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靠山吃山 by 彦平方(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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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靠山吃山 by 彦平方(下)(3)
·    内室里走出的人正是一脸焦急的吴谱·他原本听吴是非的话老老实实的呆在屋里·吴是非与安如宝交谈声音不大,他也没刻意去听,忽听到吴是非拍桌子声音,怕吴是非与安如宝发生冲突,便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想要说和一番,出了屋也未细看厅内情形,三步两步跑到吴是非跟前,伸手一拦道:“主子,有话好好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吴是非被他这样一搅合,刚才生起的狂喜便减了几分,不过心中一时之间雀跃难平,伸手推开不明就里的吴谱,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如宝,道:“地珍珠被发现只三两年的功夫,这你是自何处得知的”·    安如宝压下心中疑惑,眼珠一转,道:“如何得知的在下不便多言,总之在下可以保证地珍珠里绝对含有油脂,且地珍珠所榨之油脂,无论味道还是口感绝对比其他两种要好太多。
只不过榨油的法子,我却是不知道的·”·    没错,安如宝要跟吴是非谈的买卖便是花生油·上一世,因物质的极大丰富,安如宝周围充斥着各种食用油类,不过广为人知又为大众所接受的便是花生油。
花生油色泽清亮,气味芬芳,滋味可口,是一种比较容易消化的食用油,且富含各种营养物质·安如宝也是刚刚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吃的花生油不少,怎么榨的却当真是一无所知。
    吴是非紧紧盯着安如宝,见他脸上神情磊落,不似作伪,低头思考片刻,点点头道:“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吴谱,你听到了吧,马上差人去传消息,让南边的送地珍珠上来,有多少送多少,要尽快送到安平镇,还有这事要做的隐秘,不得泄露半点儿消息。”
    吴谱闹了乌龙,站在一旁正不自在,听到自家主子的吩咐,忙应一声,转身出去··    安如宝看着吴谱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施施然拿起桌上的清水,叹道:“我却是错了,我只道茶能增谊,酒能煽情,却忘了有一句话叫做有情饮水饱。
吴老板以水相待,我却心怀怨愤,唉,是我浅薄了,惭愧惭愧·”·    吴是非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懒散模样,细细品着手中的极品龙井,道:“有情饮水饱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我与安小老板之间只有利益,哪里来的情谊”·    安如宝摇摇头,道:“非也非也,有情饮水饱意为情到浓时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啊……”·    百无禁忌传入耳中,吴是非面上一僵,装作不在意地道:“哼,甚么百无禁忌,不过是句酸话罢了,哪里就能百无禁忌了。”
    安如宝道:“只要有情,挨饿都不怕,不是百无禁忌是甚么适才我见吴谱吴大哥自内室出来,内室乃是主子之地,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出,他与你主仆情深,当真有些百无禁忌的意思,我也是有感而发,方有此语,吴老板不必在意。”
    吴是非暗中咬牙,冲着外面喊道:“来人,给吴小老板看茶·”安如宝打蛇随棍上,紧随其后道:“要和你家主子一样的茶。”
仆人答应着去端茶··    吴是非拿着杯子,气的直磨牙,手上用力,差一点将茶杯的把手捏碎··第75章·    不过,商人毕竟是商人,即便再气愤,在其后商谈中,吴是非还是尽量做到公私分明。
    安如宝到这个世界之后便发现,人们常吃的油类,只荤油和菜籽油两种,他原以为是因地域所限,然听完吴是非所说,心中更多了几分笃定,两个人都是极聪明的。
安如宝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花生油的好处一一道来,吴是非虽看似不动声色,眼睛却是越听越亮·他是个爱吃的,只是荤油太腻,菜籽油味重,许多美食吃起来总欠缺了些,常让他甚觉遗憾,如今听说地珍珠竟能榨油,且这油色泽、味道都是极上乘的,哪有不动心的道理,恨不得马上就能吃到,当即便迫不及待的同安如宝商量起合作事宜。
    吴是非摸了摸下颌,道:“我这油坊是现成的,不过之前只榨过猪油和菜籽油·这地珍珠是个新物事,你也不知道这油该如何榨,这如何是好”·    安如宝看着他貌似为难,实则推诿的行为,暗地里腹诽不已,嘴上道:“猪油也就罢了,咱这里既然能榨菜籽油,一应用具应是全的,菜籽也好,地珍珠也罢,左右同时作物,工序照例都是差不太多才对,即便有细微差别,应也不大。
咱们不妨先用榨菜籽油的法子先试上一试,若有不妥再行改进,总会让咱们琢磨出好法子来·”·    吴是非点头,深以为然,两人坐了会儿,吴是非便使人带着安如宝和他在油坊里逛了一圈。
这油坊虽说是他的,可他一向并不重视,毕竟吴家的产业大多偏向秦楼窑馆、赌坊当铺一类,玉石珠宝也稍有涉猎,像是粮油、布匹等关系国之根本的,大多掌握在极少部分后台强硬的人手中。
比如玉兴城郑家和周家··    是以,吴是非平日很少到这油坊里来,每月结账查账也都是吴谱在管,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认真查看自家的这个油坊。
    油坊面积不小,内外分三进,作坊在最里面,四四方方的院落,管事的先是带他们去看猪油作坊,工序和安如宝上一世所知的一样,倒也没甚么稀奇·倒是菜籽油的作坊让他大感兴趣。
    上一世,安如宝生活在一个机器时代,方便高效,纯手工的作坊只有在电视或图片上方能看见·虽说有一些地方还保留着古代榨油工艺,却只作研究之用。
他只看过简单的介绍,并未真正见过·这里的油坊与他所知的大同小异,采用的是卧式榨油法,他们进去时,几个裸着上身的汉子正在干活,汗珠沿着粗犷健美的肌肉蜿蜒而下,安如宝并不在意,对这顺着出口慢慢流出的金黄色油脂,看的双眼放光,吴是非却是轻轻皱起了眉头。
生子种田文·    安如宝并未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认真观看了榨油的所有步骤,不停的点头称赞道:“不错,不错……”·    待两人自作坊中出来,安如宝脸上兴奋不减,对吴是非道:“地珍珠和菜籽虽是两种作物,但本质相同,用相同的工序应该可以炸出油来,等地珍珠运来我们就可以一试了。”
想到不久就能吃到纯正的花生油,安如宝真是从心往外乐开了花··    吴是非心情也很不错,两人回到厅内又聊了些闲话,吴谱便回来复命,说是命令已传达下去。
    安如宝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谱,吴是非想起安如宝之前的挪揄,脸紧紧地绷起,赏了吴谱几个白眼,让吴谱甚为不解··    安如宝呆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    吴谱如常一般送安如宝到门口,安如宝停下看他几眼,眼神复杂却没说话,便施施然走了·吴谱满头雾水地回转,迎接他的是吴是非堪比锅底的黑脸。
    吴是非的脾气一向是阴晴不定,吴谱见状也不着慌,随手倒了一杯茶递到对方跟前,直到自家主子伸手接过,方开口问道:“怎么了”·    吴是非瞥了他一眼,将茶杯放到桌上,闭上眼不理人,剩下吴谱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他离开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得不说,吴是非手下办事速度非常快,五天之后,第一批地珍珠就运到了安平镇·这批珍珠是在景国西南地区收集的,因如今不是地珍珠收获的时节,是以数量并不多,即便如此,也装了满满五大车,蒙着油布,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驶进安平镇东唯一的油坊,当晚便入了仓库。
    翌日一大早,安如宝就被急急忙忙赶来的吴谱拉上马车带走,一直带到油坊,吴是非已等在那里,看见他来只掀了掀眼皮,道:“昨晚地珍珠来了,这法子是你想的,怎么的也得负责到底不是”·    安如宝捡了个位子坐了,不说话也不动。
吴是非想了想道:“此事若能成,我分你三成红利·”吴家虽说不主要经营粮油,多少也有几家铺子,如果地珍珠当真能炸出油来,又真如安如宝所说那么好,价格定然不菲,光这几家铺子,三成利润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吴是非自觉自己并未少给,谁知安如宝听后却摇了摇头,他心中不快,沉下脸道:“虽说法子是你想的,可材料、人工等一应开支都归我,你还有何不满”安如宝笑道:“吴家生意遍布全国,吴老板许在下三成利,在下感激不尽。
而在下之所以摇头,是想告诉吴老板我提供给吴老板法子,目的却并非为了这区区三成利·”·    吴是非“哦”一声,道:“那是为何”·    安如宝正色道:“在下青山村小民,心无大志,原只想寄身田园山水,做一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人,一世逍遥。
只是,造化弄人,我与郑大哥虽相识日浅,却引为终生之知己·吴老板是明白人,在下也不隐瞒·据在下所知,玉兴城四大家族,郑家掌握着景国近六成的粮油生意,周家的布庄开遍景国大小州府,便是在周边国家也开有分店,吴家剑走偏锋,势力财力也是不容小觑,而王家,哼,他们一心钻营仕途,与从商一道本无关紧要。
只是近来王家家主在京中越发被看重,以郑国公府为首的旧族世家屡受挤压,本便处于劣势,而王家又攀上了丁家,更是如虎添翼·玉兴城郑家与郑国公府休戚相关,想来所受影响必然不小。
这丁本檀原本做的是珠宝玉器的买卖,不过我听说,丁家近来也做上了粮油买卖,抢了郑家不少买卖·别家我不清楚,这丁家我还是知道的,最是自私贪婪·我想,他与王家是想趁着郑家处境艰难无暇他顾之际,渐渐取代郑家的地位,成为景国粮油大户。
如此一来,郑国公府必大受打击,再无与王家为首的新贵抗衡之力,此一役一来可让王家再上一层楼,而来可让丁家一跃而成为一国巨贾,可谓一箭双雕·原本,这些与在下并无关系,可郑君宇是我大哥,他与郑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大哥,我虽位微人轻,却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    吴是非道:“你说这么多,我却是不明白了·你也说,吴家走得是黑路,捞的是偏门,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跟我们当下做的事又何关系”·    安如宝道:“南北杂货在安平镇一家独大两年多,吴老板功不可没。
我与吴老板本不相识,吴老板却处处相帮,看的无非是郑大哥的面子,吴老板与郑大哥的交情之深可见一斑·汇成杂货一事,我原以为是商家相争,可现今看来,背后恐不简单,说不得便是丁王两家所为。
毕竟丁王两家与我家有旧怨,而我与郑大哥交好一事,在玉兴城也不是秘密,借机打压与我也合情合理·只是,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吴老板又作壁上观,我想郑大哥如今的处境恐怕并不好吧”·    吴是非目光连闪,不置可否。
安如宝也没想听他的回答,接着道:“为今之计,为自己,为郑大哥,我都不能坐以待毙,刚好我家中种了几亩地珍珠,我便自地珍珠身上想到了曾有书中提及地珍珠可榨油,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之后,我放出要盘铺子的风声,让汇成杂货的人掉以轻心,想先暗地里试一下此法是否可行·只是没想到,油坊却是吴老板所开,倒是省了我许多的麻烦·吴老板,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吴家不缺几家粮油铺子的收益,可这地珍珠油却可能成为郑大哥翻盘的最大筹码。”
    吴是非早就隐约猜出他的意图,这会儿听他自己说出,却仍忍不住微微动容·他与郑君宇相交多年,两人可说是过命的交情·当初听说郑君宇认了个小兄弟时,他还颇为不屑。
后来他被家里流放到这小小的安平镇,郑君宇便请他对安如宝多加照拂·这几年,他为安如宝做了不少事,看的的确是郑君宇的面子·此时听了安如宝这一番话,他不由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端详起眼前的刚刚成年的小汉子。
    五官无可挑剔,目光清澈透亮,神情坦荡坚定,原来他一直当做易碎的花瓶看待的人,内里确是铜浇铁铸一般,也可成为他人的依靠··    认清了这个事实,吴是非自嘲的笑了笑,他一向自认看人最准,这一次到底是走了眼。
思及此,他也不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纨绔做派,坐直身子,盯着安如宝,十分认真地道:“前两日我听说你要关了南北杂货,以为你是怕了,心里对你还多有不满,倒是错怪了你。
不过,你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你要牵扯进去,想要抽身可是难上加难,你要想清楚·”·    安如宝道:“若不是已经想清楚,在下又如何敢和吴老板说这样的话呢”·    吴是非满意的点点头,安如宝冲他眨眨眼睛,吴是非瞪他一眼,放下心防两人相视一眼,不由放声大笑。
    自此,安如宝与吴老板的合作正式开启··    作者有话要说:……甚么都不说了,作者拖延症晚期,谢谢对我不离不弃的各位小天使~~~~~·    另:谢谢美人,请留步的地雷~~·    美人,请留步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12-11 23:59:51·    大妈脸卖萌,么么哒~~~·第76章·    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安如宝上一世也只见过古代榨油工具的介绍,具体的工序操作都不知道,至于榨油,他更是一窍不通,跟着吴是非去库房转了一圈·地珍珠在运进库房时便已从布袋里倒了出来,看着堆了一座小山的地珍珠,他有些头疼。
    吴是非倒也不逼他,优哉游哉地逛游,由着他自己想··    新运来的地珍珠都带着壳子,安如宝抓起一把看了看,到底不比上一世,角子大小不一,瘪的也有不少,便跟管事的商量,让他先使人将地珍珠剥出一部分,捡粒大饱满的挑出一百斤来晒着。
    管事的已得了吴是非的吩咐,以后榨油的事儿都要听这位少爷的,自然痛快的答应··    在油坊耗了半日多,蹭了顿午饭,吴是非有其他事情要做,安如宝便同他告了辞,出了油坊。
临走没忘拽上吴谱,来时是被吴谱拉上马车的,安如宝自己并未驾车,回去自也要由吴谱送回去··    马车离开叠翠庄,安如宝让吴谱拉着他先去了趟杂货铺。
    杂货铺已几日没开张了,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伙计们前些日子都给放了假,只留下一个看家的··    安如宝进门时,伙计歪在一边打盹,方建成正坐在柜台后唉声叹气。
铺子要关门的消息在镇上传的越来越凶,甚至已有几家商户来和他商量盘铺子的事,让他上了不少的火,嘴角起了一溜的火泡··    方建成自小跟着父亲学习,十几岁便在安家玉兴城的铺子里做事,没几年便当上了小管事,可说是十分顺遂。
原想着大展身手,以后说不得能当个铺子管事,不料安家老太爷竟走了,安老太爷一走,安家便如大厦倾倒,没多久便败了··    安家败了,铺子易了主,铺子里闲言碎语便多了起来,先是有人说他是仗着父亲才能年纪轻轻爬上管事的位置,明里暗里的给他使绊子,他不服气和人对着干了几回,终究是寡不敌众,被人钻了空子栽赃陷害,不仅被罢了管事的差,最后连个伙计都做不成。
    这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很是低迷了一段时间·后来,父亲带着一家人到了青山村,买了房置了地,成了地地道道的农人,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给那些污蔑他的,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得到的一切全都靠的是自己的能力。
    南北杂货铺的开张,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机会,这两年他全心全意的铺在铺子的经营上,可以说,南北杂货铺就像是他的孩子,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    可如今,铺子被人盯上,开不下去了,就好像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眼瞅着要没了生机,怎能不让他伤心难过。
    安如宝也理解他的心情,招呼吴谱上楼,又把方建成也拉上,亲自倒了杯水递给两人,方对方建成道:“建成哥,对不起·”之前不知道,以为只是商家之间的竞争,如今已知道对方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安如宝对着方建成有些心虚,他知道方建成对这铺子的感情,不管怎么说,是他连累了铺子。
    方建成摆摆手道:“唉,你道歉干嘛,这事儿又不怪你,任谁也搁不住这样的折腾·这几日我也打听了,常来咱店里的人告诉我,那汇成杂货里的东西不比咱铺子的好,可人家的价格要比咱们低一两成,有的根本不赚钱,这明摆着是在挤兑人。
不过,人家出得起银子,豁的出脸去要整垮咱们,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有何办法·我只是不明白,咱们这铺子虽说在镇上是独一份,但也不算打眼,他们怎么就盯上咱们不放了”·    安如宝道:“安平镇上店铺林立,杂货铺却只咱这一家,加上建成哥你经营的好,铺子的生意一直不错,被盯上不足为奇。
这些年铺子累积了不少熟客,汇成杂货想要釜底抽薪,断了咱们的客源,除了给咱们铺子找些麻烦,再就是在价格上做文章了·原本我打算先拖着他们,把他们拖垮,现在却是有了别的想法。”
生子种田文·    方建成问道:“甚么想法”安如宝道:“汇成杂货如此做法,无非是要抢咱们的买卖,他们财大气粗,咱们跟他们耗不起,大不了就让给他们,咱们用这铺子干点儿别的买卖。”
汇成杂货和王家跟丁家有关,只是他的猜测·王家是玉兴城四大家族之一,丁家与安家之前也多有往来,在玉兴城也小有名头,安如宝怕方建成知道后跟着着急,便没对他说实话。
    方建成皱眉道:“干别的镇上甚么买卖都有,而且都是有些根基的老铺面,咱们干甚么都争不过人家啊”·    安如宝笑了笑,道:“我心里多少有了些打算,只是现在还没想好,等想好了一定告诉你和安华哥。
建成哥,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的心血白费·”·    方建成点点头·他知道安如宝是个有主意的,想法也多,只是他心里没底,眉头到底还是拧着,舒展不开。
    左右铺子里无事,安如宝索性让方建成跟他一起回去·嘱咐看门的伙计看好门户,两人坐上了吴谱的马车··    一路上方建成心里有事,没心思说话,安如宝便探出头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吴普聊天。
吴谱这人也奇怪,看起来木木的,不苟言笑,说出的话总能让人无言以对,安如宝最爱逗他,被堵了也不在意,两人倒真聊到了一处··    虽已近秋季,天气还是很闷热,走了一路三人都出了些汗,到了方家将方建成放下,吴谱把安如宝送到了家门口,安如宝让吴谱进去歇一歇,喝口水,吴谱摇摇头,赶着车走了。
    进了家门,安轩和邢山在整理院子,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已然下学,正在安如玉的屋子里,由秦风看着做功课,方齐在厨房准备晚饭,安如宝和他们打了招呼,方去了西院。
    西院内,宋初正在往屋子里提水,这水是一早便用大盆盛了摆在院子里,晒了一天的,这会儿用来洗澡温度正好,一扭头看安如宝进了院,弯了弯眉眼道:“回来了”·    安如宝几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水桶,回道:“回来了。”
把水提进了东屋·建新房时,并未单独建浴室,东屋外屋屏风后已放好了浴桶,安如宝把水倒进去,宋初拿着衣服进来,放到屏风上,道:“天气怪热的,出去这么长时间,又赶了路,赶紧先洗洗吧。”
    安如宝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确实不舒服,伸手就开始解腰带,宋初转身出去··    洗了澡,换好了衣服,安如宝只觉全身舒泰。
宋初等他洗完了,又重新换了水,自己洗了,两人打理妥当,便去了东院··    先在西屋看了看三个孩子做功课,安如宝又帮着阿爹和邢山收拾一会儿院子,晚饭也做好了。
一家人吃了饭,收拾干净,便坐在院子里乘凉··    如今邢山一家在家中呆了几年,和家里人也都熟悉起来,再没有初来时的拘谨,安轩一家也没把他们正经当做仆人,邢小虎和宋亦、安如玉更是亲近,三个孩子做完功课,在院子里嬉笑打闹,几个大人搬出几把凳子坐在一起闲聊。
    吴谱早上把安如宝拉走,家里人都知道,回来了安如宝也一直没说去干甚么,安轩便问道:“今早上来的是何人那么急匆匆的找你来,是干甚么去了”吴谱来过家里,但都是来去匆匆,家里人对他没甚么印象。
    安如宝道:“那是吴谱吴大哥,是我跟你们说过的吴是非吴老板家府上的,当初咱铺子开张,吴老板还曾亲临,这两年咱们也得了他很多关照,今日是吴老板找我有事相商,让他来接我的。”
    安如宝曾告诉过家人他和吴是非往来之事,是以安轩知道吴是非是玉兴城吴家的人·吴家在玉兴城声名赫赫,却都不是甚么好名声,城里没几个人不知道吴家是靠甚么起的家。
刚听说自家小爷儿跟吴家人交好,安轩还有些担心,不过这两年吴是非确实对自家铺子多有照拂,安轩也渐渐放了心·听说是吴是非找他,他也不再追问··    正说着,安如玉合身扑进秦风的怀里,一张小脸累的红扑扑的,呼呼喘着气,还咧着嘴在笑,秦风把他抱好,他便叠声叫着“阿么”在秦风身上打滚撒起娇来,宋亦和邢小虎在一旁呵呵笑话他,他也不听。
    秦风拍了拍安如玉的后背,笑道:“前两rì你还说自己长大了,是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和阿么撒娇·”·    安如玉不乐意了,撅着嘴道:“小玉本来就是大人了,可小玉还想跟阿么撒娇,难道成了大人就不能跟阿么撒娇了么。”
    邢小虎在一旁拆台道:“小玉哥哥才不是大人呢,前两天小玉哥哥还哭过鼻子,大人不会哭鼻子·”安如玉涨红了脸·他那天哭鼻子是一时没忍住,已后悔好几日了,这会儿被邢小虎旧事重提,有些恼怒,嚷嚷道:“谁说大人就不哭鼻子的,谁说大人就不哭鼻子的,我今天还看到村长家的安绍哥哥哭来着,安绍哥哥都奉人了,他不是大人么”·    听说安绍哭着回了本家,几个大人面面相觑。
秦风忙问安如玉道:“你当真看到安绍哥哥回来了”·    安如玉点点头,道:“看到了,他坐着马车回来的,两只眼睛哭的都肿了,可难看了。”
第77章·    安绍的确如安如玉所说,是哭着回家的··    当年,安绍奉进安平镇苏家本是心不甘情不愿·不过到底是自己相上的,苏辰义初时对他却很是不错,不说百依百顺,也做小伏低的百般疼宠。
要说苏辰义身高七尺,相貌端正,加上家境富裕,身上自带有教养出的一份贵气,不知镇上迷倒了多少哥儿小哥儿·这几年他接管自家布庄,经营有方,甚至苏家在玉兴城也开了一家分铺,他因生意之故,没少和他人打交道,不说人人称赞,其他人提起来也是连连点头,在安平镇年轻人中算得上中翘楚,配安绍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人便是如此,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安绍和苏辰义相处之时,总是不自主的拿苏辰义与安如宝对比,且是拿安如宝的优点和苏辰义的缺点比,如此一来,苏辰义自然给比到了地上,相貌就不必提了,便是气质上,苏辰义地地道道商家出身,从小便接触商道,与自幼读书的安如宝相比终是少了几分儒雅。
安绍从来心高,比来比去,便觉得苏辰义世俗无趣,始终热情不起来,对他的示好也只是爱答不理的··    没人愿意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时间一长,再深的感情也维持不住了,何况苏辰义与他结亲前也未见过几面,看上的大部分还是安绍的相貌,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哄哄,后来见对方总是冷冷淡淡的,心思便也渐渐冷了下来。
    原本依着苏辰义的意思,是不愿迎侧室的,拒了家里的几次提议·对安绍的心思一淡,结亲后三个月上,家中再提起时,便无可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不两天便把安思接进了家。
    说起来安思能进苏家,倒不是苏辰义当真和他看对了眼,而是他得了苏辰义的阿么,苏家主君的青眼·也是他造化,一次苏辰义的阿么上山进香时惊了马,被拉着跑了许久,最后从马车上被甩了下来,受了伤,恰好被安思碰到了。
安思一时心善,救了苏家当家主君,一下子成了苏家的恩人··    安思救人时不知苏家主君的身份,等将人送回家,这心便动了起来·他模样长的好,在苏辰义阿爹和阿么面前又表现的乖巧听话,哄得老两口甚是高兴。
苏家主君本就不太喜欢安绍,便动了心思,背着苏辰义给安思家送了东西,一是感谢安思的救命之恩,二来便算是定下了亲事··    安思与安绍从小到大都不和,安绍听说安思进了门,很是哭闹了一番,家里亲人都来找苏家人理论,可苏家人说了,当初两家已说好,结亲后苏家可以迎侧室,一下子把人堵了回去。
    安思心思通透,在苏家二老面前恭敬孝顺,在苏辰义面前又小意温柔,很快笼络主了几人的心,苏辰义更是连着几日不去安绍房里都是有的··    安绍自然气的要死,哪怕只是为了和安思作对,他自也不愿安思得意,再也没心思想别的了,成日想着和安思斗法,把苏家搅得鸡犬不宁,安绍脾气不好又不懂掩饰,一来二去,在苏家其他人面前更是不招待见.·    为这事,安如喜和安俊,便是安安立成夫夫也没少往镇上跑,与苏家的关系也愈加的僵。
不过,安绍哭着回家却是头一次,唬的一家人忙问是不在苏家受了委屈··    安绍抱着自家阿么哭了好半晌,方对家人说了实情,一家人听了都是眉头紧皱,默然无语。
    安思怀了孩子了··    也是,自安思进门,苏辰义从一月三四日在他那里,到一月有半月都在,到最后,一月除了初一十五,几乎都不怎么进安绍的屋,安思能这么快怀上也在情理之中。
    昨日郎中诊出安思怀了孩子,苏家喜出望外,几乎全家人都围着安思转,好东西都紧着安思,他忍不住出言刺了人两句,不想安思便捂着肚子说疼,闹得苏家一阵人仰马翻,安绍也被苏辰义狠狠骂了一顿。
安绍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一赌气便回了本家··    安如喜听完自家哥儿的话,蹲坐在炕沿下,吧嗒吧嗒的抽烟,不说话·安俊则搂着安绍在炕上哭,安立成和李新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也不知该怎么劝慰。
    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家哥儿不争气··    安如喜一家愁云惨淡,安春家却是喜气洋洋·一早便有人给家里送了信儿,说是安思怀了孩子,李路喜得路都不知怎么走了,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些东西,又带了好些鸡蛋小米青菜甚么的,要跟着苏家的马车去镇上。
    小寡夫也想跟着去·他之前生了个小爷儿,自打孩子出生,他还没怎么去过镇上·听说苏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他也想去看上一看··    李路坐在马车上,斜着他道:“就你脚偏,老实在家看孩子吧。”
小寡夫笑道:“弟弟怀孩子是多大的事儿啊,我这做哥么的怎么能不去瞧瞧呢,亲家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想我们这当哥哥么的呢·再说了,阿么拿了这许多东西,我去了也好照应一二。”
    他说的恳切,李路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便让他上了车,把孩子交给了安春照顾,两个人坐着马车美滋滋的走了··    安思当初进苏家的时候,一顶小轿便把人接出了家,李路和小寡夫都没来过苏家,进门先被苏家的富贵迷花了眼,进了自家哥儿的院儿,看着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见都没见过的华贵,李路和小寡夫眼睛都不够看了,却是连摸都不敢摸一下,只老实的坐在安思床边,和他说说闲话。
    还没说上两句,门外便有人传,说是主君来了··    安思是苏辰义的侧室,照理家里来人只用请示过主君,由着下人领进院见了人便行了,连正门都进不了,更别说见苏家主君了。
这是苏家主君听说安思家里来了人,想要给安思张脸,这才趁着人在院子里时,过来照个面··生子种田文·    安思躺在床上给主君见了礼,李路和小寡夫站起身,诺诺的和人寒暄了两句。
到底是乡下人,不管他们在村里如何厉害尖刻,进了这样的人家气势上便先矮了三分,待他们见了苏家主君,看着他通身的气派,两人更是没了底气,都低着头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苏家主君虽说不是出身大户人家,自小也是家境殷实,气度自然是好的,也没嫌他们是乡下人,亲亲热热的和他们说起了话·李路和小寡夫起先说话磕磕绊绊,语无伦次的,后见他如此平易近人,那畏惧之心一去,也渐渐恢复自然。
    郎中说安思动了胎气,要卧床休养·安思躺在床上,看着主君对自家人的态度,心中暗喜,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心里无数个念头转过··    这一切自然都和安如宝无关。
油坊里一百斤花生第二日上了锅,经过炒、碾、蒸、制饼、入榨,几道工序下来,还别说,不出安如宝所料,用榨菜籽油的法子当真榨出了油来··    第一次榨地珍珠油,油坊十分重视,几乎所有人都挤在油室内,当第一滴油自草缝中滴下来,在场的人是一片沸腾,就是总爱摆着无所谓表情的吴是非都瞪大了眼睛,眼中光芒闪动。
    等油饼中再也炸不出油来,将油桶上秤一称,出去皮重,一百斤地珍珠炸出了二十几斤的油··    其他人很兴奋,地珍珠油一出来他们便发现了,这油不管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比菜籽油要好,虽不如荤油香,却比荤油清亮,油坊的一些老师傅,都是榨了几十年油的,这样的油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群人都十分稀罕的看着那油。
    安如宝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他虽说不懂榨油,可他却知道,花生油,即便是用老式榨油机,用传统榨油法来榨,出油率也应在四成左右,而且……·    他看着眼前颜色略重,里面漂浮着不少东西的油桶,神情有些凝重。
他上一世看到的花生油可不是这副模样··    另一厢,吴是非拿出小算盘,随手一拨拉,道:“一百斤地珍珠,带壳儿待水分收购五文一斤,去壳晾晒之后便算八文钱一斤,一百斤为八百文。
其他算上运费、人工等开支,一百斤地珍珠成本就要一两银子·一斤荤油十五文钱,一斤菜籽油十二文钱,这地珍珠油是稀罕玩意儿,卖贵一些,算二十文一斤,二十几斤地珍珠油可卖五百文。
一两银子换五百文,这生意可是不划算啊·”虽说这油是真不错··    安如宝摆摆手,道:“这帐可不是这么算的·成本高,是因着地里的地珍珠还有段时日才会成熟,现如今不是收地珍珠的时候,这收购的价钱自然高了,再者,地珍珠在这里没人栽种,须自远处运来,这成本自然高了。
等地珍珠熟了,这收购价格自是要低不少·若是以后这地珍珠油能打出名堂,肃国境内必大面积种植地珍珠,物以稀为贵,等地珍珠成了平常作物,成本又能降下不少。
而最主要的是,据我所知,地珍珠的出油率应在四成左右,如今只有二成多,看来这榨油法子还需改进·”·    吴是非惊道:“四成左右”他以为只有两成多呢,还想着出油率如此之低,不若自家留着用,或者卖给大户人家做奇货,若果真能有四成,那地珍珠油当真是难得的宝贝了。
他心思一转,道:“既如此,咱们这几个人里,只有你对地珍珠知之甚详,不如这样,我这油坊的人、物、钱随便你用,你只要尽快想法子提高出油率就行·”这油坊里的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他手里捏着这些人全家老小的卖身契,不怕他们将油坊里的动静透露出去,交给安如宝用也放心。
    安如宝心中也急,偏生他越急脑袋越乱,最终只得道:“好,咱油坊有这么多老师傅在,集思广益,相信能很快想到方法·这事既是我提出的,我自负责到底,从明日开始,一日改进不了,我便一日不出这油坊,你看如何”·第78章·    吴是非对安如宝的态度很满意,拍着安如宝的肩膀鼓励了几句,拿着小算盘领着吴普溜溜达达的走了。
安如宝吩咐管事的使人多剥些花生晒起来,他自己和油坊的几个老师傅蹲在一起研究了起出油率低的问题来··    安如宝回想着着上一世有关榨油的记忆,道:“菜籽与地珍珠虽说同为作物,不过还是有很大区别,若完全按菜籽油的工序来会有出入在情理之中。
我们要做的是将工序针对地珍珠做一些改进·在座各位都是这油坊的老人,有丰富的经验,以后就要仰仗各位师傅了·”·    油坊的老师傅有四五个,其中一个姓路的师傅忙道:“安少爷客气了,咱们虽说是油坊的老人,榨油也有些年头,不过只知埋头苦干,要不是有安少爷,我们到死也不能看到这样的好油。
仰仗不敢当,蒙老板和安少爷看得起,有需要尽管差遣我们就是·”其他人也都附和的点头,显见这路师傅是几人的领头··    安如宝也不矫情,道:“以后用到各位师傅的时候定然不少。
几位师傅,在下到底是晚辈,担不起诸位的一声少爷,以后各位师傅就叫我如宝吧,相处起来也便宜些·”几位老师傅相互看看,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至于叫不叫,就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和几位老师傅谈了半晌,相互交换了一些想法,老师傅们兴高采烈的进入到新一轮的工作中,安如宝则信步出了油坊··    这一次安如宝是自己驾着马车来的,从油坊到青山村需穿过安平镇,安如宝驾着马车,边走边想着榨油的事情,渣油时,他在旁边将榨油的每一个步骤都看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正走着,忽听一个声音高声叫道:“安少爷……”一个称呼叫出来,中间不知拐了几个弯儿,安如宝一激灵,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两个哥儿站在路边,其中年轻一些的见他看过来,正笑眯眯的跟他招手。
    安如宝细看了两个人,倒是认出了其中一个,乃是安春的阿么李路·至于年轻的那一个,这两年他并不怎么在村子走动,完全不认识··    安如宝不想搭理这两人,一顿之后便要再走,谁知那年轻的哥儿动作到快,几步冲到他的马车前,硬生生的让他将马车停了下来。
    安如宝脸沉了沉,那哥儿却毫无自觉,冲着他眨眨眼,热情的笑道:“安少爷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你应该认识我吧咱们还是同村的呢,我是安春家的,记得不”·    这个哥儿正是小寡夫。
他与李路两人在苏家带了半晌,推了苏家的留饭,便出了门·苏家派了马车送他们回去,他们想要买些东西,就在这镇上逛了逛,不想竟碰到了安如宝··    自打上一次惊鸿一瞥,小寡夫对安如宝就念念不忘,他本是个水性的,一心想要勾搭一二,哪怕只一次就是死了也甘愿,正愁没机会和安如宝接触,没想到正好碰到,简直是上天给的缘分,他心神荡漾之下,不假思索的便将人叫住,凑了上来。
    安如宝没见过他,却听过他的事迹,看他两眼放光的样子,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干笑道:“抱歉,我不记得了,不知阁下叫住我有何事情”·    小寡夫捂嘴呵呵一笑,道:“哎呦,安少爷你真是太客气了,都是一个村的,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干嘛,算起来你应该管我叫一声哥么,叫安少爷太生分了,不如我以后就叫你如宝吧……”他自说自话的将称呼定下,又道:“正好,我今天来镇上买东西,正愁不知怎么回去呢,如宝是要回村吧,正好顺路,就拉哥么一程吧。”
说着,不等安如宝答应,便要往车上爬··    安如宝黑了脸,还没等他说话,一旁的李路已是气红了眼,上去一把就把小寡夫拽了下来,嘴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竟敢当街与别人眉来眼去的,当我是死的么别以为你给我家生了个孙子,就有了仗势,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不过就是个侧室,进了我家你还敢勾搭人,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边说,边用力捶打了小寡夫两下。
    小寡夫身上吃痛,他是个不吃亏的,下意识就要反抗,转念一想,却没动,硬挨了两下后,便偷眼向安如宝看去·他这些年没少勾搭人,模样自然是不错的,细眉妙目,自带一股媚气,现下双目含泪,又添一份动人之处,往日被他这样看的爷儿早憋不住扑上来了,是以他对自己这一招很是有信心。
·    不想,他这媚眼却是抛给了瞎子,安如宝冷眼旁观,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等李路打完了,安如宝方开口对他道:“伯么,我着急着要回家,如果没有其他事,可否让一让”·    小寡夫脸上一僵,李路则是哼了一声,将小寡夫拉到一边,安如宝长鞭一扬,驾车扬长而去。
    小寡夫的眼睛像黏在安如宝的身上似的,等人影都消失了,还在抻着脖子使劲瞅,李路看看四周来往的人落在自己二人身上的目光,老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小寡夫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好你个贱货,在我眼皮底下竟然对着别的爷儿发春,我家的脸都被你跟丢尽了,我……看我不打死你。”
脱下脚上的鞋,就往小寡夫身上抽··    安如宝不在眼前,小寡夫自也不受着,左躲右闪间不忘抓空踢打李路两下,他自觉是李路搅了自己的好事,心中有气,嘴上也是不饶人:“你个老不死的,以为人人都怕你呢,我发春怎么了也不看看,你家那个,跟人家安少爷比起来,一个是云里一个是土里,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要不是看他有用,你以为我会跟他”·    李路这一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自家爷儿的坏话,当下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拿着鞋追着小寡夫拼命的打。
    苏家的马车就停在路边,车夫坐在车辕上看着他二人行事,暗地里不不住摇头·主家的事自容不得他说话,可这样的亲家就是他也觉得丢人··    此时,安思躺在床上,还在作着成为苏家少主君的美梦。
而在安如喜家,安绍哭罢,一擦眼泪,跟家里人提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家里人普一听到,都变了脸色,安俊直接尖声道:“和离那怎么行,你可是个哥儿啊。”
    安绍不服道:“哥儿咋了哥儿就不能和离了左右我在苏家是呆不下去了,我现在看到苏辰义那张脸就想吐,看到安思就想掐死他,我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要我回去是不可能了。”
    安俊哭道:“这到底是造了啥孽啊,你咋就是不让家里人省心呢·”和离虽说是夫夫双方自愿解除亲事,可爷儿只要有好家世,照样可以迎个好夫郎,而哥儿就要吃亏了,就算哥儿再怎么稀少,奉过一次人的哥儿要想再找个好亲事却是不容易的。
    安绍眼圈一红,低声道:“阿么,阿爹、大哥还有哥么,以前是安绍不懂事,做了错事,让你们费心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是,可是苏家我真的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苏辰义一个月也就一两日去我的屋子,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百般挑剔,现在安思又有了孩子,苏辰义将他当成了眼珠子一样,以后哪里还有我的好处,还有苏家人个个那我是眼中钉,不和离,难道要我一辈子耗在他们苏家么要是这样,我还不如现下就死了算了。”
生子种田文·    安俊听完,颤着手指指着安绍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转向安如喜·安立成夫夫也看向一家之主,安如喜将眼袋在脚上磕打几下,最终道:“这一次是安绍自己跑回家,是咱们理亏,要现在闹上去到底吃亏,咱们暂且先看看苏家的态度,若是正两日他们派人来接,安绍就跟着他们回去,若是没人来接,那……那就再说吧。”
    安绍脖子一梗要说话,安俊忙拽住他,道:“也只能这样了·”安绍心有不甘,可他在苏家呆了这许多时候,又与安思多次交手,多少长了些城府,知道现下不是任性的时候,到底闭上了嘴。
    这一等便是三日,三日里苏家半点儿消息都没有·第三天上,安立成特地去镇上走了一趟,回来铁青着脸进了阿爹阿么的屋子,对着在炕上做活计的安俊和刚自地里回来的安如喜道:“那苏家的欺人太甚我今儿去镇上打听了打听,听说安思动了胎气,这些天那苏辰义半步不离的陪在身边,苏家人更是补品药品的不要钱似的往家里搬,好似……好似那安思才是苏家的少主君,他们将弟弟置于何地弟弟三日未归,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弟弟呆在这样的家里,能有啥好日子,要我看,倒不如和离了”·    安如喜也气得不轻,不过他年纪大些,心里有些成算,呵斥道:“说啥话和离是那样简单的事儿么”·    安立成道:“那咋办难道就这样让弟弟回去”·    安如喜叹道:“这事儿是我的错,当初只觉那苏辰义是个好的,没想到却是看走了眼,害了安绍……回去肯定是不回去了,咱是庄户人家不假,可咱家哥儿那也是从小娇生惯养,宠着长大的,自幼家里就没给过委屈,他苏家有钱是有钱,有钱也不能作践人没道理咱家哥儿就要在他家受苦,要是安绍坚持和离,那就和离,不过就是和离,也不能便宜了苏家。”
    安绍在大哥回来就从自己屋子里出来,即便心里已有了和离的打算,可听了大哥的话,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和委屈,安立成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正不知该如何发,听了阿爹大话,忙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安如喜背着手站起来,向外面走去,边道:“总会有法子的。”
第79章·    “换谁谁也病,要说咱这左近,有钱的人家迎侧室的也不是新鲜事儿,可就没有一家像苏家这样先让一个侧室怀上孩子不说,还把人供起来养着的,这要把正夫郎当成啥了这还不说,安绍回本家都三四天了,苏家根本不闻不问,能不把人气病么。”
    说话的是安凌的阿么路明,虽说安绍并不怎么招人待见,可让人这么欺负,到底是同情弱者的心占了上风,何况他与安井乐不对付,夹带着对安思也没啥好感。
    苏家说到底不过是安平镇上的富户,秦风的出身自是比他们高了不少,大宅门里的事情他听过见过的不少,对此只能叹息一声了··    安绍这一病便病了五日,期间,安立成去苏家报了信,苏家只管家接待了他,态度也是不咸不淡的,安立成说了自家弟弟的病情,那管家只说会禀告主君和少爷知道,便再无音信,苏家不说来人看上一看,便是打听一声的都没有。
    安如喜一家自是气的不轻,再怎么对苏辰义不称心,安绍听说了,心中到底存了不甘,虽说阿么和哥么不时和他谈谈心,可原本只是做做样子,却当真一下子躺在了床上。
这下可把一家人吓坏了,当晚便去镇上将郎中请到了家中,郎中看完只说是气结于心,心郁难平,开了些药,嘱咐多宽心想开些便离开了··    安如喜去镇上请郎中的动静不小,苏家在这安平镇不大不小也算的名人,很快镇上便传出苏家少爷宠侧灭正的话来,人话传的有根有据。
有心人一想,可不是,别的不说,这些日子,苏家每日大批大批的补品往家买,都知道是苏家大少爷的侧室怀了孩子给补身子用,可他的正君却在几日前回本家后便再没回过,也不见苏家人去接,这不是宠侧灭正是甚么·    闲话传的快,等传到苏家人耳中早就没有了最初的模样。
苏家老爷当场便摔了杯子,直说家门不幸,苏家主君也唬的不轻,这宠侧灭正的名声传出去,他苏家可是要被全镇的人戳脊梁骨不说,说不得还要摊上官司,一时也有些慌了,忙着人去叫了苏辰义。
    苏辰义自是也听到了这些传言,也正郁闷着·安绍回本家后,他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百般讨好,便有意淡着他些,让他知些好歹·安绍生病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倒是想去看一看,不想安思那两天不知为何,一直说肚子不舒服。
他这一胎怀的本就不稳,苏辰义不放心,又有安思在一旁扇风点火,道安绍这是为了争宠耍的心机,苏辰义权衡之下,到底是偏向了未出世的孩子和温柔的侧室,就这样拖了下来,谁知竟传出了这样的话来·    苏辰义来到阿爹阿么面前,先是被阿爹狠狠批了一顿,苏家主君两边劝和,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商量半日,最终决定由苏辰义去安家赔礼道歉,再一并将安绍接回来。
    苏辰义虽说宠着安思,倒也没有要安思取安绍代之的意思,他虽是商户,可在外行走名声甚是重要,更何况安思虽好,他心里还是更看重安绍些,之前多有疏忽不过是心中不忿在赌气罢了,如今厉害关系摆在眼前,他心思也清明起来,二话不说便准备了礼品直奔青山村去了。
    不料,到了安如喜家,苏辰义便被安立成挡在了安绍的屋门外,只看着他不说话,安如喜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吧嗒着烟袋锅子,淡淡地道:“我家安绍病了许多时日了,屋里腌臜,苏家少爷身体精贵,说不得过了病气,咱们家可是担待不起。”
    苏辰义把礼品放到按如新面前的桌子上,赔笑道:“阿爹这么客气做甚么,安绍是我夫郎,理应由我照顾他,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事情太多,我一时抽不出空来看他,这不一清闲我就过来了。
这……不知安绍他怎么样了郎中是如何说的”·    安立成抱着手臂,冷哼一声道:“不劳苏少爷费心。”
    苏辰义对安立成一向发憷,硬着头皮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哥,安绍的事情本就是该由我费心,毕竟他是我的夫郎·村里不比镇上,请医拿药都方便,我今日来就是想把安绍接回家去休养,待他的病好了,他若想家,我再送他回来,大哥、阿爹你们看如何”·    安如喜看都不看他,道:“郎中说了,小绍这病不能见风,不能移动,不能动气,要好生养着才能养好,苏少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小绍自有我们一家照顾,苏少爷就先请回吧。”
    苏辰义还待要说话,那一厢安立成已开始撵人了,无可奈何之下,苏辰义只得出了安家,不过临走前给安家留下十两银子,说是给安绍抓药看病的钱。
安如喜也不推辞,将钱留下··    苏辰义放下身段,好话说尽,结果却一无所获,吩咐车夫回家,便坐在马车上生闷气·马车一路出了青山村,正往前走着,车夫忽的一拉缰绳,将车停了下来。
    因停的突然,苏辰义毫无防备,差点儿一头撞在车壁上,心中怒气正无处发,刚要开骂,就听那车夫道:“咦那不是安侧君本家的哥么”·    苏辰义一听愣一下,过了一会儿方反应过来,车夫口中的安侧君说的是安思。
他知道安思同安绍一样,本家都在青山村,不过他并未见过安思本家的人,听车夫语气有些奇怪,便好奇的挑开车帘向外看去··    自青山村至安平镇只一条主道,道路两旁除了山,还有些农田。
他们的马车便停在了稻田边,而就在不远处的田里,稻子已有半人高,两个人站在田间的田埂上,面对面说的正欢,其中一个个矮些的,看样子应是个夫郎,看不清样貌,只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些挑逗意味,而另一个高一些的手放在那夫郎的胳膊上,那动作怎么看怎么暧昧。
    苏辰义眉头皱了起来,问车夫道:“那个当真是小……安侧君的哥么”怎么看起来那么轻佻那车夫点点头,笃定地道:“就是他,我是不会认错的。
安侧君的阿么和哥么前两日去过咱府上,接送的人都是我,不过……”车夫支吾了起来··    苏辰义瞥了他一样,见他面上带了些为难,便道:“罗叔,你在咱府上干了也有些年了,也算看着我长大,有甚么话不妨直说,我不介意的。”
    那车夫支吾半晌,一咬牙,道:“这些话本不该我这当下人的说,不过……安侧君的这个哥么实在是……那日他们来府上看过安侧君后,我奉主君之命送他们回家,路上遇到了个小爷儿,模样气度都是极好的,那……安侧君的哥么竟在大街上对那小爷儿勾勾搭搭的,看的出来,那小爷儿半个眼珠都看不上他,他还一味向前凑,实在,实在不像是个正经人。
咱苏府是啥样的人家,可不能让这样的人坏了名声啊·”·    苏辰义的脸沉了下来·因安思算是他阿么的救命恩人,又深得阿爹和阿么的喜欢,对安思的家世苏家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没怎么在意。
不过,作为镇上有名的富户,苏家还是很注重名声的,听了车夫的话,本就带着怒气的苏辰义,简直怒不可遏,再看不远处那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分开,那夫郎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望,苏辰义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快走。
    不说苏辰义回到家,直奔安思处兴师问罪,且说小寡夫看着停在路边,有些熟悉的马车走远,便一拍衣服往大道上··    适才与他纠缠的爷儿一把拽住人,涎着脸笑道:“着啥急,咱事儿还没说完呢,咋就走了”·    小寡夫斜睨了他一眼,那小眼神像带着钩子似地勾地那爷儿骨头都酥了,方道:“我还有事,咱么改日再聊吧。”
说完几步上了大道,向家走去,留下那爷儿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满眼的垂涎贪婪··    倒不是小寡夫转了性·当初安思进苏家,苏家是给了礼的,加上安井生能干,若是忽略李路不时在他耳边提醒他只是个侧室,这两年他在安春家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只不过,小寡夫不傻,安春不是个安分的,要不是为了早早脱离原先那个家,他也不会看上安春,家里又有个不靠谱的阿么惯着,这两年越发的不爱着家,小寡夫落得眼前清净,也不深管,偶尔与村里的爷儿汉子调笑两句,勾扯一番,倒也不敢太过。
·    安春靠不上,家里只靠安井生一人赚钱养家,小寡夫心里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家里最终还是要靠安思·他去过镇上,看过苏家的气派,心里也嫉恨安思的命好,倒也明白这富贵自己是消受不了的,打心里愿意安思能在安家过好,安思在苏家一日,方才有他的好日子。
    适才距离远,那马车停在稻田旁,他看得不清楚,只觉的眼熟的紧,像极了那日苏家派来接他们的马车,也没心思再与人调笑,他要赶回家去问问今日苏家人有没有来。
    一进家门,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和李路的咒骂声,小寡夫撇撇嘴进了主屋·主屋里,李路正抱着孩子喂米汤,见小寡夫进来,立时就撂了脸,道:“又去哪里作死了一日一日的不着家,孩子也不管,饭也不做,你当自己是那富贵人家的主君么”·生子种田文·    小寡夫也不在意,上前把孩子抱过来,夺过勺子自己喂,道:“你昨儿不是念叨着想去咱家田里看看么,我这不就帮你去看了看。
放心吧,田里的稻子长得挺好的·对了,阿么,今儿苏家有人来咱家么”·    李路在旁边看着小寡夫的动作,生怕他喂不好,伤了自家孙子,心不在焉地道:“苏家的人没有,没有人来,咋了你看到他们了”·    小寡夫摇摇头,道:“没,我就是问问,这不弟弟上次说动了胎气,我有些担心么。”
李路听着他半真半假的话,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小寡夫听说苏家没来人,放下一半的心,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毕竟苏家来人,不来他家还能来谁家呢·    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小寡夫继续喂孩子,心思却转到了安如宝身上,这两日安如宝往镇上跑的勤,他掐着时间去主街上看,越看心越痒,村里觊觎着他的人不少,可没有哪一个能比过安如宝的,他总要想法子把人勾到手才行。
第80章·    苏家的事情一团糟,安如宝也是忙的焦头烂额··    那天他和吴是非说的吃住在油坊当真没有说错,从那之后他就整个人就泡在了油坊里,和油坊里的老人一起,从选种开始,一个一个步骤的研究榨地珍珠油工序,每日回家都是日落西山,身上带着油坊里特有的油烟气和汗气,累的躺在炕上便睡。
    头两天还好,到了第三日上,宋初呆不住了,要和安如宝一起去·油坊里都是爷儿汉子,天气又热,为了凉快,很多时候大家都光着膀子干活,宋初一个小哥儿去到底是不合适,安如宝搂着人哄了半日,宋初却未像往日那般妥协,想着自家夫郎这两年陪自己在家读书,出来的时候不多,村子里的朋友也没几个,安凌近日便要成亲,楚离身体不好,甚少出门,他性子本就闲不住,这两年秋日上山打猎时方能撒撒欢,这次恐怕真是憋的狠了,才缠着自己,想到这儿,安如宝有些心疼,只好妥协了。
    宋初自然喜出望外,整个就是蹦上了马车,也不进车厢,靠着安如宝哼小曲,哼的荒腔走板的,安如宝听着也觉得喜欢,两个人在车辕上相依而坐,路上遇到村民,安如宝笑着打招呼,有那爱开玩笑的,免不得说笑两句,两个人也不介意,招摇过市地出了村口。
    近来这条路安如宝每日都走,却没一日如今日这般惬意,宋初哼完小曲,就在他后背上变着花样地折腾,安如宝都由着他,心情也跟着愉悦不少··    夏日里卯时天就大亮了,他们到了油坊也不过辰时。
油坊的管事早就等在门口,见了安家的马车,忙下了台阶,看到宋初时愣了一下·他不认识宋初,不过也没多嘴,回头叫小伙计去拿脚凳来,宋初摆摆手,利索的跳下车,跟着安如宝进了油坊的大门。
    安如宝和宋初不觉甚么,宋初的动作可是把管事的吓了一跳,小伙计张着嘴把马车拉走,管事的跟在两人身后不住擦汗·要知道,主子已告诫过他们,凡是都要听这位安小少爷的吩咐,还要注意他的安全,宋初他虽不认识,察言观色下也能猜出必是安小少爷亲近之人,当然也是怠慢不得。
    进了油坊,油坊的老人都等着呢,路师傅打头,见到他来便把人往里拉,安如宝本想先带着宋初歇一歇,喝口水,也顾不得了,忙请管事的安排宋初先去厅堂里去等。
谁知宋初一摇头,跟着安如宝他们一群进了榨油间内··    这两日经过安如宝他们几人的反复研究,已有了一些进展,决定在在炒制上下下功夫·油坊里管炒制的是位姓林的师傅,做这一行已有二十几年了,之前一直都是抄的菜籽,换成了地珍珠火候就有些不好把握,左右安如宝也不着急,多炒几次总能试出最合适的来。
    安如宝和几个老师傅聚在一堆,边讨论边干,宋初第一次来,看着坊里的甚么都新鲜,尤其是榨油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个遍,心里是又赞叹又佩服。
他这里看的开心,可苦了坊里的这群爷儿夫郎,大热的天,坊里又是炒又是蒸的,温度高的出奇,往日里他们早就甩开衣服光上膀子里,如今来了位小哥儿,又是安小少爷带来的,自然不敢造次,衣服都被浸透了,愣是连最上面的衣扣都没好意思解开。
    宋初懵懵懂懂的,只顾看那机器,安如宝忙完一阵,看着大家的脸色,有些过意不去,跟老师傅们说了一声,拉着宋初出了屋子··    宋初还没看够呢,撅着嘴不愿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安如宝才笑着对他道:“没看到整个坊里的爷儿汉子们都快热死了么他们顾着你是小哥儿,不好意思赶人,咱们可不能没眼色。
再说了,那屋里又闷又热,有甚么意思你先去后边坐坐,喝些水,实在呆不住,我就让黄管事着人把你送到叠翠山庄去,那地方离油坊近,还宽敞,又都是树也凉快,你去那里玩玩儿怎么样”·    宋初有些不乐意,不过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的确不合适,只得闷闷地道:“那机器我还没看出来是怎么做的呢。”
    安如宝摸了摸自家小夫郎被汗水濡湿了的头发,道:“等下了工,坊里没人了,我带着你,咱们好好看个够怎么样”·    宋初这才有了笑模样,点点头,跟着被黄管事派来的小伙计去了后边厅房里喝茶。
    安如宝看着宋初走远,长出了口气,又觉得好笑,摇摇头,又回了坊里·林师傅这会儿已经又炒好了一锅,几个好师傅正忙着试,安如宝忙上前去帮忙。
    这样忙了一上午,地珍珠用不同的火候足足炒了十几锅,出油率和油质果然有差别,只是照比着四成的出油率还是差了许多,安如宝用手捏着榨完的地珍珠饼子有些头疼。
·    到了午饭时间,安如宝和油坊的人一起出了坊,才想起宋初,忙去厅房里去找,到时,宋初正坐在厅房左边的侧厅的书桌后,拿着毛笔在纸上涂涂抹抹,起初安如宝以为他是百无聊赖,瞎画着玩儿,可近前一看,却又不像,左看右看不知他画的是甚么,只得问道:“这是甚么”·    宋初正画的聚精会神,闻言也不抬头,回道:“榨油机。”
安如宝有些惊讶,道:“榨油机”再细看那些线条,果然是有些榨油机的样子,不由笑道:“没想到我家小夫郎这么能干,连画都会画了。”
这明显是恭维了,宋初纸上画的无非是些或弯曲或笔直的线条,可谁让是他家小夫郎画的呢,该鼓励还是得鼓励··    谁知,宋初不领情,道:“谁说我在画画了,我这画的榨油机的结构,也不知道对不对,等后晌下了工,我可要仔细看一看。”
    这下安如宝更惊讶了,不过转念一想,便即了然·宋初的阿爹算半个猎户,还会做些弓弩等一些带机关消息的物件,宋初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机关结构并不陌生,不然也做不出精巧的弓弩来,这样一想,倒是他小看了自家小夫郎。
    宋初画了这许多时候,脖子有些酸痛,下意识动了动,安如宝见状忙把他手中的笔拿过放起,随手给他捏了捏,道:“你不饿么该吃饭了,先去洗手。”
    宋初的肚子这会儿应景的唱起了空城计,立时觉得饿了,忙跑出去洗了手,跟着安如宝去了厨房··    油坊厨房做饭的是一个中年夫郎,姓李,人利落,饭做的也好吃,即便只是简单的材料也能让他做出美味来。
干了一上午,大家都饿了,看到饭菜就跟饿里几日的狼一般,四命的抢着吃,其实厨房的饭菜准备的足足的,只是大家抢惯了,不抢吃的不香··    好在安如宝和宋初的饭,管事的早叫人单独留了出来,两人安静地坐在厨房的角落里,边吃边看工人们抢饭呵呵的笑。
    下午,安如宝继续在坊里忙,宋初依然留在侧厅里研究他的榨油机,谁也没想到几日没露面的吴是非带着吴普来了·只见吴是非穿着月白绡纱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要多潇洒便有多潇洒,相较之下,仿若从蒸笼里刚爬出来,满头满脸汗水,头发都湿答答的安如宝得了他好一阵嘲笑,安如宝气的牙根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吴是非来了便直奔厅堂,宋初还在侧厅里涂涂改改·吴是非自认识安如宝以来,很少给他好脸色看,不想对着宋初却热情的很,在旁边看了一阵,主动和他说起话来。
    宋初虽只见过吴是非一面,但那一次吴是非帮了他,他一直记在心上,再说这两年,安如宝没少在他面前提起吴是非,知道吴是非帮了自家不少忙,他早有意要见见,此时面对吴是非的热情他倒是丝毫不扭捏,落落大发的和对方说起了话。
    宋初开朗大方,吴是非懒散不羁,谁也没想到这两人居然一间如故,没多久就如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般,聊的不亦乐乎了起来··    安如宝一身臭汗地坐在一旁,本想膈应膈应人,却完全被忽略,吴普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两人同病相怜,相对苦笑。
    好在,吴是非并未呆太长的时间,了解了下进度,有鼓励了大家几句,便又带着吴普匆匆离去,之后又是一下午的忙碌··    油坊戌时下工,待油坊的师傅和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安如宝和黄管事打了招呼,当真领着宋初去了榨油间,让他仔仔细细地将那榨油机看了一番,直到自家小夫郎看的满意了,才带着人离开了油坊回家。
    路上,宋初仍靠在安如宝背上,眼睛望着天空发呆,安如宝知道他还在想那榨油机,怕他累着,便随口问道:“你老说想见见吴老板,今日见到了,觉得他这人如何”·    如安如宝所料,宋初的确是在想榨油机的事儿,听到安如宝问他,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甚么,道:“他这人挺好的,模样好,知道的也多,没你说的那么讨厌。”
    安如宝有些吃味,道:“他今日和往日大有不同,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装成如此,你可不能被他的外表骗了,平日里他可不是这样,欠揍的很。”
    宋初眨眨眼睛,道:“你好歹是个爷儿,他可是哥儿呢,你就让这些他呗……诶……”·    宋初话未说完,原本走得平稳的马车,忽然被安如宝用力一拉缰绳,硬生生停在了当地,宋初不明所以地直起身来看向安如宝,就见安如宝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道:“谁你适才说谁是哥儿”·    宋初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似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如此惊讶,道:“吴老板啊。
你们认识了这么久,不知道么我问过了,他自己承认了的,他就是哥儿,我还看到他的哥儿印了呢·”·第81章·    当日,安如宝和宋初到家时,安华、楚离和方伯一家也在,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哥儿夫郎们便聚在屋子里说闲话,几个爷儿待在堂屋。
这些时日安如宝忙着油坊的事情,杂货铺那里一直都没工夫过去,正想找个机会问问情况,刚刚坐下,便问方建成道:“建成哥,现在杂货铺情况如何”·生子种田文·    方建成道:“我们正想告诉你呢,我让人把要盘铺子的消息放出去之后,镇上有两户商家来打听过,被我推了。
昨日,汇成百货的管事的果然派人来试探,我依着你说的跟他绕圈子,把人打发了,我想这两日他们应该会再派来人过来·”·    安如宝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好,建成哥,他们要是再来人,你便想法子拖住他们,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后我那边也差不多了。”
    自打铺子关门后,方建成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即便安如宝多番保证不会让汇成杂货得逞,可在他心中,安如宝毕竟只是个刚刚成年的爷儿,聪明归聪明,终归阅历浅经验少,哪里是那些在商场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的对手虽然不知安如宝这些日子在做何事,可此刻看着安如宝脸上明亮的笑意,他又莫名的觉得有些心安,不由道:“拖住他们并非难事,你就放心吧。”
他好歹也在玉兴城里当过两年小管事,与商人打交道,里面弯弯绕绕也知道不少,只是拖时间他法子多的是··    安华在一旁叹道:“铺子正值生死存亡,我却帮不上太多的忙,当真惭愧。”
楚离当年伤了根本,饶是他这些年精精细细地养着,身子骨依然弱的很,一年倒有半年的功夫在生病,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交给别人安华又不放心,是以平日去铺子的时间比其他两个少了很多,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为这,安华还曾打算将自己铺子的分成拿出一成来给方建成。
·    铺子的分成除去最初给方建成的一成,剩下的安华和安如宝一人占了四成半,安华提出来后,方建成自是不要的,考虑到方建成这些年对铺子的贡献,安如宝便与安华商量,将他们两个所占的半成拿出了,合成一成给了方建成,算是对方建成付出的回报。
    尽管如此,安华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愧疚·毕竟,汇成杂货是他和安如宝、方建成三人的心血,没有其他两人费心费力,他却只能旁观的道理··    安如宝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安华哥你急的甚么汇成杂货的管事不过是两个小角色,对付他们哪里需要安华哥你出手,我和建成哥便能搞定。
如今方才刚刚开始,以后倚仗安华哥的地方多着呢·”他这样说倒不是纯然为了安慰安华,安华跑商多年,对景国各地的情况比较了解,手中又有人脉,说不得以后便需要他出面做些事情。
    安华就怕自己无事可做,闻言心中愧疚立时一扫而光,拍着安如宝道:“那以后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安如宝道:“我们不会客气的。”
方建成也在一旁点头,三人相视一笑··    当晚,方伯一家和安华、楚离都在安轩家吃了晚饭·翌日一大早,安如宝照例早起要去镇上,起身时,天色尚暗,宋初睡得正熟,直到吃早饭时他方将人叫醒。
    原以为宋初还会吵着一起去,不想到他走时宋初也无任何表示,甚至将人送到门口后,不等安如宝马车走远,人便跑回了家中·安如宝有些郁闷,可出于真心考虑,他也不愿宋初整日和一群爷儿混在一处,只是宋初的态度太过奇怪,毕竟依着他的性子,不应该只撒欢了一日便心满意足,总要磨着再跟几次才对,看他的样子倒似是有甚么要紧的事情要忙活一般。
    安如宝想了一路也没想清楚,等到了油坊一忙碌起来,便暂时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这一次,安如宝和几个老师傅在地珍珠炒制上下了大功夫,所有火候都试验过后,效果依然不理想,愁得众人吃不香睡不好的,还是某一日林师傅突发奇想,将压榨一次的地珍珠饼又重新炒制再压榨,明明已经榨不出半点油的油饼居然又榨出了不少,且油质较之头榨还要透亮浓香,虽说距离四成的出油率还有些差距,到底是向前迈了一大步。
    安如宝自然喜出望外,其他几个老师傅也是干劲十足,愣是用了三天的时间,便研究出了压榨地珍珠油最有效率的法子·虽说还没到理想状态,可也足以让人兴奋。
    吴是非听说后,第一时间来到油坊,安如宝将这些日子的研究收获一一像吴是非说明,又当着吴是非的面,当场压榨了一批地珍珠·第一次榨油时,吴是非也在场,看着桶中慢慢聚集的,较之上一次要清亮许多的油,神色间也是欣喜异常,待第二次压榨的地珍珠油出来,他面上的表情已不是欣喜可以形容的了,简直可以说是狂喜——吴是非是个商人,依着他这些年从商的阅历,几乎立刻便自这些地珍珠上看到了巨大的经济利益。
    安如宝看着吴是非的眼神有些复杂,这些天忙着榨油,他无暇他想,此刻看到吴是非,他的脑中忽然想起宋初当日的话来,眼睛不自主地便向吴是非的左耳上瞄。
    吴是非并未发现他的小动作,心情大好的领着安如宝回到了厅房,叫人沏了最好的茶水来,安如宝端着洁白细腻的茶杯,实在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吴是非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却并不惊讶,甚是平静地道:“不错,我的确是个哥儿·”·    虽已听宋初说过,吴是非亲自承认还是让安如宝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儿喷出来,脱口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个哥儿”他与吴是非相交多年,从未怀疑过吴是非的身份,据他观察周围的人也都是将他当做爷儿,最主要的是,他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未从吴是非身上看出半分像哥儿的地方。
    吴是非闻言只是笑笑,道:“我也不愿自己是个哥儿,说起来,若不是那日被你的小夫郎看穿,我都忘了自己是个哥儿了·”·    安如宝有些不解。
他虽来这个世界只有几年,可也知道这里的人对哥儿的重视,哥儿本来数量便少,哪一家,即便是穷苦人家中生了哥儿大多都是当做宝贝一样对待,吴是非出身玉兴城吴家这样的大世家,更应该是被捧着养大才对,只看吴是非阴晴不定的性子就能想象的出来,可观吴是非的神情,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吴是非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哥儿的确是稀少珍贵,可吴家不缺,像我这样的哥儿与爷儿没有区别的哥儿,是不是哥儿又有甚么打紧的,”·    安如宝心中一动,想到之前自己端详了半晌也未在吴是非左耳看到哥儿印,本以为是吴是非有心遮掩,此刻听了吴是非的话,细一想便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哥儿印分为蓝绿红紫几种,颜色愈是亮丽,面积愈大,代表哥儿的生育能力愈强,结合吴是非的话,如吴是非的哥儿印并非刻意掩藏的话,那便是他的哥儿印是最轻的蓝色。
    想到此,安如宝有些同情吴是非,又怪自己莽撞碰了吴是非的伤处,又有几分愧疚,正要安慰他两句,不料吴是非却是不以为意地道:“哥儿又如何,爷儿又如何,只有本事才是道理,这样更好,我也少受些约束,可以做些自己喜欢做事儿。”
早些年他也在意过,只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他早就让自己学会了不去在意··    吴谱站在他身后,面上不动,手却悄悄摸上吴是非的后背轻轻拍着,吴是非心中一暖,瞟了他一眼。
    安如宝也看向吴谱,吴是非嘴角一抽,对吴谱道:“你去看看油榨的如何了,这一批是要送人的,让他们仔细些·”吴谱面无表情地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房门。
    等人走远了,吴是非方对安如宝道:“我知你想问甚么,我也不必瞒着你,我是吴家人你是知道的,而吴谱是自小便跟着我的贴身侍卫……”·    吴是非与吴谱之间的事并不复杂。
因吴是非的哥儿印是淡蓝色水滴状的,又长在了耳后,出生后他出生后一直被误当做爷儿在教养,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爷儿·吴是非的阿么是吴家家主的侧夫郎,很是受宠,吴是非被宠爱着长大,脾气骄纵傲慢,在家族中并不受待见,自小没有孩子爱和他玩儿,是以和他关系最亲密的便是和他一起长大贴身侍卫的吴谱。
·    吴是非被发现哥儿的身份是在十一岁的时候,在一个意外情况下,被吴家家主正君发现·吴家正君自己生了包括长子在内的两个爷儿,行五的吴是非严格说起来对他们并无威胁,可世家之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来不少,毕竟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爷儿和一个生育能力的哥儿相比,后者的身份更加无害,正君几乎在发现的第一时间便让真相在吴家传开,侧夫郎因担上居心叵测的罪名失宠,不甘恐惧之下撒手人寰,而吴是非还未完全适应身份的巨大转变,生活便直接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主君的算计,阿爹的厌弃,哥弟的鄙夷让吴是非迅速成长,坚持到十五岁便离家出外闯荡,直到五年后方回到了吴家·而在他最艰难地日子里,吴谱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开半步。
 第82章·    吴是非喝了一口茶水,最后道:“这些年,对我来说,只要有他在身边,哪里都可以成为家·至于吴家,哼,不过是些不相关的陌生人罢了。
我不想与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便主动流放到安平镇上·”轻描淡写地仿若那是别人的事情一般··    可安如宝知道,离家的那些年,吴是非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毕竟再怎么像爷儿,他也是哥儿。
而就算是回了吴家,依着吴家人的行事作风,一个失了倚仗的生育能力低下的哥儿,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日子想必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也正是这样,吴谱的陪伴才显得尤其难得。
而远离吴家,他们二人才不会受吴家的约束,这应该也是吴是非为吴谱做的妥协··    吴谱回来的速度不慢·因已掌握了新的榨油工序,油坊里的师傅和工人们都兴致勃勃,很快便榨出了吴是非要求的数量。
路师傅指着油桶,对吴是非道:“老板请放心,这几桶油都是二榨的,色泽味道绝对没问题·”·    吴是非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黄管事道:“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吩咐下去,这个月油坊里所有的人每人多发五百文工钱,师傅们翻倍。”
    油坊里一片欢腾·当日下午,吴是非便让人将油桶装上马车,拉回了山庄,半个月后他将带着这几桶油去京城·作为商人,他如此做有自己的考量。
景国的老百姓经过战乱,这几年生活虽说有改善,可也只能温饱罢了,油这种东西尚算奢侈品,大多数人家平日炒菜只用筷子头蘸一点儿,一罐油吃的省的人家,能从年头吃到年尾,地珍珠在景国尚算新鲜物还未普及,地珍珠油质量上乘,京城里高官显贵众多,他们不缺银钱,喜欢享受生活,这地珍珠油定能让他们喜欢,吴是非在京城有几个至交好友,他要拿着这几桶油先去探探风。
    榨油的事儿终于告一段落,安如宝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这些日子他泡在油坊里,家里和铺子里的事情便有些无暇关心·铺子里还好,方建成每日等他回到家时,都会去跟他说一下最新进展。
汇成杂货不出所料,又派了两次人去跟方建成谈盘铺子的事儿,都被方建成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过去,他并不担心··    而家里,宋初自那日来油坊一次后,便再也未曾缠着他来,依着他对宋初的了解,一次撒欢不可能让他心满意足,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宋初偏生又从来未跟他提起过,让他有些犯嘀咕。
    到了家,安如宝和阿爹阿么打过招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屋便看到宋初坐在书桌后拿着一张纸发呆,安如宝进来他也未曾发觉,还是安如宝走到他跟前,弯下身去看那纸上的东西方才让他蓦然惊醒。
生子种田文·    安如宝看着纸上那些方方块块,条条线线有些头晕,只大体看出是件东西,却看不出是甚么,不由蹙眉问道:“这是何物”·    宋初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将手上的纸举到安如宝的面前,催促道:“这是榨油机,你快看看,咋样”·    安如宝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出几分榨油机的样子,可似乎与油坊里的略有不同。
    他心中有疑问,便问了出来:“这是榨油机怎么看着和油坊里的不一样”·    宋初凑到他跟前,得意地笑道:“这是我改良过的,当然不一样。”
安如宝狐疑地道:“改良过”宋初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特别标出的几处,道:“这几处都是经过我改良的,那日我看了油坊工人榨油,又把榨油机好好研究了研究,觉得这几处看着有些别扭,就自己改了改,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安如宝对这些不太懂,便道:“我看不太懂,这样,明日我带着这图纸去油坊,让油坊的师傅们看看,要是他们觉得好,就让他们按照你的图纸改怎么样”·    宋初的双眼更亮了,双手抱住安如宝脖子,兴奋地道:“真的太好了,要是能够改良好,榨油机一定能榨更多更好的油,这样,我就能帮到你了。”
    宋初初到油坊便显出了对榨油机的兴趣,安如宝一直以为他是喜欢研究机关消息一类,并未放到心上,却没想到自家小夫郎这样做竟是为了自己安如宝神色一顿,只觉心中的情感如火山爆发的岩浆般汹涌而出,将整个心脏又热又胀,心情激荡之下,紧紧搂住自家小夫郎,侧头在他耳边印下无数的吻。
宋初被他亲的全身酥软,下意识的将头向一边偏去,安如宝的吻越亲越往下,重重落在宋初的脖子上··    宋初猝不及防之下,被亲地浑身一抖,口中无意识的呻吟一声。
因宋初被安如宝抱在怀中,那呻吟正响在安如宝耳边,安如宝的身体一僵,抱着宋初的手臂愈加收紧,双唇停在宋初的大动脉处轻轻喘息,良久才松开双臂,扳过宋初的脸,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两口,感觉到身体里的躁动渐渐平息,方道:“这么想要帮我”·    宋初脸上的红晕犹在,眼睛却毫不回避地与安如宝的对视,道:“嗯,我想帮你。
我是你夫郎,我帮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安如宝摸了摸他眼底的青色,有些心疼,又凑过去亲了亲,将人更紧地抱住··    安如宝第二日到了油坊,便将手中的图纸交给了黄管事,道:“这是改良后的榨油机,你找人看看,这样改动可使得。”
    黄管事初时与安如宝一样,并未看懂图纸上的东西是甚么,听安如宝这样一说,神情一凝,正色道:“我这就去办,安少爷放心,不管可行不可行,这图纸的消息我不会让人透露出去半分。”
榨油机存在已有些年头,之前从未有人想要对它进行改动,黄管事能当上管事,自然不是傻的,立刻便想到若是改良成功,其中的利害关系非同一般··    安如宝满意地点点头。
    黄管事的动作很快,吩咐完事情带着图纸出了门·当日上午便有一个中年汉子冲到了油坊,点名要见画图纸的人·黄管事的将安如宝请到厅房,那人一见安如宝便急急地问道:“这图纸是你画的”安如宝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又询问的看向黄管事。
黄管事忙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山庄里的木工刘青刘师傅,刘师傅,这位是安少爷·”这个山庄自然便是叠翠山庄··    刘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心急了,讪讪地收回手,拍了拍头,道:“安少爷,对不,起安少爷,是我莽撞了,得罪之处还请恕罪。”
    听说是叠翠山庄的人,安如宝放下心,不在意的摇摇头,道:“不碍事的,刘师傅,这图纸不是我画的,可是这图纸有问题”·    提到图纸,刘青刚刚褪下的激动又重新回到脸上,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有问题,不,也不是没问题,是有些小问题,不过瑕不掩瑜,这图纸改的是实在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刘家是家传几代做木工的,油坊里的榨油机还是我领人做的,我阿爷阿爹也都做过,可我们谁也不曾想过改动,这图纸画的虽说还有些稚嫩,还有些不妥,可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安少爷可否告诉我这画图纸的人是谁”·    图纸得到认可,安如宝自也很高兴,问道:“那这图纸可使得”刘青忙道:“使得,当然使得,这榨油机这样一改,用起来会更省力,还能提高出油率,怎么使不得不知……”·    安如宝抬手打断他,道:“使得便好,图纸就留在刘师傅这里,正好油坊里近日要加一台榨油机,想必刘师傅已然知晓,那接下来就麻烦刘师傅了。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说完转身就走··    刘青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哽在喉间·他祖辈都是木工,到了他这一代,他自认是将家族的手艺发扬光大,一直沾沾自喜,可今日看了这图纸,方知自己太过得意,却是坐井观天了。
如他所说,图纸画图的手法太过稚嫩,可想法却非常独到新颖,简直为他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他欣喜若狂之下,立时起了爱才之心,想要将这画图之人收做弟子,这才匆匆跑来这油坊之中,不成想人没见到不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堵了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安如宝便是知道他的心思,才将他的话拦住··    刘青未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恹恹地离去·不过,他再怎么失落,却没耽误工作,很快将新的榨油机送来油坊,暂且不提。
    当日安如宝和吴是非约定的是解决地珍珠出油率的问题,如今地珍珠出油率得到提高,因着考试的日子将至,安如宝暂时便不再每日往油坊跑·乖乖在家准备考试。
左右油坊已步入正轨,又有其他人在,并不需要他操心··    备考的日子枯燥且无聊,好在有宋初陪着他,闲暇时陪他聊聊天,也就是在这时,他方听说了安绍的事情,不过他也并不关心,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吃,何况安绍还曾联合安春算计过宋初,单凭这一点,更让他没有同情的理由。
第83章·    悠闲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在吴是非离开安平镇三天后,一封信悄无声息的被送到了安如宝的手中··    送信来的是叠翠山庄的人,来人将信递给安如宝,恭恭敬敬地道:“主子走时让小的留意玉兴城里的动静,刚好今日有人将这信送到了山庄里,指名让交到安少爷的手里,小的怕耽误了事情,便连忙给您送来了。”
    安如宝拿着信,眼中神色不定,不过还是笑着跟那人道了谢,又递给他一锭银子,将人送到大门口,看着那人驾着马车离去方返回房内,快手快脚地将信拆开。
    信封上并没有名字,可他有预感,一定和郑君宇脱不了干系··    拆开信,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他二人相交多年,郑君宇的字迹,安如宝还是认得的,信上只写了聊聊几句话,大体是说现如今他生活安定,还写了些生活中的琐事,又问了安如宝当下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与郑君宇以往所写的内容并无不同,可纸上的字迹分明便不是郑君宇的然看见信尾处的落款,却又不由他不信。
    若是其他人来看,这封信并无不妥,安如宝看完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脸色开始发白,拿着信的手都有些发抖·宋初进屋来见状,忙上前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问道:“咋了咋;额出了甚么事情”·    安如宝警醒过来,看着宋初半晌,忽地一下将人搂在怀中,颤声道:“大哥……郑大哥他可能出事了。”
宋初听完,也是一惊,看他手中的信,以为是信上说了甚么,便问道:“他出啥事儿了他是咋说的”·    安如宝松开手,将信递给宋初。
宋初拿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疑惑地道:“可这信平常的紧,看不出问题啊·你是在这里发现的么”·    安如宝指着落款,对宋初道:“你看这里,往日大哥来信,落款处写的甚么,你还记不记得”宋初没少看郑君宇与安如宝之间往来的信件,认认真真地回想了半天,方道:“我记得,郑大哥每次来信,信末尾都写着‘君安’二字……对,不会错的,我记得很清楚,我看看,啊,这次写的只有一个安字,难道……这是有甚么说法么”·    安如宝点点头,满脸凝重地道:“的确是有些说法。
这是当年我和大哥约定的暗语·”原来,当日郑君宇给安如宝送来只写了“君安”二字的信笺,便是约定以此为暗语·无事时,信的末尾落款处便写‘君安’以报平安,若只写下一个‘安’字,便是说明对方有事发生要求助,这也是提防有人在信上动手脚。
这件事只郑君宇和他知道,他连宋初都没告诉,这也是笔记不同,他却相信这信是郑君宇写的,至少是他授意某个他信任的人写的原因··    宋初听完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了然,看了看那信,又看看安如宝,一脸担忧地问道:“郑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家世又好,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儿……”·    安如宝眉头紧皱,道:“前些时日,二舅父来信说因着去年南部赈灾有功,如今朝堂上新派以隐隐有压倒旧派之势。
郑国公府上虽说并未直接参与两派相争,可作为旧派中的一员,免不了受到牵连·郑家是开国重臣,根深叶茂,扳倒了郑家,对旧派可谓是巨大地打击·大哥身为郑家人,断不能超然事外,我想这一次恐怕是让新派找到了扳倒郑家的把柄,郑家处境不妙,大哥因而受到了牵连。”
·    对朝堂上这些尔虞我诈,相互倾轧宋初并不了解,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倒是明白了郑君宇如今的处境怕是比较艰难,便问道:“可咱家只是普通农人,能帮的了大哥啥呢”·    安如宝拍了拍他的脸,道:“这要见了大哥才能知道,为今之计是先想法子去玉兴城一趟,到郑家去看一看,大哥既然能送出信来,看来暂时并无生命危险,咱们去找他问问。”
    宋初点点头,颇为赞同地道:“说的对,是应该找郑大哥问上一问,这样咱们也知道该做啥,大不了咱们把郑大哥接回青山村,其他人要斗就自己斗去,管他的。”
仿佛将郑君宇接回青山村有多简单一般,说的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安如宝当然知道他是不知道其中利害,可看他仰着头万事皆在掌握的小模样,笑着摇摇头,心里倒是轻松不少。
    说起来容易,可具体用甚么借口去玉兴城,却颇伤脑筋·玉兴城知道安如宝与郑君宇交好的人并不少,尤其是王家的人,当日安如宝去郑君宇府上作客时,王家的王真卿可以也是在场,郑君宇如何待安如宝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时非常时期,若是贸然进城,倒时人见不到不说,很可能会给郑君宇带去麻烦··    好在两人并未伤脑筋太久,郑君宇的信被送到安如宝的第二日,一个绝佳的借口便自己·生子种田文·    上了门。
    这一日一家人刚刚吃罢早饭,便有人送了信来·信也是自玉兴城来的,写信的是秦风的阿么,秦风满心疑惑地拆开信,看完脸上带出几分为难·安轩站在他旁边,看他神色不对,伸手拿过信来细看,脸色也颇有些无奈。
    玉兴城秦家虽说算是书香门第,可家中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同知,到了这一辈总算出了个秦文昌,自小便聪敏好学,天资又高,在今岁春闱中高中一甲,为秦家光耀了门楣。
秦家上下自是欣喜非常,便是淡薄如秦正元也是对这个孙子赞赏有加,直道祖宗保佑··    秦正元这封信便是和秦文昌有关·秦文昌少年便在玉兴城颇有才名,未成年便是城中诸多哥儿小哥儿的梦中情人。
只是秦家人一向清高,秦文昌自也不例外,等闲入不得他的眼中·秦家人对商户最是看不上,自他们对安轩的态度上可见一斑,可谁知作为秦家最受重视的秦文昌偏生最终却迎了一家商户人家的哥儿进门。
这个人便是多骨街周家最小的公子周桐··    说起周家,在玉兴城中仅此于郑家的大家族,世代经商,名下的铺子不仅遍布整个景国,便是周边国家也有分号,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周家富裕,人丁也兴旺,光是如今周家的当家人便有兄弟五个,他自己的正侧夫郎也为他生了七个孩子,而周桐正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一个哥儿,还是由周家家主的正夫郎所生,其所受到的宠爱可想而知。
    被娇宠着长大,周桐的性子中不免便有些执拗和傲气·他比秦文昌小了两岁,两人曾在城内同一学馆读书,秦文昌是学馆的名人,最是以温文尔雅著称,很是让年少时的周桐看不惯,没少给人使绊子,秦文昌念他是个哥儿只一味忍让。
就这样,两人闹着缠着,等大了些年岁,周桐便对秦文昌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周桐被周家家人宠着护着,为人单纯直接,既是喜欢了,便找了个时机与秦文昌说了,他自负样貌家世都配的上秦文昌,不料却被秦文昌一口回绝。
不甘之下,周桐便去找了自家阿爹阿么,百般缠磨,愣是让周家家主亲自出面,去秦家提了亲··    秦家人虽比不得周家这样的世家,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们一口回绝了两人的亲事。
周家家主原本也是看不上秦家,可自家哥儿喜欢他也无可奈何,加上被秦家人的态度激起了脾气,使出了百般手段,逼的秦家人不得不答应了亲事,在两人成年之后,到底由秦文昌将人迎进了家门。
    虽说不是出于周桐的本意,可两人亲事毕竟有周家的威逼利诱在前,以秦文昌高傲的性子,两人结亲后的生活可想而知·秦家人对他不远不近自不必说,秦文昌也是一样,倒也不是对周桐怎么样,只是结亲几年,总是淡淡的,不见半点儿柔情蜜意。
初时,周桐还抱着日久生情的心思等着盼着,可时日一长便只能是暗自神伤了··    秦文昌这些年一心向学,周桐在秦家几年性子也被磨练的懂了些人情世故,若是无意外,两人便是这样冷冷淡淡的过下去,说不得便能白头偕老也未可知。
可偏偏这中间出了岔子··    秦文昌与周桐成亲五年,因关系冷淡,平日两人亲热的时候并不多,是以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倒是不急,可家里大人急了,一合计,便起了给秦文昌迎个侧夫郎进门的念头。
    秦正元信中便是让秦风回家一趟,刚好过些时日便是秋节,一家人团聚团聚,顺便好好商量一番·秦家自来没有迎侧夫郎的先例,便是秦尚远当初也不过敢将人当做侍人带进府偷偷养着,后来还被迫将人送走,秦家这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要给秦文昌迎侧夫郎,没有子嗣是一方面,想来还是对周桐出身商家耿耿于怀。
    秦风怕安轩心有芥蒂,便道:“阿爹阿么是糊涂了么不说周桐是文昌迎进门的夫郎,便是周家哪里是那样好打发的·周桐自小便倾心文昌,这两年虽说改了不少,可那性子可不是认人拿捏得,阿爹他们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到时候便不好收场了。”
    安轩知道他心中不舒服,把信放下,将人搂到怀中安抚,道:“阿爹他们有他们的打算,可文昌也不是个没主意的人,好歹在一起过了这许多年,不管当初如何,我想文昌对他夫郎也不是没有半点儿情谊,他若不愿意,其他人也奈何他不得。
当初你家人也曾百般阻挠咱们的亲事,可你非我不奉,他们最终不也妥协了你先不要担心,事情应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先静观其变·”·    秦风只是关心则乱,听安轩说的有理,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不由全身放松地窝在安轩怀中,道:“希望文昌是个脑袋清楚的·”安轩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放心吧,文昌只是对感情迟钝些,不是个拎不清的。”
秦风叹道:“但愿如此·”·第84章·    安轩家中那匹马原本便是老马,这两年越发老的走不动了,家中年前又新买了一匹年轻的,走起路来,较之那老马快了不少,清早出发,未时便到了秦家。
    来时已给家里送了信,到时,门口与以往一般堆了不少的人,秦尚清夫夫和秦尚远夫夫都在,小一辈的秦文昌、周桐夫夫,秦文辉、秦文明和秦文广也伸着脖子张望,待安轩几人下了马车,便围了上来。
·    照例是秦风的两位哥么杨歆和严若拉住了秦风的手说话,秦尚清和秦尚远则挨个儿看了看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孩子,又主动和安轩打了招呼。
这两年他们兄弟接连升迁,许是心境开阔,想开了些,他们对着安轩态度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安轩神色平静地点点头,叫了人,倒是一派地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相互亲近了一番后,秦家人便簇拥着安轩一家进了大门,一路去了秦正元夫夫的院子·秦正元和何瑾等在花厅里,见了自家哥儿一家,先是例行的嘘寒问暖了一番,方拉过安如玉上下打量一番道:“咱家小玉当真是越长越出息了。”
又是一阵亲相·又把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宛如小大人一般的宋亦夸赞了一番,何瑾方道:“以往,小风都是过年才回家里一趟,相聚的日子终是短了些,我和你们阿爹寻思着过些时日便是秋节,便将他们叫回来,一家人好好聚上一聚才好。”
    杨歆在一旁道:“可是呢,该巧这些日子咱家又添了两桩喜事,正好庆祝一番·”·    青山村离玉兴城不近,秦风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秦正元的信上也未提及,听说家里有喜事,忙问道:“不知是那两桩喜事我看大哥么你如此高兴,想必是与你家有关吧”·    杨歆笑道:“可不是我的事儿,是文明,前些日子有人来家里提亲,文明去相看了,很是满意,这不正要上门议亲了么。”
    秦文明站在自家阿爹阿么身后,听到伯么说自己的事儿,又见叔叔一家都向他看过来,尤其安如宝一脸的促狭,面皮涨的通红,嘀咕道:“这不还没去议亲么,哪算的上喜事。”
    杨歆道:“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还能黄了不成”·    秦风道:“不知是哪一家的哥儿”杨歆道:“便是成家的二公子。
今年十五岁,模样性情都不错,家世又清白,配咱家文明刚好合适·”秦风离开玉兴城时日不短,想了好久方想到成家是哪个·要说起来,这成家与秦家一般,都算的上是书香门第,住在城东宿其街上,当家的成老爷是个老秀才,三个儿子中,老大是个有出息的,也与今岁春闱中高中,此事若是能成,两家倒当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了。
    秦风笑道:“原来是他家的,这是一门好亲,自然算的一喜,不知这第二喜……”严若接口道:“这第二喜确是大哥家的喜事了。”
说着抿嘴一笑··    秦风看向杨歆·杨歆倒也敞快,道:“也挣不上是甚么喜事,便是你大哥他,可能又要升一步了·”秦尚清如今已是从六品,再往上便是六品了,这对秦家来说可是正经的大喜事,杨歆说的谦虚,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自家大哥升了官,秦风自也高兴非常,忙和安轩一起起身,对这秦尚清道:“恭喜大哥了·”秦尚清摆摆手,道:“我也是前日方才听说的,不过是从这个衙门到了那个衙门,说是升了官,不过是多干些罢了。”
安如宝和宋初、安如玉、宋亦几个孩子也忙对着大舅父道恭喜,秦尚清笑着受了··    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因离晚饭还早,秦正元便让其他人先都回去,只留下秦尚清夫夫、秦尚远夫夫和秦风。
    秦风知道这是要商量秦文昌的事儿,等人都走远了,方对着自家阿爹阿么道:“阿爹阿么,你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秦正元看了看何瑾,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秦尚清夫夫,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考虑。
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当初周家的事到底是我们愧对文昌·文昌和他夫郎关系如何,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强扭的瓜终是不甜的,这样下去只会苦了文昌·再说,文昌是家中的大爷儿,如今文明都要成亲了,总不能让文明的孩子先于他的孩子出生。
我和你阿么都想好了,恶人便让我们两个老的来做,周家那里就由我们来交待·”·    秦尚清忙道:“那怎么行,文昌是我家的爷儿,这事儿合该我和他阿么来负责才是,怎么能让你们二老操心。”
杨歆也忙在一旁附和·秦正元一抬手,打断两人的话,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周家的人找上门来,我们二老便和他们理论,再怎么说,他周家的哥儿进门五年无子,都是他们理亏,由我们两个出面,这话更好说一些。”
老人年岁大了,想要见见重孙子可是人之常情,周家人也拿他们没办法··    秦尚清和杨歆夫夫脸上露出几分愧色,秦风心思倒没在这上边,想了想,道:“你们这样做,可曾问过文昌和他夫郎么”·    秦正元夫夫闻言相视而叹,秦尚清和杨歆夫夫面上一僵,便是秦尚远夫夫脸上都有些不好看了,良久杨歆方道:“还不曾同他们提起,只是……只是……”他支吾半天,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秦尚清看去。
    见他如此模样,秦风哪里还猜不到这其中还有蹊跷,当下也不说话,只看着其他几人,到底是阿么明白自家哥儿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们若是不说,秦风绝不会善罢甘休,索性豁出去,开口道:“只是,我们担心时间再拖下去,恐生事端。”
秦风面带不解,正待要问,杨歆见何瑾将话挑明,将心一横,道:“文昌上京赶考之时,带回来一个哥儿,如今养在外面·”接下来的话,他不说秦风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秦文昌为人耿直,最是洁身自爱,他能做出将人养在外面的事,想来他对那哥儿是十分看重的,与其让他这样藏着掖着,最后闹出丑事来,还不如便由家里做主,将那哥儿迎进门来。
    秦风没想到秦文昌竟会做出这等事来,当即皱紧眉头,道:“这件事家里是如何知道的是文昌对你们说的么那哥儿的身份可曾查清楚”杨歆道:“文昌是甚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这事儿要等他开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是他贴身的小厮不小心说漏了嘴,我们方才知道的。
至于那哥儿的身份都查清了,姓任,是京城一家小户人家的哥儿,家世清白,文昌曾受过他家的恩·会跟着文昌到玉兴城,是因在京城中有大户人家的少爷想要纳他为侍郎,他不愿意,家人求到了文昌身上。
文昌便想法子将人自京城带了回来·”·生子种田文·    秦风道:“那他便是逃出京城的看中他的那家人能善罢甘休么再说,他不愿去别家当侍郎,想来是个烈性之人,又怎会同意当文昌的侧夫郎”·    秦风想到的,其他人也早就想到了,何瑾道:“听说,京城里那家人也不是大jiān大恶不讲理的,他走后,也没再追究。
至于他同不同意当文昌的侧夫郎,你大哥么已当面问过人了,那哥儿表示他愿意听从咱们的安排·”·    秦风心道:“那户人家既然不是大jiān大恶之辈,他若不愿只要明说,想来那家人也不会为难他们,为何却要求文昌将他带走”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可他也清楚,秦家最重名声,秦文昌刚刚金榜题名,若在此时传出他在外养哥儿,定会引来不少流言蜚语,于秦文昌的名声有损。
可要是将人送走,秦文昌重承诺,他那里怕是过不去,为今之计,只有借着周桐无子,将人迎进门来做侧夫郎,方能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不过,他心中还有些顾虑,道:“周桐对文昌如何你们是知道的,他那里要怎样说服”·    杨歆撇了撇嘴,道:“他是秦家的夫郎,结亲五年无子,换成别人早便劝着自家郎官迎侧夫郎了,他既生不出孩子,文昌迎侧夫郎是天经地义,管他愿不愿意呢。
便是周家来人也说不出理去·”杨歆并非是刻薄之人,这几句话足见他对周家、对周桐的不待见··    何瑾也道:“文昌的夫郎这两年性子改了不少,无后是为大不孝,他是个聪明的人,想来是能想清楚的。”
话说到此处,秦风便是再担忧,也有些无话可说·他是奉了人的哥儿,家中的事他提意见可以,却是不能深管的··    接下来一家人细细讨论了一些细节,便将事情定了下来,只等明日叫来秦文昌夫夫摊牌。
    商量完已是晚饭时间,一家人聚在两位老人的院内吃了晚饭,安轩和秦风带着孩子们又住到了秦风原本住的“风”院内,而赶车来的邢山则被安排在了外院的一处客房内。
原本依着安轩和秦风的意思,是不想劳烦邢山跟着去的·邢山一家三口在他家也呆了几年,虽说是买来的仆役,可邢山一家为人本分,又老实能干,一家人从未将他们当做下人来看,恐他到了玉兴城受了委屈,更何况他们也不太放心方齐和邢小虎两人在家。
不过,安如宝却一力说服阿爹阿么让邢山跟着,邢山也表示愿意前往,这才让安轩和秦风松了口,临行前嘱咐方伯多照看一下家里··    一夜无话,翌日吃罢早饭,将孩子们都打发出去,何瑾便着人将秦文昌夫夫请到了秦正元夫夫的院内,也未拐弯抹角,由杨歆直接说出了要给秦文昌迎侧夫郎的打算。
    可秦文昌倒是无可无不可,不说别处,光是玉兴城内迎侧夫郎的便大有人在,根本算不得是新鲜事,左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便直接道:“全凭家里人做主。”
    秦文昌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他们担心地也只是周桐会反对,孰料周桐听完竟也神色平静,毫无失态之处,低眉顺眼地道:“全凭家里人做主。”
第85章·    周桐的反应完全出乎了秦家人的意料,房内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周桐对秦家人的反应倒是不以为意,目光在其他人身上一转,见他们脸上满是惊愕,便是一向不动如山的秦文昌都微微挑高了眉毛,心中不住不由自嘲一笑。
    不用费唇舌自然是好的,秦家人庆幸之余,甚至心中对周桐还生起了小小的愧疚,虽说周家当初是以势欺人逼他们同意了亲事,然毕竟周桐自始至终并无太大过错,与秦文昌结亲后也是尊上亲下,礼数周全,只是自周桐进门来他们嘴上不说,到底对他心怀不满,平日与他并不亲近,如今想来,却是让人受了委屈。
    几人中只与周桐生活多年,对他性情颇为了解的秦文昌惊讶过后,有些不以为然·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桐是甚么样的人、对他的执念多深,这些年他体会良多,虽说近两年貌似改了不少,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周家最受宠爱的骄傲任性的小公子,哪里会轻易改变。
    果然,周桐停了一下,接下来淡淡地道:“文昌中了进士,如今身份不同了,便是侧夫郎都丝毫敷衍不得,也不知哪家的哥儿有这样的好福气·不过,想来能被各位长辈看中的,定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理的好哥儿,只当一个区区侧夫郎岂不委屈了人家依我之见,不如便直接迎了当正夫郎才是正理。”
    周桐的这番话一说出,秦家人除秦风外全都变了脸色·周桐是秦文昌的正夫郎,他这样说分明是指责秦家人有迎侧驱正之嫌,秦家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声,之前好容易生起的那点子愧疚立时烟消云散,不过到底顾忌秦文昌不便当场发作。
秦尚清黑沉着脸道:“莫要胡说,你是文昌的夫郎,也是秦家人,这话传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杨歆也耐着性子道:“我们适才也说了,如今文昌年纪日长,你们成亲也有五年,眼看不是今年便是明年文明就要成亲,你们一直没有子嗣,总不能让文明的孩子大了你们的去。
不过是迎个侧夫郎,玉兴城有些脸面的人家哪个不是迎了两个三个的进门,多的五个六个的都有,我知你定是不愿的,可你总要为文昌、为咱们秦家着想才是·”·    杨歆一口一个文昌,拿准了秦文昌是周桐的软肋,不怕他不答应。
谁知,周桐听着他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毫不动容,只笑道:“我并未说不同意·这样说正是为文昌、为秦家着想啊,既可保住秦家的名声,又能全了你们的心愿,可是再好不过的法子了。
至于我么,在咱们景国,哥儿虽说精贵,无后也是大过,我也不劳各位费心,自请下堂,倒也两相便宜·”·    适才秦正元和秦尚远尚能置身事外,这会儿也都沉下脸来。
几个哥儿也均面带愠色·秦文昌皱了皱眉头,对着周桐斥道:“长辈面前怎可如此放肆”·    周桐冷声道:“周桐有长辈,可都在周家,这秦家人我可是高攀不起。”
说罢,一甩袖子,敷衍地抱拳行了个礼,道:“我先告退了·”也不等他人反应便出了门··    秦家人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其他人还好,秦尚清气的一拍桌子,往日的涵养全无,指着秦文昌骂道:“混账东西,看你迎的好夫郎”杨歆忙用手拉住他,安抚道:“有话慢慢说,莫气坏了身子。”
回头也对秦文昌抱怨道:“别怪你阿爹生气,你这夫郎当真是过分了·”·    秦文昌恭敬地站着,垂首道:“事发突然,他只是一时气愤,并不是有心的。
阿爷、阿乃,阿爹,阿么,二叔,叔么和叔叔,文昌在这里替他向你们请罪了·”一撩衣服下摆,便双膝跪地·杨歆见状赶忙去扶,秦正元也在上面道:“好了,也是我们想的太过简单,操之过急了,这事儿怨不得你,起来吧。”
·    秦文昌站起身来,对着在座各位长辈道:“文昌斗胆,我夫郎他既不愿我迎侧室进门,便请各位长辈收回成命,这事不如便到此为止,至于孩子,我们还年轻,总是会有的。”
    秦风冷眼旁观,听秦文昌如此说,看向秦文昌的目光中闪过赞赏·要说起来,他刚与安轩结亲之时,秦文昌还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娃娃·后因安轩身份之故,他与本家日益疏远,也未见过他几次,除了他的才名,对他知之甚少,直到他方意识到,他记忆中那个软软糯糯的孩子已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秦正元等人自然知道事情再闹下去,依着周桐的性子,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可若要放弃,他们又心怀不甘,更何况还有外面那任家的哥儿在,可看秦文昌态度坚决,他们也不好再多说甚么,不过也没答应秦文昌的请求,只吩咐秦文昌去好好劝劝自家夫郎。
    秦文昌无奈,点头答应,不久告辞退出,向自己的文昌院中走去··    文昌院离秦正元夫夫所住的祥园有些距离,待秦文昌进了院,便见周桐带来的侍人正吩咐下人收拾东西,下人们抱着大件小件的东西,见他进院,都急忙停下动作,行礼道:“见过大少爷。”
秦文昌心中不快,沉着脸道:“把东西都放回去·”下人们哪里敢违背,忙又抱着手中的东西往回走··    那侍人见状想拦又不敢,急的直跺脚。
秦文昌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家公子人在何处”那侍人瞥了一眼秦文昌夫夫的卧房,垂首道:“公子适才动了气,现正在屋中休息……”秦文昌点点头,走到正房门口,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文昌院与风园的格局十分相似,秦文昌进了花厅便走进东面偏厅,偏厅正中摆了一架屏风,上面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图,转过屏风,里面布置类似小书房,进了又一道门,便是卧房。
    周桐正歪在卧房内的小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脸色苍白,嘴唇上也无半点血色,完全不复在祥园中的犀利尖刻,反而有些可怜··    莫名地,秦文昌暗暗松了口气,回身自衣柜中拿出一件斗篷,轻轻盖在周桐的身上,不经意间扫过周桐的脸,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
忽想起,多年前,喜欢与他针锋相对的小孩儿,有一张嚣张傲慢的脸,圆润的下巴总是扬的极高,看人时带着一股睥睨的意味,即便是后来与他表明心意时,也是一副盛气凌人、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时他忙于课业,心无旁骛,从未想过感情之事,犹记得自己断然拒绝后,他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他的拒绝是何等的不可思议一般·再后来,便是他们成亲之时,坐在床沿上,一身红衣的周桐,满脸幸福的笑容……这些他以为早已忘记了的记忆,此刻方发现原来却是如此的鲜明。
    是甚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个不可一世的孩子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渐渐地柔和圆润的线条被拉扯的棱角分明,渐渐地被岁月消磨的疲惫憔悴……·    这是他的夫郎啊,成亲五年,朝夕相对,却形同陌路的夫郎。
想到此,一股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秦文昌下意识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周桐虽闭着眼,却只是假寐,并未睡熟·秦文昌的披风刚落在他的身上,他便倏然睁开眼,目光刚好落在秦文昌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便清明过来,双眼在对方身上一扫,停在秦文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双手上片刻,在看自己身上盖着的披风,微微蹙起了眉头,垂下双眸中闪过惊讶、不解。
    秦文昌颇为尴尬的收回双手,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和不自在,张了张嘴,良久方道:“我已请求阿爷他们收回成命,不会迎侧夫郎进门,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
有心再多说两句,可两人素日交流甚少,一时间竟不知说甚么,嗫喏片刻,便起身向外走去··    几步走到门口,秦文昌抬起手刚要挑起帘子,忽听周桐幽幽地道:“秦文昌,咱们和离吧。”
秦文昌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方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周桐,沉声道:“你说甚么”周桐此时已支起身子,身上的披风滑落了一半,头向着与秦文昌向北的方向不去看他,只道:“和离吧,咱们二人相互折磨了这么多年,已然够了,我累了你也累了,和离对大家来说俱是解脱。”
生子种田文·    秦文昌眼中厉光一闪,目光不离周桐分毫,深吸一口气,蹙眉道:“我适才已说了,迎侧之时家中以后不会再提,你大可放心,以后……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这话我只当没听到。”
    秦文昌为人最是温文尔雅,轻易不动气,此刻周桐却自他声音中听出压抑的怒气,这么多年,他从满怀信心到心灰意冷,早已习惯了克制和忍耐,此时却被激起了久违的傲气,忽地站起身来,迎向秦文昌的目光,即使红着眼眶,也毫无退缩,道:“你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是,当初是我死缠着非要奉给你,是我们周家对不起你,硬逼着你迎了我。
五年了,这五年我已得到了足够多的教训,你放心,对外我只说是我无法为秦家延续香火,不会让你和秦家的名声有任何的损伤,以后,你尽可以迎你喜欢的哥儿进门,从此咱们再不相干”·    秦文昌双眼气的似要冒出火来,怒道:“你莫要无理取闹”·    周桐冷笑一声道:“我无理取闹城西淇水巷第三胡同西面第五家……,秦文昌,还要我说下去么”·第86章·    城西淇水巷第三胡同西面第五家·    秦文昌尚在气恼之中,听了周桐的话不由愣了一下,只觉这地址有些耳熟,蹙眉思索了半晌,方想起,那里似是他临时安置任姓哥儿之处。
无怪他一时反应不及,当日他进京赶考,却遭遇贼偷陷入困境,偶遇京城人士任之俊,得他相助方挺到家人送去钱物,遂与任之俊成为莫逆·任之俊乃是与他一同赴考的举子,其家原也为世家,只后来家道中落,如今也只勉强算得小康人家。
而这任姓哥儿便是任之俊的弟弟··    秦文昌虽与任之俊交好,但他甚少去秦文昌家中,与其弟弟并不相识·只是,俗话说,得人恩果千年记,当任家人求至他面前之时,虽顾忌对方是个哥儿多有不便,秦文昌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将人带离京城,安置在玉兴城内,又请人好生照顾,只等事情平息下去,任家来人将人接走。
不过,对方到底是个哥儿,他一个爷儿不好亲自插手,这一应事务均是他差人所办,那处院落也从未去过,乍一听到,一时间竟是想之不起·想起归想起,他是连那哥儿见都未曾见过,更遑论有其他心思,是以听周桐如今忽提起他来,让他不由心生疑惑。
·    这倒也不怪秦文昌·秦家大少爷自小便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之前二十几年,他大半时间都用来读书,虽不致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对人情世故多少有些不太通透,自想不到周桐早已知晓这任姓哥儿的存在,也知晓秦家人与那哥儿接触之事,再加上今日家人剔除迎侧,秦文昌半点不犹豫的答应,心中已怀疑他与那任姓哥儿有了私情,才有了今日之举。
    好在秦文昌虽不明白其意,却自周桐言语中听出了对那哥儿的不喜,转头去仔细端详周桐,见他神色疲惫,双目微红,脸上因怒气而泛起红晕,心中一动,不由放缓语气,说道:“那人与你我毫无关系,你提他作甚他只是我一个朋友的家人,当日我受了人家恩惠,出于道义方出手相助。
前日我已写信去京城,过些时日他家中自有人来接他回去·”京城那里已传来平安的消息,且听说之前那家人已另迎了其他人家的哥儿做了侧室,想必那哥儿此时回去已无大碍。
不过,见周桐脸色并无好转,秦文昌忽地福至心灵,脱口又道:“我与那哥儿并不相识,我从未见过他,你……你大可放心·”·    秦文昌说话之时,并未深思,说到后来方惊觉脸上微热,最后一句说的便有些含含糊糊。
    自一个多月前,周桐偶然得知那任姓哥儿的存在,便上了心,叫人将那哥儿身世背景仔细查过,待手下人回报说那哥儿家世清白,虽说败落,却也算是出身书香世家,那哥儿的阿爹和大哥都是读书人,他大哥更已是举人身份,心中便多了几分黯然。
    当年他一心爱慕秦文昌,想方设法奉进秦家,却碍于出身商家为秦家人和自家郎官厌弃,这些年过的不可谓不艰难·想他一向心高气傲,却隐忍多年不过是存了日久生情之心,只是几年过去却收效甚微,秦文昌对他依然不冷不热,让他心生疲惫,而此时又出现一个身份家世配的上秦文昌之人,而秦文昌又不顾名声,费尽心力照顾于他,两人相熟至斯,便是他不想乱想都不可能。
    只是他骨子里到底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周家小公子,即便心有怀疑,也是不露声色,若不是今日秦家人提出要为秦文昌迎侧,他也不会爆发出来·他一心认定秦文昌之所以会答应迎侧,是早有迎那哥儿的打算,已动了鱼死网破之心,此刻听完秦文昌的解释,竟似是自己误会了他,出乎意料的惊愕之下顿时愣在了原地,对秦文昌其后说的话半点没有听见。
    秦文昌说完,正暗自懊恼,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眼神却涣散不聚,脸上露出一副傻呆呆的模样,完全不复平日温润的模样,竟是有些惹人怜爱,面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上前将人轻轻抱了抱,又直视周桐的眼睛,郑重道:“当初不管你我二人因何成亲,你是我夫郎,这一点永不会变。
记住我说的话,莫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说罢,在周桐依然毫无焦距的注视下,施施然走出屋去··    屋外,周桐的随身侍人正候在门口,见秦文昌出来,忙垂首施礼,叫了声“大少爷。”
秦文昌点点头,正要走,不知想起甚么,又停下来仔细嘱咐了他几句,便自离开·那侍人乃是自小服侍周桐的,这五年一直陪在周桐身边,对秦文昌与周桐之间的相处最是清楚,以往不少为自家公子不值。
秦文昌这几句不外是让他好好照顾自家公子,却是这几年甚少有的,倒是让他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盯着秦文昌出了院门,方进了屋去··    屋内,周桐已自惊愣中惊醒过来,听着秦文昌的叮嘱,回想起秦文昌适才的举动,双手轻轻落在小腹纸上,神情莫测难辨。
    几日后,京城任家果然收到秦文昌的信·若说任家当初会求助秦文昌没怀着其他心思倒也不是,他们自知道秦文昌是有夫郎的人,奈何他家哥儿曾暗地里见过秦文昌一面,跟家人扬言非秦文昌不奉,便是做侧室都甘愿,不然他们又如何放心将自家哥儿交与一个爷儿照顾。
原以为两个人经过几个月相处,早已水到渠成,读完秦文昌的信,他们方才得知这几个月秦文昌竟是连自家哥儿的面都未见过,如此如何还不明白秦文昌的意思,到底世代书香,做不出厚颜无耻之事,只得由任之俊亲自带人到了玉兴城,去秦家当面道了谢,将自家哥儿接了回去。
那任姓哥儿原还有些不甘,经过任之俊一番劝说,方不情不愿随着自家大哥回了京城·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安如宝·自打进了玉兴城,他的心便无一刻平静。
一大早便将邢山叫至房内,两人嘀咕一番,不久邢山便找了个借口出了秦家·邢山并非本地之人,在玉兴城算的生面孔,打听消息要方便许多··    邢山动作很快,未到午时便回来,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安如宝。
安如宝听罢,心下便是一沉·他身处青山村这个偏院的小山村,即便与郑君宇和自家舅父们多有书信往来,到底还是闭塞了,他只猜测郑君宇处境不妙,却不知他竟是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原来,这两年朝中新旧两派相争日趋激烈,已近白热化·原本两派虽有胜负,倒也算的势均力敌·不料去年,景国北部某地突发旱灾,当地官员为政绩瞒报不说,又处置不力,导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从而引发一场□□。
天子震怒之下,狠狠处置了一批官员,而这一批官员许多正是旧派势力下属,使得中立的天子对旧派产生了怨气,加上新派势力派出的官员救灾有功,得到天子的嘉奖,这一奖一惩,旧派势力立时被压下一头,被逼之下不得不牺牲郑国公府以保的周全。
    郑国公府一向超然,这一次受了池鱼之灾,势力更是大不如前,整个家族都受到了牵连,玉兴城郑家自也躲不过,受到的冲击不小·玉兴城郑家做的多是粮油生意,丁家一直虎视眈眈,这一次趁着郑家受打压之际,又有如日中天的王家相助,开始侵吞郑家的买卖,少了郑国公府的庇护,郑君宇本事再大,也是力不从心,被丁家抢了不少生意去。
这还罢了,听闻前两日朝中有人弹劾郑国公府,说郑国公有莫逆之嫌,引起轩然大波·因着天子对郑家尚有一分爱重之心,郑国公府一案还在调查之中,尚无定论·只是谁又知道,天子的这一丝爱重之心又能留存多久,到那时想来便是郑国公府消失之时。
    墙倒众人推,一时间,众人对以前趋之若鹜地郑国公府避之犹恐不及,在玉兴城内,便是原与郑家交好的人家都已退避三舍,更别说其他人家,盛极一时的清泉里郑家成了龙潭虎穴。
    古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人之常情,只是有时这常情却最是无情··    安如宝犹在心中冷笑,宋初在一旁却是按耐不住,拍案而起,怒道:“贪生怕死,背信弃义,都是小人”转而又对安如宝道:“郑大哥是好人,咱们要帮他”他对朝中之事听得云山雾罩,其中利害半点不知,只知道郑君宇是好人,好人自是要帮。
    安如宝看着他尚含着怒气的双眸,安抚地笑道道:“好,咱们帮他·”回头叫过邢山,在他耳边耳语一番,邢山听了连连点头,一双豹眼时眯时睁,看的宋初一愣一愣的。
    待邢山告辞离开,宋初凑到安如宝面前,好奇地问道:“你刚才和邢叔说了啥”·    安如宝捏了捏自家小夫郎的鼻子,问道:“想知道”宋初点点头,想了想,按照老规矩上前在安如宝的嘴唇上贴了贴,双眼亮晶晶地瞧着安如宝。
    安如宝未等对方的双唇撤走,立马贴上去又重重亲了两下,方道:“晚一点告诉你·”宋初失望的“啊”了一声,撅撅嘴倒也没缠着再问,想了片刻,抬腿跑进卧房之内,很快又跑了出来,叉着腰在安如宝面前转了一圈,道:“这样如何”·    安如宝坐在书桌后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他腰上别着的漆黑的小匕首。
这小匕首自郑君宇送给他,变成了宋初最宝贝的东西,平日上山没少拿着他祸害山上的野物·安如宝见自家小夫郎将他拿出来,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甚么,额角不由一抽,只得将人叫至身边,抱在怀里,苦口婆心地道:“处世之道宜以智胜,斥之武力便落了下乘,咱们是要帮郑大哥,却不是给他惹麻烦,知道么”·    宋初这两年跟着安如宝学了不少东西,闻言细思,直觉有道理,登时便将小匕首自腰间抽出,又急急忙满地跑进屋去,安如宝在他身后默默扶额,摇头轻笑。
第87章·    是夜··    玉兴城城东清泉里郑家后门处出现一道人影,来人身材魁梧,整个人裹在一件黑色斗篷中,但见他左右观望片刻,便用手轻叩门环,节奏甚是奇特,待三次过后,那门在里面打开一道门缝,那人便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他进去的时间并不太长,半个时辰后,这人又自后门钻出,低着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郑府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中,便是白日里都甚少有人经过,那人消失后,门也在他身后关紧,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翌日清晨,郑府四门大开,自后门走出几位穿着样式相同绛紫色衣衫的侍人来,头上梳着统一的发髻,郑家规矩大,侍人们走出门来都只垂首向前,相互之间并无交谈。
郑家家大业大,尽管现在是非常时期,日子到底还是要过下去,该采买的生活一应用品还是要采买,平日府里府外总有下人进进出出,这些人倒也没有引起他人注意,很快他们便消散在人群之中。
生子种田文·    不久,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出城去,看守城门的士兵循例检查时,只见里面坐了两位稍稍上了年纪的爷儿,也没多说便使人放行了··    正常速度行驶的马车一出了了玉兴城,便快马加鞭,直向安平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秦府内,用过早饭,安轩与秦风想要去城里逛上一逛,刚要出门,便见安如宝自外面行色匆匆地走入,来至他们面前,道:“阿爹阿么,一大早方哥么使人传来消息,说是家中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想着咱们好容易来城里,总要采买些东西,何况事情也不十分要紧,便自作主张让邢大哥先行回去了。”
    安轩和秦风心中纳罕,照理家中有事,应先禀告他们做家长的定夺方是,安如宝二上做主,实在不似他会做之事,只是他们心中有疑问,却并未当场问出口,自家爷儿不是个不靠谱的,他打发邢山先回去,一定有他的考量。
只道:“他回去也好,邢山做事稳妥,我们都是放心的·可给他安排了车马”·    安如宝如何不知道他寻的借口错漏百出,听俺爹阿么并未深究,不由暗中松了口气,道:“阿爹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安轩和秦风点点头,相携离开··    安如宝解决一桩大事,身上轻松不少,刚要进门,宋初忽从门后探出头来,对着他低声道:“可是郑大哥的事情解决了邢大哥便是做这事情去了么”·    安如宝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勾着嘴角在他耳边道:“你如何猜到的”宋初哼了一声道:“你和阿爹阿么的话我都听到了,借口那么烂,亏得阿爹阿么没有揭穿你,还有,你自接到大哥的信后便一直坐卧难安,昨晚上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现下却这么高兴,不是郑大哥的事情解决了,是啥”·    安如宝在自家小夫郎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赞道:“我家夫郎可真是越发的聪明了,凭着一点儿蛛丝马迹竟能猜到这么多,来来来让郎官我好好奖励一下。”
说着又在宋初的脸上亲了几口,直亲的宋初不耐烦了,方道:“你猜的不错,郑大哥交代的事情顺利解决了·”·    宋初听说事情解决,脸上露出笑来,也顾不得安如宝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兴奋地道:“太好了,邢大哥可是去救了郑大哥出来唉,怎么不叫上我呢,我身手也很好的,箭法也好,便是躲在一边放冷箭也行啊……不过,郑大哥就出来了就好了。”
    安如宝听完顿时收敛了神色,将头埋在宋初的肩膀上,闷声道:“不是,邢大哥没有救郑大哥出来……”·    宋初瞪大了眼睛,道:“啊,那……那你又说郑大哥的事情解决了”·    安如宝叹道:“唉,我原也同你一般,以为郑大哥是要我暗中助他脱身,之前做了好多计划,不想郑大哥却是另有安排,邢大哥确实自郑家带出一个人来,却不是郑大哥。”
    昨日邢山因着他的吩咐想办法联系上了郑家的人,晚间又带着安如宝的书信亲自去了郑家见了郑君宇,回来对他传来了郑君宇的原话:“我既姓郑,便永远是郑家人,身为郑氏子孙,既受郑家庇护,便以郑家为荣,与郑家同生共死,岂能独自苟且偷生。
如今郑家正值风雨飘摇,人人退避三舍,安兄弟却仅凭大哥一封信,便即刻前来,如此义气大哥铭记于心·大哥本不想将你牵连在内,只是我心中尚有牵挂,我死不打紧,实在是这人是大哥挚爱之人,我不想连累他与我同死,又放他不下,只得拜托安兄弟将他带出城去好生安顿,他家中已无亲人,他日我若侥幸不死,定接他回来,若我难逃此劫,还望安兄弟多加照拂……”·    宋初对那人身份有些好奇,问道:“那人是谁”安如宝道:“那人便是郑家的少主君,郑大哥的正夫郎。”
    而此时的郑家后院内,郑君宇端坐在铭心居的正房内,面沉似水,他面前,柳侍郎带着一个年纪较轻的哥儿,正一脸怒气地道:“他是你的夫郎,扶风也是你的人啊,你既有本事将他送走,为何不连带着扶风一起,这些年扶风对你掏心掏肺,一心一意,你便是如此对他么”那年轻的哥儿闻言捂脸轻泣,显见是十分委屈。
    郑君宇却是毫不动容,看都不看他一眼,沉声道:“他已与我和离,不管去了何处都与我再不相干,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将他送走了”他说的倒也不假,早在打算要送那人走时,他便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保证不管出了何事都不会牵连到那人,便是和离的文书都已一早拟好,在衙门盖了章。
且今早之事做的隐蔽,行事的又都是他的心腹,即使是暗中窥伺之人都不曾发觉,更何况眼前这两个··    柳侍郎轻哪里会相信他的话,哼一声,怪声怪气地道:“这郑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郑大少爷最是宠少主君,平日便是托在手里都怕摔了,你会和他和离倒是扶风,进府这么多年,尽心服侍却换不来少爷半分怜惜,便是我这外人看着也心寒,也罢,你既对他无心,又不想送他走,不如写封弃书放他出府,让他趁着年纪轻,找个对他好的人去过日子,也算他这些年没有白白伺候郑大少爷一回,如何”·    郑君宇斜睨着那名叫扶风的哥儿,道:“叶侍郎,你也是如此打算的么”他语气也并不如何严厉,但气息却是愈加冰寒,那哥儿浑身一颤,似是害怕以及,半晌方颤声道:“请……请少爷成全……”·    郑君宇冷冷一笑道:“当rì你算计于我,我曾问过你可会后悔,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回答的么你说,虽死无憾。
现下郑家还没垮呢,你便急着撇清,这便是你的无憾么”·    这叶扶风七年前来到郑府,本是郑君宇的贴身侍人,五年前这叶扶风趁着郑君宇酒醉已伺候为名,爬上了他的床,其时郑君宇正要迎夫郎进门,不想节外生枝便抬了他为侍郎。
叶扶风在此事上本就心虚,此时更是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在当地,哭道:“少爷……少爷我也不想的,可……可少爷你心中并无扶风,扶风便是为少爷死,少爷怕是也不会多给扶风半个眼珠,我对少爷之心日月可鉴,可扶风……扶风实在没有盼头,求……求少爷放扶风离开。”
    这叶扶风论模样长得甚是清隽,这一哭更添几分动人,郑君宇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却只觉恶心,也不再看他,转头对着柳侍郎道:“柳侍郎,柳金玉,当年你阿爹阿么双亡,千里迢迢到郑家来投奔我阿么,虽说你只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可我阿么见你可怜,将你留在了府中,甚至派了侍人伺候你,把你当成了他的亲弟弟一般,可你又是如何回报他的呢。
趁着我阿么孕子期间,用计爬上我阿爹的床,害的我阿么动了胎气,连同我未出世的小弟含恨而去,一尸两命一年后我阿爹抬你做了侍郎,你很得意吧,你可是想着这府里主君的位子,早晚便是你的了呵呵,做梦你可知我阿爹为何会如此做,只因他觉得要你死太过便宜,他要让你每日眼睁睁地看着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明明唾手可得,却永远得不到,永远受求而不得的煎熬,这便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柳金玉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升起恐惧,身体轻颤着,整个人摇摇欲坠,郑君宇看着他,心中翻滚着恶意的快感,当年他阿么去世时,他方五岁,这些事是他阿爹亲口告诉于他,这么多年了,这些话一直憋在他的心里,如今终于说了出来,只觉心中无比畅快。
    他转而又指着完全傻住的叶扶风,道:“五年前,他故技重施算计于我,我便猜到了你和他的关系,你们舅侄二人既将我和阿爹当做蠢笨之人,我索性便随了你们的意。
你们不是喜欢郑家么,好,我成全你们,让你们永远离不得郑家·”·    说罢也不理会柳叶二人面带绝望,瘫倒在地,招呼门外的仆人进来,将他们拖了出去,又吩咐人盯紧他们二人,方让人都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他一人,郑君宇面上闪过几许悲色,伸手自衣襟内取出贴身佩戴的吊坠,吊坠是用檀木雕成,做工粗糙,造型也极简单,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小小的曲字。
郑君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小小的字,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头上扎着两个包包,神情倨傲,眼珠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嘴里很是嫌弃地道:“这个给你吧,当做回礼。”
将手中的吊坠硬生生塞在他的手中……·    心中的戾气慢慢散去,郑君宇将吊坠紧紧握在手心·自那日相识后,转眼二十年过去,兜兜转转,纷纷扰扰,这世上能让他放在心上,全心全意对待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人罢了。
第88章·    不提郑家人心惶惶,秦府内,邢山离开后不久,周桐也起身回了本家·经过昨日一闹,迎侧之事暂时搁置,他与秦文昌的关系又恢复到往日一般平静,秦家几位长辈也不好逼迫,想着让他冷静一番也好,便点头同意,吃罢早饭,由秦文昌将人送到了周家。
    不曾想未至午时,便有周家差人来到秦家报信·原来是周桐回到周家后,在自己院中无故晕倒,周家人请来城中最好的大夫看诊,却诊出了喜脉·周家人同秦家人一样盼这个孩子也盼了这许多年,自是喜出望外,马上便派了仆人来秦家告之这一喜讯。
    周家在玉兴城是四大世家之一,家中规矩却多,仆人少有在外仗势欺人者,在城中风评很是不错,半路上,有人见周家的仆人赶着马车行色匆匆,有好事者便暗地打听缘由,周家请大夫并未瞒人,如此,待仆人到了秦府大门口,大半个玉兴城都知道了周家小公子、秦家的少主君怀了孩子的消息。
    仆人到了秦府,直接被带到了偏厅·周家与秦家虽说结亲多年,因有心结在,两家人素日来往并不多,只有大事发生时方会派人前来·是以,秦正元夫夫与秦尚清夫夫、秦尚远夫夫、安轩夫夫听到禀告后,都在偏厅内等候。
那仆人面带喜色,进门先道了声喜,接着将喜讯一五一十地说与了众人听··    厅内几人听完,心中可谓五味杂陈,惊喜参半··    喜得是周桐终于为秦家开枝散叶,惊得却是之前他们想凭着无子逼周桐同意秦文昌迎侧的打算,暗自庆幸此事未成,否则以无后为由迎侧,却未等侧室进门,正夫郎便传出有孕的消息,岂非明晃晃地便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不说秦家要被人戳破脊梁骨,便是秦文昌恐也要坏了名声,毁了前途。
    如此一来,秦家人对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感情极为微妙,可终归是高兴占了上风·何瑾忙吩咐人给送信的仆人打赏,又叫人开了库房,他亲自带着杨歆和严若去挑选礼品,秦正元则派人去外书房内,将回到家便呆在那里的秦文昌叫了来。
    秦文昌几乎是跑着来到了正堂,进门未等喘匀呼吸,便拉住周家的仆人打听消息,那仆人又将话重说了一边,秦文昌双颊涨红,是跑累的还是兴奋地却是不得而知,只越听眼睛越是明亮,若不是他素来稳重,怕是要蹦起来了。
    因着那仆人说周桐此番晕倒乃是动了胎气,大夫说暂时不能移动,只能呆在周府修养,何瑾三人在库房挑了半天,包了好多上等的补药等物,七七八八地堆了一个马车,秦文昌坐在周家的马车上,另有秦家派人跟在后面,向周家而去。
生子种田文·    秦风站在大门外,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心中暗道周桐好心机·周桐进秦家五年,以他对秦文昌的感情,要说不想要孩子绝无可能,此次孕子,那大夫说孩子已近三个月,周桐怎会毫无所觉,联系他昨日表现,想是他早知秦家人的打算,要选个恰当时机方才暴露,这样一来,便是断了秦文昌迎侧的路,不得不说,周家人果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人。
    冷静下来,秦家人自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又是恼怒又是庆幸,又想起秦文昌再三强调不再迎侧之言,到底是歇了那些多余的心思··    依着大夫的说法,周桐要修养三五日方能下床,秦文昌便以照顾自家夫郎为由,留在了周家。
而秦尚清与秦尚远俱是一方官员,不好在家多呆,很快便与家人告别,带着夫郎回到了任上·剩下安轩一家难得回来,在秦正元夫夫的挽留下多呆了几日··    这正合了安如宝的意,这几日想方设法想与郑君宇见上一面,只是他不比邢山是生面孔,可随意在城中走动,直到离开玉兴城都未曾达成,一路上神情都是恹恹的。
    回到家中,邢山带着夫郎和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迎到门口·安如玉从未与阿爹阿么分别这么长时间,未等马车停稳便欢呼一声扑了上去·秦风在车上见了,忙率先跳下马车,将自家小哥儿抱在怀里,沉着脸呵斥道:“怎的如此不知轻重”安如玉委屈的红了眼,还是安轩在一旁将人接过去,好好地亲相了一番,方才好了些。
    与安如玉不同,宋亦则表现地极为克制,上前来与几人似模似样的见了礼,不过终归是年纪小,红红的眼圈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宋初上前也将人紧紧抱了抱,数日未见,他心里对自家小弟也甚是惦念。
    寒暄完毕,天色已然不早,秦风带着其他人先进了院子,留下安轩、邢山和安如宝将马车上的东西搬进院内,将车卸下,马牵至马棚中拴好,在马槽中放好草料,才走进后院。
    院子里,秦风和方齐、宋初一起正将堆在院中的东西整理出来,都是在玉兴城买的物品,吃的用的都有,其中还有买给关系不错的几户人家的礼品,收拾妥当明早好送过去。
    见他们进来,秦风边收拾边道:“厨房里烧好了热水,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们先好好洗一洗,过会儿再吃饭·”·    安轩点点头,便要向厨房走,安如宝却一把拦住他,道:“阿爹等一等。
我有些话想对家里人说·”安轩笑道:“甚么事这样要紧,连洗一洗的时间都等不得”·    安如宝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先说了好。”
安轩见他一脸的凝重,转头看向秦风,秦风也停下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说事情,走,屋里说去·”率先起身,向东屋走去··    其他人跟在秦风身后进了东屋套间,各自找位置坐了,安如宝站到安轩和秦风面前,垂首道:“阿爹阿么,我有件事情骗了你们,当日我让邢大哥先行回家,并非是家中有事,而是……而是让他帮忙将一个人带出了玉兴城。”
    安轩和秦风对看一眼,都皱起了眉头·那日他们已猜出自家小爷儿有事瞒着他们,只是安如宝做事向来稳妥,他们便没有深究,没想到却是这么回事。
不由双双皱起了眉头··    玉兴城又非龙潭虎穴,带个人出来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除非那个人身份不简单··    安轩问道:“不知你们自城中带出的是甚么人”·    安如宝也不直接回答,而是道:“阿爹,你可还记得,几年前,我与清泉里郑家大少爷郑君宇结交之事么”·    安轩点头道:“自然记得,咱家的地珍珠还是他送来的,只是,我记得曾对你说过,与他相交是好事,只是你要心中有数,掌握好分寸。”
如今在他家后山上,地珍珠已从最初的两三亩,发展到几十亩,更何况,这些年安如宝和安华的铺子能在安平镇上占有一席之地,安轩不是不知道这背后很大部分是郑君宇的功劳。
只是,近来朝中变故他也略有耳闻,听安如宝的意思这件事分明是牵扯到了郑家,不由先出言提醒··    安如宝听出他话中的责备之意,道:“在我心中,没有甚么比家人更加重要,我绝不会置咱家于危险之地。
只是,我与郑大哥以诚相交,曾承诺但有吩咐,万死不辞·我一介读书人,无权无势,若不是此人对郑大哥万分重要,断不会求助到我的头上·阿爹阿么放心,此事郑大哥安排的极为稳妥,邢大哥行事也无半点纰漏,他日若有人追究,也不会查到咱家的头上。”
    安轩夫夫听完面色稍缓,秦风问道:“不知你们将那……那人安置在了何处”·    方齐在一旁道:“就安置在西院的东厢里,不过……”他顿了顿,方接着道:“不过,我看那人似是……似是怀有身孕。”
    安如宝闻言,先中一惊,随即了然·心道:“难怪郑大哥如此费尽心思地要将人送走,原来如此·”想到郑君宇如今生死难料,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    倒是安轩和秦风夫夫听完吓了一跳,他们本以为安如宝将人安置在了别处,不想竟是接回了家,且听方齐之言,那人还是哥儿,还是个怀了孩子的哥儿,安轩还好,秦风顿时有些坐不住了,道:“人既已接到家中,咱们便要好生照顾,其他的以后再议。
玉兴城离青山村距离不近,道路又崎岖难行,这一路颠簸过来,那人怀着孩子,也不知是否有碍·我先去看一看·”说着便起身拉着方齐出了屋门,宋初也好奇地跟在两人身后。
    对方是个哥儿,在座的几位爷儿不好过去,只得留下继续商议··    且说秦风三人穿过东西两院之间的月亮门,到了西院东厢门口·东厢房门紧闭,方齐上前几步敲了敲门,听里面一人道:“谁”方齐道:“是我。”
这几日都是他照顾东厢里的人,他的声音里面的人并不陌生,很快便有脚步声来到门口,“嘎吱”一声将门打开··    开门的一个年轻的哥儿,看年纪十五六岁,、见了方齐先是一笑,又看到他身后的秦风和宋初,神色顿时一变。
方齐忙道:“小路别急,这两位是我家的主君和少主君,今日刚刚回来,想要见见你家少主君,劳烦小路禀告一声·”·    那名叫小路的哥儿眼睛在秦风和宋初身上转了一圈,刚要说话,自他身后又走出一人来。
但见他,瘦长身材,穿一件天青色对襟长衫,头发挽在脑后,看五官并不如何出彩,脸色苍白憔悴,眼神却透着刚毅坚定··    小路听到声音,回头见到来人,忙上前搀扶,边道:“少主君你不好好躺着,怎么出来了”那人摆摆手,对着秦风和宋初深施一礼道:“可是安家叔么和弟郎在下曲佑,见过叔么和弟郎。”
第89章·    西院修建之初,便将东厢留作客房,房内桌椅板凳一应用具俱全,此时屋内,曲佑在炕上坐躺着,秦风与方齐、宋初则在地上的座位上坐了,小路先给每人倒了茶,又捧了杯温水让曲佑喝了,方退到一边。
    曲佑捂着嘴咳了两声,颇有些歉疚地道:“让叔么和弟郎见笑了·”适才正说着话,他忽觉腹中疼痛,将屋中一干人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上炕,此时方觉好了些。
    秦风脸上忧色不减,微微蹙眉道:“如今月份尚浅,孕子初期极易滑胎,曲公子你刚受奔波之苦,思虑有重,实是孕子大忌,如今形势不明,咱们暂时不敢贸然请郎中前来,这些时日要靠你自己多多保重,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你该更担心孩子才是。”
他已在曲佑口中确认他确已怀有身孕,刚两个多月,正是不稳的时候,若是曲佑仍如现在般心绪烦闷,对孩子实在是极为不利··    曲佑闻言怔了一怔,自从玉兴城出来,他便没有一日安稳,怎么忘了,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便是为了这个孩子,不然刀山火海他都是要陪那个人走得,如今因着他太过忧心,差一点伤了孩子,当真是本末倒置了,不由勉强笑道:“叔么,不必叫我甚么曲公子,叫我小佑便好。
叔么说的极是,是曲佑顾此失彼了,多谢叔么提醒,今后我会多加注意的·”秦风点点头,也不客气,道:“你知道便好,只是这里屋舍简陋,吃食粗鄙,要委屈小佑你了,今后你只当这是自己家里,若有所需,只管告诉叔么,千万别客气。”
    曲佑道:“繁华酴醾,过眼云烟,到底不如此地悠闲安然,我一直羡慕这种青山绿水桑榆间的生活,如今好容易实现,我欣喜尚且不及何来委屈之说,叔么放心,我自不会与你客气。”
秦风笑道:“那便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宋初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两双大眼睛咕噜噜地只在曲佑的肚腹间转,怀了孩子的哥儿他见过不少,这么近距离的看的时候却不多,实在好奇的紧。
    曲佑如今身体本就易乏,这两日又没能休息好,很快便有些支持不住,秦风见他面露疲色,便不再多呆,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方齐和宋初告辞··    出了西院回到东院东屋内,安轩、邢山和安如宝三人相对而坐,还在商议,宋初便去了安如玉屋中看几个孩子做功课,秦风和方齐则一起去厨房准备晚饭,又另做了一份肉粥,让方齐给曲佑送了过去。
    时值七月,天黑的晚,往日一家人总要坐在院中呆一会儿,今日从玉兴城赶回青山村,实在太过劳累,吃罢晚饭,便各自洗漱回屋去休息··    安如宝和宋初相伴回到西院,远远向东厢方向看了看,见无半点儿灯光透出,想是里面的人已然睡了,这才回了·    进了卧室,将被褥铺好,宋初坐在炕上便开始发起呆来,安如宝收拾妥当,回头看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也爬上炕,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在想甚么”·    温热的气息碰到耳朵上,宋初被惊得一跳,下意识的将人推到一边,安如宝被推的一个趔趄,摔在被褥上,也不起来,自下往上看着自家小夫郎。
宋初清醒过来,伸手便将人往起拽,安如宝却赖着不动,又问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在想甚么”·    宋初放弃的停下手,低头看了看他,歪着脑袋,整张脸纠结成了个小包子,道:“曲佑哥哥说他确是怀了孩子,可我看了半天,他的肚子平平的,一点儿都没突起,明明村里的夫郎孕子时肚子都是鼓鼓的,好生奇怪。”
    安如宝没想到他竟是为这事儿烦恼,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宋初不觉自己的话有何好笑,瞪了他一眼,安如宝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了,可笑意仍在,道:“这有何奇怪,就似小孩总要长成大人一般,孩子在妈……阿么的肚子里都有一个生长的过程,从这么小……”他没法跟宋初解释jīng.子卵子,再说也不知道这个世上的人怀孕是否也是经过jīng.子和卵子的结合,只能用手指比划着用最直观的解释说给他听,“然后一点点长大,是以前三四个月时是因孩子还太小,阿么的肚子便是平平的,然后慢慢地,随着孩子越长越大,阿么的肚子才会慢慢鼓起来。”
生子种田文·    他的解释通俗易懂,宋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真神奇”忽而又灼灼地看着安如宝,道:“你知道的这么多,那孩子到底是咋到阿么的肚子里的,你知不知道”·    安如宝心道:“我比你还想知道呢。”
在上一世他所在的世界里,能够怀孕的仅限于女性,男性生子还是科学无法攻克的一大难题,毕竟男性没有可以孕育孩子的子宫,而在这个世界,大家明明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男性,偏生便有一部分能够孕子,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要说好奇,他比宋初好奇一百倍,是以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宋初有些失望,又有些沮丧,道:“阿么跟我说,哥儿和爷儿睡在一个炕上便会有孩子,可我和你睡了这么久了,都没有,看来是阿么骗人的·我也问过小凌,可他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会知道呢。”
他是真的很好奇··    宋初说的坦坦荡荡,安如宝却差点儿被吐沫噎住,猛地咳嗽起来,宋初忙伸手给他拍背,好容易顺过气来,宋初看了看他,诧异道:“你脸咋这么红。”
    安如宝掩饰地又咳了两声,道:“没事儿,咳的太猛了·”至于是不是真的,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宋初想不明白,躺在被窝里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搅得安如宝也睡不安稳,只得用老办法,将人拉过来使劲亲了亲,双手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直摸地自己都快把持不住了,才把人放开搂进怀里,闷声道:“快睡,你忘了再过几日安凌便要结亲了,你答应他这两日要过去给他帮忙,他知道你回来了,明日肯定一大早便来叫你,起不来可是要被他笑话的。”
    安凌比宋初大一岁,两个月前刚行完成年礼,安仁家请了人商量了结亲的日子,选在了这个月底·果然,宋初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忘了之前所想,道:“对啊,我明天要去给小凌帮忙,睡了睡了。”
说着,闭上眼不再动弹,他折腾地时间不断,早就累了,没一会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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