同时周围又多出几个丫鬟家丁模样的人,齐齐抬手给陈圳宋先生指了个方向,这诡异景象,让宋先生打了个寒噤。
陈圳环顾四周,看见远处还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但只是瞅着自己,倒像是看热闹··他活了半辈子,也没受过这种羞辱,陈圳气得眼前发黑,但是瞥见被彪形大汉拎在手里的宋先生时,他还是识趣的选了自己朝那个方向走。
这是有四进的大宅邸,对普通百姓来说,着实占地不小,但跟郡守府比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庭院里荒草丛生,花木稀疏··能看得出根本无人打理,有的院墙生满苔藓也没人清除,屋檐栏杆上更是一层浮尘,谁家的仆人也不会懒惰成这样。
陈圳眉头越皱越紧,绕过西厢一排屋子后,终于在一株松树下看到了陈禾··看到他们来了,陈禾也没什么动作,那些跟在陈圳身后的人,立刻无声无息的散开分站在四周。
其中一人直接从宋先生袖子里掏出拜帖与礼单··动作十分粗鲁,将袖里暗袋都扯破了··“你,你……”·宋先生嘴唇哆嗦着,想要从那大汉手里挣脱出来:“真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陈禾将手里的书册丢到石桌上,接过傀儡搜出来的礼单拜帖。
——陈家的事,他根本不想被太多人看到·释沣将自己炼制的傀儡都留下了,以陈禾的修为,大半他都能随意驱使··陈禾手里的礼单不长,却都是凡人眼里的名贵之物。
金银摆件、人参鹿茸、明珠美酒,还专门添了几行名家铸造的刀剑··看着是份厚礼,实际上都是真正有权势的人看不上眼的玩意,字画古书,才是官场上的稀罕物件。
陈禾唇边泛出一抹冷笑,他心里清楚得很·陈郡守跟这幕僚,是把自己当做没什么眼界的武夫来应付了··金子银子,最是俗气的东西,就这么往礼单上添。
什么香炉,金碟金碗金水盆——也不讲什么样式品味,就是挑最大的,最沉的搬出来糊弄人··陈禾随手一抛,将礼单丢了,目光落在那份拜帖的落款上。
“…云州故人”·陈禾嗤笑一声,拜帖直接在他手里化作了飞灰··陈圳一愣,宋先生则被惊住··“你们那个福管事,是云州万藤县的人”·陈禾也不让他们坐下,更没有让人上茶的习惯,就这样毫不客气的问。
他细细查了两日,还是没发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陈圳沉着脸··宋先生已经缓过气了,他不赞同的说:“陈…陈小公子,人都死了,你这样不依不饶,你背后的人知晓了,怕是不好吧。”
陈禾微微挑眉:“我背后的人”·宋先生以为抓到了把柄,这都是陈禾自作主张··“年轻人气盛是寻常,这份礼单陈小公子要是肯收下,之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老朽不想干涉令主的事,陈小公子也不想自己的行迹,传到——”·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他指了指天,这是官场上的人习惯,指的是朝中不得了的大人物,或是天子。
“你家主人的耳中吧”·陈禾视线却顺着他的手指往天上望去,然后——·“哈哈哈·”·他放声大笑,眉眼之间,皆是说不尽的快意。
这样肆无忌惮,毫不顾忌的张扬,就像世间一切,都不足为道···第260章 令郎··宋先生终于感觉到了不对··不像陈圳,久居高位的人,只是感到陈禾太过狂妄,宋先生这个做幕僚的人,察言观色惯了。
他能看出陈禾是真的没将自己二人放在眼里··九州三十六郡,豫州郡守,要什么样的人,才完全不将陈圳当回事呢·——陈禾将拜帖化为灰烬的举动,在他们这里,仅仅只是一惊,因为一个人能飞檐走壁,还是能把砖头捏成碎末,常人都觉得差不多。
见识再差点的,没准会觉得陈禾这一手跟天桥下面吞火剑走绳索的家伙一样,容易唬人而已··陈圳倒不至于这般,可也没往心里去··要成为“权贵私养的打手”,没点本事能行·在陈圳这样的官吏眼中,无论对方的能力多么高超,他都觉得理所当然——绣娘应该懂繁复的绣法,打渔的应该满载而归,武夫当然也得力能提鼎,拳能碎石——因为你就是做这个的,连自己该做的事都做不好,那必定是这个人不行。
“年轻人总是会后悔的·”·陈圳带着教训的口气,很不满的说··他甚至感到自己很宽容了,还能提点对方这些,不在意陈禾的无礼,都是因为那份微薄的血脉亲缘。
“你这样肆意妄为,很是不妥·”陈圳是被福管事的死激怒的,也是被这件事震住的··——手握权势的人,最容不下,正是这样莽撞的小子。
仗着有点本事,半点规矩也不懂,胡乱折腾··谁愿意跟一个疯子打交道呢·“福管事不过听令行事,杀掉他,只能让你出一口气而已。
“陈圳皱眉··“出气”·陈禾笑了一阵,此刻都有些厌倦与陈圳说话了,他往后一靠,神情懒散,唇边噙着轻讽之意:“杀人这种出气的办法,也太简单了吧。”
“……”·陈禾玩味的看着宋先生跟陈圳惊异的表情:·“人死了,魂魄就去了六道轮回,想要抓回来,比登天——还难。”
·宋先生不明白陈禾为什么要把“登天”这两字说得如此意味深长··陈禾当然不会跟他解释··“我觉得某些人碍眼,就会杀人,如果要为了出气,他万万不会死得那么轻松。”
陈禾说这话时,满是不以为意的漠然··宋先生打了个寒战,果然陈禾后面一句话就是——·“现在,我觉得你们很碍眼·”·陈圳并不将陈禾话里的威胁放在心上,对他这种人来说,用手段威胁说让他身败名裂,贬官流放,可能效果更好一点。
陈圳甚至嗤之以鼻:武夫就是这样粗鲁,只会动拳头··他根本不信陈禾敢杀他,也根本不信有人会这样草率的对一位郡守动手·即使是今天这般困境,宋先生可能会横尸当场,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安安稳稳的回到衙门里。
恐怕对着宋先生的尸体,陈圳最多只会指责一句“戾气太重”··陈圳端着架子太久了,久得根本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人已死了,再说无益,我只想知晓你要怎样”陈圳很是不耐。
傀儡们面无表情的姿态,就像在监视这里··这时一个胖成球的娃娃,一摇一摆的进了院子··冲天辫,红肚兜,浑身都是肉,光着脚丫··在看到院子里多了人时,胖墩疑惑的歪过头,盯着陈圳。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四部】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