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 by 荒烟蔓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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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 by 荒烟蔓草(下)
强强情有独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表示那句古诗怎么说来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放榜的时候,呈写举人的红纸上,王焕的名字赫赫在目。
一众书香世家出生满身书卷气的少爷们与一众寒门出生十载苦读的学子们,目光全部不约而同的盯在了一个地方··王焕·这个众所周知的大纨绔是怎么考上举人的·你说他是大器晚成明珠蒙尘之前的纨绔表象都是伪装而已……呵呵,你以为他是摄政王啊翊亲王只有一个好伐·学子们开始闹,开始上报,然而左相势力实在太强,一切局限于地方上的闹腾全部被左相的人一手镇压,以致于事情一直未能上达天听。
世家贵族的公子们也回家和自家老爹/祖父/兄长把事情一说,大人们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这些家长手里大多掌控着真正的全是,在他们看来,不过一个还在乡试中的举人头衔而已,没什么大用场,为这点事得罪左相太不值得。
于是诡异的,整个京都底层如热水般沸腾开来,而真正在朝堂上说的上话的上层,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不仅相党没声音,后党没声音,连帝党和王党也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捅出来。
张永泰军伍出身,想法透着一股行伍众人的简单粗暴,王嵘护儿子护的紧,之前他们已经陷害过他儿子一回了,这回要是再站出来,估计王嵘真得和他们撕破脸,一个举人的头衔而已,己方获得的利益不够,没必要。
而帝党和王党之所以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拙政殿里,三位帝师、一位王爷、一位帝王开始了每天例行的日程··先由摄政王批阅折子,选出几份具有重大代表性意义的折子交给玄澜,由玄澜口述决策,三位帝师对其进行评论阐述,玄澜总结出最佳决策,祈舜蓝笔誊写与于奏折之上,最后由玄澜朱笔批勾,小伍子盖上玉玺。
解决完事之后,再来讨论人——这京中诸家与诸家的关系,哪派与哪派有哪些恩怨,上回的事件中哪些人发了力表了态,哪些人还在观望,又是因为什么而妥协……等等关于人心关于人性的种种全都掰开了捋顺了让玄澜细细嚼下去。
玄澜很认真的听着,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三位帝师的第一课,就是叫他学会遮掩自己的情绪,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要披上重重迷障,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底下的人永远也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几位帝师终于谈到近几日蜚声帝都的王家二少·三位帝师当代鸿儒章鸿元表情略有不快外,丰宁侯崔厚成与曾经的右相刘培江都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左相府已经越来越嚣张了……”刘培江眯着眼睛说。
“不错,从行宫到京都,从水灾到乡试……王嵘越来越不知道分寸了·”这位先帝曾经的第一谋士,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皇上,这法子倒是如今整治王嵘最省时省力的法子了……用不了多久左相府怕是就要倒了。”
崔厚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瞥一眼不远处摄政王的方向:“陛下您的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还当早作打算·”·玄澜只是模棱两口的回答;“朕这两日在朝中,会加大决策的力度。”
旋即他回头对着教他所有学识的老师章鸿元笑道:“老师放心,王焕只是一个个例,朕答应老师,日后亲政,必大力启用寒门学子·”·章鸿元满意的点头,表示赞赏。
祈舜整理好折子,对这边的话心照不宣——左相府最近闹出来的这些事儿,内里未尝没有他们的纵容,若是从一开始,王焕在行宫犯错的时候、甚至更早的更早,他们就能给予严惩而不是一直示弱,左相府也不会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
权力是最容易让人腐化堕落的武器,王嵘身处这般高位,早已不复初入官场时的谨慎,权欲和奉承麻痹了他,让他看不到自己面临的危机··历来帝王心术中最不动声色的一项……是为捧杀。
第47章 挑拨·左相最近吃了好几个大亏,手底下的人折损进去了好几个,虽然说不能全怪自己的儿子,但看着这不成器的儿子天天带着一身脂米分气回来,王嵘就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他给惯的……“这几日给我好好待在家里看书哪儿都不许去”·一个晴天霹雳,王大公子懵了,他这还没出去放个几天风呢,怎么就又被关家里了·把儿子关家里关了几天,朝堂上果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左相不禁深深松了一口气……这儿子果然是个天生的惹祸精。
其实左相也挺苦逼的,朝堂四个党派,后党、王党和帝党都和小皇帝有着或多或少的利益牵连,偏偏他相党一脉,那是怎么都和小皇帝看不对眼,利益完全相悖·有些权力他想要,那必然就不能被小皇帝抓到手里,这一点和后党王党倒是相差不多。
所以尽管有些时候相党要以一敌三,同时面对其他三派的针对;但更多的时候是帝党苦苦相守,而后、王、相三派巧取豪夺··小皇帝这几日在朝堂之上做了几个决策,兴奋的很,已经露出了想要亲政的苗头了。
王丞相不屑嗤笑一声,真是个孩子,不过自己做了几个决策有什么好高兴的,不过是别人想要哄着你,让你做几个决策玩玩开心罢了,真正的权利还是握在站在皇座身后的摄政王手里。
不过有想要亲政的苗头就好啊,不怕你有想法,就怕你没想法··哼,轻轻哼一声,王嵘这个在官场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心里已经有了对策··王嵘只干了一件事。
大朝会,王丞相抖抖袖子,拍拍袍角,执象牙玉笏出列,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言帝为先帝嫡孙,少年才俊,天资聪颖,仁善爱民,德行修身……吧啦吧啦充分发挥了他当年的探花之才,口若悬河洋洋洒洒把玄澜好好夸奖了一通,最后总结:“请陛下亲政”·整个朝堂寂静了一瞬,然后便像平静的水面砸入了一块巨石一样,陡然沸腾起来。
玄澜脸色一变,当即意识到不妙,和祈舜隔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王嵘果然是个老狐狸,竟然砸出了这一招·果不其然,玄澜压根来不及阻止,帝党之中隐为领头人的吏部尚书卢闵正当即出列,声音洪亮:“请陛下亲政”·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仍旧未曾归列的两位大佬,纷纷出列:“请陛下亲政”·祈舜的脸色黑成了锅底,如果眼神能杀人,王嵘怕是早已被他分尸了数百遍了。
·整个王党一脉僵硬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种情况下似乎说什么都是错··那边帝党之中已经有人站出来引经据典通古博今映射历朝历代摄政的王爷或者权臣都没什么好下场,话里话外都是陛下少年至尊英明神武,摄政王你识相一点自己把权力交出来,陛下尊重长辈孝心可嘉,可留你一条命保你富贵无忧……·这位臣子并没有注意到,皇位之上的人看着他的眼神略微有点阴恻恻,感觉到皇上在“鼓励”的看自己,他精神一振,讲的更起劲了。
意料不到的是,最后竟然是张永泰帮祈舜解的围,这位身为小皇帝的长辈,是有资格说这样的话的:“陛下尚且年幼,历练不足,况先帝遗旨……新帝当十六大婚过后方可亲政,万不可操之过急。”
终于有人给递了梯子,玄澜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面色不虞的道:“此时容后再议·”·当然在底下的帝党官员看来,小皇帝面色很难看,临走前还看了摄政王和张尚书一眼,分明是不满他们阻挠自己亲政。
吏部尚书很满意啊,万万没想到今日上朝,本以为是同前几日一般几派之间相互扯皮,却收到了这么大的一份惊喜……虽然对某位王爷来说可能是惊吓··他知道王嵘那老匹夫提出这件事儿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张永泰那老鬼肯定也打起了自己的算盘……但是那又怎样,天大地大比不上陛下亲政事儿大。
只要陛下能够亲政,在某些事情上退让一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陛下能够亲政,王嵘和张永泰也逃不掉同翊亲王一样的宿命·往前例数几朝,凡是有幼帝登基的,若要亲政哪个不费个十番八番的波折……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就让陛下亲政,那可真是,先帝保佑了。
王嵘笑眯眯的从他面前走过去,打招呼笑道:“尚书大人最近脸色不错啊……若是得闲,不若到我府上喝一杯”·“王大人才是真健朗,老夫已经老咯,比不得大人。”
“听闻卢大人爱喝大红袍我那儿倒是有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几两顶级大红袍……不知大人肯不肯赏脸”·“丞相大人相邀,老夫哪有不去的好说、好说嘛。”
卢闵正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张老脸上笑的满是皱纹··王嵘也笑了,他前段日子吃了那么大的几个亏,哪有不讨回来的道理·他在官场浸yín二十几年,从一介寒门庶子,坐到权倾朝野的宰相,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他要出手就是一击必杀。
你摄政王和小皇帝不是想联起手来对付老夫吗,你们不是感情亲厚吗,……老夫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到底有多亲厚··说白了,皇家的亲情……值几个钱呐·就不说前朝了,夏朝开国六七十载,只有四个皇帝,开元帝自是不必说,那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开元帝逝世,戾太子(后来追封)登基,削藩要削诸王的脑袋,诸王叛乱,才被先帝从血雨里抢到这一个皇位,那四年混战死了多少人暂不必说,只看看皇室……差不多就剩下先帝这一支独苗苗了。
先帝这一脉,昭明太子不明不白的死在边关,小皇帝才被立为皇太孙,回宫后康王立即逼宫谋反,不还是死在了自己兄弟现在的摄政王手里··他就不信,对着这万里河山,对着那至尊宝座,你翊亲王就真能无动于衷,你小皇帝就真能熟视无睹——你们就真能亲厚一如往常,两人之间毫无芥蒂·或者你们叔侄当真感情深厚心无芥蒂,但你们手底下的人可不会这么觉得。
丞相大人有说有笑的和吏部尚书走出了宫门,上了各自回府的马车,期间两人谈好一同品鉴一会网丞相家的大红袍和卢尚书家的桂花陈酿··奉天殿的大臣一个个都怀揣心思的离开了,散了一个干净,祈舜却抬步就往后面的宫殿走去。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应当是步履悠闲的往拙政殿走去,在奉天殿偏殿的门口,玄澜会站在那里等着他,然后他会落后玄澜半步,两个人一同走去拙政殿,在这一段路上,他会给玄澜讲他在宫外的见闻,玄澜有些时候会追问两句,但一般不做太多的情绪外露——他从三年前,就已经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了。
他自问问心无愧,不曾觊觎玄澜的皇位,也不曾恋慕摄政王一言九鼎的权势·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世皆为天之骄子,这些东西他早就看淡了··可是不是他说不觊觎不恋慕别人就信的人,卢闵正那些坚定的帝党不会信,他自己手底下追随他的那些人也不会信,甚至于——玄澜,也不信。
他早有所料,从三年前接过先帝的遗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幕·只是没想到,提前了两年··毕竟他说自己并不贪恋摄政王的权势,对陛下并无二心,别人只消问一句:“既如此……王爷为何不愿让陛下亲政”·为何……为何,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自己心里清楚便好,不消让外人知晓。
以玄澜的资质,他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那些弑兄弑叔的骂名,怎么能顶在他头上,那些阴暗龌龊不择手段的手段,也不该由他来施展,玄澜就该像他父亲他祖父一样,堂堂皇皇,帝恩浩荡。
权佞的骂名,他来背就好··两年后玄澜大婚亲政,他必把一个清平的朝堂交到他手上,而后远离庙堂隐于江湖··此后他做他的千古一帝盛世帝王,娇妻美妾弱水三千;而自己这一缕异世孤魂也当自有归处,山山水水谁说风景不如庙堂。
强强情有独钟·玄澜仍旧在偏殿处等他,他快步迎上去,落后半步于帝王,玄澜对他说“走吧·”声音平淡平稳,就好像今天的大朝会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大朝会,并没有什么让王党帝党针锋相对的事情发生。
到了拙政殿,两人依旧一如既往的看折子批折子,绝口不提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到了要离开的时候,玄澜拉住他的袖子,说:“皇叔,朕信你·”·那双眸子漆黑如永夜,祈舜微笑:“皇叔也信你。”
第48章 山河·回到自己的王府,祈舜还没坐下歇两口气,就接到了数封底下人的拜帖··“把诸位大人请去偏厅·”祈舜皱了皱眉道,把朝服换下就赶去了偏厅。
他一进去,庭内交头接耳的七八号人全部跪下朝他行礼··天气寒凉,步入中秋,祈舜换了一身银灰色厚锻直裾,同色的腰带上镶嵌着温润透亮的玉石,高冠博带,更加显得他贵气逼人。
·他到上位坐下,未曾叫这些大人起来,下人给他送上了一被热茶,他慢悠悠的把茶喝了,才道:“诸位大人有什么话可想好了再说·”·“下官们来求王爷给一个准话儿”跪在前面的一个人咬了咬牙道。
祈舜眉毛一挑,“本王的准话早就给你们了……只此一生,为臣为王,绝不逾越·”·“你们还想有什么心思嗯——”眼神陡然凌厉起来,重如千钧悬在他们的头顶。
众人讷讷不敢言,唯有一人问:“左相与帝党之诘问,王爷该当如何”·“这一点本王自有应对,诸位大人不必操心·”·吩咐他们无事便退下,七个人全都躬身退出去,唯有一人落在最后,他一咬牙,又快步走回来,径直跪下问道:“王爷为何不——”·——为何不自己登位·话未说完便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眼神惊恐。
一瞬间锋芒毕露,祈舜在他尚未说完之前掐住他的脖子,眼神淬炼如刀:“大人说话——可考虑好后果”·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自认一心无二,但那些投到他手下的官员可不这么认为,这些人多是少壮派,有多少人靠过来是想博那一份从龙之功·摄政王年轻力壮权柄在握,又深受先帝宠爱——那个位置怎么就坐不得了。
这个可能一旦被摆到明面上来,有多少人的贪欲会不加掩饰,又有多少人会打着这个旗号干一些阳奉阴违的事,陈桥兵变皇袍加身不都是这么来的吗··屋外秋风冷冽,清爽寒凉的空气里有弥漫着丝丝桂花的香甜,庭院里的桂花树开的正浓,金黄金黄的一片。
临了入夜,桂花树的阴影下,是破碎了一地的斑驳月光,抬起头,圆月当空,星辰相映··——中秋了··四年前的八月十五,所有人都在,父皇在,大哥在,所有兄弟都在,大家会一早就赶到宫里,等着晚上的家宴,他和玄澜那会儿怕是还不知道在哪儿瞎折腾。
三年前的八月十五,便只剩下了他,老七,玄澜和父皇·三年前的这个早上,他一人一骑奔行在开元大道上,身后马蹄猎猎,一地残尸·皇宫之内更是血流成河。
祈舜对着一壶桂花酒,在庭院中静坐了一夜··天明,祈舜让下人收拾了东西,王府马车驶向了皇陵··康王当初是以王爷的规格下葬于妃园寝的,祈舜带着东西过来,竟然出乎意料的在这里看到了老七。
段祈年也有点惊诧,随即释然一笑,说:“我过来看看二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生前最好酒,他忌日了也没人给他送壶酒,怪可怜的。”
语气里略微有点不安,毕竟康王是谋反而死,而眼前这个弟弟,又是最终那场谋反的定鼎者··祈舜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七哥不必怕我……”·他摇了摇手上的酒壶:“……我也是给二哥送酒来的。”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是沉默的给墓碑下的人倒酒··终于,一壶酒告罄,段祈年看了看自己曾经的九弟,还是忍不住告诫道:“……你自己要当心,最近的流言对你很不利。”
祈舜有点错愕也有点惊喜,回道:“嗯,谢七哥关心……七哥从三清山回来,不知接着打算去哪里”·段祈年一谈到这个就兴奋起来:“我打算去九黎山看一看……听闻九黎山是道教圣地”·“还请七哥先探好路,两年后指不定九弟要跟着你混呢。”
祈舜也真心的笑起来··段祈年愣了一下,笑容里又恢复往昔的温暖与对弟弟的关爱:“……七哥随时恭候·”·同一片天空下的而另一个地方,龙兴之处,宗庙所在之地。
有一个青年站在一块牌位前,眉目寒如冷霜,艳如红梅,他洒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佳酿,嘴里低喃:“二哥,三年了……”·那块被供奉的牌位上赫然刻着:“三代二子段氏祈辉之灵位。”
那个青年,则是被遗忘在了家庙的五皇子段祈嘉··中秋之夜,皇室照例有家宴,太后觉得皇室嫡系的子弟太少过于冷清了,便把宗室的一些王爷也都请进了宫来,如此才凑了一次热热闹闹的家宴。
祈舜摇头轻笑,张氏全程都在探问那些宗室的王爷皇上亲政的事儿,但这些从隆平帝手里活下来的王爷哪里会如此轻易的表态,一个个滑溜的很,打着太极就是不明确的回答。
帝王坐在最上首,左侧是太后,右侧是祖贵妃,祈舜坐在你自己母妃下首,张氏明里暗里的盘问敲打,他全都不予理会·偶尔抬头看一眼玄澜——侬艳道凌厉的眉目,在那双漆黑眸子的映衬下像是开在暗夜中的曼荼罗花,却又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整个京都的形势对他越来越不利,传言甚嚣尘上,及至年关,街头巷尾的小酒馆里,不务正业的流浪汉都能不屑的嗤笑一声评点两句:“切,真没想到翊亲王是这种白眼狼,当初昭明太子多少宠着这个弟弟,如今竟然摄政王挟持幼帝把持朝政……”“是啊是啊真是没良心啊……”边上酒馆的老板娘还要抹两把眼泪:“圣上真可怜……肯定吃了很多苦头。”
“真是没良心呐枉费当初太子殿下那么疼他”张夫人在和自己的女儿哭诉··太后也伸出帕子装模作样的擦擦眼角:“哀家孤儿寡母的也没什么依靠,昭明太子去的早,本还指望他念着点兄嫂对他的疼宠……”·一语未尽低头先泣,欲语还休呐欲语还休。
宴席上的诰命夫人们略微有点尴尬……太后娘娘您这戏是不是演的太过了些·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陛下十四生辰,并这年节前宫里的宫宴一起办了,在□□里坐着的岂止三个女人。
不过能和太后靠的近的不是老封君那就是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家里的男人不是公爵侯爷就是正一品正二品的大臣·有些诰命夫人不屑太后这般作风的,也暗地里撇了撇嘴,要不是祖贵妃早早的用完回宫歇息去了,还有的您在这控诉人家儿子。
翊亲王已经算好了的了,真要碰上那等心狠手辣的,你和你儿子还能有命在·说来也奇怪,翊亲王这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距离当初那场朝会都过去近四个月了,这京里的局势对他那是越来越不利,他在朝堂上的声音却越来越强硬——这是要坐实这把持朝政的名头了啊可小皇帝总有亲政的一天,这摄政王既没有什么动作要篡位,也没有什么准备要放权……这难道真等小皇帝亲政了死无葬身之地·说给自家的老爷听,也没一个能猜出来摄政王的心思。
唯有大理寺少卿刘子荣去问自己曾为右相的老父亲,老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翊亲王呐……”那一声长叹里的情绪太复杂,他听不太懂,老父亲只敲了敲他的头:“做好你的大理寺少卿,记住忠君两字便好……其余的都不用你去操心。”
宫宴快散的时候,祈舜辗转去了拙政殿,却被告知陛下已往寝宫去了··祈舜踏进长乐宫麒麟殿,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明明灭灭的,玄澜一个人站在阴影里,通身寂寥。
“陛下·”·玄澜并没有转过身,只是低喃:“皇叔,今日凌晨你不曾过来……”这三年生辰之rì你都不曾子时过来向我道贺。
那声音太过轻微听不真切,祈舜疑惑的又叫了一声:“陛下”·转过身又是那个少年至尊,换声期的少年声音有点沙哑,在这空旷的宫殿里更加显得低沉,他突然说:“皇叔,朕何时方能亲政”·祈舜呼吸一滞,苦笑道“一年,最多还有一年。”
他最近在做一些危险的事,以致于原本不想让皇帝亲政的后党都开始针对他了,不能让玄澜替他背黑锅··玄澜拍了两声,宫人鱼贯而入点亮满室烛火,他问:“皇叔所来何事”·“今年的生辰礼还不曾给你,”祈舜打开手上的锦盒,那是一把山河竹骨扇,雕工精致的雕出了夏朝的百万里河山,祈舜道:“陛下为天下之主,什么想要的取不到……微臣一点心意罢了。”
他选这么一个生辰礼,无非是在表明自己的心意……到底还是担心玄澜会对他起了猜忌··“皇叔,今日留下来歇息吧,”玄澜顿了顿,补充道:“在碧合殿。”
这个生辰礼看来是选对了,祈舜道:“好·”·第49章 选秀【脑洞产物慎买】·年关一过,时间便如滚滚的车轮飞逝起来,转眼便从隆冬进入了初春。
摄政王依旧权名在外,小皇帝还是没有亲政,朝中沉沉浮浮有人在斗争中远离了京都,也有人一夕之间得到了那几位党首的赏识成为朝中新贵·太后娘娘依旧整天闲着没事干拉着各位诰命夫人唠嗑,祖贵妃还是住在皇宫沉香殿中。
在太后娘娘举办的一回又一回的赏花宴观鱼宴品石宴上,满京城的贵女来了一拨又一拨,一回比一回娇羞,一回比一回明艳·各位诰命夫人各怀心思,当今天下最值得嫁的两个男人是谁——如今正权柄在握的摄政王,以及不出意外必然亲政的小皇帝。
是的,他们已经看明白了,这半年以来,这叔侄两人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小皇帝在逐渐的参与朝政,而翊亲王依然是他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如果不是因为这叔侄两人感情深厚,他们也只能用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利益交换来解释了。
不管怎样,权势总是让人趋之若鹜,各位诰命夫人每回都带着打扮的比花还要娇艳的女儿进宫,每一回这些待嫁闺中,上门说亲的媒婆都能把家中门槛踏坏的贵女们都在明争暗斗——咱是贵女,咱不是泼妇,咱不能不要脸皮的撕/逼,咱就算是明争暗斗那也要斗出水平斗出境界斗出新高度,咱要斗就斗琴斗棋斗书斗画,斗品位斗气度斗容貌斗家世斗见识斗谈吐斗涵养,就算被打脸那也要微笑着把这口血给咽下去,回头分分钟阴死你。
皇后只有一个,王妃也只有一个,技不如人那就认命做侧室吧··太后娘娘想着法儿的往小皇帝宫里塞人,安祖贵妃一手把塞到小皇帝宫里的人和拼命往自家儿子王府里的人全都挡回去——祖贵妃娘娘说:你这个做娘的不为儿子考虑,本宫好歹算玄澜半个主母,就这些魅惑主上的妖精,你给她们放到玄澜宫里头,不用小九出手,澜儿都得自己把这江山给扔了。
——先帝生前让本宫好好管教这两个孩子……本宫虽然愚钝,但也不至于把段姓的江山管教成了张姓的江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多的不甘都只能作罢。
然而关于叔侄两人感情深厚,坊间倒是有一种隐秘的传闻,在最最隐蔽的小巷里,仿佛江南的九曲回廊一样百转弯折,静静的开着一家无味书店·刘府刘培江大人最小的孙女和安国公府里国公爷唯一的嫡出孙女,两位大小姐结伴来到距离书店不远的刑部尚书府卓府,来找卓府的大小姐玩耍。
强强情有独钟·一道卓蓉蓉的闺房里,两人的侍女就拿出包袱里预备的丫鬟衣服,然后给两位主子换上,又梳好发髻,脸上手上都扑上特制的姜米分,细嫩白皙的肌肤立时就变得暗黄,又略微修饰了脸上额妆容,两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就立刻成了只能算是清秀的小丫鬟了。
卓蓉蓉今年才十二,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整个人也显得呆萌呆萌的,“呀,两位姐姐,你们又要出去啊”·“乖啊蓉蓉,卓大人不是一直不许你吃外头的东西吗,回来给你带葫芦巷口何大婶做的烧饼。”
安大小姐一击命中,捏住了卓小包子的软肋··刘大小姐嘻嘻笑道:“蓉蓉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看啊……”·卓包子立刻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才、才不要羞死了……”·“好啊蓉蓉你竟然偷看”刘薇薇立即反应过来,扑上去就捏小包子的脸。
安纪菡对着铜镜最后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冠,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出错,叫到:“薇薇,别闹了,我们走”·于是在自己的贴身侍女的带领下,两位小跟班低着头跟着混出了府,说是:“两位主子突然想吃京味缘的松饼糕了,奴婢替主子买去。”
然而在路过葫芦巷口的时候,四个人快速的就闪了进去,一路熟练的来到无味书屋门口,先随手拿了两本书,然后问躺在竹椅上的老板:“听闻老板娘做的叫花鸡味道不错……不知能否带两只回去让我加主子尝尝口福”·那店老板抬起眼瞟了他们两人一眼,深处五根手指,侍女机灵的掏出五两银子放他手上,店老板从躺椅旁的木柜里拉出一个箱子,说:“自己挑吧。”
两位大小姐立即兴奋的蹲下来挑起书来,并且一眼就看到了最上整整齐齐的四本,封面上用工笔的手法画着两个十指相扣背倚枫树的男人,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春风十里不如你”,两个小姑娘立即把这四本书一人两本塞进怀里,然后又递给店铺老板二十两银子,心虚的朝四周看一眼,低头离开。
·回到安府安大小姐的闺房,两位姑娘才珍而重之的把四本书拿出来,然后头凑在一起一页一页的翻看·《春风十里不如你》是画本,不是话本,两位大小姐最初看这书的时候很新奇,因为这一页页不是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精致生动的工笔画。
最初只是让身边的丫头偷偷去找两本话本来看,这本《春风十里不如你》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然而看了之后她们便再也不可自拔·身为身份贵重的两位大小姐,她们自然能够认出来这画上的两个人同当今圣上和翊亲王有四分相似,而这书里的内容写的也是圣上同王爷之间的事儿。
她们以前只知京里世家贵族多有人豢养男宠,并不知道两个男人间也可以如此情深,也可以为彼此做到这个地步·看到某些情节,两个少女的眼泪那是吧唧吧唧的往下掉。
当一卷书翻到最后五页,两个少女的脸就一下子红起来,自小接受的教育终究还是敌不过像被小猫爪子挠过的心,手指轻颤着翻开了两个男人相拥亲吻的后一页,于是入目的画面立时变得火辣起来。
两个姑娘红着耳根子把这最后被作者九黎公子命名为《春风卷》的五页翻完,随后重重的躺倒在床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脏··两个姑娘心情舒爽的在两家兄长的护送下去镇国寺上了香,在佛祖面前求愿的时候人人看着两位大小姐脸蛋红扑扑的,都以为他们求的是自己的姻缘,两个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求的是那两位的姻缘……·从镇国寺上相回来,一个消息就直接把两位大小姐砸懵了。
皇宫里要选秀女··是的,太后娘娘吃了几次亏之后终于想通了,她不再想方设法的往小皇帝的后宫塞人了,塞进去了也会被祖贵妃给扔出来··不如直接就光明正大的选秀女吧,皇帝总要大婚的,你不让我往后宫塞那些身份卑微的女人,正儿八经选秀女选出来的官家小姐总可以了吧。
于是整个帝国从上到下,从京都到地方,从东海之滨道溯北之原,全都在轰轰烈烈的开始了选秀女的活动··两位大小姐感觉一股无法抑制的火焰从自己的心底升起来。
“为什么要选秀陛下明明是——”[哔]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要选秀王爷明明是——”[哔]捂住自己的嘴。
第50章 暴雨·整一个夏朝在承庆五年的这个春天,都显得热火朝天·前朝忙着科举,□□忙着选秀··伍什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意,小心翼翼一杯茶端过去,“陛下……王爷那儿……”·先帝膝下有五子,二皇子暴毙,五皇子远在家庙,七皇子已外出游历,唯一在京里的王爷只有一个排行第九的翊亲王。
他从小贴身伺候玄澜,知晓翊亲王和自家主子的关系绝不像外界传的那么紧张,他都很注意,从来不唤王爷为摄政王,平白显出一股疏离感··“皇叔哪儿怎么了”玄澜头也不抬的问道。
伍什摸了一把头上额冷汗,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问,吞吞吐吐道:“这选秀……可要给王爷选一个王妃”·玄澜皱了皱眉,脑海里有个人女人陪在皇叔身边,与他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场景怎么也挥之不去,心里陡然就烦躁起来,冷冷道“不必你操心……皇叔的婚事自有祖贵妃安排……准备一下,摆驾沉香殿。”
伍什跪在地上不敢多言一句,七王爷也不曾立妃的事还不曾出口就被他咽回了肚子里··沉香殿里,安瑾瑜正在焚香煮茶,玄澜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和自己的大侍女云墨说道:“舜儿还小的时候特别闹腾,但只要本宫烧起菩提香,他就不爬了,安静的坐在那里咬手指,一双眼睛还瞪老大……”·“咳、”玄澜咳嗽了一声,云墨朝他行礼,安瑾瑜的辈分是不用行礼的,见是小皇帝,语气就生疏起来:“陛下大驾光临沉香殿,不知所谓何事”·玄澜没犹豫一会儿,开口叫道:“祖母。”
“本宫可当不得陛下这一声祖母……”安瑾瑜笑着摇摇头,话说了一半即被玄澜打断:“您当得,皇爷爷临终前曾亲口让朕唤您祖母。”
“哼,”安瑾瑜冷笑一声,双手摆弄案几上的黑陶茶壶,笑道:“你小子倒是乖觉……这是有什么事要来求本宫”·“你们都下去。”
她挥挥手让下人退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确有一事要拜托祖母·”玄澜丝毫不以为愠,依旧礼节周到,堪堪十五的少年,已有了十七八的身量,容貌昳丽身形修长,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安瑾瑜轻叹一口气,“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为难·”·“秀女入宫,必有一后……还请姨母选个张家的女子·”·“张家……”安瑾瑜冷笑一声,怒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找个外戚来干政”·“祖母息怒。”
玄澜走上前去,拿起紫陶茶壶,斟满一杯茶,递到安瑾瑜面前,幽幽道:“最终不都是要废掉的么……就不平白牵扯进无辜的人了·”·安瑾瑜皱眉:”最终都要废掉……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白瓷的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少年天子如佛陀般拈花一笑:“张家的皇后……迟早是要废的,张家……也迟早是要灭的。”
“祖母……您说,对吗”玄澜微笑道,漆黑的眼眸如永夜之时,北斗星幽幽的在苍穹顶上闪光、眼前的白瓷茶杯还在一丝丝往上冒着热气,安瑾瑜却觉得自己心里陡然冒上了一阵寒气。
“皇叔的婚事,不知姨母有何打算”玄澜突然问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安瑾瑜心里愣了一下,旋即火气翻涌,什么寒意冷气全都被卷了个干干净净,看着眼前这张脸就憋不住心里火气,也没了一贯的沉稳:“陛下管好自己的婚事便好,小九的婚事不劳陛下操心”·把人撵走,安瑾瑜倚在贵妃榻上,气闷的不行。
小九的婚事……她儿子哪里还有什么婚事·月前那小子跑到自己跟前,死皮赖脸求自己帮她挡住那些送上门来的女人。
好,儿子是断袖,她理解,这下子舍了老脸不要,说:“母妃厚着脸皮,去给你讨个男妃来,也是可以的·”·结果……结果儿子想都不想就开口说不要……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娶谁·——真当母妃一点苗头都看不出来吗·================·京中的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日,赴京赶考的举子们也几乎日日被困在客栈中不得外出,只能静下心来温习功课。
春雨绵绵,往年这般一下好几日的时候不是没有,但却少有今年这般,雨珠如豆滴大小,一砸就连续不断的砸了好几日··门前的水塘早已积满了水,出门一趟鞋子都要趟湿了,京中的老百姓都在抱怨老天爷,这天气,真是让人啥事都干不了,上工没法上工,茶楼酒肆也没生意,一时间倒显得京里萧条许多。
而这个国家的掌权者所担心的事,明显要大许多··“临近的几州折子上上来,言道所辖之处也已下了几天的暴雨·”祈舜翻看折子说道··“江南……”·“江南自不必说,必然已经暴雨成灾了。”
祈舜苦笑,此时他也只能在心底庆幸,还好先帝给玄澜留下了点家底,抗的起这样的灾祸,不然怕是要动摇国本了··祈舜叹了一口气,“也幸好淮水是去年决堤,沿岸民众已经被梁舒迁往了高处……不然若是今年决堤,就不是那么一点伤亡能够止得住了的。”
“江淮河汉……出淮水已经决堤,其他堤坝都久经修缮,应当无虞·”玄澜也明显感受到了压力,坐在九龙沉香椅上,轻轻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眉头就狠狠皱起:“河汉……汉江,汉江……汉江,在先帝时重筑过一次·当时是……”·“尚任工部尚书的王嵘亲自督造……”祈舜接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如同一般的凝重。
王嵘这人,出生寒门,发达了之后对银子那是来者不拒,他手下的人贪腐之姿有一半都进了他的口袋,他自己贪腐起来,那也是没有底线的··“王嵘这老匹夫若是汉江也决堤了,必要他好看”祈舜暴躁起来,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回真是越来越想弄死左相府了。
“皇叔不必担心,左相府迟早有倒的那一天·”玄澜覆上少年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出的话像是承诺··祈舜一听这话,某种叫做好为皇帝师的心理又发作了,皱起眉头道,“阴谋诡计,不过小道尔。
如何治理好这九州万民,才是皇上应该费心琢磨的事儿·”·玄澜轻笑起来,少年遗传自祖母精致侬艳的脸庞一下如盛开到荼蘼的曼陀罗花,“多谢皇叔教诲。”
祈舜有些微的失神,只觉的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心里挠啊挠的,挠的他不安稳··这一日,押送督造银回来不久的羽阳候林易泽冒着大雨进宫领了圣旨和王令,回府后稍作休整,带上五十亲兵就赶往了楚州——如果汉江决堤不可避免,那就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着楚州布政使迁离汉江两岸民众,避免生灵涂炭死伤过重。
这一日,从皇宫内出来的翊亲王撑着一把竹骨伞走进了礼部尚书府··冯府曾经是东宫一脉的人,如今那是坚定的帝党,但好在也和翊亲王府打过不少交道,但府中上下若要论打交道最多的,那绝不是身为礼部尚书的冯敬之,也不是如今为吏部考功司郎中的大公子,而是那个整日里无所事事惹是生非耍猫遛狗的二公子冯涛。
冯涛听闻王爷要见自己,下意识就是腿一软,磨磨唧唧的不想过去,老哥往他腰上一踢:“叫你别惹事别惹事你又哪里惹到王爷了还不快过去赔罪”·强强情有独钟·小爷我都两年没见着王爷的面了……哪里有本事惹到他·冯涛觉得自己快哭了,待客厅里老爹虎着一张脸,最上首的那个人则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见过王爷。”
冯敬之道:“这个不孝子有哪里得罪王爷的,您尽管打他一顿出出气”·言下之意为打他一顿出出气也就罢了,把人命给他爹我留着。
祈舜微笑:“大人不必担心,本王不过有些事想同贵公子谈谈罢了·”·————你一权柄在握的摄政王,同我这纨绔儿子有什么好谈的·这句话被冯敬之咽回肚子里,挥挥手把人都待下去,将待客厅留给两人。
冯涛的表情一下子就崩不住了——内心疯狂喊叫:爹,爹你别走你儿子我害怕啊·“别担心,本王没带鞭子。”
祈舜好整以暇的笑笑··呵呵·冯二公子表示不信,你没带鞭子肯定也带了其他东西,反正每次见面不是被你打就是被你打,肯定没啥好事··“你帮本王办一件事,你欠如意赌坊的八百两银子,柳姑娘赎身需要的三百两,和李老二打赌输掉的金玉匕首,安置柳姑娘需要的外宅……本王全部帮你解决,如何”·蠢蠢欲动蠢蠢欲动……但是,不能答应肯定没什么好事……“敢问王爷……什么事”最终还是没抵抗住诱惑的冯二公子问。
“把王焕激去参加科举·”·“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祈舜一脉尽在掌控中的微笑··冯涛虽然纨绔,但他好歹也是在这京中权贵圈子里混大的,让丞相家的小公子去参加科举,显然背后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关他毛事啊他家和左相家不对盘啊他和王焕那小子也不对盘啊……重点是他没钱给小情人赎身啊·干……这么好的事为啥不干他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祈舜笑的高深莫测··第51章 入瓮·京中的暴雨依旧没有一丝一毫要停的迹象,然而纵然大雨倾盆,科举却是不会延迟的,众多学子们还是要冒着大雨前去礼部贡院参加科考。
开考那一日,礼部贡院前一眼望去全是绵延不绝的油纸伞,考生们的棉布鞋走到此处已然湿透,然而幸好妻子体贴,小木箱子里不仅放了防寒的衣物,还放了备用的鞋袜。
滂沱大雨,妻子一路送到贡院门口,青丝已经被雨水打湿,襦裙上也溅满了泥点,他有些心疼,轻轻擦掉妻子鬓边的水珠,哄劝妻子回去,并且再次承诺自己一定高中进士,光耀门楣。
妻子只是轻轻摇头,温柔的微笑着整理好他的衣襟发冠,然后不厌其烦的又一遍叮嘱他食盒中的糕点和干粮要记得吃,夜里记得披上防寒的衣物··此场景比比皆是,有些是妻子同丈夫,有些是老母同儿子,有些是书童同自家的少爷。
街边的一辆华贵马车里,丞相夫人正依依不舍的同自己的儿子低声叮嘱,食盒里有什么什么糕点,衣物在哪儿,笔墨纸砚在哪儿,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想去抹眼泪:“你说你好好的去参加什么科举……你又不是那些寒门学子,一辈子就靠这个科举搏一个富贵。”
“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吗……”王夫人忍不住抱怨自己的儿子:“究竟是为何要去受这三天的罪哦”·“诶呀,娘,”王公子也有点烦躁:“我和人说好了的”·别人说他没什么真才实学,举子这功名里头肯定有猫腻他反驳不了,说他去参加科考肯定名落孙山他也承认——可是说他连春闱科考的那三天都挺不过去,他就绝对不服气了,没这么看不起人的·“罢罢罢你要去便去吧”王夫人一把把油纸伞塞到他怀里,“回来别和娘叫苦便好”·王焕其实也有点后悔,据说科考三天吃喝拉撒都要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完成,但人已经站在了贡院门口,也只有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往上赶了。
从马车上下来,小厮给他趁着伞,婢女给他拎着食盒,牛筋底的锦缎皮靴踩在地上,溅的旁人一身泥水··“是他呀,这不是左相的公子么”·“他怎么也来科考了呀”·“他那个举人的功名怎么来的还不清楚吗……还真以为自己肚子里有点水墨了啊”·旁边的人不屑嗤笑:“人家老爹能弄来举人的功名,指不定也能弄来进士的功名呢”·有更多的考生看见他便眉头一皱,绕道便走,好像他在便侮辱了举人的身份,侮辱了礼部贡院这天下考生的圣地一般。
王焕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嘎嘣响,若不是和人打了赌,他几乎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贡院旁边的一座酒楼雅座里,冯涛一脸谄媚的对着祈舜笑:“王爷,您瞧,他进去考了吧。”
“干的不错·”祈舜在窗边亲眼看着王焕走进了贡院的大门,承诺道:“你的那些事,本王都替你解决了·”·冯公子在心里欢呼一声,第一次觉得眼前的翊亲王看起来挺顺眼。
待到三日后科考结束,一直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的大雨终于停了些,丞相公子一脸苍白的从贡院内出来,心里再也不敢看不起那些一身赤贫的寒门学子……考试的那个隔间,那就不是人能待的地儿。
王公子第一次对以前他看不起的那些学子们终于有了一丝钦佩··难怪那谁谁要说他连科考三天都撑不过去……要不是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还真撑不过去。
看到自家的马车,王焕心里轻松了些许,觉得从此自己也是参加过科考的人了··殊不知,当他踏进贡院的那一刻,他余生的命运皆已注定··此时此刻,南城门处,官道上一骑绝尘,八百里加急的士兵带着汉水决堤的消息裹挟而来。
今日并没有大朝会,汉水决堤的消息传入宫中,宫里的两位掌权者都对此事有所预料,所幸并没有造成太大的震动··与汉水决堤的消息一同而来的消息,是羽阳候同楚州布政使及时将沿江两岸民众迁往了高处,淮水决堤只是冲了民田,并未造成太多人家破人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好说··碰上汉水决堤这般大事,若按照以往,皇帝应当是要即刻便召重臣进宫商议对策的,然后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再行讨论。
然而如今,不论是小皇帝还是摄政王都对此事心有所料,而三位帝师都在皇宫之中,论智慧谋略他们简直碾压了一众只会勾心斗角的朝臣·汉水决堤不像年前淮水决堤,有伤亡有瘟疫还有贪官,好在提前便让羽阳候过去转移了两岸百姓,这回算是有惊无险。
两人并没有刻意的封锁消息,所以汉水决堤的事仍旧悄悄的从宫里流了出去··左相府当然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王嵘比谁都清楚,他当年仍为工部尚书时,在这项工程上动了什么猫腻。
他为人谨慎,既然要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是万万不会留下让人抓住的把柄的,不然他岂能爬到左相的位置上··只是这到底是他主持督造的堤坝,如今被水一冲决堤了,他少不了要承担主要的责任。
如果帝党王党要以此为由攻讦他,他是没有什么辩驳之力的,虽然不至于丢官,但对他也有一定的影响··为今之计,当要先下手为强··丞相大人连夜赶去了几位同僚的府中,凌晨才赶回自己的府里。
同时京中流言四起,道近日之所以大雨连绵,乃是上天警示,摄政王把持朝政,为叔不仁,暴戾阴狠,祸乱苍生——诛之,天下方能重得清平··“他倒是敢说”玄澜气的把手上的折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气什么,”祈舜把折子拾起来重新放回桌案上,轻声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陛下生气的……”·第二日大朝会··相党们毫不例外全部一致翊亲王把持朝政为叔不仁,暴戾阴狠祸乱苍生,天降大雨以警示,请诛翊亲王还天下清平。
还有人出列说:“之前有淮水决堤如今有汉江决堤,这都是天降警示啊老天爷已经容不得翊亲王了”·王嵘暗自得意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他也没想真凭这事儿能扳倒翊亲王,兵法上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这种时候转移视线无疑是极好的作法,先定下基调,胜负另论。
帝党大多数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好好地汉水决堤又和翊亲王扯上了什么关系,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新一轮的权术倾轧已经来临·王党一言不发,相党咄咄逼人,后党们看着自己的首座张永泰冷着一张脸,不知道该帮谁才好。
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最难说清楚,只要给人留下了第一印象,任你再位高权重问心无愧也百口难辩··祈舜临危不乱,淡定出列:“左相说本王暴戾阴狠,祸乱苍生——本王倒要问问左相,本王到底哪里暴戾阴狠了,本王可曾有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以权谋私罔顾人命”·礼部尚书冯敬之:“子不语怪力乱神,相爷曾为探花,圣人之言难道都还给老师了吗”·“淮水决堤,乃是因为淮水堤坝失修,灾情本不甚严重,是相爷门生,曾经的皖南布政使临阵而逃,导致无人在灾后第一时间主持重整,这才酿成大祸——而汉江决堤,本王如若不曾记错的话,隆平十九年,是王大人亲自主持汉江堤坝的督造工作的”·“不错,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本王年纪小,当年的事记不清了,想问问朝中年长的大人,当年重修汉堤,先帝拨了多少款项下去”·“三十万两白银。”
有两鬓斑白的老大人出列说道··“敢问相爷,这三十万两白银,可都用在了汉江堤坝的重整上”·“王爷是指责老夫贪墨银两,滥竽充数,才导致汉江堤坝被雨水冲溃”左相一张老脸木在那里,冷笑:“——王爷可有证据”·“王爷若无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污蔑老夫”他笃定祈舜拿不出一点的证据。
祈舜头痛,这也是王嵘最棘手的地方,没有证据,这老不死滑溜的像根泥鳅似得,尾巴都处理的极好,根本让人抓不到一丝把柄··对付这种人,必须要一击必杀,一下就把人打入地狱永无翻身之地,不然他迟早爬上来咬死你。
“既如此,相爷缘何说本王暴戾阴狠祸乱苍生,可有证据没有证据相爷就不要血口喷人”·够了,今日到这般程度已经够了,现在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不必把人逼得太急。
鳖已入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第52章 罢官·朝堂上的争执最终以皇帝宣布择吉日前往天坛祭天而告一段落··而民间的流言,最终竟是以一个人的一句话而消融。
民为国之本,都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是民众又是最容易被欺骗的一类人,他们往往容易被谣言所蛊惑,被不轨者所利用·庶民无知,因此历朝历代又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话。
古人往往对天降祥瑞天地凶兆这等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在天地之威面前,人渺小如蝼蚁,就连抵抗都显的无力如轻烟,轻轻一吹便散了,因此对天地便有诸多敬畏·近日来京都暴雨连绵近十日,山体都被冲垮,这本身就容易让人联想到天罚上面去。
所幸祈舜平时并无恶行,在民间的口碑也不错,后来又有镇国寺的空冥大师帮他说话,这一场危机才如此消弭与无形··空怀大师圆寂后,他的师弟空冥便承接了主持之位,在每月初一会公开讲释佛法经义。
这个月初一的佛法课依旧坐无虚席,有人问大师,说今日传言翊亲王乃是孤狼星转世,克亲主杀伐,一束发便克死了先帝与昭明太子,如今更是天降暴雨以警示,敢问大师有何看法·空冥道一声阿弥陀佛,他仍旧记得他师兄为何而死,窥探天机,损耗了寿命,所谓的“双龙出,盛世定;交颈缠,阴阳乱”以他的阅历又岂会看不出应言之人。
先帝逝后,皇太孙入主紫薇帝星,而那颗当初与其一起冉冉升起的细小星子,则成了天府星,紫薇命盘中的吉星,光影相同,明暗相伴··强强情有独钟·“施主,戒妄言。”
空冥双手合十,念道:“贫僧不知孤狼星是谁,只知翊亲王生来福泽深厚,天府当头,乃是天道眷顾之人·”·空冥微微躬身施礼告辞,“许是前世功参造化,才得今生命耀紫薇。”
如此两句话,所有对翊亲王府的流言与中伤便消弭无踪··祈舜知道后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近乎喃喃自语道:“前世功参造化……我前世还真是功参造化。”
愣了一会儿后回过神来,“王焕那小子才是真的功参造化·”祈舜嗤笑一声,问温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温玦到:“王爷放心,这点手脚对梅花暗卫而言那都是小事一桩。”
“还叫什么梅花暗卫,”祈舜突然道,“空冥大师不是说本王天府当头吗,天府,那就叫天府卫吧·”·“属下代天府卫谢王爷赐名。”
祈舜挥挥手,示意人下去,他如今就等着看王焕中举后,相府的反应了··过不了几天,春闱放榜了··这天倒是一连数天的暴雨与阴天后难得的大晴天,贡院门口一大早就聚集了一群人,大多数是各个客栈的小二以及府中的丫鬟小厮,偶有寒门出身的学子亲自等在这里。
贡院门口放榜的榜牌以及用金色的丝绸绑起来了,据说是为了更应“金榜题名”之景··礼部的官员拿着两张大红纸出来,榜牌上一贴,众人便一哄而上。
三不三便能听见有人抑制不住激动的高声喊“中榜啦”,仔细梭巡榜单上的名字,端正的正楷里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但是“王焕”二字却霍然在目。
随着时间过去,越来愈多人发现了这一点,一时间场内便有点懵,王府的小厮也有点懵……他家少爷,还真中榜啦·仿若一颗石子砸入沸水,整个京都都沸腾起来,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左相家的小公子竟然中榜了。
京都百姓们的生活很丰富,前阵子翊亲王是凶星的事情刚消停了不久,这阵子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变成了左相家了··大家伙觉得不能忍啊,你说就那么一个草包,中举也就算了,中进士这不是侮辱人家进士么,所以不论是中了进士的高官勋爵之家与寒门学子,与没中进士的高官勋爵之家与寒门学子,都觉得这回真不能忍下去了。
特别是那些寒窗十年的寒门学子——如果王公子没有占据这个名额,他们说不定就能上榜了呢·在第三日大朝会的时候,终于有人敲响了正阳门前的大金鼓——告御状。
“哦有人告御状”玄澜便是他很感兴趣,示意把人带上来··告御状之人,无论所告之人如何,都要先受五十大板,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动不动就敲金鼓告御状。
五十大板一下去,被带上奉天殿的人已经去了半条命,这是一个衣衫单薄的寒门学子,上来就喊:“科举有人舞弊左相之子真才实学没有半分,怎么可能中举求陛下彻查”·左相的脸色黑成锅底,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被人指出自己儿子就是草包一个,谅他再厚的脸皮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这事儿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扯了出来,就不是他可以压的下解决的了的了··于是圣上下旨,礼部调出王焕的卷子,上交评审··然而卷子调出来,卷面整洁条理清晰,请了帝师章鸿元老先生亲自评判,这张卷子的的确确有中榜的实力,然而这字迹又确确实实是王焕的字迹。
皇帝只好下令,着王焕御前答题··皇帝和重臣们亲自监考,先发一张同科考时相同的卷子,三个时辰后收上来,除了寥寥几笔外几乎一片空白··舞弊之罪坐实,欺君之罪坐实,押入大牢。
原本是不杀不足以平士子愤,然而左相苦苦求情,言道是他滥用职权,帮儿子徇私舞弊,但是他只有这么一个嫡子,万望陛下饶其一命··于是左相停职回府,王焕囚禁三月以示警戒,终身不得参与科考。
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左相就已经停职回府了·朝中众人现在还被小皇帝的雷厉风行震的有点懵,当然他们也不会忽视站在皇帝身后,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翊亲王·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两人之间怕是真的不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布满重重猜忌,似乎两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就算要内斗,也要等把他们这些臣子都收拾的服服帖帖了,这两个皇子皇孙才会开始内斗。
(然而并不是==)·两人之间配合的显然极为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说一句我应一句,转眼间左相就滚回老家了··这时候有些敏感的人已经心有所悟了,王焕中榜之事,怕就是小皇帝和翊亲王两人联手给左相设的一个局。
当然这事心里想想就行,不必说出来,接到翊亲王冷冰冰眼神的某大人一个哆嗦,决定他从来就没有想清楚过这事儿··但是对祈舜和玄澜而言,左相仅仅是罢官回家,那是绝对不够的。
之前说过了,王嵘这种人,权欲极重,目无法纪并且睚眦必报·要打那就要一棍子把他打入地狱,仅仅是打翻他,那是不够的··王嵘为相二十年,在朝中自然经营了自己的一批心腹拥趸,虽然罢官回家,但依他的手段,迟早有重返朝堂的那一天。
而他一旦警戒起来,再想扳倒他可就难了··所以,必须要一仗打到他永无翻身之地··楚州··汉江决堤,幸亏皇帝和王爷早有预料,让羽阳候奉了密旨过来,着楚州布政使迁离两岸民众,这才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是让江水冲了农田。
然而堤坝被冲开,竟然有许多陈年的白骨被冲了出来·当场就有妇人对着那些白骨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大哭,嘴里大声叫喊着孩子他爹··羽阳候当即下令,让候在一边的水军先去打捞那些被冲出来的白骨。
第二日第三日,越来越多的妇人老妪来到江边对着那对打捞出来的白骨焚香祭拜··林易泽几番打探,才知当年尚未工部尚书的左相,在主持汉水堤坝重修的时候,出过一次大事故,几百名征发来的徭役丧生在地底,然而王嵘为了掩盖这次事故,把这几百人的尸骨全部扔在了堤坝底,毁尸灭迹,对外则谎称这些人自己落了水,尸首估计也是被水冲走了。
当地人也不是没想过上诉,然而官官相护,何况王嵘的官越做越大,这些年来但凡想要去京里讨公道的人,从来都是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全都死在了路上··林易泽非常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机会,当天就修书一封,飞鸽传书传回京里,没几日京里的消息传回来,让他收集请命书。
请命书他写好之后,然后一个一个去找到当初那些役夫的亲人,那些人听闻有可能扳倒左相,为亡夫/亡子讨回公道哦,二话不说就摁上了自己的手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有老人找上门来,说左相主持休整的汉江堤坝决堤,害得他祖屋被毁,家田被毁,他也要请命,请圣上制裁左相··有了一个人带头,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这些人不是住在沿江两岸家田被毁致使现在居无定所的人,就是左相在主持休整堤坝的那一两年期间,直接或间接受过其压迫的。
到最后,本该只有百人联名的请命书就变成了万人联名的万民书··林易泽一边感叹王嵘当年到底造了什么孽,一边安排人马,准备亲自护送万民书回京··第53章 祭天·楚州的万名书还在回京的路上,有一拨人却先行到达了京城。
“牟老六到京里了”张永泰拿着一把剪子修剪眼前月季的余枝,毫不留情的剪得就剩下了中间一朵孤零零的花骨朵儿··“回老爷,他们住在城北贫民区的一处民宅里。”
心腹管家躬身回答··“聪明,贫民区鱼龙混杂,才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让他的人都待好了,别随意出来走动,我晚上去见他们。”
张永泰说道·”是,老爷·\”管家恭敬退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明月高挂,烛火开始喧嚣,一辆青帷的小马车从张府后门驶了出来,停在了某一位富商的家门口,过不了多久,这位富商的后门,一辆同样是最普遍的青帷马车驶了出来,异常小心谨慎的绕了三圈后,进入了城北的贫民区。
马车在某处民宅前停下,马车上人跳下来,立刻就被迎入屋内··烛火辉映之下,两个人的银子频频晃动,似乎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执,不久,一个粗犷的男声满含激愤的怒吼:“王嵘你别得寸进尺”·屋外守着的两个弟兄互相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屋内的门砰的一声打开,那个脚穿藏蓝锦毛靴,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大斗篷的男人立刻就穿上斗篷,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他们的老大走出来,冷冷的看他们两个两眼,然后说:“四月十九,动手。”
四月十九是什么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祈福、入宅、祭祀——那是钦天监选出来去天坛祭天的日子··“四月十九”远在家庙的先帝第五子庄王不屑的冷哼一声,傲慢的抬起下巴,对着底下跪着的人道:“四月十九,你听见了没”·“属下遵主子令。”
“记得,”他低低冷笑一声说:“说你们是容国公府的人·”·“诺·”底下的人低头领命··四月十九日那天,一大早帝王就起来沐浴焚香,由宫人伺候着梳头,带上九龙玉金琉璃冠,穿上祭拜天地所特制的黑金九龙服,坐上等候在宫殿门口的帝王车架,翊亲王穿着同样庄严肃穆的玄金蟒袍等候在宫殿门口,两人一同前往天坛。
一路由羽林卫开道,旗手卫掌仪仗,帝王出游,闲人退避··天坛处重臣在列,礼部官员早已备好了一切,在一切繁琐枯燥的礼节后,由皇帝上天坛向上天念祈福祭文。
祭天,每个帝王一生都会有那么一次,新帝初立举行登基大典就要前往天坛祭拜天地·然而若是因为天灾降世前往天堂祭天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一旦祭天过后灾祸仍旧没有停止,那么时年的帝王便要下罪己诏了。
每个帝王都希望他们一生有两次祭天,一次在天坛,那是新帝登基,代表着他们成为天子,是这个帝国新的主人;一次在泰山,泰山上有五色玉石铺就的祭坛,称为登天台,那是人族先祖所设立,唯有文治武功尽皆浩大,开创了盛世皇朝的青史之帝,才能有幸登上登天台,祭告天地。
史载人族先祖征战了所有的部落,建立了史上第一个皇朝,后世载之为人皇,人皇在泰山之上设立五色玉石祭坛,登之祭告天地,自称为皇帝·人皇陨落后五色祭坛便隐于云端,唯有千古之帝现世,五色祭坛才会重现人间。
·历史上除人皇之外只有七位帝王有幸登上登天台祭天,皆为青史留名的千古一帝,登天台,登天台,登之便可与天同齐,民间更是有登之便可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传闻。
玄澜登基四年,天坛祭天来了两次,然而这两次都算不上愉快,若是有生之年能够登上五色祭坛,那才叫功德圆满··泰山顶,那就不叫祭天了,那叫封禅·泰山封禅……祈舜看着玉白祭坛上高声念着祈福祭文的那个人,嘴角慢慢抿出一个弧度。
在天坛处大概折腾到日暮西山,太阳沉沉的都快落下了,一行人带仪仗带护卫带着一朝重臣,这才准备摆驾回宫·当然这一回跟随前来的重臣里为首之处已然看不见左相王嵘了。
有些年轻的臣子还在那里叫苦叫累,抱怨这么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老上司瞪他一眼,说陛下带着你来,那是对你的赏识他嘻嘻两声,说我这不是和您老嘚瑟吗。
老上司下巴一抬,示意他看向翊亲王的位置,说:“这一天下来你可曾看见翊亲王面色变过一分说起来你还比人家王爷大上十岁,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四月十九已经近乎暮春时节,快要入夏了,这一天下来穿着繁复厚重的亲王礼服,的的确确是有点热,但他前世什么恶劣环境没见过,这点阵仗还不至于吃不消·额头上不停的在冒着细汗,脸色愣是一点没变。
淡定从容处依旧淡定从容,冷酷威严处依旧冷酷威严··“王爷,陛下问您一同回宫吗今日的折子还没批,您歇在碧合殿吗”伍什跑过来问。
“嗯,回宫吧·”祈舜看了看天色,也懒得折腾了··“摆驾回宫——”伍什小跑回去,提着嗓子喊··强强情有独钟·旗手卫开道,羽林卫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摆驾回宫。
日头刚沉下去,天色此刻还没有暗下来没有那种晚霞如血般的绚烂美感,却有一种炊烟袅袅升起的安详,天坛在身后还依旧清晰可见,昏黄的日凰给其玉白的边缘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祈舜这回出来并没有骑马,而是遵照礼部安排,做了亲王的车架。
亲王的车架跟在帝王的车架后面,四角的紫色流苏被风吹后凌乱的在空中张牙舞爪·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铃声,似乎是谁家挂在屋檐的风铃被风吹响了·祈舜掀起窗口的小帘子一看,却是一个小丫头手上提着一串风铃,被你父亲牵着好奇的往车队里张望。
小女孩突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他父亲的表情也倏然惊恐,拉着她的手就往巷子里跑·人群迅速骚动起来,风铃在耳边清脆的响着渐行渐远,祈舜迅速跳出车厢,定睛一看,前方的帝王车架上赫然插了几支箭,两遍呢名举办的屋顶上各站着一个刺客,弯弓搭箭,箭头还在泛着幽幽冷光。
“有刺客——”·“保护陛下——”·祈舜想也不想便竭力喊道:“天府卫——”声音里带着可以预见的惊恐。
人群里陡然射出三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单膝抱拳跪在祈舜身前··“保护陛下”·“诺·”三人领命,一人迎向人群里冲出来的刺客,另外两人这分别追杀立在两边屋檐上的弓箭手。
场面一时变得极度混乱,所有羽林卫和旗手卫都迅速围拢到帝王车架的旁边,刺客一个接一个的从人群里冲出来,时不时暗处还飞过来一支冷箭··“陛下请下马车”羽林卫统领姜丙卓奋力喊道。
玄澜脸色镇定,迅速跳下马车,然后迅速被护卫围住,周边聚起了一道厚厚的人墙·艳丽的眉目透出刀锋一般的冷锐,凌厉迫人,玄澜反手抽出身旁一位护卫的腰刀,顺势就能砍掉射过来的冷箭。
转身间看到祈舜那边并无刺客,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道这此刻是冲着自己来的,然而瞬间就大怒:“——谁让你们都过来的去保护皇叔”·姜丙卓往翊亲王那边瞟一眼,心里一把冷汗,大声叫到:“梁川带你的人保护王爷”·“领命”梁川大声应和,遂带着自己的属下往翊亲王那边移去。
祈舜吩咐完天府卫就立刻转身回车架去拿了一把剑,他的长枪不在车里,车架里只备一把镶嵌着华丽宝石,好在剑身的精铁也配得上宝石的长剑··祈舜钻出车厢,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尖就迎面而来,仓促之下横剑去挡,手上的箭都险些被挑走。
马儿受惊,带着车身摇晃起来,祈舜站立不稳,被带翻在了地上·说时迟那时快余光里已经看见有一个刺客借着内力的冲撞贴地滑行而来··祈舜迅速几个翻滚旋转,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繁重的亲王礼服让他的动作显得不那么轻盈。
这时第三个针对他的刺客出现,第三个刺客原本站在他的车架顶部,这时双脚狠狠的一蹬车盖,然后借势就直直的刺向他的心脏··祈舜正好人处在半空无处借力,双脚还没落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尖滑破自己的衣裳,刺破自己的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下一刻,祈舜就失去了意识··“阿舜——”不远处被重重护在人群中的玄澜看见这一幕,惊恐的大喊··第54章 垂危·【咳咳,作者友情提醒,请备好纸巾……我要开始煽情了,顶锅盖爬走……】四月十九日那一天的帝王遇刺一案就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帝都每个人都砸的懵了一懵。
刺杀皇帝,这在普通小老百姓看来简直就是胆大包天·对于他们这些杀个鸡还凑活杀条狗都手抖的人来说,别说刺杀皇帝了,杀人那都是不可想象··自承庆帝登基以来,虽说还没到盛世清平的地步,但至少承继了先帝在时的隆平之治,小皇帝在翊亲王辅佐下敦厚良善,仁爱百姓,摄政王也不是什么祸乱一朝的大jiān佞,总的来说,百姓们的小日子过得还是挺不错的。
是什么歹人竟如此大胆,当街刺杀帝王袭击皇亲,传闻翊亲王至今昏迷不醒,帝王大怒,下令整个京都彻查刺客余党,但凡有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举报余党者,弃暗投明者加封伯爵赏万两黄金。
京都里当天就开始了宵禁,京兆府的人每天一波一波的巡街,整的街头巷尾的小混混都不敢出来了,大妈大婶们神奇的发现自家的小兔崽子都老老实实的窝在家里了·羽林卫神出鬼没搜查刺客余党,没几天下来历年来的悬案倒是破了不少,那些隐匿在民间的惯盗贼王都被揪了出来,刑部大牢一时间人满为患。
漕帮盐帮的大佬们疾言厉色的约束好自家小弟,近段时间严禁惹事,惹了事都自个儿担着别连累兄弟们·有些世家伸到阴影处的爪子都收了回来,生怕同刺客余党牵扯上一点关系。
·京都的风气都为之肃清,人人安居乐业本分做事,走在大街上连贼都碰不上一个,简直堪称是盛世之象··重赏之后必有重罚,皇榜贴出来知情不报者,同流合污者,凌迟处死。
午门处,一个刺客被吊在半空,浑身被剥的精光,刑部早已回家养老的行刑老师傅被请了出来,尚书大人带着人亲自去请,说陛下口谕,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翊亲王一天未醒,凌迟之刑便一天不能停,一个死了另一个接着上,直到王爷苏醒,余党一网打尽。
于是朝臣们发现,翊亲王倒下之后,这个老是被他藏在身后的小皇帝,似乎开始露出了隐藏的獠牙··这个名义上的帝王,似乎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如他的生父一般是个仁善的性子,往午门过去,那般垂死时神志不清的呢喃让人心里瘆的慌,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是极有效的震慑手段,但也同样狠辣无情。
以往有翊亲王挡在前面,他们总是看不真切,他们看到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沉默寡言,恭肃孝顺,如今去掉那层迷障,才发现什么叫沉默寡言,分明就是心机深沉。
恭肃孝顺,的确是恭肃孝顺,那也是恩怨分明的恭肃孝顺,且看看西宁宫里的太后,这几年里一直在帮着娘家,已经同陛下疏远了许多,反倒是叔侄两人之间,日日相见,亲身教导,倒是更显得亲近。
如此一想,倒觉得合理了,昭明太子早亡,东陵王又自请去守了皇陵翊亲王怕是亦师亦父亦兄长,两人之间亲厚倒说的过去··只是端看这件事,小皇帝分明是极有主张的一个人,就算翊亲王去了,也能当守得住这段姓的江山。
若是有些人记性尚好的也许还能记得,四年前隆平帝垂危之际,当今圣上已经被立为皇太孙,有些宵小之辈妄图在先帝的药里动手脚,查不出来背后的人是谁,翊亲王便皇城门口扔了两个,内廷路口扔了两个,也是这样凌迟了三天三夜,如今看来,当初的命令怕就不是翊亲王下的,而是当今圣上曾经的皇太孙下的。
心里陡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小看了这位隆平帝亲自定下的继承人怕是他们犯的最大的错误,这四年的种种小皇帝怕是都看在眼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吃到自己种下的苦果了。
两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七日后翊亲王依旧昏迷未醒·玄澜罢了早朝,日日守在碧合殿,身边伺候的人都明显可以感受到皇帝的暴躁·特别是伍什,他是贴身伺候皇帝的人,他有时候都觉得,要是翊亲王真的醒不过来了,真就这么去了,恐怕那句整个太医院为之陪葬真的就不是说说了。
陪葬的人恐怕还不止一个太医院·伍什守在拙政殿门口,在心里为刚进去的吏部尚书大人捏了一把汗·翊亲王昏迷不醒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忧的人自然以容国公府为最,但是欢喜的人你们就不要表现出来了,没见陛下都想杀人了吗……·“爱卿说什么”玄澜的声音冻成了冰线,直直传过来。”
翊亲王重伤垂危不治身亡,陛下亲政·”吏部尚书顶住脸皮没有变色,目光垂地再次恭敬道··“呵·”头上传来帝王冷笑的声音:“朕如今没有亲政”·“然,翊亲王若是醒过来,始终是个祸患,必然阻挡陛下当政。”
吏部尚书听出帝王声音里的杀意,硬着头皮道··“念在你是隆平旧臣,一心为朕着想的份上,朕不杀你·”玄澜极力克制住自己心中泛上来的杀意,拂袖离开,冷声道:“尚书大人年纪大了,脑子也不清楚了,辞官归老吧”·吏部尚书抬起头,看见年轻帝王冰冷的脸庞,然而那眼底,竟含了一种悲伤的意味,莫名的……让人觉得想哭。
从拙政殿里出来,二话不说就往碧合殿走去,伍什也是聪明,帝王没说话他也能够猜得到,示意宫女侍卫跟上,道“摆驾碧合殿——”·到碧合殿的时候,却没有大声通报“陛下驾到”,反而挥挥手让殿里伺候的人都安静的退下。
身为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多多少少要学会摸索几分主子的心意,既然是过来看翊亲王的,那他就得注意着,别吵着王爷休息了,虽然王爷至今昏迷未醒··当值的太医守在祈舜的床前,注意着他的每一点动静,看见玄澜就跪下行礼。
“还是没有一点起色吗”玄澜问道··太医摇了摇头,道:“王爷尚未有苏醒的迹象·”·玄澜脸上明显的一晃而过失望之色。
“你们都下去吧,朕同皇叔单独待一会儿·”玄澜挥手道··太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着头叹了口气,拎着医箱下去了··祈舜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面容平静,神色安详。
玄澜替他押好锦被,指尖划过他丝绸的亵衣·祈舜的伤在胸口,那里绑着一圈厚厚的绷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剑尖并没有刺到心脏,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生生把身体转过了半分。
虽说伤势并不致命,但是人就是不醒,太医院的御医每一个都来看过了,说是就伤势而言,以王爷的底子,只需要好好养着便行了·但是人就是不醒,伤口在日渐一日的愈合,人却一如既往的沉睡,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鼻翼间的气息一日一日的微弱下去,眼见着就要没了,只是靠着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他怀疑是中毒,但是满太医院的人都说并没有查出来有什么毒素·让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又说不出来,重赏许过了,没有对策,整个太医院一起陪葬这样的话也放出来了,没有对策还是没有对策,流水一般的珍贵药材灌下去,也仅仅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身为帝王又如何,生死面前,依旧无能为力··四年前父王去世他无力阻止,皇爷爷殡天他依旧无力挽回,如今阿舜也要离他而去吗··阿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甚至要超越生母,生母给了他一条命,阿舜给他有了这条命后的十五年。
他活了十五年,阿舜陪他走了十五年,这个人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偌大山河他拱手相让,至尊皇座他拱手相让……他陪他走过青涩流年,他陪他渡过百劫千难,他把他从敌穴狼口救出来,他陪他千里奔袭,明枪暗箭里冲过去护送他回京,他教导他辅助他护佑他……他应该要陪他一起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他无法想象在以后的十五年,二十五年,三十五年的生命里,会没有阿舜的踪迹··即便成为盛世之主,即便泰山封禅又如何,那不叫与天同寿,那叫孤家寡人··他会娶妻生子,会有后宫三千,但是,那又如何……他所有的骄傲与荣耀那些人全都不懂,他所欢喜的,所怀念的,所不堪的,所唏嘘的……那些人全都不懂。
·那些人……又不是阿舜··他抓住祈舜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薄唇抿成一条线,控制不知眼里的湿意··第55章 檀香·“陛下。”
伍什推门进来,轻轻唤他··“何事”玄澜头也并不抬的问,声音不出预料的沙哑··伍什心中一惊,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出来,把姿态摆的愈加恭敬,头低着抬都不敢抬一下,生怕看到帝王不想让人看到的一面,快速道:“太医院徐子行求见……他说,可能知道王爷昏迷不醒的原因了。”
“徐子行……”玄澜皱眉道,“他不是治外伤的么……让他到暖阁候着·”·强强情有独钟·暖阁里,徐子行见到了近日来越发展露峥嵘的帝王,眼前的身影与四年前那个一身伤势从边关归来的皇孙重合,仍旧记得四年前治腿伤时少年一声不吭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跪下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免了·”玄澜走进来,“你知道皇叔昏迷不醒的原因”·“只是猜测,”徐子行顿了顿道,“微臣回去后拜访了家师,家师言当年他曾在岭南见过相似的病症,也是伤势在痊愈,人却昏迷不醒。”
“说重点·”玄澜皱眉,催促道··“是·”徐子行心里一紧,略过那些不必要的赘述,直接道:“民间叫离了魂了,其实就是魂魄不稳才会导致昏迷不醒。
当年那人是他家人请了苗族的一个祭司叫了魂,才醒过来的·”·“苗族祭司”玄澜眉头狠狠皱起,“朕等的起皇叔可等不起。”
徐子行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帝王口气里的暴虐,当即叩头道:“陛下何必舍近求远……清心镇魂,不是释教最擅长的事吗·”·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徐子行暗道,空冥老道,只好对不住你了。
“伍什”玄澜高声道,“立即去镇国寺请空冥大师”·停顿了片刻,他又叫住伍什,道:“朕亲自去”·====================·镇国寺。
玄澜放下自己帝王的架子,对着眼前的老和尚道:“朕今日前来,只为向大师求一魂魄安稳之法·”·镇国寺主持空冥大师看了看眼前面上恭敬心里恐怕对佛说不屑一顾的年轻帝王,又看了躲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子行,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道:“可是为翊亲王昏迷不醒一事”·“正是,大师可有解决之法”玄澜的声音略显急切。
眼前的人龙章凤姿飒飒如松,少年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侬艳的五官艳丽到有些迫人了,收敛起来的眼尾眉峰尽是狠辣无情··师兄留下的谶语在他心底浮现,空冥大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天府星主乃是陛下的吉星,耀了紫薇三十年命数,就算陛下不寻来,老衲也当入宫去救治王爷。”
他带头往镇国寺内的佛塔走去,“陛下且随老衲来吧·”·九转玲珑佛塔,玲珑九转,九阁之上,供奉着数个朴实无华的沉香木盒,阁楼里佛香缭绕,丝丝缕缕的檀香略过鼻翼,平复了玄澜暴躁不安的心绪。
楼阁中间木质的九叶莲花静静开放,莲蓬处打了孔,此刻正插着九根檀香,已经快要燃烧殆尽··待到最后一根檀香上的火光也灭了,空冥走上前去,拂去莲蓬上的香灰,往下一按,莲花浮起,露出底座里的沉香木盒。
打开木盒,一颗如玉石般骨头正静静的躺在里面,光华内敛,耳边隐有佛音梵唱··“这是……”玄澜动容,他已经想到了这是什么··“师兄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子。”
空冥道一声阿弥陀佛:“师兄曾测算过陛下同王爷的命数,由师兄的舍利子替王爷镇魂,再好不过·”·“九天九夜佛香焚尽,已可由陛下带回,给王爷贴身佩戴就好。”
玄澜接过舍利子,端肃承诺道:“皇叔如若醒来,朕必奉上万千香火·”·如若佛能护他一世长安,朕便是奉上万千香火又如何··空冥只做拈花一笑,道:“老衲渡不尽这天下世人,解不了世间苦厄,只望陛下能做个盛世明主,好解除半分俗世烦忧。”
回宫后立刻就着匠人用红绳缠住舍利子,戴在了祈舜的脖子上·白皙的肌肤上玉白的石头光华流转气象万千,空气中都好像很浮现出了一股一股的檀香,三千世界佛音梵唱又在耳边响起。
然而半刻过后,檀香消散,宫殿还是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眼前的人也依旧紧闭着双眼,未有一毫苏醒的迹象··有舍利子镇魂的喜悦已经淡去,年轻的帝王心里又再次忐忑起来,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符合年纪的不安。
入夜,玄澜和衣睡在了祈舜的旁边,而当祈舜从长久的沉睡中醒过来的时候,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几乎一片漆黑,只有穹顶上的几颗珍珠映出了窗外月华的光芒,他眨了眨眼,神情还有点迷惑,想抬手,却发现手被人紧紧的握着,而他连动动手指都没有力气,转过头一看,玄澜正和衣睡在他身边……眼睛里更加迷惑了,这孩子已经许久不曾同他这般亲近了,许是在做梦吧。
一股倦意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祈舜困惑的看了玄澜半晌,觉得肯定是自己还没睡醒,于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头一沉继续睡了··及至清晨,睡了九天后再也睡不着的祈舜从睡梦里清醒,眼皮还没睁开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只手横过了自己的腰,脑子里砰的一声心想难道还没睡醒。
他记得睡前……睡前发生了什么细想之后刺痛从泥丸宫深处传来,头疼欲裂··“嗯哼·”祈舜无意识的闷哼一声。
“阿……皇叔,皇叔你醒了”横在身上的手臂缩了回去,身边的人迅速起身,朝外面喊道,“徐子行”·候在外面的徐子行立刻小跑进来,望闻问切把脉诊断,祈舜终于挣扎开了眼皮,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徐子行的呼吸都轻松了不少,语气里满是庆幸,“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王爷您可算是醒了。”
祈舜眉头一皱,他现在心里有许多疑问,想开口询问,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啊声,声音还沙哑的不像话··徐子行立刻道:“王爷您先别急着说话……您久睡多日未曾进食,还需好好适应。”
“陛下,请让人取一碗温糖水过来,再熬一碗米汤·”徐子行转身对着道,这才发现年轻帝王只着了中衣,中衣上明显有被压过的痕迹,他心里一跳不敢再想,原本想说让人去熬药这下改成了,“微臣亲自去替王爷熬药。”
·玄澜点头,表示应允,伍什立刻就把这些事吩咐下去··==================·翊亲王醒来的消息在半日之内就传遍了皇宫乃至京城·有无数人庆幸,也有无数人扼腕遗憾,但终归人是醒了,这一回昏迷了九天九夜也没能要了他的命,可见是个命硬的,下一回,怕是受伤都难了。
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的活总要做齐的,虽然翊亲王可能压根用不到,人也还没从皇宫里回来,但一株株珍贵的药材还是同主人的拜帖一起送到了王府上,以表达诸臣对王爷的慰问之情。
当然这半日时间也足够祈舜知道他昏迷前后都发生了些什么··祭天,遇刺,重伤,然后昏迷不醒·他用手指挑出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颗舍利子,一股淡淡的檀香立刻让他的心神宁静下来。
舍利子镇魂……呵,他扶额低笑一声,他还不至于在这个世界呆了十五年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来历了·魂魄不稳,当然会魂魄不稳……他本就不是这具身体原生的魂魄。
好在他本无所求,能多活这十五年已是老天眷顾··玄澜在这十天内已经顺势亲政,也好,也差不多是时候让他站出来树立自己的威仪了,只是略有些遗憾,他原本是想玄澜十六亲政的时候,把一个清平的朝堂交到他手上。
如今这一团乱麻……到底高估了自己,他就不是玩政治的这块料··安祖贵妃自然是在知道儿子醒过来的那一刻就赶过来了,原本守在这里的皇帝被她赶去处理朝政了。
和儿子详细说了说这几天的境况,她心里都忍不住的后怕,这几日她一直提心吊胆,晚上睡也睡不安稳,生怕一醒来下人就向她禀报,说翊亲王去了··“母妃,儿臣这不是好好的么。”
祈舜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看到儿子那苍白的脸色,安瑾瑜气就不打一处来,把他的手拍开,“听闻那日刺客来袭,你还把自己身边的暗卫调去保护皇帝”·预感到来者不善,祈舜的笑僵在了嘴角。
“皇帝身边羽林卫三千,需要你身边的那三个人”安瑾瑜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想到这几日玄澜亲政后的游刃有余一脉从容,自己儿子却因为替他出了风头而被刺杀躺在这里,盖在锦被下的身形都消瘦了一圈,她气道:“那小子不是能耐的很么需要你帮他挡什么”·他娘的目光太过灼灼,以至于让祈舜有一种她已经看穿一切的恐慌。
祈舜扭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微弱下来,眼睑低垂,嘴角的笑也勉强起来,他靠在床边,脸色苍白:“我只是看那孩子挺可怜的……”·“你”安瑾瑜气极了,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却怎么也发不出火来。
她好像看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无论家人怎么劝,也执意要随隆平帝进宫的自己·鼻子发酸的想哭,像儿时一样抱住儿子的头,拍着他的后脑轻轻安抚,“傻孩子,莫要后悔才好。”
“也罢,只要母妃还在,总能保你一条命·”她叹气道··第56章 番外一·【正版读者福利……可以直接戳作者有话说】本文正确的解读方式是:春风十里不如你之佛(guan)前(ying)沉(zuo)香(lian)·上正文……这里只有脖子以上哦。
===========·承庆十五年的暮春,年轻的帝王和他临近而立之年的皇叔便装来到了镇国寺··“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为何要来镇国寺上香”祈舜疑惑问道。
“四月二十八·”十年前你重伤后醒来的日子··“嗯”祈舜没听清··“没什么,今日闲着,便出来走走罢了。”
年轻的帝王轻笑道··他穿着一身玄金的直裾深衣,外穿月白大氅,象牙玉冠束起一头长发·五官精致凌厉,身材挺拔修长,身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不迫。
二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富有魅力的时候,青年的锋芒和锐气还没有褪去,而立的成熟却已经渐显,就像是水中的青山,还带着水的迷蒙湿气,却已有了山的巍峨挺拔··当然迷蒙湿气什么的,绝对是故意并且仅仅只表现在祈舜眼前的。
对于朝臣而言,十年来承庆帝亲政的每一年,他们都在年复一年的感叹以前摄政王真好说话啊……是啊是啊以前王爷脾气真是好啊……都是我们不懂得珍惜想着要把他弄下台啊……是啊是啊这回自作自受了吧……·祈舜略微有点心酸啊,扶了扶自己现在还有点酸的腰,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一般每个月初一十五镇国寺的香客会比较多,今日是四月二十八,整个寺庙群上只有零零散散的的香客,有一半还是身穿便衣的皇家暗卫·玄澜微服出访也没有搞清场那一套,只是紧紧的守在祈舜的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他再也不会如同十年前一样,两人相隔没有几丈,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利剑刺破他的胸膛,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大雄宝殿上佛祖端坐莲花台,一眼包容世间万象,一笑解尽凡世苦厄。
玄澜和祈舜取了香,也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鞠躬以示恭敬·玄澜这种人,不敬天地不尊神佛,又岂会跪一座佛像,微微鞠躬已经是感念当年的一颗舍利子镇魂的恩德了。
当初空冥送来一颗舍利子为祈舜镇魂,事后他奉释教为国教,奉上万千香火,也不算亏欠··两人还了愿,走出大殿的时候,殿门口签摊上的僧人还问他们要不要抽一支签,无论是姻缘还是仕途都可以问。
玄澜微微一笑:“多谢师傅好意·”·姻缘他已有了身边这个人,还要什么姻缘;至于仕途……那更加是一个笑话了。
镇国寺并不只供着如来佛,像是观音大士,弥勒佛,十八罗汉都有供奉,只不过为显如来佛的众佛之主的地位,其他佛殿都建的要小了些许··玄澜和祈舜一路观赏一路闲话,两人身居高位,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候,从偏门走进一处佛殿,这佛殿大概比较冷清,地处偏僻也没有什么人。
听到佛像前有窃窃私语传来,也不像是对佛祈愿,祈舜一探头,没看两眼就立刻后退一步,正好撞到了身后人的鼻子上··玄澜吃痛的闷/哼一声,祈舜一转身就把人拉到了佛像背后,这大殿后殿门是长年锁着的,佛像背后只留下了七八尺的身位。
强强情有独钟·“怎么突然退回来”玄澜摸/摸鼻子,刻意压低的声音都带上了一股鼻音··“不知哪家的小姐在私会书生呢。
咱就不出去破人姻缘了啊·”祈舜略微有点抱歉,凑近仔细看了看他的鼻头,还好,只是有点红··腰突然被人揽住了,玄澜抵住他的额头,呼吸间的热气都喷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落尽了漫天星光,把人的魂魄都要吸了进去,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发响:“阿舜,亲它一下。”
感觉到抵在自己腰间的某处硬/物,祈舜老脸一红,低声道:“你怎么哪里都能发/情”··“你撞的,你要负责。”
玄澜理直气壮的说,这人到底有没有点自觉,靠他靠的那么近,睫毛都在他眼下纤毫毕现,扑腾扑腾的就像断了翅的残蝶,垂下眼睑就能看见早上被他□□到艳红的唇瓣……他还能没一点感觉·祈舜对这张脸是没什么抵抗力的,通常玄澜眼神一勾他就自己送上门去了,此刻那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微微眯起了一小点弧度,漆黑如永夜的眼睛里映满了他的影子,专注,深情,并且……该死的性/感。
祈舜在心底暗暗唾骂自己一声,鬼使神差的伸出了舌头,在玄澜的鼻尖上轻轻一舔··不出意料腰间的手臂倏地一紧,祈舜略微有点小得意,咱就算是老男人了,那也是有魅力的老男人。
于是舌尖轻转研磨,最后不出意料被人狠狠衔/住·津/液与津/液互相交换,舌头与舌头互相交缠,祈舜被吻的动情,双手攀上玄澜的脖颈··第57章 铡刀·麒麟殿的气氛最近很压抑,所有伺候在承庆帝身边的人几乎都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种风雨欲来的气质。
伍什表示他从小陪着主子读书,还算认识几个字,那句古诗叫什么来着,黑云压城城欲摧,风雨欲来风满楼·啥你说这不是一句,咱家就是表达个意思。
小太监们不识几个字,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感觉皇上最近特想弄死一些人,不对,是特想弄死所有人··当然你从面上是看不出皇上不开心的,只有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呐,那都是心提在嗓子眼在做事,一个敢偷jiān耍滑的都没有。
偷jiān耍滑的那个,早就被拉出去杖毙了,现在怕是坟上都长草了吧·能做到十分的事那是都能恨不得能做到十二分,就那地板,光擦干净怎么够,那得擦到像那铜镜那样,能映出任的头发丝儿那才够。
话说回来,他们是从哪里看出皇上不开心的呢,毕竟不管是不是在麒麟殿,圣上都是一副少年老成沉稳端方的样子·这么说吧,圣上高兴的时候,会有心情让御膳房上点他觉得不错的菜色,连碧玉粳米饭都能多吃一碗;心情一般般呢,那就是只往合他胃口的菜色上动筷子,这样伺候的人有眼色的自然会记下来;心情不善呢,就是像最近这几日一样,摆在面前哪几样菜就吃哪几样菜,夹到以往不爱吃的姜片都面色不变的往嘴里送,用完膳后只一句:御膳房的人愈发没眼色了,于是做那道菜的厨子就再也没出现过。
以上是伺候皇上用膳的小太监小李子总结的··私下里他们也表示很困惑,你说圣上为啥这么不开心呢亲政也亲政了,左相也罢官回家了,王爷也从昏迷中苏醒了——这还有什么似的不开心的呢·只有伍什知道,这一切,全数来自于祖贵妃的一句话。
那一天,圣上处理好政务去碧合殿看望王爷,正好碰上了从此处出来的祖贵妃·祖贵妃看着陛下的脸色很是不善,若是有那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祖贵妃是记恨陛下抢了王爷手上的权。
只有伍什知道,这隔了辈的祖孙两人站在廊角的屋檐下,丝毫没有孺慕之情,神色冷峻,语气冷峻··祖贵妃对陛下说;:“你知晓为何明明你是皇帝,却有一拨刺客挑好了去刺杀舜儿吗”·伍什明显看到自己主子的身体一僵。
天边的云絮团在了一起,倏忽间又飘散,祖贵妃叹了一口气说,“因为他们觉得,杀了舜儿他们能够获得更大的利益,甚至超过杀了你这个皇帝·”·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句话,伍什恨不得能把头塞到地缝里面去,默默地一小步一小步,退的更远一些。
“因为你不够强·”祖贵妃像是下了结论,斩钉截铁的说··偏偏他的主子回答道:“是的,朕还不够强·”·——玄澜很清醒的知道,他还不够强。
就算他是帝王,就算有四年的隐忍与蛰伏,他依旧算不上什么·他依旧无法使他想要保护的人免于伤害,他甚至连推开他都做不到··他依稀还记得四年前,先帝在时康王在八月十五那一□□宫谋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阿舜带着一身硝烟与血迹满脸疲惫的坐在偏殿里,由太医给他上药,当时皇爷爷把他带走,对他说:“你看见了……你若没有力量……就一直会是小九替你受伤。”
——汝若无力,当伤汝亲··承庆帝如是对自己说··=====·当躺在床上的翊亲王终于不再只能喝米汤,可以喝进稀粥的时候,承庆帝终于腾出手来收拾那两拨刺客了。
除了拉去午门凌迟死无全尸的那些人,在承庆帝莅临刑部视察,留下“撬不开他们的嘴你们吃饭的家伙也不用留了”这样的话后,剩下的那些人在刑部的严刑拷打之下也纷纷的被撬开了嘴。
主审官员一拿到口供就脸色就变了,颤颤巍巍的送到刑部尚书的案头,卓运同一看也是脸色巨变,立刻换上朝服送到宫里去··刺客有两拨人,一拨人刺杀王爷,那拨人的口供供出来的是左相府王府;一拨人刺杀皇帝,那拨人的口供出来的是——容国公府。
这简直……又是要变天啊··这两份口供怎么看怎么诡异,王嵘寻人刺杀翊亲王——他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么,原本不过是暂时的罢官回家,待这阵子过去了,他好好筹划一番,依他的手段照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刺杀皇亲这事如果暴露了那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至于容国公府刺杀皇帝,但凡有点眼力的大臣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都会是——难不成九王爷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若是皇帝侥幸不死,届时这叔侄两人会斗个你死我活不说,容国公府更是两头都落不到好处。
若是皇帝这边胜了,曾经主谋刺杀过他的容国公府必然是被剥夺爵位打成庶民死无葬身之地;若是王爷这边胜了,假设,假设容国公府真的干过刺杀皇帝这事儿,无论是不是他指使,狡兔死走狗烹,这么大的一个污点,他必然也会找机会把容国公府给收拾了。
可是,何必呢,随着先帝开国位列公爵,那样明睿通透的老容国公亲手教导出来的嫡长子,就算再怎么守成有余勇猛不足也不会把自家逼入这样一个两头死路的境地·容国公府可以说一句是当今世上除皇室之外,最显赫的人家了,开国公爵底蕴深厚。
自家嫁出去的两个女儿留下的血脉,一个是当今皇上,一个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两人无论是谁得势,容国公府都能够长长久久的留在朝中,纵然可能会遭些冷遇,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卓运同一介刑部尚书能够想明白的事,被刘培江崔厚成两个老狐狸教导了四年的承庆帝自然不会看不明白··相反,他其实看的很通透··这两拨刺客应该是不同的人派来的,但也还真是凑巧了。
若是他真的信了这份口供,朝堂必然动荡,帝党和王党相互撕扯,王党又决心要弄死相党,三方人马混战,朝堂必然一派乱象——唯独后党置身事外,身价高挂。
承庆帝的脸色出乎意料的平静,卓运同偶尔抬头一看,心里都忍不住的发寒,他知道某些人怕是已经在小皇帝心里挂上号了,倒台那是迟早的事··皇上问他这两份口供是怎么问出来的。
第一拨刺客即刺杀皇帝的那一拨,领头人在严刑拷打之下只开口说了一个人的名字,后经查实那人正是容国公府的一名护卫长,随后那名刺客便趁吐露口供后狱卒短时间的松懈,自尽而亡了。
而另一份口供,可信度要稍微高一点,因为那名刺客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当时他们守在门外,听见屋内他们的大哥满含怒气的喊了一声“王嵘”··可信玄澜冷笑,不过两场戏罢了,真把他当小孩子耍吗。
谁是背后最大的获利者,谁便是最可疑的人·——崔老侯爷曾经这样教导过当年年仅十一的小皇帝··这份口供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楚州的万民书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原本他还担心一份万名书不能够把王嵘怎么样,再加上这一份口供,足够王嵘再无翻身之地了。
该清算的账迟早都会清算,这些人他都会一个一个收拾了··张家……玄澜看着中宫的位置冷笑,且再留你几天··=============·在玄澜的示意下,王家买凶意欲杀害亲王的消息渐渐从刑部流传了出来。
同时卓运同卓大人的贴身小厮在自家主子的示意下偷偷溜到了容国公府,将另一份刺客的口供是容国公府的消息偷偷的告知了现任的容国公··已然年过半百的容国公大惊失色,好歹也算是沉浮了两朝的他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一个足以覆灭容国公府的危机,他父亲随太/祖帝血雨腥风里闯过来挣下这个爵位,万万不能断送在他手上。
换了衣服匆匆进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皇帝打断··承庆帝从案几上探出头来,看着他微微笑着,平静从容智珠在握,眉目是如出一辙的侬艳,如同开到了荼蘼的红芍药,简直像极了他那个三十年前负尽了一城风华的妹妹。
他父亲常说:“容国公府的气运,全都教他两个妹妹占去了,可惜了身为女儿身·”·承庆帝对他说,“爱卿不必多言,朕已知爱卿所来为何——朕意欲覆灭相党,爱卿可愿出一份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小皇帝心里明显是不信那一份口供的,但是,他信不信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如今到了彻底覆灭相党的时候,端看容国公府做的能不能让他满意··百足之虫都死而犹僵,更何况是相党这一脉曾在朝中叱咤了近十年的势力,想要彻底连根拔起必然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既能灭了相党,又能消耗容国公府的势力,轻轻松松一石二鸟··偏偏容国公府必须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看小皇帝亲政后这一月的的架势,但愿能够自断一臂保全已身吧。
两日之后,王家买凶意欲杀害王爷的消息弥漫了整个朝堂,偏偏人证物证俱全王嵘辩解无效,以往的门路全部走不通了,容国公府像是红了眼的死咬着他不放,帝党冷眼相对,王党怒目而视,后党落井下石,好像一夕之间四面皆敌。
他惶惶不安被软禁在家,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而他的家人却是惴惴不安的等着,不知道头上的铡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第58章 秀女·王嵘死后,获益最大的是谁·摒除帝党王党不说,环视整个朝堂,似乎户部尚书张永泰成了说话声音最响的那个人。
右相之位始终空缺,左相倒台,看样子皇上也没有再扶持一个丞相上台的意愿·三公只是虚职,帝师更加只是荣誉头衔,满朝文武一眼望过去竟然轮到了六部尚书权柄最大。
勋爵之中毫无疑问容国公是头一个,但是圣上和王爷两位人物杵在哪儿,容国公府的位置就变得不尴不尬了,无论在哪一方都无法得到全心信任·事实也正是如此,在之前的朝堂斗争中,容国公既没有站到帝党那边去也没有站到王党那边去,只是秉持着“忠君”两个字,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沉默的像是朝堂上没有这个人。
皇上尚未大婚,除了容国公府是皇亲,也就一个张府算的上是国戚了·兼之张永泰又是户部尚书,六部尚书中仅次于吏部尚书的第二号人物·环视整个朝堂,似乎他成了说话声音最响的那个人。
一个月的的时间过去,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原本相党一脉的人杀的杀,撤的撤,降的降,流放的流放,腾出了不少的位置·这些位置八成都被承庆帝塞了自己人进去——四年前由太子担任主考官的那一任恩科,多数投到了东宫的旗下,如今正好攒够了资历可以往上提了。
而空出来的那些微末的官位也正好可以由今年这批新人填进去··这两批人,尤其是四年前那一批,几乎可以说是承庆帝的心腹了,若是不出意外,前途必定无量··强强情有独钟·剩下的两成中又有八成是由投靠到张府旗下的官员填上去的,其余的才是由一下零散的势力瓜分了。
容国公老神在在不动声色,似乎这些对他而言都不值一提·事实也却是如此,在左相一脉被清理干净了之后,吏部尚书上奏皇上请乞骸骨归老··圣上准了。
下令提原吏部左侍郎安修言为吏部尚书··安修言,年三十二,安瑾珩嫡长子,容国公府世子··容国公知道皇上的意思,无非就是把容国公府抬出来,与张家打擂台罢了。
打就打吧,但愿他这个天纵英姿的孙辈日后能够高抬贵手放容国公府众人一条活路··朝堂上初初平静下来便又波澜再起,原因无他,采选秀女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张家的女儿不出众人意料的被聘为后,婚期定在正月,如今正在家中待嫁,只待小皇帝过了十六生辰就立即举行婚礼,看来太后是迫不及待想要让他侄女进门了··王嵘曾经盘踞朝堂十数年,左相倒台秀女初定后,几乎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张永泰的时代要开始了。
而容国公府适龄的女儿因为自小便有婚约,此次并未有人能够入宫·容国公摇摇头,回去便将安家女儿不得入宫这一条写入了家规·他看够了他两个妹妹无奈又心酸的一生,安家的女儿天生聪慧,若是入宫,少不得又是一番风起云涌后宫倾轧,他宁愿她们嫁个凡夫俗子平淡一生。
·===========·祈舜这一回是万幸,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硬生生扭转了自己的身体,因此并未伤到致命的心脏,但是剑尖除了刺破血管,也正好卡在了肋骨上。
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肋骨受伤,纵然祈舜身体底子好,将养了两个月也不过只堪堪能够下地走动··走在御花园里,正是要步入盛夏的时节,百花都开的正当娇艳,一朵朵姹紫嫣红娇艳欲滴。
当然御花园里的姑娘们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人比花娇·一个一个貌赛花容,肤赛霜雪,又是最娇艳的年纪,二八出头,身姿袅娜,当真是满园艳色此处独盛·笑声清脆悦耳,连入夏的燥热都不免要散去几分。
祈舜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信息更新程度略有点脱轨,此时看见这一群娇娇艳艳的小姑娘竟有点反应不过来或者说是不想反应过来,愣愣的问身边伺候的人:“她们是……”·扶着他的小伍子言简意赅:“秀女。”
是的,小伍子,就是贴身伺候玄澜的大太监伍什,为防那些伺候的人没有脸色,怠慢了他的皇叔,承庆帝特意将从小伺候他到大,最了解他心意的伍什大总管派了过来。
祈舜的脚步停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在看不远处的秀女们,眼神有点迷茫,哦,秀女,对了,玄澜的确是要选秀女大婚了··“皇后呢皇后定下来了吗”祈舜问。
“皇后已定,乃是张家二房嫡长女·”伍什不知道这位主子是什么心思,只能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斟酌着回答··果然是张家的女儿,祈舜应了一声就再没有说话了,在原地站了一回儿就准备转身回去。
恰巧此时,在远处嬉闹的那群秀女走了过来,看见祈舜都齐齐退了一步·御花园地处中廷,还不算后宫的地界儿,当今圣上并无子嗣,应当也不会有成年男子出入。
况且看这人虽然苍白消瘦,但穿着随意,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更加清俊,一根发带系住披散在身后的头发,更添几股超凡脱俗的仙气··陡然看见陌生男子,有些胆小的秀女都躲到了后面去,张若碧便自持身份走上前问:“你是何人为何能在御花园出入”·祈舜看一眼伍什,伍大总管自觉低头报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张若碧,张家大房嫡女。”
祈舜垂下眼眸,看来是选进宫给皇后做帮衬的了,的确妩媚多姿艳色逼人·他抬起袖子捂住嘴咳了两声,又像是被自己呛住了再也没停下来,一声一声的简直是要把心肺咳出来,胸前肋骨曾经断裂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痛,就连眼眶里都因生理上的不适迅速的凝聚出泪水。
张若碧见状迅速的往后退了两步,掏出帕子轻悟口鼻,脸露嫌恶,低声对身边巴结着他的女孩说,“原来是个病痨鬼啊·”·祈舜看她的样子就是一皱眉,思及这些人以后都会是玄澜的妃子他也不好多言,想到这里心里更加不舒服了,他不欲与这些人多做纠葛,递了个眼神给伍什,转身就走。
“慢着,”张若碧趾高气扬一抬头,把快到嘴边的本宫两字咽下去,语气倨傲,“本……你还没回话呢”·本宫还想自称本宫伍什眼里快速的闪过一丝鄙夷,心里暗道这么藏不住心思,在这吃人的宫里也是早死的命。
祈舜淡淡瞥她一眼,风轻云淡压根就没把这个人看进眼里,扯了扯嘴角开口,声音还带着咳嗽过后的虚弱但是却掷地有声:“等你成了中宫皇后再来让本王回话吧·”·他是正一品的亲王,想要让他回话,等成为超品的皇后再说吧,就算成了皇后也要看他看不看的上眼,一个长辈的身份就能压死人。
张若碧一下被人戳中痛脚,立时就气急败坏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那个“本王”,还是她身边的人拉住她,对她狂使眼色,才按住她··给张若紫那个小丫头做帮衬,凭什么整个张府上下,数她身段最为傲人容貌最盛,又是嫡出的身份,她本以为皇后之位是她囊中之物,只不过因为她父亲和太后娘娘隔了一个肚皮,她就得帮那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铺路,真真是气死她了,她如今入宫,就是奔着帝王宠爱来的,只要有了帝王宠爱,中宫之位迟早还得回到她手里,若紫那小丫头怎么斗得过她。
狠狠瞪了身旁拉住她的人一眼,那个一片好意拉住她的姑娘委屈的咬了咬嘴唇,松开了手,暗道就不该拉住你,活该让你冒犯了王爷··安家刘家的女儿都没有进宫,不论是容貌还是身世能压的住她的人一个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皇后人选又在家中待嫁,整一个储秀宫就数她张若碧身份最高。
祈舜眼神暗了暗,从这个女人身上可以看出很多,譬如张家的跋扈,再譬如,他们的野心,更譬如……未来玄澜,可以预见后宫影像··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一个少女从人群里走过来,跪在他面前,自道:“小女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文萱从看到翊亲王的那一刻起就认出他了,心里激动眼神精亮·她当然不会忘记这位六年前救过她一命的九王爷,六年前的九皇子,六年后的翊亲王,褪去了青涩与稚嫩,变的更加俊雅非凡。
听闻他之前受了重伤,如今怕是将将痊愈吧,难怪如此苍白消瘦··不顾身边同伴的劝阻,她只是觉得既然机会来了,她总要同他说两句话,一入宫门深似海,她这辈子总要同他说上两句话。
祈舜皱着眉看眼前人身上尚仪局统一制式的秀女服,并没有认出她来,语气不耐,“你又有何事”·第59章 去意·时间一点一滴走过,逐渐步入深秋,窗外的花儿开了又谢,直到树叶都开始泛黄,祈舜的伤势终于痊愈了。
太医院的每一位御医都过来看过了,确认无论从内科外科,从头到脚道每一根头发丝儿翊亲王的身体都没有丝毫的隐患,承庆帝直到,他终于没有理由再扣着人不放了··外面对着叔侄两人的猜测分为两种极端,一种说是陛下真孝顺啊,同王爷的感情真好啊,王爷的伤势若是尚还有一点未痊愈,他都不能放心;另一种对此类说法嗤之以鼻,道怕是王爷早就被陛下软禁在了宫里了,不然陛下怎会亲政的如此顺利,王党又怎会如此老实,连一朵小水花都没试着去扑腾一下,可不就是因为王爷被当成人质给扣在了宫里么。
如今王爷为何被放出来了,那自然是因为陛下已经初步掌握了朝政全局啊,再说,也没有扣着人一扣就是大半年的道理··那人说,那以后不是就有好戏看了他身旁的人一捋胡须,故作高深,端看这叔侄两人哪个手段更强吧,两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旁人怎么说他不知道,总之祈舜实在太医开口放人的第二日就向帝王请辞,收拾东西回王府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左右不过带上自己这个人,这条命,横竖还能落了什么·他也没有同旁人预料的那般,与玄澜在朝堂之上斗个你死我活,让人平白看了好戏。
回到王府之后,就一直闭门谢客·对外的借口是重伤初愈需要静养,就连上朝这事儿都用病后体弱不幸感染风寒给辞了·这借口……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又轮番往翊亲王府跑了一趟。
他回了自己的王府就再没有把他召回皇宫静养的道理,以前是他不懂,现在总算明白一些,为何幼时母妃总抱着他叹气,说这宫里就是熔炼人心的地方,待久了,人心都被摧折的点滴不剩。
当真是点滴不剩,不论是柔软和善,亦或是那一点期盼渴望··他一点都不想回去··画屏和流萤把整个王府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看见他回来消瘦了一圈的样子就抱着他哭,弄得两人的丈夫在后头看的哭笑不得。
画屏流萤在他身边没留几年,就被他许给了自己的心腹侍卫,如今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就由这两个大丫头帮他打理王府,一切由付岩总管·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把自己后院养着的那些少年都清了出去。
听闻他是断袖,下头的人都费尽心力给他寻一些容貌秀美的少年,有些不好推拒他便也收了,扔在后院权当养个闲人··如今他自己都打算当个闲人了,这些少年留在他府里反而是拖累。
拿了银两身契让人送出府,想要娶妻生子的便娶妻生子,想要做点正经营生的也好做点正经营生··他态度坚决姿态也做的足,暗中布置在京里的力量都撤了回来,王党的官员也都递了口信过去,沉寂的像是京中压根没有翊亲王这号人。
今年新晋上来的官员,特别是那一批今年科举出来的人,都只能听自己的老前辈说翊亲王曾经如何如何,然而百闻不曾得一见,翊亲王这个人最终也还是老前辈口里略带钦羡敬佩的一个人名罢了。
直到一年后,来自边关的捷报一份又一份的传来,他们才透过那薄薄的几页纸猜测那个人究竟是怎样天纵英姿的一个人物··祈舜整日里闭门谢客无所事事,连王府的大门都不带踏出一步的。
关上门闲着没事就逗逗画屏流萤的孩子,更多的是像今天这样,他一个人坐在庭前的石阶上,桂花的香气萦满了鼻尖,风一吹便搅乱了一院的花香·手里专心致志的刻着木偶,神情专注温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竟然难得的笑到了眼底,整个人都不自觉的安静沉淀了下来。
整两个月时间内没人能登上翊王府,只除了因施救王爷有功被陛下提为太医院院正的徐子行·徐子行在王爷养病期间和他打下了不错的交情,又因要定日给王爷诊脉的缘故,便时常过来找他喝两杯小酒。
此刻他正站在小院门口,面对此情此境竟有些看呆了·坐着的青年长发飘飘白衣渺渺,嘴角的笑意清浅至极又温柔至极,微风吹起满地落花,真真像极了仙境里的人物。
徐子行这回是真的惋惜了,他到底是吃皇帝给的饭替皇帝办事的人,也猜不透这叔侄两人是怎样一种交锋,但曾经高握权柄的人自闭于府中,向闲散人一般坦然,倒真是让他忍不住心里的敬意了。
朝堂之上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堂之下也可以如此随遇而安闲淡悠然,果然这世间永远不缺妙人儿··“老徐来了啊·”祈舜放下手中的木雕。
徐子行提了提手上的药包,道:“给王爷送一些预防风寒的药来·”·“王爷大病之后身体虚弱,入冬即容易受寒特地给王爷送一些预防风寒的药来。”
“无妨,放着吧,本王会注意的·”·徐子行微笑道:“王爷心境不错,或许应当多出去走走·”·“也许吧·”看着手上笑的眼睛眯起来的小木偶,也笑了,“多出去走走吗看来的确应该出去走走了。”
两日后,边关犬戎人来犯的消息传入京都,祈舜想起五年前那些恩怨,低低微笑起来,也罢,就往边关走上一遭··次日大朝会,就不见踪影的翊亲王竟然官服齐整一声袍冕又站在了勋爵的前列,朝臣们惊诧的打量着他,只道他气色不错,却不知道他突然上朝藏了什么幺蛾子,一时间那些来老狐狸都齐齐戒备起来。
祈舜一直都没什么动静,有些按捺不住的老狐狸都不禁开始戒备起来,难道只是单纯来听一堂朝政不应该啊,难道他就没有一点被夺权的愤怒可是若说他要有什么动作,也应该早就做了,万不会留在几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的今日。
强强情有独钟·终于,在兵部尚书出奏犬戎继五年前一战,又再次恢复元气袭击边关杀人劫掠的时候,翊亲王抖抖袖袍,终于动了··黑玄蟒袍,紫金玉冠,执象牙玉笏,对着帝座上的人恭敬垂首,“臣自请增援边关”·帝座上的人霍的一下站起,死死的盯着他盯了两秒钟,然后又坐了下去,那两秒钟的情绪波动太过剧烈,伍什感觉周身一寒,抬头毫无疑问看到了自家主子欲把翊亲王生吞活剥了的阴鸷眼神。
可惜祈舜没有抬头,见帝王没有回应,再次掷地有声道:“臣自请增援边关”·又过了半晌,朝堂里寂静的呼吸可闻,小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寒气无不昭示着他不虞的心情,所有人都感觉到皇帝同翊亲王之间的气氛不大对,明哲保身的选择缩着脖子不说话。
正当祈舜准备开第三次口的时候,,帝座上传来一道极为压抑的声音,“准了·”·那道身影简直就不像是小皇帝自己的声音——压抑、嘶哑,并且饱含痛楚。
祈舜听到那声音抬头一愣,抬头看去,帝座上的人却已经拂袖离开··伍什连忙尖着嗓子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人三三两两的散掉了,祈舜听见有人说翊亲王果然是好手段,京都里头插不进去手,就从边关的军队开始,圣上果然还是吃了年龄的亏,嫩了点。
祈舜扯扯嘴角,哪里都不少居心叵测的人··往后头的拙政殿走去,伍什正站在门口等着他,恭敬把他迎了进去,玄澜在离里头等着他··“皇叔可是真要去边关”现在的小皇帝看起来一副平静。
祈舜点头,他去边关后来的确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犬戎这个隐患必须解决掉,何况五年前的仇还没报呢,那些堪称是不死不休的恩怨,当时是没有选择必须离开……有些该死的人还没死呢。
玄澜知晓他下定决心就必然阻不了他,只好换一种方式道,“如今已然即将入冬了,皇叔便是此时赶去边关也无济于事,不若来年开春再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朕的束发礼,还需王叔亲自操持。”
·祈舜点了点头,等他赶到边关,的确该死的人死了,该抢的人也被抢了,同样该躲起来的人也早已躲到了草原深处··况且此去边关,就的确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他是否回京都尚不确定。
那便过了年节再走··玄澜的束发礼必须要他亲自执行,总归是养了十五年的侄子,除了他,再没人适合当那个替他束发的人了··就当是最后一个念想。
祈舜苦笑着想道··第60章 大婚·承庆五年腊月二十七乃是承庆帝十六岁生辰,女子十五及笄,男子十六束发,及笄礼同束发礼都是一个人一生中极其重要的礼节吗,几乎家家都选择大肆操办。
承庆帝这回也不例外··这事当然还是交由礼部来,礼部尚书冯敬之把这事儿单的漂漂亮亮,一点纰漏也没有·祈舜只管拿着梳子,等在最后替玄澜束发便是。
皇帝的十六岁生辰办的很大,白日里是束发礼,晚上是臣子宴··腊月二十七那一日,祈舜一早赶到皇宫,出乎他意料的是玄澜竟然才刚起,想必是今日没有大朝会便睡的晚了些,坐在铜镜朝他招手。
手心被硬塞了一把梳子,少年微笑着对他说,“皇叔,不若先练练手”·少年还带着晨起的清爽气息,长发披肩,容颜雌雄莫辨,那一笑真叫一个灿若繁花,是笑意抵达眼底的那种笑,晃的祈舜有些眼花。
他掂了掂手里的梳子,道:“好·”·发梳一梳梳到尾,黑亮的长发柔顺如瀑,梳起来没有丝毫阻滞·他的意识陡然变得恍恍惚惚起来,迷蒙竟然有一种错觉,觉得铜镜中的女子罗裳衣带云鬓花颜,手执炭笔正在细细描眉,他往她头上插着流苏金步摇,女子转过头来……女子怎么会是女子·祈舜一下子就惊醒过来,醒来后余悸未消,他实在无法接受那张脸改了设定变成女人……虽然可能他若是仔细描画比现在惊艳千百倍。
醒来后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还是在那个麒麟殿,然而帐顶那明黄色的水纱……明黄色他一个激灵跳起,自己什么时候跑到玄澜龙床上去的·“王爷您醒了。”
伍什走上来,为他解释,“可能是您今日起的太早,替陛下梳完头后便有些犯困,陛下便让您在床上小睡了一觉·”·见祈舜眉头皱起渐渐露出怀疑,他赶忙道,“束发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若是醒了就尽快过去吧。”
祈舜摇了摇头顾不上多想,跳下床就赶了过去,身后伍什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迅速追了过去··白日里的束发礼和晚上的臣子宴除了替他束发的人是祈舜外,其余的都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无非一些繁琐的礼仪和必须应对的恭祝,待他离开宴席后问了侍卫,才知道翊亲王已经离宫了。
不出所料,踏着风雪回到麒麟殿,伍什跪在地上就将一个锦盒捧了上来,说,“王爷说恭祝圣上生辰,只愿圣上一生平安,康健无忧·”·打开锦盒,一共一十六个木雕,从他一岁到十六岁的样子,有哭有笑有调皮,也有他如今冷着一张脸的样子,眉目生动活泼,好像早已被人镌刻在了心底。
木雕的刀工并不十分精致细腻,但可以看出是用了心的,入手一片温润细腻——这是打磨不出来的触感,必然是人手无数次摩挲过后才有的如玉般的温润··玄澜突然觉得很想哭。
别人都祝他万岁万岁万万岁,愿他寿与天齐傲视寰宇君临天下,唯有他一人愿他一生平安康健无忧··别人都搜罗各种奇珍异宝送给他,只有他一个人细细雕刻了这十六个木雕,送给了他过去的十六年。
偏偏他无力守护··偏偏他……留不住··小心的收起锦盒,同殿内另一个他视若珍宝的锦盒放在一起——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他今日早上用了点小手段从祈舜头上取下的一缕头发,小心的用红丝带绑好了。
==========·正月初五,宜嫁娶··天子成婚,普天同庆··皇室本想大大操办一场,然而有朝臣进言,道年前汉江和淮水才刚刚决堤发生了水涝,皇室不宜过度奢靡。
陛下深以为然,道帝王一言一行乃天下表率,皇室当首倡简朴·于是婚礼规模一缩再缩,但毕竟是帝王成亲,光这个名头就够百姓们看个够的··六十四抬的凤銮大轿一路从开元大道上招摇而过,几乎引的万民空巷,正阳门开了正中的那扇大门让轿子抬过去,此后的宫门亦如是,尽皆开了正中的大门让轿子抬过去,一路畅通无阻知道凤仪宫,如此方为中宫娘娘,正宫皇后。
夜色初降,皇宫里灯火摇曳一片通明,宴席满桌人声鼎沸,而在华京城的城门外,一队人马披着斗篷,正踏出因天子成婚也喜庆的披上了红绸的城门··一行四五十人全部骑着高头大马,并且人人一顶灰鼠皮的斗篷。
祈舜回头遥望一眼红墙绿瓦的宫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华贵喜庆的凤仪宫,鲛鮹红帐新嫁娘,一对红烛人影成双……不知道新娘子的盖头掀了没··他转身看向去路,路的尽头黄沙飞扬硝烟漫天,那里是边关,那里才应该是他的战场——亦或者,他最终的归处。
“走吧·”他系好斗篷的帽子,策马扬鞭··第61章 婚夜·天子成婚当日,整个皇宫全部挂满了大红灯笼,灯火摇曳,红绸高挂··宫宴依旧分为前朝和□□,□□之中唯二的两位长辈祖贵妃同太后正装华服坐在上首,珠翠玉钗,雍容华贵。
安瑾瑜祖贵妃,身为长辈坐在最上首,张氏坐在她左侧,侧过头就可以看见张氏一脸的春风得意,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好像凤冠霞帔下成为皇后的那个人是她一样·不过也不需要遮掩,亲儿子的婚礼,她这个做母亲的,高兴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替自己儿子高兴还是替自己侄女高兴了··祖贵妃拿起酒盏对着众人示意,在坐的都是诰命夫人和官家小姐,喝酒进食也是斯斯文文的,她用宽大的袖袍挡着一饮而下,袖袍上绛紫织金的凤翎在烛火下熠熠闪光。
她几乎微不可见的轻笑着摇了摇头,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比前朝更加凶险百倍的地方,张氏一跃从太子妃成为太后,没有经历过后宫倾轧的她永远不会懂,成为皇后算什么,不过是一切想象不到的凶险的开始罢了。
见宴席也进行的差不多,也没有在场的兴致,安瑾瑜便先行一步回宫了·逶迤拖地的裙摆上孔雀眼熠熠闪光,衬托出她养尊处优将近三十年的雍容气度·再看看强做从容却仍掩不住高兴得意的太后,众命妇们心里也不禁叹一口气,暗道果然不能比。
祖贵妃是高门嫡女,容国公府那是从前朝就流传下来的百年世家,自小嫡女所受的教养就不是张家那等新贵之家能比的,更不用说入宫之后三十年把持后宫所养出来的气质了,不是正宫却胜似正宫。
而张氏当初因温婉和顺被先帝聘为太子妃,嫁入东宫之后一个庶长子就直愣愣的杵在那儿,边上良娣良媛忽视眈眈,上要殷勤侍奉皇帝公公贵妃婆婆,下还要伺候好自己丈夫争夺宠爱。
太子出了意外后皇太孙一跃登基,陡然越过皇后成为太后,瞧着便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颇有几分我儿子是皇帝我自然想干什么干什么的意思··瞧这位太后的手段,以后怕是镇不住后宫一群各怀心思的后妃,祖贵妃又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日后怕是有的闹了。
容国公夫人同刘老夫人对视一眼,略带叹息拍了拍自己孙女的手,暗道还是自家老爷看的通透,早早就给孙女定下了婚约,这要是入宫,怕是余生都要葬送了,哪还能过什么安生日子。
次日,听闻宫里传来的消息,两位夫人手中茶杯一抖,更加庆幸了·原因无他,只因今日宫门开禁后,一个消息瞬息如雪片融于河流,传到了京都各大世家的耳里:陛下昨夜并未在凤仪宫中过夜。
有点眼力的如容国公夫人和刘老夫人,都知晓日后这后宫怕是平静不了了,前朝斗争怕也会更加凶险··昨夜的麒麟殿里帝王脱去红衣撤掉红绸,殿外灯火通明喜气洋洋,殿内冷冷清清伺候的宫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大婚之夜陛下不去同皇后同房,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寝殿里静坐一夜。
如此反常的事儿他们这些下人都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结发,他为什么要去同别人行结发之礼不屑嗤笑一声,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同盒中皇叔的一缕头发系在一起,细细编织成结。
眼里的狠辣无情褪去,眉目逐渐变得温润平和··又想到凤仪宫了名义上的皇后,以及后宫形形□□的女人,冷笑一声,他就等着看好戏了·眼里精光闪烁,是冷静无比的算计。
凤仪宫内新皇后凤冠霞帔大红盖头,端坐在喜床上,屋内静的落针可闻,纵使红烛高照看着也不喜庆,反而有点阴冷·一屋子的宫女嬷嬷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惹到喜床上的主子。
终于,一个大宫女小跑了进来,张若紫听见声音冷冷的问,“如何陛下可是去了哪个贱人哪里”·桃扇慌不跌跪下,小心翼翼的回答,“回禀娘娘。
陛下并未留宿后宫,回麒麟殿去了·”·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喜床的上的人气的浑身发抖,手里的红帕子都揪成了一团·张若紫左等右等皇帝不来,还以为是储秀宫里那群贱人,哪个把皇帝勾了去,却原来是回了自己的寝宫。
这下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羞怒,若是皇帝去了其他妃嫔的寝宫,别人还道是那位妃嫔狐媚,皇帝昏聩溺于色,她这个正宫至少名声还是好的;可是皇帝回了自己的寝宫,明日里怕都是皇后貌丑无盐,帝王不屑一顾的传闻了·“去请了没”她硬按捺下心中的羞怒,咬着牙问。
“请了,”桃扇斟酌着自己的言辞,“麒麟殿的侍卫拦着不让进,道帝王寝宫,若无、若无宣召……任何人不得擅闯·”说到后面声音小的都快听不见,细若蚊蝇。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听得见红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火苗蹿的老高,映照在雕花的窗棂上,带着凤冠的人浑身都在细微的颤抖·最终她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红盖头,露出因羞怒而涨红了的脸,朱唇都快要被咬出血来。
仿佛是泄愤般的把红盖头狠狠人在地上,又伸出绣花鞋去踩了一脚,又把头上的凤冠往地上一摔,珠翠落了一地·这位中宫皇后深吸几口气平复自己胸腔里的气息,最终冷冷道,“伺候本宫梳洗”·强强情有独钟·“可是……皇上……”桃扇弱弱开口提醒道,被主子一个眼神一瞪,剩下半句话又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怎么本宫的话你们没听见”冰冷的眼神一个人一个人扫过去,仿佛只要有一个没应,就能直接把人托出去活活杖毙。
宫女内监连忙动了起来,伺候主子梳洗的伺候主子梳洗,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第二日清早,太后神清气爽的醒来,刚想问问下人昨夜自己儿子同侄女过得怎样,却没想到大侍女附耳过来说的却是另一种结果。
当下就气的把早茶一摔,怒道,“皇帝真是太不像话了”·正好此时起了个大早的皇后款款袅娜的走过来请早安,看见太后就哭着扑上去,眼眶红红的,形容憔悴,倒是有几分我见可怜,低垂着眼眸委屈泣道,“姑母……”·太后一看就心疼了,这侄女也是她从小宠到大的,于是安抚道,“好好,不哭了……姑母带你找皇帝去”·回头又瞪了她一眼,“你也是个没出息的就没点手段勾着皇帝”·张若紫一下更委屈了,一张小脸梨花带雨,一声姑母喊的转了十八个音,瘪瘪嘴道,“若紫一直在家中待嫁,哪里比得上储秀宫里那些人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呢……”用帕子轻轻擦了眼睛,阴狠的表情一闪而过:“定是哪个贱人早早的就把皇上的心勾了去……”说到贱人两个字简直就是咬牙切齿。
“禁言”张氏虽未经历过真正的后宫倾轧,但也知晓宫里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祸从口出,当下就责怪的瞪了她一眼··“若真有那等狐媚子,哀家自会帮你讨回公道。”
她一边这样子说着,一边也不由得有点恼怒自己当初太过心急,不但早早的就往皇帝身边塞人,还对储秀宫里的人去接近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可是给自己张家的女儿添堵了。
些微的遗憾是有的,但立刻又振奋了过来,她是太后,皇帝亲娘,这皇帝的后宫不还是她说了算,真有那等不识象闹腾幺蛾子的,灭了就是··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拙政殿,侍卫早早的看到了机灵的跑过来禀告给了伍什,伍什心里嘎登一声,知道太后娘娘必然是来“兴师问罪”来的了,转身就踏进殿内去禀报。
“不用阻拦,让他们进来·”皇帝微微一笑,沉静从容··很快太后就带着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殿门口得了吩咐未曾阻拦的侍卫也被她看成了是不敢阻拦,踏进殿门还没见着皇帝质问声就传了进来,“皇帝,昨晚的事你必须给哀家一个解释”·伍什确定,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从承庆帝脸上看到了冷酷漠然的表情的,就想是半年前他来询问如何处置哪些刺客,皇帝也是这样一脸冷漠毫无表情,连头都不太一下说出“凌迟”两个字。
起身,又是人前那个完美的皇帝,沉稳端方,谦谦如玉·他先是像太后见礼,随后抱有歉意的对着太后身边穿着朱红凤袍的女人一笑,无奈道,“昨夜边关八百里加急,儿臣必须当即处理。”
八百里加急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晚上传来的,而是白日里就传到了皇宫,所以才有阿舜连夜带兵去了边关··他束手在身后,明黄的龙袍耀眼刺目,不卑不亢偏有透出一种骨子里的淡漠,“与国家大事相比,儿女情长自然放在一边。”
·没想到是真有国家大事,太后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而张若紫起先是被皇帝那略带歉意的一笑看的有些脸红,觉得自家这位表哥还是很丰神俊朗的,但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二十九忍不住羞怒,想着今日怕是整个皇宫都在笑话她吧,边关有什么事等不了一个晚上吗就非要连夜处理这一气说出来的话就不过脑子了:“不知是何事需要八百里加急”·太后一听就知道要糟,果不其然,皇帝的脸色立马就沉下来了,皱眉道,“皇后慎言须知后宫不得干政”·本来理智气壮过来兴师问罪,因着这么一茬,又有国家大事这把旗子挡在前头,一行人气势汹汹的来最终只能灰溜溜的回去。
太后也狠狠的瞪了自己侄女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张若紫委屈的揪帕子,不过就是问一句又怎么了·继大婚之夜皇上并未与住在凤仪宫的消息之后,后宫诸位妃嫔还没高兴过头呢,另一条消息传回来简直就是要让他们高兴的合不拢嘴了,嘿,这第二日皇后去太后娘娘哪里告状,去拙政殿兴师问罪的时候反而因为不知礼数被陛下训斥了一通。
这下……所有人都蠢蠢欲动了起来··第62章 路途·在从京都前往边关的官道上,一队人策马奔腾着,为首一人剑眉星目,眼神冷峻·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他矫健的身材,灰色斗篷因马儿快速奔跑都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跟着的几十号人皆为精兵悍将,铁血煞气比寒风还要凛冽,呼啸着着扑面而来··官道上闲散的路人与马车见到他们都纷纷退避,快速闪退到一旁,待到他们卷起滚滚尘土离去,才后怕这暗道一声这一队煞神。
前方县城的轮廓在绚丽的霞光中逐渐清晰,在太阳完全落下山之前,祈舜一行人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了人烟区落脚··燕钺暗道这下终于不用露宿山野了,他自己倒是不介意,但王爷金尊玉贵的,哪能跟他们这些粗人比呢,出来的时候陛下还特意叮嘱他要她好好照顾王爷,这还没到边关呢,王爷就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了几回。
这下他早已忘了自己也是承袭了爵位的镇国候了··看见这一队人人人气度不凡,除了领头的几个主子样的,身后跟着的护卫一个个煞气萦绕,手上怕都积满了人命,于是前一刻还在对着百姓耀武扬威的城门护卫立刻很有眼色小心翼翼的迎上来,“不知几位……”·燕钺亮出自己镇国候的腰牌,如假包换的金玉腰牌配上他不凡的气势,成功的震住了这位守卫队长。
身侧的祈舜不耐烦的挥挥马鞭,见这边差不多了便率先奔进了城门··守卫队长作威作福惯了立刻就想开口厉喝,旋即紧紧的闭上了嘴·这位爷的身份令牌他是瞧过了的,被这位爷恭恭敬敬拱卫在中央的人,绝对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那等人的身份,光是猜测一番就让他心惊肉战了。
在驿站里,迅速得知了他们身份的县令和卫千所将军姗姗来迟,被黑面冷酷的侍卫挡在门外,道若无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听见黑衣护卫亲口承认里头的人是王爷,来人心中一喜,只是本还想好酒好菜美人美色还哦好招待这位京里来的贵人一番,若是被挡在外面连院门都进不了,那可就全部泡汤了。
好言相求了一番,黑面侍卫仍然无动于衷,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领头一人一咬牙,挥手让他们带过来的那群少男少女全都一个侍卫一个侍卫贴上去·美人贴身细耳软语相求,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不松口。
人还真的没有松口,依旧岿然不动满面煞气的站在那里·祈舜不用想也知道只要他们明着身份去边关,就必然能会有这等想要拍马屁巴结的人靠上来,早早就给护卫下了死命令,没有他的吩咐,一个人也不准放进来。
现在跟在他身边的这几十号人都是他的死忠,当初随他深入草原,又护送玄澜千里奔袭回京,最后还在八月十五那一场夺宫质变活命留存下来,一个一个都是千锤百炼的军人,对他的命令自然执行不误。
祈舜执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弄些什么,听到外面仍然舍不得离开的人,头也懒得抬,依旧冷峻这眉目,语气淡漠道,“温玦,你去解决·”·这一路行来,他们几乎每到一处驿站落脚都会碰到有一群闻讯赶来的文武官员。
温玦对这类事情早就处理的轻车熟路了,更不用说他本身就是个八面玲珑心思谨慎的人··是的,温玦·祈舜这回离京,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带上了。
不仅仅是温玦,二十八天府卫也全都隐在暗处,他几乎把安插在京中的人手全都撤了回来,能散的散,能安置的安置,不能散也安置不了的就带着去边关··半盏茶后,外头仍旧有高高低低的喧闹声传来,祈舜皱眉表示不满,以温玦的手段,竟然还没有把人请走他放下笔打算自己亲自前去看一看。
正好温玦这时也突然跑了回来,在他耳边言辞含糊道,“王爷,外头有个人还需要您亲自前去看一看·”祈舜皱眉,心中的疑惑倒是更加深了··走到外院,看到那一群官员身后一个个清秀艳丽的少年或者少女,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看到那个被推推嚷嚷孤立在中央一身儒衫的少年,那少年死死的咬着嘴唇,脸色僵硬泛白,看他出来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看见那张脸,祈舜脑子里的弦“嘭”的一下就断了。
泉城县令见这位主儿盯着那杨童生看心里还暗自得意了一番,他听说这年头京都里的贵人都喜欢豢养伶童,还特意去找了几个男孩子来,这下算是搔到贵人的痒处了··特别是那杨童生,上头某位大人据说是特别喜欢这类雌雄莫辨的男孩子,他使了手段逼迫来,特意准备“上供”的,自己都没舍得动过一次,没想到在这里就要派上用场了。
这杨童生也算是他找来的人里长得最好的了,想来就算是在见惯了美人的王爷眼里也应该不会太逊色,把人往王爷那便推推,这杨秀才还怒气冲冲的转回头死命的瞪他,呦呦哟,瞧那发红的小眼睛,多好看呐,他眼神一沉,暗藏威胁,他可没有忘记自己手上还捏着威胁这杨童生的把柄,不怕他不听话。
杨清痛苦的捂着脸,这些畜生竟然拿他的老母亲和大哥一家子来威胁他·县令把人狠狠往看起来是主子的那人身前一推,杨清几个踉跄没站稳,被身前的人扶住,头还没抬起就被按下去不准再抬起来,旋即他听见自己头上满含怒气的声音,“来人”·狠辣愤怒迅速涌上心头,有一瞬间他其实是想让护卫把人全部灭口的,好在最后寻回了一点理智,只是怒道,“把这些人全部给本王拿下”·即便如此,压抑的怒气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
·温玦低下头,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一直跟随在王爷身边,曾经有幸得见当今天子亲颜——刚才那个少年,分明、分明就是同圣上有着三分相似。
以他跟随在王爷身边数年,亲眼所得见的他对于圣上的爱护程度,这些官员的下场可想而知··——哪怕、哪怕只是与陛下有着三分相似,恐怕,王爷也容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蒙住少年的眼睛,对温玦道,“温玦,你带他进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祈舜语气冷漠,“你就是泉城县令”·县令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得小心翼翼的赔着笑,“回禀王爷,下官就是泉城县令。”
“恩·”祈舜轻轻应一声,又缓缓的笑起来,嘴角的笑意暧昧又凉薄,他问道,“那少年本王很满意,不过……你可否告知本王他是什么来数”·县令心中一喜,达官贵人们向来都是喜欢身家清白的人侍奉,连忙把那杨清杨秀才的身世和盘托出,道“那人名唤杨清,年十七,尚未娶妻,读过一点书,是个童生,家里长辈还有一位年六十的老母和年三十的兄长,老母一直同兄长居住,是个穷苦人家,自觉来县衙整理文书补贴家用……如今是听说王爷身边需要有人端茶研磨,自愿过来侍奉的。”
他加上最后一句,自认为自己同王爷笑的心照不宣··的确是心照不宣,祈舜两辈子加起来,少说也在官场混迹了二三十年,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还有几个不清楚的首先人是身家清白的,读过书是童生这便拉高了身价,家里是个穷苦人家有老母有大哥暗指把柄好拿捏的很,有威胁他的东西在就算折腾出再大的幺蛾子人也得乖乖听话,最后对外宣告是其自觉来县衙整理文书补贴家用的,恰逢京中贵人路过此地,需要有个伺候的人能够端茶研磨,这便自觉寻了去,既能扶持家里运气好还能挣出个前程。
无一处疏漏·祈舜微笑着想,如果路过此地的人不是自己,或者说并没有贵人路过,而少年最后既定的送给了上头的某位“大人”,那么少年的命运是不是就会是这人所设想的那样。
一想到那张和玄澜三分相似的脸有可能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祈舜就感觉一阵暴躁,控制不住的戾气涌上心头··强强情有独钟·一脚踹开身前跪着的人,鞋尖抵在他脖子上,狠狠踩下去,厉声道,“贿赂皇亲,祸害百姓你好大的胆子——”·泉城县令惊恐的看着他,一张脸因窒息而青中泛紫,不明白明明两人谈得好好的怎么王爷就突然翻脸了。
祈舜嫌弃的一脚踢开他,语气冷漠吩咐护卫,“拖下去,杖毙·”仅从今天这一件事看来,泉城县令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死有余辜的命,他说杖毙说的毫无压力。
泉城县令剧烈的咳嗽,还没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就听到自己被判了死刑,他来不及争辩就被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至死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不过是看见贵人,同往常一样想要过来巴结一下,怎的就丢掉了性命。
一旁跪在地上的其他文武官员同少年男女们全部都在瑟瑟发抖,好像那个来自京都的贵人开口说的下一句话,就是把他们也拉出去杖毙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管好自己的嘴巴,但凡今日之事有一点流传出去,但凡屋内那位少年的消息有一点不对劲的流传出来——你们都是杀无赦的命,懂了吗”祈舜道,眼神冷酷。
跪着的人抬头看他,只觉得原本觉得俊美恍若天神的面孔此刻就像从地府来锁魂的黑白无常··第63章 推波·那张和玄澜由三分相似的脸,祈舜怎么也不可能容它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留在民间,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劫走,那可就是后患无穷了。
如果不是因为在场官员全部被杀人灭口当地民政会陷入瘫痪,并且数名朝廷命官死于非命必然会引起京里的人重视,他还真没那么容易说服自己放过他们·想来这些人也没那么大的胆子阳奉阴违,杀鸡儆猴应当是得用的。
吩咐温玦安排几个线人守在泉城,时刻监控这几人的状况·又向京里上折子,道是泉城县令妄图贿赂皇亲,献女不成反下药,阻他去路,已被自己一剑斩杀,请京里另派官员任命,待得回京再同帝王谢罪。
玄澜现在一手掌控了朝政,这点事还是可以压下来的··安排出去探听始末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事实却是如他所想的那样,少年名叫杨清,上头有一个六十岁的老母和早已成家立业的大哥,父亲早逝自小都是大哥把他拉拔长大供他读书,也因此这泉城县令一用他老母亲和大哥一家子来威胁他,他就咬着牙答应了,宁愿自己受罪前程尽毁,也不能让大哥一家子再被他的事所波及。
屋内,杨清已经把蒙在脸上的布已经摘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啊从窗口窥视着门外的动静,听见那个贵人毫不犹豫下令把县令杖毙,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被杖打的惨叫声,熟悉的声音让他意识到曾经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县令爷现在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昏暗的天色中那个人容颜俊美眉目冷峻像是高高在上的无情神祗,他清醒的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个人,可以轻易的掌控他的生死··祈舜走进屋内,看着那个少年站在床边,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看着自己的眼神隐隐透露出恐惧。
祈舜并无心去安抚他,长着一张同当今圣上三分相似的脸,再无辜也只能认命··“你叫杨清,今年十八·”·杨清不知所以的点点头··祈舜道,“日后你就跟着本王了,后半辈子再容不得自己做主,本王不会亏待你,明白吗”·本王……电光火石间杨清一下就想通了他的身份,小心翼翼问,“您是……翊亲王”·祈舜点头道,“不要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你知道本王反掌可取你性命。”
这个人,这张脸,必须得掌控在他的手里··杨清张口想要辩驳,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个小小的泉城县令就能逼的他走投无路,更罔论是权势滔天的王爷了。
终归还是有点愧疚,祈舜的语气软和了一点,“明日一大早就启程,你今夜好好休息·”·待祈舜走出去之后,杨清一下就瘫倒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他可没有忘记,世人皆知的,翊亲王,好男风。
第二日清晨,祈舜带着人刚从驿站离开,另一边他上奏皇帝的奏折就被驿站送了出去··京都里,玄澜收到奏折,被那一句“献女不成反下药”给气的火冒三丈,只道那什么县令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哪里还会什么,哪里还会追究什么,先下手为强就把泉城县令的罪名给定了。
·直到又过了一天,燕钺的折子上上来,他才知道阿舜竟然把底下人献上来的一个少年带走了至于这个少年的相貌什么的,递折子的燕钺同学表示,他当时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听到动静出来,该杀的已经杀完了,该藏的人也都藏起来了……事后王爷把人藏的太紧,他压根探听不到那少年的一点消息。
批完折子后,伍大总管陪着自家主子去练武场,生生看着一个木人被自家主子揍的木头的尊严都没有了·那一刀一刀劈上去,势若千钧,伍什看着就觉得自己心肝一颤一颤的,最后离开时,还不忘吩咐练武场的侍卫,给那个差点就被分尸的木头人一个痛快,然后换几个耐打的上来,侍卫满口应了,他们可不想最后陛下觉得木头人劈起来不过瘾,准备找他们对打来练刀法。
稍稍发泄了一番的承庆帝并没有觉得神清气爽,他知道自己内心关着一头猛兽,那种阴暗暴虐的情绪总是让他有一种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回长乐宫沐浴一番,再出来,外头已经有好多人等着他了。
长乐宫在中廷,没有宣召后妃不得擅入,特别是帝王处理政事的拙政殿,但是这并不妨碍后妃们来对皇帝献殷勤··如今承庆帝后宫充足,不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单选秀选出来就有二十三号人,再加上一个明媒正娶抬进来的正宫皇后,如前朝一般党派攻伐是不太可能,但是勾心斗角是绰绰有余了。
都说人心最是难测,这些正当芳华的贵女们在宫里才呆了多久,就已经能够干出人后捅刀子的事情了·玄澜作壁上观,看这一群女人斗的厉害,只为争他那一点帝王宠爱。
得知他从练武场出来,有心的几个早早派了自家的大宫女过来,这边道冯才人请陛下去听涛院中喝茶,那便道碧荷轩的张婕妤给陛下送来了一盒点心……·长乐宫伺候皇帝起居的大姑姑齐棋正跪着朝皇帝一点一点禀报,说那些人都还在外头候着,陛下可要接见什么人·玄澜缓缓沉吟了一会儿,道,“恩张婕妤”·齐棋领会,让一旁的小宫女去把张婕妤送来的点心拿上来。
玄澜挥手制止了她,她一点都不想吃那些女人做的点心,但该做的事儿还是要做的,起身道,“摆驾碧荷轩”·一宫之人都随着他动起来,伺候在长乐宫的这些宫女太监心里都有数,日后碰见张婕妤怕还是得再恭敬一些。
其实从这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谁的手段高低了,请陛下去喝茶,陛下哪来那么多时间,你请了就会去呢;反倒是张婕妤,日日送些点心来,体会陛下批阅奏折辛苦,陛下吃的多了想着你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去你那儿一回。
心思回转之间又想到已经沦为后宫笑柄的皇后,暗暗摇个头,光占着个皇后的名头没有帝王宠爱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幽居深宫守活寡的命——自家的姐妹都蠢蠢欲动了,您还端着个架子,也不知这皇后能做到几时,都是张家的女儿,皇后之位谁坐不是坐呢。
张婕妤自然就是张若碧,皇后张若紫的嫡亲堂姐·几个内监能够看清楚的事儿,玄澜自不会不清楚,但是既然张家的人自己犯蠢,把两房的两个女儿都送进宫了,他又为何不成人之美呢·他可不相信这同父异母的两兄弟能够一直这么兄友弟恭,也不相信这宫里的两姐妹能够有什么手足情深。
就让张家大方二房自个儿争去吧……他等着看好戏就是··碧荷轩前,张若碧身着鹅黄湖锦夹袄,正月里头冒着风雪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见玄澜来了就立刻迎上前去,一张小脸上欣喜与期盼交织,羞涩下双颊晕红,本就妩媚多姿这回更是比那雪地里的梅花更娇艳几分。
若是换个昏聩好色的君主,只怕还真要被她迷住··但是在如今的承庆帝眼里,再盛的颜色,只怕都是红颜枯骨罢了··在碧荷轩里小坐了一会儿,美人在一旁殷勤伺候,弹琴弈棋香花解语,温柔小意眼送秋波,很自然的,承庆帝就留下用晚膳了,然后又很自然的准备留下来过夜。
“皇上……”张若碧娇滴滴的叫了一声,脸上飞上两朵红云,低头羞涩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春情·玄澜低头看她一眼,暗示性的把人圈进自己怀里,张若碧心中一喜,身体立刻柔若无骨的贴了上来,胸前两团柔软故意往人手臂上蹭。
伺候的宫女自觉的退了出去,还贴心的为两位主子关上了房门·随着房门“嘎吱”一声关上,一股浅谈的花香在屋内蔓延开来··看着软倒在自己怀里的女人,玄澜嫌恶的把人推到软榻上,示意房梁上的暗卫下来把事情处理好。
应盛是上一任应龙卫首领应德的义子,在应德告老之后接了他的担子成了新一任的应龙卫首领·原本他以为身为应龙卫首领干的最多的应该是替陛下处理凶杀案现场,后来真的坐上这个位置之后,他发现凶杀案现场没处理过几回,尽帮着陛下布置交(jian?)欢(yin?)现场了。
在房梁上看到宫女自觉离开的时候,他也自觉的从怀里拿出一支“花沉灵”点燃,婕妤被迷倒之后看见陛下毫不怜香惜玉的吧人往软榻上一推,嘴角忍不住一抽,那么嫌弃陛下您还记得她是您的妃子吗。
熟练的将人抱上床,布置好某种运动之后的现场,然后又拿出一些麝香点燃,屋内里自然就弥漫起了□□的味道·而闻了“花沉灵”的婕妤,自然会做一场迷蒙的春梦,醒来什么也记不清的她闻见屋内的气味,必然不会怀疑帝王宠幸了自己的事实。
布置好一切,应盛跪在帝王下首,等候吩咐··第64章 助澜·玄澜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忽然问道,“梁舒现在还在京里吗”·应盛迅速反应出来梁舒是谁,前户部尚书和京兆尹,现皖南布政使,趁着年假回京述职顺便活动活动……如今,忆起相应的情报,应当尚在京中。
他答道,“回禀陛下,梁舒此人尚在京都·”·“很好,明日安排他秘密进宫,朕要见他·”玄澜愉悦的笑起来··坐了一个时辰之后,玄澜从张若碧的碧荷轩离开,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圆月也已经爬上了枝头,然而目之所及依然清亮,不仅仅是因为一排排的宫殿屋檐下斗挂着大红的灯笼,更是因为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月光洒下来就映出一片冷冷的清辉。
一路步行回去,帝王不知在沉吟些什么一言未发,及至路过太液池,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显的静谧浩渺的湖面,及湖面上孤零零的岛屿,在原地静立了半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的愈发漆黑深邃,幽幽道,“不知在这座岛上建一座宫殿如何……”·应盛躲在暗处啧啧两声,暗道好一个帝王风流,这建在岛上的宫殿,人进去了还能出的来么。
·伍什这差点吓得腿软,陛下这是动了九重深宫锁美人的念头啊……只愿那个美人不是他所想的那个人就好……·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宛如一颗种子,迅速发展壮大,再也按捺不回去了。
玄澜心中泛起一股诡秘的兴奋感,一波一波不断的冲刷着他的理智……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愉悦,于是他开始深切的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他要给他最好的……如果要建这么一所宫殿,必然要找来最好的匠人,修建的富丽堂皇精美绝伦,要以明珠为灯,锦绣为毯,要以金玉作壁,琉璃为坠……·那么问题来了……国库的银子那些老不死的肯定不让他动,可他的私库里好像没有这么多的银子……·玄澜垂下眼眸……默默开始算计抄一个张家抄出来的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工部尚书好像也贪了不少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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