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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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2)
·做人不能忘本··得意忘形,自以为了不得,转眼就要招祸··思及此,掌柜压下郁气,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让老五挽回面子,不再像要拔刀杀人··“你这老头倒是识趣。
方才是我莽撞,银子拿去,再送好酒来”·老五冷哼一声,取出一枚银锭,直接丢进掌柜怀里··待伙计送上酒坛,拍开泥封,猛灌一口,登时哈哈大笑。
“好酒”·听到楼下喧哗,杨瓒几人都有些好奇··王忠最先起身,看明白情形,立时眉眼倒竖·严嵩站得近,见他要冲下楼,忙一把拉住。
“严兄为何拉我京师重地,岂容此等恶人猖狂”·王忠执意要冲下去,严嵩实在拉不住,只得向杨瓒三人求助··“王兄,此事暂已了结,不好再插手。”
“为何”·“我观这几人皆非善类·”·“什么”王忠警醒,再看楼下几名壮汉,神情立刻肃然。
杨瓒沉思片刻,道:“近些时日,京城汇聚各地客商,不少宵小趁机混入·这几人面相凶狠,身上都带着煞气,未查清身份之前,不好轻举妄动·打蛇不死,我等自是不怕,恐为店家招祸。”
以四人的身份,自可以为掌柜出了这口气·但醉汉仅是闹事,送进牢房,至多关上几日,仍要放出来··积下怨气,寻不到四人,必要找掌柜麻烦,伤及人命都有可能。
“杨贤弟未免忧心过甚·”·王忠蹙眉,认为杨瓒太过小心,对此等恶人岂能手软··谢丕三人却同意杨瓒的想法··“杨贤弟之言有理。”
谢丕道,“此五人身形剽悍,身上带有匪气,还是谨慎些好·”·在武学掌事,免不了和学中教习打交道··行伍出身的教习,不喜谢郎中和顾司业的书生气。
对武人的粗莽,后者同样适应不良·但接触久了,仍会互有影响··最显著一点,谢丕和顾晣臣能很快发现,这些壮汉不是出身军伍,也不似家丁护院,更似匪类。
用行话来说:身上都有血气,手中必定握有人命··“先唤小二来,看这几人是否要住下·”杨瓒道,“若不是,还请谢兄帮忙,调拨几名家人,查明其在何处歇脚。”
“杨贤弟是想”·“谢兄也说,这几人不似善类·上元节当日,京城不宵禁,城门不关,天子更下旨,欲与民同乐。
有此等人在京,瓒心实不安稳·”·说到这里,杨瓒停住,指指宫城方向·暗示得如此明显,这两人不会听不明白··果然,怔忪两秒,谢丕和顾晣臣同时变了脸色。
“杨贤弟,此事非同小可,莫要说笑·”·不如杨瓒同天子亲近,不代表不了解天子性格··见识过朱厚照纵马飞驰,甩脱一干护卫,谢状元和顾榜眼已然明白,今上非一般的任性。
言与万民同乐,绝非口头说说··以今上的性格以及行动力,上元节当日,必会千方百计出宫,混入灯市··是否能够成功,不敢轻易下结论·但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轻忽不得。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和旁人说,连亲爹都不行··谢丕满脸苦笑,顾晣臣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早该知道,杨瓒不赴他人宴请,连武定侯郭良都吃了闭门羹,突然请他们上福来楼小聚,必定没有“好事”。
明摆着挖好坑,设好陷阱,等着他们跳·考虑到种种后果,明知前方不平,仍要捏着鼻子,纵身往下一跃··谢丕和顾晣臣瞪着杨瓒,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吧咔吧脆响。
杨瓒淡定微笑,抽出怀中金尺,大有敢上来,他就六亲不认的架势··三人对峙,王忠左右看看,满头雾水··严嵩猜透几分,心中有担忧,更多则是兴奋。
“杨贤弟,为兄可是待你不薄·”·谢丕咬牙··这样三番两次挖坑,当真不会良心不安·“正因感念两位仁兄,小弟才会如此。”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见二人松开拳头,杨瓒才上前两步,低语几句··“事关天下万民,小弟只能委托两位仁兄,还请莫怪·”·话说到这个份上,岂能不答应·谢丕再次苦笑,用力拍了拍杨瓒的肩膀。
恰好碰到金尺留下的淤青,后者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小弟一直认为谢兄是个厚道人·”·杨瓒捂着肩膀,满脸控诉··“贤弟过誉。”
谢丕笑眯眯,加重三分力道,抬手又是一记··杨瓒险些当场呲牙··阳春白雪呢·高情逸态呢·襟怀洒落哪里去了·有先贤之风,高士之姿的谢小才子,歪成如今这个样子,未知谢阁老是何感想。
知道罪魁祸首,会不会抄起家伙来和他拼命·想到谢迁左手镇纸,右手宝剑,哇呀呀杀来的样子,杨瓒不禁长叹,很有几分过意不去··良心谴责归良心谴责,该做的总要做。
为了大明江山,也只能对不住谢相公了··当日,几人商议停当,离开福来楼,各自前方安排··闹事的壮汉歇在楼中,省去不少麻烦··谢丕留下两名家人,同长安伯府家丁一同守在客栈外,盯住几人动向。
杨瓒没有返回伯府,令车夫调转车头,前往诏狱··车夫扬鞭,随着车轮滚动,对杨瓒说道:“杨老爷,要盯住那几个,府内兄弟足够·”·留下谢府的家人,实在有些累赘。
靠在车壁,杨瓒捏了捏眉心··在锦衣卫看来,的确是多此一举·但既已决定让谢丕等人参与进来,这些“累赘”的事,总是不能避免··更何况,那几名壮汉的来历,莫名引起他的兴趣。
听店中伙计说,送酒时,隐约听到“番人”“金陵”等字眼··虽不真切,见多各地的客商,听多各府口音,伙计仍有八分肯定··“此事我自有计较。”
没法详细解释,也不好解释··杨瓒只能含糊应对,一切等见到顾卿再论··坐在车厢里,抱着手炉,酒意渐渐涌上,杨瓒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马车停在诏狱门前,顾卿得人通禀,亲自迎出,却发现车内无比安静··掀开车帘,杨小探花已歪倒在厚毯上,脸颊晕红,蜷着身子,打起轻鼾··“伯爷,杨老爷刚去了福来楼,见过谢郎中,顾司业,六科的王忠、严嵩。”
家人利落跳下车辕,在顾卿弯腰抱人时,道出杨瓒在福来楼内的种种··“知道了·”·顾卿没有多问,用斗篷包住杨瓒,转身折返,举步生风。
天将擦黑,诏狱门外冷冷清清,不见人影··守门的校尉力士纷纷低头,非礼勿看,全当自己是墙砖门柱··按常理,杨侍读同千户大人交情不浅,曾在僧道闹事时出计相助,现下醉酒,千户大人帮帮忙,实是无从非议。
镇抚司中的兄弟,交情好的,遇上喝醉酒,也会帮忙抬人··但是,看到顾千户抱人的样子,不自觉的就会尴尬,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顾卿绕过影壁,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前的校尉力士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复杂··仅是自己这样想,还可视之为错觉·大家都一样,问题可就大了··“千户和杨侍读,交情当真是非同一般。”
话虽这样说,心中的疑问却久久不去··不敢多想,到头来,只能仰头长望夜空,目光中满是忧伤··锦衣卫直觉敏锐,观察力非凡,有的时候,当真不是见好事。
杨瓒睡得很熟,一路被抱到厢房,仍没有醒来··举杯时不觉,掌柜藏起的好酒,后劲着实有些大··厢房之内,摆设十分简单··一榻一桌两椅,四壁光秃秃,墙角甚至有些剥落。
屋内没有屏风,只在榻上垂下青帐··顾卿放下杨瓒,解开斗篷时,见杨瓒眉头微蹙,下意识放轻动作··窗外渐黑,室内始终没有燃灯··杨瓒侧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顾卿的斗篷,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顾卿俯身,双臂撑在榻上,酒香微散,似能醉人··星眸半合,迎着拂过唇缘的暖意,距离愈近··将要含住为酒水浸润的下唇,门外忽有校尉来报:牟指挥使急召。
“千户,牟指挥使已在二堂·”·校尉立在门外,见室内漆黑,许久没有声音传出,还以为顾卿不在室内··正要提步再寻,房门忽然打开··一身冰雪气的顾千户立在门内,红衣乌眸,唇色如血,映着月光,艳丽得近乎妖异。
校尉激灵灵打个冷颤,好悬没有倒退几步,举刀自卫··千户大人满身煞气,嘴角带笑,似要杀人··校尉寒毛倒竖,牙齿咯咯打颤,恨不能脚底生风,立即转身逃命。
“指挥使急召”·“回千户,正是·”·“哦·”·顾卿离开厢房,反手带上房门,冷冷扫过校尉一眼,抬腿走人。
足足过了五秒,校尉才敢移动双脚··看着紧闭的房门,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哪里惹到了千户大人··为保住性命,是不是该想法调去南镇抚司·虽不如北镇抚司自在,好歹不用三头两头受惊吓,担忧项上人头。
夜色降临,明月高悬··寂静的厢房内,杨瓒忽然睁开双眼··呆呆的望着帐顶,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酒壮怂人胆··多好的机会,只要手臂一勾……·“失策”·早知道,应该再多喝几杯,壮壮胆子,说不得事情就成了。
翻来覆去几次,终于坐起身,摸黑走到桌旁,擦亮火石··烛光照亮,杨瓒执起茶壶,不顾茶水冰凉,对着壶嘴灌下一大口·喝得太急,水流沿着下颌流淌,滑入领口,留下几抹深色水痕。
半壶茶尽,杨瓒总算有几分清醒··要事在前,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想要和美人这样那样,以后有的是机会··刚刚听到,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来了,人就在二堂·正好。
省得多费周折,再请顾千户前往北镇抚司··揉揉额角,整理过衣袍,杨瓒想了想,仍将顾卿的斗篷披上,推开房门,循着记忆,行过回廊··乾清宫·张永和谷大用小心抱进两个包袱,朱厚照满脸兴奋,搓手问道:“找来了”·“回陛下,奴婢幸不辱命。”
“好”·解开包袱,抖开两件儒衫,朱厚照双眼发亮··有了这个,上元节必能出宫·“上元节当日,朕要出宫。”
将张永和谷大用唤到近前,朱厚照低声道,“张伴伴从显武营调护卫,谷伴伴随驾·”·出宫·张永和谷大用惊吓不小,差点坐到地上。
陛下让他们寻来儒生衣袍,不为好玩,是为出宫·“朕要去灯市·早听说灯市热闹,朕与万民同乐,自不能错过”·听闻此言,张永和谷大用如五雷轰顶,登时泪流满面。
杨侍读的金尺,不远矣···第八十章 上元节二··朱厚照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谷大用和张永只能眼睁睁看着,急得嘴上起泡,全无办法··想请杨瓒救急,却遇上元节休沐,天子不上朝,连弘文馆都停了,压根见不到人。
出宫·没有天子口谕,哪个中官宫人敢随便走出奉天门,绝对是嫌命太长··“多调些营兵,再和司礼监透个信·”·搬不来救兵,只能从他处想办法。
“近些时候,王提督受了寒气,起不得榻,正用汤药·遣人告知戴掌印,调来东厂的番子,好歹多一重保障·”·“只能这么办·”·两人商量时,没有避开丘聚高凤翔等人,只将韦敏排斥在外。
十二监中官,安排到各殿侍奉,各有各的圈子··张永等都是文华殿老人,几乎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战战兢兢,熬过上千个日夜,才有今天··韦敏算哪颗葱·实打实的半路出家,刚调入乾清宫,就在天子跟前伺候,自然让张永等人看不顺眼。
如此一来,双方自难亲近··加上韦公公胸怀抱负,力争上游,前几日还抢了丘聚的差事,和杨侍读搭上话,理所当然,引来更大不满··“先来后到,总要有个章程。
咱们这样的,才在天子跟前露几回脸一个内官监来的,敢抢在前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外廷同内廷不睦,互相看不顺眼。
各自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面对外力,尚能团结,一旦外力消失,顷刻土崩瓦解··天子身边的位置有限,有人占住,必有人要期望落空··张永和谷大用先后被调入司礼监,任显武营和神机营监枪官。
现下只是少监,日后必能再升··只要占住天子身边的位置,不被他人取代,等到王岳戴义出宫荣养,坐上提督掌印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先时有刘瑾,两人总有几分提心。
现下,刘公公接连敲打收拾,形不成多大威胁·两人得天子宠幸,又同杨侍读交好,脚下的路必定越走越宽··丘聚高凤翔等人则不然··不比刘瑾舌灿莲花,也不如张永善察言观色,更不及谷大用一身力气,除了不长胡子,和军汉没多少区别。
想得天子看重,实在有些困难··想另辟蹊径,寻些机巧的物件给天子解闷,或想些新奇的玩法引天子开心,都要再三思量··事成便罢,事情不成,又引得天子荒废朝政,刘公公就是他们的下场。
日思夜想,想破脑袋,始终无法开窍··百般无奈,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对天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打个饱嗝都要问上五六遍,以示忠心··问得多了,还被天子嫌弃。
“啰嗦!”·瞧瞧,想得天子一个笑脸,究竟有多难·屋漏偏逢连夜雨··韦敏横空出世,调入乾清宫,被天子授予武职··丘聚高凤翔等人顿感威胁。
无法赶走韦敏,唯有向谷大用张永低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当前“地位”,不能被后来者挤下去·同是出身文华殿,虽不能称兄道弟,到底有几分香火情。
几人凑到一处,连番合计,不能撵走,干脆孤立·“冷着他,少让他往陛下跟前凑·”·此计一出,韦敏彻底沦为乾清宫中的隐形人。
除小黄门和束铃,稍有地位的宦官,压根不同他说话·迎面遇上也是鼻孔朝天,连眼神都欠奉··被人无视的滋味并不好受··韦敏咬牙扛住,坚决不示弱。
寻到机会,还同杨瓒说上了话··自听过杨瓒讲学,他便立下宏愿,如果天子能遣船队出海,他必要随船··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在神机营中任监枪官很了不得·只要识得火铳,谁都能做。
他的目标,是太宗和宣宗年间,先下东洋、再下西洋的三保太监·率庞大船队远航番邦,宣扬国威·以宦官之身,名流史册,为后世称颂。
仅是想想,韦敏就很激动··相比之下,被他人孤立又算得上什么·天子果决刚毅,有太宗皇帝遗风·杨侍读乃不世出的贤臣,必能辅佐天子,中兴大明盛世·韦敏坚信,只要耐心等待,必有得偿夙愿的一日。
在那之前,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必须顶住·韦敏目标远大,十分想得开·遇张永谷大用等人气不顺,更会自动避开·坚决不给对方机会,寻错将他赶走。
故而,上元节,天子欲偷溜出宫一事,他是半点不知·临到当日,听到十二监赐宴,不必当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听天子赐宴群臣,没听说过赐宴宦官。
纵是佳节,赏赐金银也就罢了··赐宴宫中,不怕言官讽谏·“天子恩德,赐宴十二监·韦公公自行即可,这里有咱家伺候·”·丘聚笑得和气,全无半点心虚。
越是这样,越让韦敏疑心··平日里遇到,都是鼻孔朝天,冷着一张面孔,今时今日,却是这般和善·背后一定有问题·韦敏袖着手,同样面上带笑,暗地里打量丘聚。
怎料对方做好充足准备,压根看不出什么·更连声催促,不给他深思的余地··“韦公公还需快些,掌印陪宴,去晚怕不合适·”·“丘公公不去御用监”·“咱家奉皇命,留在乾清宫伺候。”
丘聚笑道,很有几分得意··“咱家知道了,多谢丘公公·”·明知有问题,却没法多问··韦敏行礼,叩谢天子恩德,带着两个小黄门,三四个束铃手巾返回内官监。
沿途遇上几波人,均在仁寿宫和清宁宫伺候··知晓两宫下达同样懿旨,韦敏停住脚步,回望乾清宫方向,莫非真是他想多了·调走大部分宫人中官,朱厚照换上儒衫,在外面罩上一件宽大的龙袍,起驾前往奉天门。
·为偷溜出宫,往灯市一游,朱厚照可谓煞费苦心··先说动两宫,赐宴十二监及女官各司·后下旨免上元节朝拜,令百官家中宴饮,无需入宫进贺。
“上元节当日,赐宴鸿胪寺·”·不是身边人提醒,朱厚照压根忘记,鸿胪寺里还住着朝鲜和安南使臣··“三天两头来人,烦是不烦”·写完圣旨,加盖宝印时,想到设宴靡费,朱厚照很是不满。
番邦进献方物,遵礼节朝贡,他自是乐意接见··以朝鲜李氏为代表,三天两头来一趟,大事没有,小事一箩筐,当真是烦人·甚者,住下就不走,厚着脸皮在鸿胪寺混吃混喝。
临走之前,更要厚皮老脸请赏··朱厚照对自己人大方,对外人却不一样·又有杨瓒敲边鼓,对这些番邦使臣更是看不上··送来三瓜两枣,大米都能按粒数,请赏却是半点不客气,金银绸缎、珍珠美玉,什么值钱要什么。
明摆着占便宜,当朕是傻子·相比之下,朵颜三卫偶尔起刺,到底实在·不赏绫罗绸缎,也没有涎脸涎皮讨要··没有金银宝钞也没关系,能赏几口铁锅,回到部落也能交代。
此非杜撰··弘治十八年,泰宁卫使者进京,上书请赏,白纸黑字,铁锅赫然列在第一位··安排好内外群臣,顺便圈住番邦使臣,按照计划,朱厚照摆驾奉天门。
天子起驾,作为仪仗队,锦衣卫自要跟随··牟斌亲自登上城头,南北镇抚司同知佥事,千户百户,皆锦衣鸾带,戴乌纱帽,佩绣春刀,分立御道两旁··御驾过时,校尉挺直腰背,纹丝不动。
朔风卷过,衣摆翻飞,袍角袖口的云纹似鲜活流动··申时末,城头点燃火把··钟鼓齐鸣,奉天门大开··京城百姓,外来商人群集城门下,仰望城头上的云伞云盖。
在朱厚照出现一刻,众人俯地跪拜,如潮水一般,山呼万岁声不绝,俄而融入钟磬之声,震耳欲聋··京城之内,万千灯火点亮··东安门外,各色彩灯斑斓闪烁,组成蜿蜒长龙,似欲腾空而起,翱翔天际。
“陛下万岁”·“万万岁“·高呼声不绝··站在城头,朱厚照脊背挺直,立如苍松··双眼湛亮,下颌绷紧。
脸颊浮现红晕,激动万分之下,竟然忘记礼部进上的祝词,上前一步,扬起右手··欢呼声更大··牟斌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天子高举双臂,兴奋得用力挥舞。
足够亲民,威严全无··少年天子激动不已,为让百姓看得清楚些,甚至想要跳上两步··张永和谷大用眼疾手快,双双扑上,拼命拉住龙袍一角··不说祝词,不算什么。
双臂挥舞,也说得过去··崩豆似的跳高,坚决不行·从圣祖高皇帝开国,从太宗皇帝迁都神京,历代先帝,哪怕最荒唐那位,也没这么干过。
有失体统不算,万一脚下没站稳,磕碰到哪里,城头这些人都要掉脑袋··“陛下,陛下小心”·张永小声叫着,希望朱厚照能冷静点。
可惜山呼声过于庞大,张公公扯开嗓子,也如蚊讷一般,朱厚照压根听不见··百般无奈,张永谷大用只能对视苦笑,牢牢拽住龙袍一角,打死也不放手··好在腰带系得紧。
不然的话,这么大力气,龙袍必定会被拽掉··“陛下万岁”·城楼下,几名壮汉混在人群中,随百姓一起高呼,目光却频频闪动,紧盯在不远处的几名番人身上。
“大哥,动不动手”·“盯准了”·“盯准了·”·“好·等人群散开,趁乱挤过去。”
“大哥,东西八成在那个白衣番人身上,不如……”·“三个都带走·”为首的汉子低声道,“记住,绝不能在城内杀人。
找到东西,将人敲昏带出城外·他们身上有路引,路上能顺当些·”·“大哥放心·”·汉子点头,又道:“今明两日京城皆不宵禁,城门不关,何必这般费事。
只要取来东西路引,直接到城外埋了,岂不干净·”·“老五闭口”·无需为首的汉子斥责,一名脸上横贯三条刀疤的汉子道:“东西抢来,你会看”·“三哥可是秀才。”
“秀才秀才也读不懂番人的字·”汉子道,“敢自作主张坏事,误了大家发财,不用大哥下令,我先卸掉你两条胳膊”·“晓得了。”
虽不情愿,老五也只能咬牙点头··几人不再多言,在人群中散开,从三个方向盯准番商··彼时,城头钟鼓声渐停··朱厚照停止挥手,兴奋感微减,终于想起礼部敬上的贺言。
“谷伴伴,念·”·“奴婢遵命·”·天子不蹦了,张永和谷大用长出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无论如何,头总算保住了。
张永俯身,为天子整理衣摆,谷大用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天子敕:上元佳节……”·城门前,人声寂静,百姓皆躬身在地··正向番人挤去的壮汉动作稍慢,立在众人之间,极是显眼。
事先安排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役,如跟在螳螂身后的黄雀,找准目标,彼此打了手势··敕令宣读完毕,人群再次山呼万岁,久久不愿散去··在人群后方,儒衫方巾的杨瓒谢丕等人,由家丁护卫,静观其变。
“杨贤弟,天子真会出宫”·“谢兄智计在握,何需询问小弟”·谢丕眸光一闪,杨瓒动作更快,在谢状元动手前,先侧身让开两步,躲到顾榜眼身后。
吃一堑长一智,再吃亏,当真是脑袋被门夹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我……”·谢丕被气得咬牙,当初为何看走了眼·什么沉稳厚道,全都是X·一气之下,谢状元爆了粗口。
幸亏谢阁老不在当场,否则定会气得吐血··吐完之后,手持家法,逮住谢状元,必须腿打折··能官至内阁,即便不如李东阳身手了得,也不比刘健为人剽悍,总要有几分看家本领。
愤怒之下,下手难免会重些·身为源头,杨瓒八成也逃不过,必要挨上几下··伤上加伤,日子怎能好过··谢阁老不在,当真是万幸啊··杨瓒四十五度角望天,发出一声感叹。
一切为了大明,谢阁老还当节哀··城头上,朱厚照斥压抑住满心激动,按照预定计划,离开城楼,登上御辇··张永谷大用紧随在旁,牟指挥使本想跟随,被天子挥退,只能遵旨,另遣人护送。
“恭送陛下”·天子起驾,众人皆躬身行礼··朱厚照握紧拳头,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千万不要紧张,稍有不对,就会在牟斌眼前露馅。
御辇走远,牟斌直起身,皱紧一双浓眉,没想到,真被杨侍读猜对了··“顾卿·”·“属下在·”·“东安门那里,都安排好了”·“回指挥,皆按计划行事。”
“多遣十人跟着天子·”牟斌顿了顿,道,“非必要,无需让天子发现·”·“遵命”·“显武营,”提起内卫,牟斌有些不以为然,“都遣人看住,免得帮不上忙,还要碍手碍脚。”
“是”·顾卿领命,离开奉天门··今夜不宵禁,宫城皇城,俱是灯火通明··街头巷陌,花天锦地,车马如龙。
男来女往,熙熙攘攘,摩肩如云··靠近东安门,灯火辉煌,热闹更甚··摊位一个接着一个,彩灯一盏连着一盏··从街头望去,灿如繁星,五彩斑斓。
交相辉映,更显光华夺目··每盏彩灯前,都有两三少女驻足,莺声燕语,妆点鼎沸声嚣,钗环彩裙,尽显红飞翠舞··南北各地的商人,说着官话方言,各举彩灯,吸引人群在摊位前停留。
制灯的工匠耗费心思,翻新各种花样··绘在灯上的人物像,个个栩栩如生··美人峨眉娇颜,武将怒目虬髯·老者慈眉善目,孩童粉妆玉润··走马灯转动,一帧帧典故在眼前流动。
或文人作揖,或武将策马,大有意趣··杨瓒行走在摊位间,看到一盏四面绘着美人的彩灯,灯匠别出心裁,美人相类,膝边繁花各不同·随轮轴转动,仿佛花开花谢,历尽春景夏荣。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贤弟·”·正看得入神,肩头忽被人拍了一下··“看那边·”·顺谢丕所指看去,杨瓒禁不住抽动嘴角。
还真被这小屁孩跑出来了·同行几人互相看了看,神情都有些复杂··“事已至此,我等当依计划行事·”·杨瓒压低声音,谢丕和顾晣臣微微点头,王忠和严嵩更不会反对。
天子想出宫,十成十拦不住··为保万无一失,暗中有锦衣卫东厂,明里则安排长安伯府和学士府的家人··杨瓒和谢丕几人,负责同天子“偶遇”。
遇上后,必要步步跟紧,绝不能让朱厚照溜掉··天子想玩,就让他玩··怎么玩,到哪里玩,必须仔细思量,制定最佳路线,确保不出丁点差错··见到杨瓒,朱厚照半点没有偷溜出宫,被人撞见的尴尬。
反举起一盏钟馗捉鬼彩灯,高兴道:“杨侍读,真是巧你瞧这个,比宫灯更要精巧·”·杨瓒:“……”·这是被抓包该有的反应吗·谢丕顾晣臣同样被闪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正无语时,人群中突起一阵骚乱··数个摊位接连掀翻,三名番商高呼着,奋力冲开人群,跑向巡视的顺天府衙役··“求命”·发音不准,引起的骚却是不小。
为免人群出现混乱,潜藏在暗处的力士番役打几声呼哨,立刻动手,将追逐的两波人当场拿下··“带走”·顺天府衙役挥舞着铁尺,勉强挤过来,人已经抓住,混乱业已平息。
张永和谷大用的心提到嗓子眼,双腿都在打颤·万一冲撞到天子,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杨瓒几人也是冒出一头冷汗··怕有事,偏偏有事·朱厚照不以为意,觉得稀奇,不是杨瓒拦着,当真会冲过去看热闹。
番商和五名壮汉俱被押走,一名穿着绢布短衣,扮作灯匠的校尉走来,手里攥着一支两指宽的竹筒··“此乃番商携带,经查验,内中只有一张羊皮纸·”·羊皮纸·朱厚照很是好奇,杨瓒也是一样。
那几个壮汉,曾在客栈闹事,被杨瓒等亲眼目睹·其后遣人跟随,没想到,真发现了问题··他们的目的,竟是这三个番商··准确点说,是番商携带的羊皮纸。
“此处不方便说话,福来楼距离不远,可暂作歇脚,还请陛下移驾·”·急于知道羊皮纸上内容,朱厚照没有反对,同杨瓒等离开人群··待到楼中,掌柜送上热茶,校尉立刻关上房门,打开竹筒。
羊皮纸被硝得很薄,看样子,着实有些年头··摊开在桌上,竟占据半个桌面··看着奇怪的字体和清晰的线条,谢丕顾晣臣尚无反应,杨瓒立时瞳孔紧缩,这竟是一张海图··第八十一章 上元节三··“这是海图”·杨瓒能认出海图,朱厚照亦然。
见识过永乐朝时期的郑和海图,再看眼前这张,难免觉得粗陋,有几分不习惯··大概是质地原因,图上线条极其粗糙··海中岛屿多以图形代替,或是方圆,或是三角,大小不同,虽标注有番邦文字,仍有些模糊,无法一眼认出。
临海的大明州县倒是极容易辨认··查验墨迹深浅,能够确定,多处都是新添加,远比海岛绘制得精细··朱厚照站起身,指着图上靠左的位置,问道:“杨先生,这绘的可是宁波府”·“回陛下,正是”·“朕记得,这几处应是卫所”·“臣不敢完全断定,有八成把握,此处应为昌国卫。”
·“好大的胆子”·朱厚照当即震怒,猛的一拍桌案··木质的方桌,发出吱嘎声响,桌腿摇动,显见用了多大力气。
“此图是番人绘制”·杨瓒无法回答,看向立在门旁的锦衣卫··“你说”·“回陛下,此图确从番人身上搜得,是否由其所绘,暂无从得知。”
“人现在哪里”·“回陛下,已押往诏狱·”·“起驾”·朱厚照咬牙道:“去诏狱,朕要亲审”·闻言,张永谷大用大惊失色,想劝阻,又不贸然开口,唯恐劝不住天子,反引来更大怒气,闹得不可开交。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看向杨瓒,满脸焦急··杨侍读,快想想办法,总不能让天子真跑去诏狱·天子偷溜出宫,事先做好准备,好歹遮掩过去。
起驾前往诏狱,亲自审讯疑犯,实在有失体统·走漏风声,朝中追究起来,他们这些伺候的,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杨瓒没有反应,仍在仔细观摩海图,似要将图纸盯出两个洞来。
张永和谷大用急得嘴里冒火,变貌失色··杨侍读,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两人的求救信号,杨瓒半点没有接收到·专注看着图上标注的海岛,回忆郑和海图,发现有几处明显对不上。
是郑和海图疏漏,还是这张海图有错误·可惜上辈子没多看看地图,想做一番对照,都无从忆起··杨瓒陷入沉思,谢丕顾晣臣同时起身,拱手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严嵩站在一侧,始终保持沉默。
以他的品级,有资格上朝,却是站在队末,距离天子十万八千里·说句不好听的,换下官袍,天子知道他是谁·贸然开口,未必能帮上忙,反引来天子厌恶,得不偿失。
何况,有杨瓒谢丕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出面··王忠性格耿直,明知无用,仍要上前··刚迈出一步,即被严嵩暗中拽住··“王给谏,非是你我出言的场合,静观便是。”
严嵩实是出于好心,压低声音,示意王忠向右看··“杨侍读在此,必能劝说陛下·”·王忠皱眉,表情微变,眼中闪一抹复杂··严嵩看得真切,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心下稍惊,下意识松开手。
王忠却没有再向前,而是收回脚,后退半步··“多谢严兄提醒,是在下过于急切·”·“王给谏客气·”·王忠言辞恳切,严嵩怀疑自己眼花。
王给谏向来性格耿直,方才应是看错了吧·两人声音极低,站在角落,并未引起他人注意··另一面,谢丕顾晣臣好说歹说,唇焦舌干,被劝之人却瞋目切齿,因海图内容不胜其怒。
“好大的胆子,朕必要亲自问个明白”·明朝船队七下西洋,绘制海图不下百余张·有的图上,连番邦人口都有标注·以此类比,朱厚照原不该如此愤怒。
问题在于,这张海图不只绘出宁波府沿海州府,部分近海卫所、备御千户所亦有标注··不认识字,不代表看不出标记点的位置·自杨瓒在弘文馆开讲,永乐朝的海图就挂上乾清宫的宫墙。
不是要召见内阁六部,东暖阁内也会挂上几张··私下绘制明朝地貌,本就十分可疑·标明沿海防卫,到底有什么企图·为行路方便,经商需要·骗傻子去吧。
在朱厚照看来,大明船队绘制海图,天经地义·外番之人勘察自家地貌,绝对不行·他就任性了,怎么着吧·“陛下,还请三思”·谢丕和顾晣臣做歉做好,说得喉咙冒烟,依旧无用。
眼看朱厚照迈步向外走,杨瓒终于不再沉默··“陛下·”·比起他人的紧张,杨侍读很是淡定··“还请听臣一言·”·旁人说话,朱厚照可以不听。
换成杨瓒,脚步立刻停住··“杨先生有何话”·杨瓒拱手,道:“陛下今日出宫,是为彰显仁德,与万民同乐·”·朱厚照歪歪脑袋,斟酌两秒,点头。
“朕是有此意·”·谢丕等愕然瞠目,完全没料到,杨瓒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这句··不理旁人反应,杨瓒笑道:“既如此,陛下当继续才是。”
“继续”·朱厚照微愣,继续逛灯市·杨瓒轻笑,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折起海图,纳入袖中··“陛下,灯市仅有几日,明日将要罢灯。”
见朱厚照转动眼珠,似是心动,杨瓒再接再厉,“不趁今日赏灯,想要再看,可要足足等上一年·”·谢丕双眼瞪得更大,顾晣臣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在劝说天子·是不是有哪里不对·而且,天子不可能答应的……吧·按照常理,谢状元和顾榜眼的思路没错。
只可惜,朱厚照的性格行事,没法依常理推测··房内寂静片刻,朱厚照右手握拳,拍在左手掌心,道:“幸亏杨先生提醒,朕怎么没想到”·人关在诏狱,没长翅膀,绝对跑不掉。
无需急在一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偷溜出宫,就为见识灯市热闹·错过今日,想再偷溜,百分百不可能··等上一年·朱厚照没那份耐心。
“陛下,臣闻灯市之内,许多摊位都设有灯谜,猜中有物相赠·”·“果真”朱厚照的注意力完全转移··“果真。”
杨瓒道,“或是彩灯,或是机巧物件,不一而足·臣不善猜灯谜,未知陛下可有兴趣”·“有”朱厚照连连点头,“朕最喜猜谜”·“既如此,可请陛下移驾”·“好”·杨瓒说得轻松,朱厚照答应得痛快。
谢丕等人都是瞠目结舌··这是什么样的发展·就这么简单·杨瓒挑眉,就是这么简单··朱厚照兴致勃勃,当先就要推开房门。
张永谷大用回神,忙上前两步,一边擦汗,一边为天子引路·同时不忘对杨瓒点头,以示感激··关键时刻,到底要杨侍读出马··杨侍读威武·朱厚照先行,杨瓒落后半步,回身问道:“几位兄台,不随小弟一同”·谢丕顾晣臣看着杨瓒,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
王忠严嵩表情复杂,更难以形容··“谢兄顾兄”·杨瓒看向谢丕,面带疑惑··“我等自要与贤弟同行。”
谢丕回道··“甚好·”·杨瓒颔首,迈出房门··谢丕单手负在身后,表情渐渐变得认真··父亲早有言,此子不凡,当与之交好。
如今看来,堂上智慧非他所能及·虽已立身官场,晋身仕途,观人行事,着实还要认真学··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顾兄,”谢丕侧首,问道,“你我可与杨贤弟同行”·话中颇含深意,绝非只问当下。
“这是自然·”顾晣臣浅笑,一派洒拓··“顾兄干脆,谢某佩服·”·“岂敢·”·两人对视,视线交换,眼中均有深意。
随即先后走出房门,紧随天子而去··王忠和严嵩站在原地,齐齐苦笑··没人招呼,只能自己跟上··在灯市同天子“偶遇”,杨瓒三人足以应对,根本无需他二人帮忙。
将他们带上,已是天大人情·抓不抓得住机会,全看自己··“杨贤弟提携之情,严某必当铭记在胸·”·严嵩翻出感叹,王忠侧首,眼底复杂褪去,神情终变得释然。
步下二楼,掌柜正要送上茶点··“几位老爷这就要走”·“明日罢灯,想再观灯,就要等到明年·”杨瓒解释道,“我等均不愿错过,掌柜好意只能心领。”
“杨老爷客气“·掌柜笑得眯起双眼··杨瓒屡次前来,已为福来楼赚足脸面··做人要知足,贪心太过,一蛇吞象,十成不会得偿所愿,怕还会乐极生悲。
“恭送诸位老爷”·先时,客栈众人虽也去门前跪拜,却压根不知道天子长什么样··几丈高的城楼,又没有望远镜,只能看到一个明黄色的人影。
再想细看,早被挤到人群后边··掌柜不认识朱厚照,见杨瓒几人的态度,也知其身份不凡··行礼时,腰弯得更深,还让伙计将点心包上··“这是厨下新蒸的糕饼,裹了蜂糖,还请几位老爷莫要嫌弃。”
“多谢·”·杨瓒接过纸包,早有跟随的家人取出荷包,倒出银角·入手的分量,够买下五六十张糕饼··“不用绞了,老爷高兴,请掌柜用个水酒。”
“谢杨老爷”·开门做生意,自然是钱越多越好··见杨瓒给钱,朱厚照看向张永,道:“张伴……”·“咳”·杨瓒咳嗽一声,朱厚照立即改口,“张伯,给钱”·张伯·张永好悬没坐到地上。
当真是要人命了·苍白着脸,取出两颗银豆,朱厚照犹不满意·还是杨瓒劝说,才勉强点头··“掌柜可要收好·”·离开之前,杨瓒忽然转头,提点一句。
掌柜攥着两颗银豆,犹自不解·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急切举到眼前·银豆打磨成蚕豆状,很是精美,一侧刻着米粒大的四个字··仔细辨认,看清刻的是什么,掌柜立时僵在原地,脸色涨红,似热血冲头一般。
“东家”·见情形不对,伙计立刻上前,想看看银豆上到底有什么,让掌柜成了这个样子··“没事”·不等伙计靠近,掌柜立刻攥紧银豆。
“没见有客快去招呼”·留下这句话,也不管伙计的反应,掌柜飞快转身,迅速跑回后厢··伙计嗤了一声,布巾搭在肩上,“稀罕”·“店小二”·“哎,来了”·灯市中,人比先时更多。
因混乱掀翻的摊位均已撤下,灯匠商人重新立起木杆,拉起长绳··熄灭的彩灯不能再用,外罩没有损坏,也是不吉利··好在都有备用,重新挂起来,不比先前逊色。
借着众人的好奇心,也能招揽不少生意··灯市中,不乏小食摊和挤在路旁的小贩··朱厚照捧着糕饼,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两个,仍觉不足··“杨先生,还有吗”·“没了。”
宫外的东西,自然不能随便吃··朱厚照下口之前,在场几人分食三个,张永和谷大用更是小心在饼上撕开一角,才敢让天子下口··念及众人要逛灯市,多了累赘,伙计只包起五个糕饼。
个头不大,分出三个,自然不够朱厚照吃饱··“陛……老爷,前方有番商的摊位,可要看看”·“又是番商”·朱厚照皱眉。
“此番商非彼番商·”杨瓒笑道,“摊位上的灯多由琉璃制成,绘画图案也有区别·老爷可有兴趣”·“有”·朱厚照好奇心旺盛,顺着杨瓒所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就要往前挤。
天子性急,着实苦了开路的家人和锦衣卫··不能让人挤到天子,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推搡百姓,只能硬着头皮,以自身为盾,分海一般,为天子开路··杨瓒向随行的校尉点点头,将袖中海图递出。
“烦请告知顾千户,此图之上恐有玄机·押入诏狱的几名番商,务必详加询问·”·“是”·校尉领命,钻入人群,顷刻不见踪影。
“杨贤弟可是发现不对”谢丕留意,不免问了一句··“大概·”杨瓒没有一口咬死··郑和海图藏在深宫,不能作为证据。
要知晓海图上的问题,只能仰赖锦衣卫··几名番商来历不明,身藏这样的海图,着实有些可疑·没有他提醒,也会引起锦衣卫警觉,必将到刑房走上一遭。
抢劫番商的壮汉,就算不是海盗,也相去不远·落到锦衣卫手里,铜筋铁骨,照样能敲个粉碎·别说出身籍贯,怕是连亲爹穿什么内衫,都会问得一清二楚。
·“杨先生,快来”·立在番商的摊位前,提着一盏造型稍显奇怪的彩灯,朱厚照兴奋招手··杨瓒收起思绪,借家丁排开的窄路,快步向前。
尽全力稳住这位,只期望顾千户能抓紧时间,快些问出个子丑寅卯··一旦天子驾临诏狱,意图亲审疑犯,消息传到朝中,必生出不小的波澜·万一吵起来,耽搁事情不说,更会纠缠得没完没了。
若牵扯出海图,有直觉敏锐者,发现天子对出海感兴趣,问题会更大··届时,为天子讲解海外方物的杨瓒,定当处于风口浪尖,不死也会脱层皮··鉴于群臣对海禁的观点,杨瓒实在不敢冒险。
他想做些事,都要细细谋划,暗中进行··没做好准备之前,泄露出消息,横生出枝节,借番商寻粮种之事都会生出波折··杞人忧天·以都察院和六科的战斗力,将两件事扯到一起,一棍子砸死,不过是小菜一碟。
诏狱·三名番商,五名壮汉,分别押入两间囚室,逐个提审··起初,狱卒没有用刑,而是好声好气,甚至笑呵呵的开口询问:诸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祖籍哪里。
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儿女,平时都做什么营生·此番来京,所为何事,暗地里有何图谋··仔细道来,不许有半点隐瞒,大家便宜··“小人乃黑衣大食后裔,世代以贸易为生。
前朝时,因国家被灭,君主惨死,祖先流亡至此·”·“小人现居宁波府,有户籍路引凭证·”·“此次进京只为生意,绝无其他图谋”·番商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声嘶力竭喊冤。
一边哭,一边竹筒倒豆子,问什么答什么,不敢隐瞒半句··他们被人抢,该是苦主吧·为什么不审讯疑犯,先审他们·当真是不明白。
“千户,您看”·“先带下去·”·顾卿坐在椅上,翻过几人的口供,神情始终没有半点变化··烛火微微摇动,刑房外突起一阵脚步声。
一身绢布短袍的校尉走入,无视脚软被拖出去的番商,抱拳行礼之后,取出海图,将杨瓒所言详细道出··“杨侍读令属下报知千户,此图大有玄机,番商来历甚是可疑。”
“余下几人,杨侍读可说了什么”·“并未·”·顾卿展开海图,沉吟片刻,问道:“此图还有何人看过”·“陛下身边的两个伴当,兵部郎中谢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户科给事中王忠,兵科给事中严嵩。”
“仅这几人”·“是·”·“陛下现在何处”·校尉的表情有瞬间扭曲··“回千户,正在灯市。”
顾卿有片刻默然··“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遵命”·校尉退下,顾卿借着烛光,仔细扫过图上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看了半晌,顾千户抬起头,合上图纸··“来人,去南镇抚司,请赵佥事前来·”·“是”·锦衣卫霸气侧漏,无孔不入,令宵小闻风丧胆。
顾千户出身勋贵,能文能武··比文采,不下今科三鼎;论身手,更可傲视右班武将·为办事需要,番邦文字亦有涉猎·可海图摆在面前,他却硬是看不懂。
杨瓒以为,将海图交给顾卿,自可万事大吉·压根没想过,顾千户会有这样的短板··问题出现,顾卿无法解决,只能往南镇抚司请人··明朝文武爱好丰富,作为稽查百官的天子亲军,锦衣卫更不落人后。
顾千户看不懂海图,诏狱和北镇抚司也无此能人·没关系,到南镇抚司找··北镇抚司稽查办案,审讯犯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四处奔忙。
南镇抚司负责锦衣卫内部事务,少有出京办事的机会·闲下来的时间,自然可以发展各种兴趣爱好··顾卿去请的赵佥事,即是此类能人··其祖上曾是郑和船队一员,曾参与围剿海盗,随郑和献俘。
家学渊源,能通多种语言,鸿胪寺的译字生和通译都要甘拜下风··区区海图,自然不在话下··校尉领命,赶往南镇抚司··番商暂且押在囚室,待人来后再审。
五名疑似海匪的壮汉,先后被狱卒提出囚室,送进刑房··被押进刑房时,老五鼓着双眼,咬牙硬是不跪,狱卒几乎要按不住他··顾卿抬起右手,两名力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卸了他的胳膊。
靴底踹在膝窝,用了狠劲,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老五扑倒在地,仅以肩膀支撑,根本爬不起来··“押着,下一个·”·出乎老五的预料,顾卿无意问他,只让力士将他按在一旁,继续审讯他人。
几个壮汉先后被带来,卸胳膊踢腿,半句不问··自始至终,顾卿坐在椅上,观察五人表现·两刻后,才走到一人身前,取出海图,缓缓展开··果然,海图展开的一刻,该人神情骤变。
“动手吧·”·“遵命”·绳索吊起,五名壮汉皆知,今日怕会撂在这里··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原本都下定决心,无论问什么,坚决不开口,打死也不说。
没料想,顾卿压根不问,先卸胳膊后踹腿,人齐了,直接吊起来抽鞭子,坚决不给几人顽强不屈的机会··常年在海上跑,风吹日晒,皮糙肉厚,抽几鞭子,不过挠挠痒。
可壮汉们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位锦衣卫千户,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问都不问,算什么审讯·啪·鞭子挥落,壮汉们满头雾水。
·鞭子再落,壮汉们雾水满头··糊里糊涂,傻头傻脑的瞪着顾卿,好似抽下的不是鞭子,根本不觉得疼··校尉力士举着鞭子,很是无语。
抽了十几年鞭子,这样的还是头回见··装傻还是真傻还是脑袋里缺根弦,真这么抗打··第八十二章 收获··十鞭过后,校尉力士后退半步,顾卿冷声道:“说吧。”
·五名壮汉抬起头,仍是浑浑噩噩,昏头搭脑··说吧·说什么·至少多问一句,让他们知道怎么起头。
什么都不问,就让他们说,怎么说说对了尚罢,说错了,岂不是又要挨鞭子·活了三十多年,在海上饱经风雨,多次面对生死,眉头都不眨一下。
官军海盗都曾经见过,大场合小场合都曾闯过,从没生出半点惧意··眼前的锦衣卫千户,却让五人大开眼界,都觉头皮发麻··严肃,话不多问,上来就打。
有没有证据口供,仿佛全不在乎··这样的行事风格,实是平生首次遇到·不是有兄弟出身行伍,和锦衣卫打过交道,五人怕会认为,锦衣卫就是此等作风。
换成他人,还能当稀奇事说笑·眼下,被吊在刑房里的是自己,受刑的也是自己,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抽鞭子时不觉得,停下片刻,火辣辣的痛感蔓延脊背,伤处仿佛被蜂尾蜇过,疼得人想咬断舌头。
五人咬牙,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锦衣卫的鞭子,不会抹了盐水毒药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疼,比带了藤刺的鞭子还要人命··“不说”·顾卿挑眉,逐一扫过五人,在老大和老五脸上多停留数秒。
“的确是硬汉子·”·这是夸他们呢·不知为何,壮汉们同时心中一凛,预感不妙··“继续·”·简单两个字,鞭声再起。
校尉力士抡圆了膀子,用足十分力气,破空声不绝··抽足十鞭,换人继续··鞭子折断,换一条就是··对五人来说,这感觉,当真非同一般的酸爽。
三十鞭过后,棉絮纷飞,绢布裁成的短袍成了碎布,杂乱垂挂在腰带上·三层衣袍,只有两条衣袖还算完整··校尉力士掌控力道,下手很有技巧··几十鞭抽完,五人背后一片青紫,肿起数道檩子,却是指甲大的皮都没破,半滴血没流。
这绝不是手下留情··相反,如果五人执迷不悟,坚持打死不说,用不上一晚,两个时辰后,背部的伤就会恶化·不经医治,在囚室里熬上几天,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届时,半寸伤口没有,人早已归西··壮汉们在海上行走,自以为见多识广·万万没料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会遇上下手这么狠的··落到这群绣春刀手里,想要个痛快,十八年后再见,都是无比艰难。
想死·可以··该说的说完,自会送你上路··继续顽固,必让你生不如死··背部的鞭伤一阵疼似一阵,五人都开始眼冒金星,双腿发软。
卸掉的胳膊疼得麻木,再撑半个时辰,十有八九会废掉··剩一条胳膊,还能勉强同人搏命··两条膀子都废了,今后还怎么在海上行船,怎么为一家老小讨生活·壮汉们伤痛愈烈,心中焦急,不由自主,目光集中到首领身上。
兄弟几个,只有首领识得海图·几个番商的下落,也是首领遣人追查·此番进京,更是首领一力主张··结拜兄弟七个,两个留在船上,管着一帮水匪弟兄,严防消息泄露,惹来麻烦。
其他人跟着老大北上,抢夺海图··出发时,都以为是件轻松活计,手到擒来··哪承想,中途生变,海图没抢到,更阴沟里翻船,落到锦衣卫手里··当真是霉运当头,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边挨抽,壮汉们一边埋怨··如果不是被大哥说动,心中起了贪念,无视风险,企图捞一笔大的,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别说抢到海图,寻得宝藏,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不掉脑袋,被关在大牢里,数年不得自由,于他们而言,却是比死更加难受··三轮鞭子抽完,校尉得顾卿示意,停下鞭子,解开绳索··失去绳索支撑,壮汉们瘫倒在地,胳膊被结上,仍不敢用力,以致大头朝下,半天爬不起来。
“说·”·停在为首的壮汉前,顾卿抽刀出窍,声音愈发冰冷··后者不动,还想坚持一下,雪亮锋利的刀尖已抵上眉心··“不说”·刀尖划过,一丝血线沿额间滑落,铁锈味涌入鼻端,冰冷的煞气如有实感。
壮汉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动,恐惧自脊椎开始蔓延··“还是不说”·刀尖暂离,壮汉被两名力士提起··顾卿收回长刀,漆黑的双眼,没有起伏的声调,却比疾言厉色更令人胆寒。
金相玉质,少见的好相貌,落在壮汉眼中,实比鹰嘴鹞目更加骇人··这时,刑房门打开,一名身穿豹补绯袍,年约四旬的武官走了进来··眉疏目朗,鼻梁高挺。
嘴唇微厚,嘴角微翘,仿佛天生带笑,观之可亲·不知内情者,绝不会想到,此人是被斥为天子鹰犬,心狠手辣的锦衣卫··“赵佥事·”顾卿抱拳,“劳烦佥事过来,还请莫怪。”
“顾千户·”赵榆还礼,扫过地上五人,笑道,“本官在南镇抚司闲着,终日无聊·来诏狱一趟,好歹有事做,反倒要感谢千户。”
赵榆说话时,顾卿未见如何,在场的校尉力士齐刷刷打了个冷颤··北镇抚司忙碌,文武百官睡不好觉··南镇抚司开张,北镇抚司上下一样发愁。
对北镇抚司而言,赵佥事闲着,南镇抚司上下没事干,实是天大好事·哪天南镇抚司的校尉力士齐出,才是麻烦不小··两人寒暄时,五名壮汉总算得以喘息。
被校尉力士压制,动弹不得,好歹头颈可以转动,彼此交换眼神,都生出同样的念头··要不然,说了吧·海图和番商落在锦衣卫手里,连自己都进了诏狱,发财的念头早被掐灭。
为保得性命,囫囵个出去,总得识时务··“大人,我等……”·交换过眼神,下定决心,首领当即开口··未等话收完,脸上便挨了一刀鞘。
“闭嘴没见千户和佥事说话”·“千户没让你开口,安静点”·“敢胡乱叫,敲掉你满嘴牙”·壮汉吐血。
不招供,吊起来抽鞭子·要招供了,反而不让开口··这还有没有天理·锦衣卫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校尉冷笑,身为人犯,和锦衣卫讲理·果然脑袋里少根弦,傻缺。
寒暄之后,话归正题··顾卿取出海图,铺在桌上·赵榆看过两眼,目光立时定住·嘴边笑纹消失,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此张海图,顾千户从何处得来”赵榆一边看,一边问道,“其上标注,应为大食文字。”
“内中详情,恕下官不便多言·”顾卿道,“佥事可识得此图““自然·”·赵榆直起身,指着几处墨痕较深的标注,道:“如我没有看错,这里应是江浙。”
“江浙”·“线条虽然粗陋,大体却没多少出入·”赵榆道,“此处为宁波府,相邻是台州府,再下是温州府。”
“此乃观海卫,此处为定海后所,相对岛屿之上,设有定海中所及定海左所·”·“昌国卫向下有石浦二所·太宗皇帝年间,三保太监出航,有马船在此处装卸货物。”
“这里是桃渚所,海门卫·”·“此为温州府,辖有金乡卫,盘石卫·”·“再向下即是福建·且看这处,正是福宁州大金所。”
赵榆点着海图,每指出一处,顾卿的神情便严峻一分··“此图标注极为详细,寻常卫所指挥未必有相类舆图·”·依赵榆来看,此图非同小可,新老卫所俱有标注,落在匪类手中,沿海百姓将遭逢大祸。
自圣祖高皇帝开国,海匪倭贼便屡禁不绝,每次上岸,百姓都要遭殃··宣宗之后,朝廷海禁愈严··外来番邦船只,必须依照朝廷规定,在固定时间地点进行贸易。
交易不是每年都有,往往要等上三五年,乃至十年,才许外来船只入港··外来船只,没有朝廷所颁的文书,不许市货··胆敢暗中交易,不被抓到算运气,万一被抓到,后果会相当严重。
无论朝贡使臣还是随船商人,依明律处置,绝不手软,打死也只能认命··番商多慑于明朝威严,少有敢以身试险··想买到明朝的货物,只能通过走私,甚至同海盗交易。
相邻的倭国,自弘治朝中期便陷入分裂内乱·战败的武士联合贼匪,坐个木盆就敢下海·只要淹不死,侥幸登上明朝海岸,必奸yín掳掠,无恶不作。
更为可恨的是,有奸商内贼同倭人沆瀣一气·暗中通风报信,瓜分抢得的金银财物··卫所官军接到贼报,赶至事发地点,早已不见贼影·目之所及,只有死伤哀苦的百姓,以及被付之一炬的房屋。
从弘治十五年开始,朝廷屡次派遣巡按御史,严查沿海匪患,真倭假倭,一律斩首示众·敢为贼匪通风报信,祸及三族··起初,朝廷用雷霆手段,起到一定震慑作用,匪患渐小。
到弘治十八年,贼匪摸清官军套路,开始玩起躲迷藏·每次追剿,别说真倭,连假倭都抓不到半个··朝廷派遣的官员,当地的卫军,只能眼睁睁看着贼寇为患,毫无办法。
百姓遭受苦难,流离失所,无不怨声载道··贼匪为何能如此猖獗·厂卫几番查探,除岸上内奸之外,更怀疑其手中握有沿海布防的舆图··“此张海图非我朝之物。
上标几处卫所,皆是新设不久·如我没有猜错,持有此图之人,必和倭贼海盗有所牵涉·”·铺开记录供词的白纸,赵榆提笔,在纸上简单勾画··“弘治十八年,这几处均有倭贼上岸。”
随墨汁晕染,简单的线条铺展,比海图更为直观··顾卿凝眸,瞬间明了,为何赵榆敢肯定,持图之人同倭贼海盗有关··“此处有乡民聚集,距卫所较远且防备不严,从这里登岸,洗劫之后,有充裕时间离去。”
赵榆停笔,道:“持图之人可抓到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都押在囚室里·”·“甚好·”赵佥事拿起勾画过的纸张,嘴边现出笑痕,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如顾千户不介意,本官想同他们聊上几句。”
“请赵佥事前来,即是为此·”·顾卿唤来狱卒,为赵榆引路··“三名番商,自称黑衣大食后裔·户籍在宁波府,路引乃府衙开具。”
赵榆点点头,斟酌片刻,既了解话中未尽之意··仅是番商同贼人勾结,问题尚好解决·怕只怕,府衙内部被买通,或是有当地大族牵涉在内·那样一来,想查明此事,恐怕要大动干戈。
事闻朝中,必当掀起波澜··浪头打下来,劲道绝不会小·不知牟指挥使能不能扛得住··赵榆咂咂嘴,要不然,向指挥使建议,拉东厂“下水”·反正在朝官眼中,厂卫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遇到这样的“好”事,锦衣卫自然不能独享··赵榆笑呵呵向外走,中途忽然停住,转身问道:“本官闻得,顾千户同翰林院侍读学士杨瓒关系莫逆”·“杨侍读暂住下官家中。”
“哦·”赵榆点头,“甚好·如有机会,本官欲同杨侍读一晤,可请顾千户帮忙引荐”·“佥事有意,下官自当从命。”
“多谢·”·赵榆颔首,又指向海图,道:“这几座海岛,上边标注的东西很有意思·如这五人是知情者,千户不妨多问问·”·“有意思”·“很有意思。”
赵榆不只认识海图,更认识图上的文字··“不是金银就是珍珠,千户不觉得有意思”·话落,赵榆摆摆手,前往关押疑犯的囚室。
刑房门关闭,铁石摩擦,发出一声钝响··顾卿转过身,冷冷的看着五名壮汉··后者听到赵榆的话,心知事情瞒不住·他们能扛住鞭子,那几个番商瞧着就是软蛋。
抛开最后一丝侥幸,五人终于开口,将抢劫海图的目的和盘托出··“我等抢夺海图,不为其他,只为图上银矿及倭人藏宝·”·银矿倭人藏宝·顾卿挑眉,再看海图,发现仍是看不明白,表情更冷。
见千户脸色难看,校尉力士会错意,又举起鞭子··壮汉们齐齐吐血,很是哀怨··不说要打,说了也要打··就算最没人性的海盗,也不会这般凶恶·还让不让人活·诏狱中,番商和壮汉心肝发颤,一片水深火热。
灯市内,朱厚照左手提灯,右手握着两个糖人,看什么都好奇··杨瓒随驾,提着一盏绘有花鸟虫鱼的走马灯,不时为朱厚照讲解灯上的故事,偶尔驻足某个摊位,等天子猜谜。
发现天子皱眉,杨侍读立即让开位置,笑眯眯抬手,请谢丕顾晣臣上前··“还请两位仁兄帮忙·”·他不会猜谜,早有备案··有两位货真价实的大才子在,也轮不到他出场。
没法拒绝,两位被坑的才子只能认命·几次下来,随行家人都没能空手,彩灯不算,作为彩头的笔墨纸砚、钗环玉佩堆成小山··锦衣卫忙着搭建“人墙”,没法帮忙。
王忠和严嵩自告奋勇,为天子提灯··“卿等果然忠心·”·忠心·王给谏和严给谏互相看看,除了苦笑,唯有苦笑··不过,能在天子跟前混个脸熟,也算得偿所愿。
从街头走到巷尾,凡是有灯谜的摊位,都遭到一行人的“扫荡”··才高八斗的谢丕,足够让摊主头疼,加上学富五车的顾晣臣,堪比台风过境,席卷起来,不留半点渣滓。
两人合力,压根没有猜不出的灯谜··如果不是人太多,怕坏了生意,左右摊位的工匠商人当真想挥舞扫把赶人··这是猜谜·分明是砸场子·好在谢状元和顾榜眼知晓人情世故,没把事情做绝。
既让朱厚照拍手,又给摊主留下余地··几次下来,朱厚照对两人观感大好,不及杨瓒地位,也多出几分亲厚··离开最后一个摊位,朱厚照手里的糖人只剩细杆。
“前方有间茶肆,老爷不妨过去歇歇脚·”·张永抱着一堆锦囊木盒,半点不妨碍说话··“也好·”·朱厚照接受提议,道:“杨先生,快些。”
杨瓒提着彩灯,路过张永时,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这间茶肆有锦衣卫看守,比福来楼更为安全··朱厚照半点不晓得内情,到了地方,噔噔噔跑上二楼,等伙计送茶时,令张永谷大用挑出几只木盒。
“这支钗上有佛文,太皇太后必定喜欢·”·“玉镯给太妃·”·“簪子送给母后·”·摆出三个盒子,朱厚照仍没有停手。
“这方砚台是朕猜谜所得,送给杨先生·”·杨瓒微愣,他也有·“谢陛下·”·“不用·”·朱厚照挥挥手,继续在彩头里拨拉,又选出两支笔,两个造型奇巧的笔筒,推到谢丕严嵩四人跟前。
“几位爱卿辛苦·”·四人谢恩,拿起天子赏赐,禁不住心头发热··此物粗陋,不及寻常所用半分,却比任何赏赐都显珍贵··送出礼物,朱厚照拍拍手,袖子一挥,猜灯谜所得之物,在场人人有份。
不够分,自己商量,劈成几瓣也没关系··不够分就劈开·众人跪地谢恩,表情都有些扭曲··该感动吗·应该。
可这样不靠谱的赏赐,当真是世间少有,平生仅见··杨瓒默默转头,不知该说什么,唯有不发表意见···第八十三章 藏宝··在茶肆稍歇,亥时中,朱厚照起驾返回宫城。
头顶繁星闪亮,月如银盘··灯市人流穿梭,接踵摩肩,火烛光照,仿佛一条长龙··难得出宫一次,行在路上,目及左右,颇有些恋恋不舍··“天色已晚,夜风渐冷,不好多做停留。”
杨瓒提着彩灯,将一张葱油饼递到朱厚照面前,“陛下欲再出行,日后总有机会·”·不能遍览名山大川,偶尔出宫城一趟,绝不是问题··历史上,朱厚照几次跑出神京,差点住到北疆。
现如今,多出杨瓒这个变数,天子未必会偷溜出京,北疆之行仍不可避免··朱厚照最崇拜的不是亲爹,而是太宗皇帝··想同朱棣一般武功赫赫,威慑草原,鞑靼的小王子必须拍扁。
亲自拍,远超借他人之力··至于朝中的阻力……绞尽脑汁,拉上谢状元顾榜眼,应该能想到办法··无论如何,事先制定计划,带着禁卫出行,总比熊孩子偷溜更安全。
“真的”·“真的·”杨瓒道,“臣可曾在陛下面前妄言”·“朕信杨先生。”
得到杨瓒承诺,朱厚照心情大好··接过葱油饼,咬一口,满嘴脆香··“比御膳房的手艺好·”·又是一口,腮帮鼓起,小半张饼已然下腹。
杨瓒没接话,张永和谷大用记在心里,回宫之后,必要到尚膳监走一趟··天子奉行节俭,每日膳食,均按圣祖高皇帝传下的规矩··节俭归节俭,伺候的可不能偷懒。
为宫中奉膳,不好新奇,手艺总该过得去·其他倒还罢了,面食做得不好,也不嫌丢人·尚膳监掌印都该找块豆腐撞死··张永和谷大用互相看看,暗中交换过眼神,打定主意,事情赶早不赶晚,回宫就去·一张葱油饼没多大分量,朱厚照几口吃完,擦擦嘴,道:“朕往奉天门,杨先生同几位卿家无需随驾。”
杨瓒几人拱手行礼,目送朱厚照走远,却没有真的各回各家,而是远远的跟着,确定天子进了宫城,绷紧的心弦才告放松··幸亏天子说到做到,没有再偷溜,否则,今夜别想安稳。
“谢兄,小弟尚有事,就此告辞·”·提心海图之事,杨瓒先出言,同谢丕等人告辞··谢丕顾晣臣决定返家,向杨瓒拱手··王忠和严嵩则需再往灯市,明日罢灯,依照传统,家中妻儿将绕城走百病,需买两盏新灯。
“告辞·”·几人各怀心事,互相道别,在奉天门前分头而行··谢府家人分作两拨,一拨护送谢丕返家,余下拿着银角铜钱,往几个精致摊位前购灯。
顾晣臣登上马车,转向城南··王忠和严嵩先后走进人群,顷刻不见踪影··伯府家人候在茶肆前,见杨瓒行来,立即挽马套车··“杨老爷可要回府”·“不回伯府。”
将彩灯交给车夫,杨瓒登上车板,道,“去诏狱·”·“诏狱”·车夫微愣··因未跟随杨瓒行动,他尚不知海图一事。
只晓得灯市内有歹人抢劫,现已被锦衣卫押走··杨瓒没有多做解释,只让马车快行··见杨瓒面带疲色,车夫虽满心疑惑,到底没有再问··离开灯市,喧嚣渐消。
走得越远,四周越是寂静··木质楼阁民居鳞次栉比,廊檐房角均挂有灯笼,或精美雅致,或造型简单··无边夜色中,烛光在灯罩中闪亮,织就数条光带,绵延街市两旁。
马蹄哒哒作响,车轮滚动,压出清晰的辙痕··车厢里,杨瓒忽感一阵烦躁··推开半扇车窗,遥望万家灯火,不安的情绪渐渐沉淀··思绪漂浮,仿佛要融入古老的神京街巷,随夜风飘散。
咻——啪·车夫甩出响鞭,破开瞬间静谧··马蹄声加快,杨瓒从寂寞中转醒,收回目光,轻轻撸过眼眶,压下骤起的情绪··早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空生活下去。
七想八想,不过徒增烦恼,于己无益··诏狱中,五名壮汉逐一在口供上画押,分别被狱卒拖走,关进囚室··囚室内空空荡荡,冷意沁骨··趴在坚硬的石床上,鞭伤疼得厉害,几道檩子已肿得发亮。
放任不管,不去见阎王,也会痛苦难熬,恨不能撞墙··诏狱很少请大夫,杨瓒是特例中的特例··狱卒随身备有伤药,对鞭伤棍伤相当有效··手掌长的陶瓶,圆肚细口。
去掉蜡封,辛辣味道刺鼻··壮汉扭头,只看一眼,差点从石床上蹦起来··这样一瓶子粉末,黑漆漆炭灰一般,是伤药·毒药还可信些。
“老实趴着”·壮汉的心思表现在脸上,狱卒很是不满··看着不起眼,闻着刺鼻,实打实是永乐年间传下的方子·多少犯官被用刑,都是靠它保住性命。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现如今,太医院都没有这么好的伤药··不识货不说,还敢嫌弃·若不是顾千户明言,这五人日后有用,一捧草木灰就能对付。
管他是不是留下病根,不死就成··“咬着”·狱卒放下陶瓶,取出一根竹筷,递到壮汉嘴边·另两名狱卒按住壮汉手脚,手下用足力气,确保其不会挣扎过头,从石床滚落。
“忍着点·”·说话间,狱卒叠起布巾,在盆中浸湿,均匀倒上药粉,招呼不打一声,直接敷到肿起的檩子上··咔嚓·药刚敷上,竹筷即应声而断。
火烧般的疼痛自伤处蔓延,壮汉咬紧牙关,仍没能撑住,不到两秒,古铜色的脸膛惨白一片,涕泪横流··“出息·”·见多同样的情形,狱卒不以为意,接连浸湿布巾,重复之前动作。
壮汉开始奋力挣扎··疼成这样,能忍住的就不是人··“按住了”·眼见布巾滑落,狱卒厉声喝道:“这点疼算什么忍住”·没法忍·哪怕被抢船的同道砍上百八十刀,也好过这样·活了三十年,从没这么多丢脸过。
他算是明白,为何厂卫被视作凶神·落到他们手里,当真会生不如死··“真是……”·狱卒终于不耐烦,取下腰牌,咚的一声,砸在壮汉脑袋上。
选正位置,掌握好力度,不伤人命,只将人砸晕,祖辈传下的手艺,非一般熟练··壮汉晕倒,一动不动趴着··敷药的过程变得格外顺利··鞭伤都被药粉覆盖,狱卒站起身,擦擦手。
“走,下一间·”·不出意外,明早就能消肿··海盗就这点能耐·不及成化年的文官硬气··“班头,这边。”
一名年轻的狱卒举起钥匙,打开铁锁··门内的壮汉听闻弟兄惨叫,强撑着不想露怯·只可惜,苍白的脸色,缩到墙角的动作,早被看得一清二楚。
“别过来”·壮汉声音嘶哑,双手护在身前··狱卒齐齐黑线··至于怕成这样·当他们调戏良家妇女·“抓起来”·映着火光,狱卒走进囚室,影子在石壁上不断拉长。
壮汉退无可退,终于被押上石床··“娘啊”·痛呼传出,山崩地裂一般,恍如正遭受非人折磨··余下壮汉都握紧栏杆,透过木栏间的缝隙,紧盯传出惨叫的囚室,面色惨白如纸。
隔间内,庆云侯世子靠在门前,手探入衣领,抓了抓肩膀··关在狱中几月,从云端跌落尘埃,没疯就算好的··唾骂无用,挣扎更是无用··盼着亲爹·要是能救他出去,也不会等到今日。
周瑛摇摇头,开始抓背··对比后进来这几个,顾靖之对他称得上客气·好歹早晚膳食不缺,也没对他下狠手··听着壮汉的惨叫,周瑛收回手,整理一下外袍,望着囚室一角,发出一声感叹,相当富有哲理。
痛苦和幸福,果真都需要对比··顾卿取得口供,没有急着递送宫中,而是离开刑房,前往关押番商的囚室··不知赵榆用了何等手段,三个番商皆老实跪在地上,问什么答什么,半点不敢掺假。
“这几人确是大食后裔,祖上却不是黑衣大食,而是白衣大食·”赵榆站起身,面上依旧带笑,道,“据说还有王室血脉·”·“白衣大食”顾卿蹙眉。
“顾千户不晓得”·顾卿摇头··“难怪·”赵榆道,“白衣大食在黑衣大食前立国,末代王朝距今,少说有四五百年。”
“赵佥事如何确认”·“本官先祖曾随船队出海,中途遇上过大食的商船,往来经过均有记载·”·顾卿没有多问,取出壮汉的口供,翻过两页,道:“五人祖籍徽州,三人为农户,两人为军户。
弘治二年随商队辗转至江浙,私结番商走私货物,其后更沦为盗匪·”·“海盗”赵榆收起笑容,“可同倭贼勾结”·“没有。”
顾卿道,“五人招募的海匪均同倭贼有仇·海上遇到,无论真倭假倭,必断头沉海·”·赵榆神情微缓··“这三名番人,居我朝日久,表明经营杂货,实从事走私行当。
手中握有两艘海船,同倭国暹罗等贸易·市货之外,暗中绘制海图,为倭人传递消息·”·顾卿说话时,三名番商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据言,三人私贿宁波府衙官吏,多行不法。”
“贿赂何人”·“因做得机密,外人皆不知·”·“不知”·赵榆冷笑,转向面如死灰的三名番商,道:“尔等在这里说,还是想到刑房再开口”·“我、我……”·目睹五名海盗的惨状,三名番商均已吓破胆,不敢隐瞒,当即招认,用金银珍珠买通宁波府通判,为走私大开方便之门。
几处沿海卫所,也有文吏被买通,暗中传递消息··“卫所”·赵榆顾卿同时脸色大变··江浙福建卫所俱有锦衣卫镇抚,这么大的事,竟无人回报·“尔等所言确实”·“回大人,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句虚言。”
番商抖抖瑟瑟,汗不敢出·说话时,牙齿互相磕碰,声音清晰可闻··派驻各卫所的镇抚,俱出自北镇抚司·若真出现问题,自牟指挥使以下都要吃挂落。
赵榆斟酌片刻,没有当场深问,压低声音,交代顾卿两声·后者立即唤来校尉,飞驰往北镇抚司,将此事报于牟指挥使··“事起何因,暂不好猜测。
未必如你我所想·牟指挥使遣人之前,南镇抚司不会马上插手·”·“多谢赵佥事·”·“不必·”·此事按下,顾卿展开海图,请赵榆帮忙,同番商核对藏宝之地。
番商不敢隐瞒,将何处藏有金银珠宝,原因为何,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原来,番商不只从事走私,更同倭贼海盗交易,获利巨大,胃口也越来越大··借登岛交易之机,暗中查探,记下海盗行船路线,推测出几处可能的藏宝地点,绘制在图上。
只等日后有机会,亲自前往一探··“尔等不惧海盗报复”·“回大人,海盗之间常有厮杀,占据这两处的盗匪,均为另外一股盗匪吞并,沉船海中。”
“小的获悉此事,原想着,离京后即前往查探,未料……”·简言之,藏宝的海盗团灭,此处暂无人接管·三名番商知情,计划赶在其他海盗发现之前,先一步前往寻宝。
找到了,自然好··找不到,也不损失什么·航程归来,绕到倭国贸易,同样能大赚一笔··“银矿又是怎么回事”·“银矿……”·三名番商咽了口口水,略有些迟疑。
“说”·“是,小的说,小的这就说”·“倭国之地,银贵金贱·小的乘船市货时,常备有金银,作价交换。”
一名番商抖着声音,小心道,“弘治十七年,小的运绸缎至石见,同船的佛郎机夷人知晓如何勘探矿藏,一次外出归来,告知小的,该地有银矿脉,储量很是不小。”
“佛郎机夷人”·赵榆和顾卿表情都些古怪··本就是番人,唤他人为夷狄,岂不可笑·番商壮起胆子争辩:“小的久居华夏,受文明教化,不敢自比大国之民,却也不是这些佛郎机人可比。”
提起佛郎机人,三名番商脸上都闪过厌恶··常年不洗澡,头上爬虱子,一身的味·见到米饭没命的吃,连话都说不好,简直是没开化的野人··不是会打铁看矿,有一把子力气,早扔进海里喂鱼,省得浪费粮食。
“银矿在倭国”·这倒是不太好办··“禀大人,倭人的一个什么将军死了,现正打仗·”·“哦”·“小的和倭人打过多年交道,”见赵榆顾卿脸色骤冷,番商硬着头皮,打着哆嗦,继续说道,“掌管石见之地的大名实力弱小,正四处购买武器,只为不被周围大名吞并。”
“接着说·”·“是,”番商不敢放松,继续道,“只需少量兵器,即可换得藏银之地·”·确定银脉存在,番商就打定主意,借倭国生乱,大肆渔利。
换得山地后立即开采·在事情泄露之前,采多少是多少··几乎是无本的买卖,得多少都是赚··番商的口供,由赵榆顾卿亲自记录··听到番商的计划,两人都是笔下一顿。
和这样的做生意,不被坑才是出奇··口供录完,囚室门关上,赵榆没有马上离开··算算时间,前往北镇抚司的校尉应该抵达·得知消息,以牟斌的性子,必会马上赶来。
两人在二堂用茶,半刻不到,即有力士来报,有马车停在诏狱门前··来人不是预想中的牟斌,而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杨瓒··赵榆放下茶盏,笑道:“本官早闻杨侍读大名,神交已久,可惜总不得见。
机缘巧逢,还请顾千户帮忙引见·”·“自然·”·顾卿颔首,嘴角掀起一丝笑纹··赵榆有几分好奇,顾卿的脾气,南北镇抚司上下都曾领教过。
这位翰林院侍读到底是何等能人,可与之相交莫逆·诏狱外,杨瓒跃下车辕,半点不知,除了顾卿,还有一个锦衣卫大佬在等着自己··学士府中,谢丕提着彩灯,抱着竹笔,快步穿过回廊,前往后厢。
夜阑人静,风过无痕·屋脊上的瓦兽似也陷入沉眠··整座府内,除守夜的家人,静悄悄不闻半点声响··刚行过槅窗,迈步走进五厅,谢丕立时顿住。
厅堂内,数盏戳灯点亮,明晃晃,照得室内仿佛白昼··山居图下,茶香袅袅··身着圆领袍,头戴乌纱帽的谢迁,坐在上首,面前摆开一张棋盘,盘上棋子纵横交错,似已等了许久。
“父亲·”·谢丕不敢继续发愣,忙放下彩灯,拱手行礼··“回来了”·谢迁神情淡然,捻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道:“来同为父下完这盘残局。”
“是·”·谢丕领命,行到桌旁,坐下之后,执起一粒黑子··“去灯市了”·谢迁又落一子··“是。”
谢丕跟上··“同行何人”·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几位同僚·”·“哦”·谢迁扫过谢丕,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丕额头冒汗,说与不说,实在难以决断··说了,陛下那里不好交代·不说,日后消息走漏,亲爹必会让他好看··咚··一声轻响·谢丕走神的时候,谢迁连吃数子,胜负已定。
“心不静,力有未尽·抄录资治通鉴汉纪,后日交于我看·”·说完,谢大学士起身离去,高情逸态,很是潇洒··谢郎中独坐厅内,已然石化。
汉纪足有六十卷,后日抄完,还要查阅·望着谢大学士的背影,谢小学士泪流满面··亲爹·果真是亲爹·谢迁回到正房,抚过长须,哼了一声。
和他藏心眼,不说实话,小子还太嫩···第八十四章 走神··诏狱·校尉当前引路,杨瓒走进二堂··见堂上坐着一名豹补绯袍的武官,头戴镶金边乌纱,腰佩金牌,杨瓒停下脚步,不着痕迹扫顾卿一眼。
这是哪位·看补服,至少是四品·可是锦衣卫内部人员·“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事,赵榆·”·顾卿尚未开口,赵榆提前自报家门。
“赵佥事有礼·”·杨瓒是正五品,遇寻常四品武官,未必要先行礼·然锦衣卫地位不同,又是南镇抚司大佬,之前从来见过,小心些总无大错。
“本官仰慕杨侍读已久,今番得见,实是有幸·”·赵榆笑着还礼,语气和蔼,相当平易近人··面对这种情况,杨瓒有些发懵··这位真是锦衣卫·未免太和气了些。
参照牟指挥使和顾千户,要么一身威压,要么寒意逼人·这样和气,感觉似开门做生意的商人,怎么看怎么奇怪··连书铺里抄录的秀才,都比这位有“威严”。
杨瓒揣着疑问,下意识转头,向顾千户寻求答案··后者没出言,表情始终冰冷,只在侧身的瞬间,向他眨了下眼··杨瓒顿住··眨眼代表何意,实在理解不能。
一眼参透玄机·不是锦衣卫,真心做不到··似未留意杨瓒顾卿的动作,赵榆笑容愈显和气,请杨瓒坐下,话不多说,直接展开海图,将图中隐患道明。
随赵佥事讲解,杨瓒眉间紧蹙,神情越发严肃··“番商勾结倭人,绘制我朝边防舆图”·“此图为凭,不容置疑·”·“图上标有海盗藏宝和倭国银矿”·“不假。”
接连点出两座海岛,赵榆道,“此地临近江浙,早有匪患·有海盗倭人聚集,不足为奇·”·“那五人皆为海匪,追踪商人进京,即为此图”·赵佥事点头,在海图旁铺开勾画的简图。
图上标注的番文均被译做汉字,看起来更清楚··“此处边卫,乃弘治十八年设立,工部舆图尚未完善·此图之上,已将卫下各指挥千户所标明·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容轻忽。”
赵榆说话时,顾卿令人取来五名壮汉供词,直接递到杨瓒面前··“杨侍读可细观·”·杨瓒略有迟疑,没有马上接过··他同厂卫交好,到底不属于“系统内部”人员。
如果只是顾卿在场,自无大碍·有旁人在,还是南镇抚司佥事,这么做合适吗·“无碍,杨侍读尽管看·”·赵榆笑笑,着校尉送上纸笔,选最细的一支,状似要临摹下整张海图。
桌上不够施展,直接趴到地上··杨瓒嘴角微抽,不得不承认,锦衣卫南北镇抚司能人辈出,从上至下都相当有性格··“让杨侍读见笑了·”·“不敢。”
杨瓒没有再迟疑,当着两人面,展开厚厚一叠供词··他确实好奇供词内容·到底有什么秘密,使得南镇抚司佥事跑来诏狱··想过多种可能,压根没有想过,顾卿看不懂海图,赵佥事实是他请来的“外援”。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赵榆一心临摹海图,改正图上几点错误,将临海州县一一勾画注明·近旁以汉文备注,比原版更为详尽··杨瓒静心翻阅供词,见到番商买通府衙通判,暗中走私货物谋取暴利,并为倭寇传递消息,帮海盗销赃,不禁愤气填膺,恨得咬牙。
翻过两页,看到番商意图偷盗海匪藏宝,抢挖倭人银矿,狠坑昔日“贸易伙伴”,又觉好笑··王八配绿豆,破锅陪烂盖··不管海盗还是倭人,遇上这几个见钱眼开,除了金银什么都不认的番商,落得个血本无归,赔得当裤子,都只能认命。
自己怪错事做多,不积德,怨不得旁人··“人才啊·”·私通倭人固然可恨,但能掉头坑对方一把,也算是将功赎罪··善加利用的话……·杨瓒托着下巴,双眼微眯,嘴角轻勾,笑得很是不怀好意。
顾卿频频转头,眉尾几乎飞入鬓角·赵榆停下笔,仔细打量杨瓒,眼神微闪··笑成这样,是想坑人,还是坑人·看样子,挖出的坑还不浅。
万一掉进去,不摔断腿,也休想轻易爬出来··又过半刻,全图完成,墨迹渐干··赵佥事放下笔,取过布巾,擦了擦手··如杨侍读这般人才,留在翰林院抄录做学问,着实是浪费。
调入锦衣卫,肯定大有前途·无奈其是科举晋身,又没有勋贵功臣背景,此事也只能想想··赵榆摇摇头,叹息一声··人才难得,实在是可惜··不知赵佥事所想,杨瓒一心翻阅供词。
看到最后一页,脑中闪过多个念头,都有几分拿不准··为藏宝和银矿,的确值得冒险·但在动手之前,必须做最坏考虑,准备好应对各方阻力··其他不提,单是遣船出海,就是个大问题。
福船没有,调动战船和马船,必定惊动朝中··打渔用的小舢板,倒是可以下海·但想穿过湍流,登上海盗藏宝的岛屿,实是没有半成可能·侥幸登陆,寻到藏宝,怎么运回来都是个问题。
木盆航海的技能,属倭人独有,他人没法仿效··空对宝山而不得入,大概就指眼下这种情况··供词放到桌上,杨瓒颇有几分郁闷··“杨侍读何故叹气”·“一言难尽。”
杨瓒摇摇头,现出一丝苦笑·视线定在藏宝的海岛,很是无奈··海盗藏宝不得,倭人银矿更是想都别想··“杨侍读所忧者,本官亦能猜到几分。”
赵榆道,“此事虽难,却非不可为,单看杨侍读如何决断·”·“赵佥事之意,下官不明·”·“杨侍读当真不明”·点着海图上的两座孤岛,赵榆道:“山有巨宝,何能不取”·杨瓒微顿,“有心无力。”
“杨侍读读书百卷,当知宋人曾言,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沉默半晌,杨瓒起身拱手··“多谢赵佥事,瓒受教·”·赵榆侧身,只受半礼。
“杨侍读心中早有对策,只因一时迷顿,无法决断·本官不过稍做点拨,当不得如此大礼·”·“于瓒而言,赵佥事之言如醍醐灌顶·此事如能成,赵佥事居功至伟。”
“杨侍读实在客气·”·两人说话时,顾卿始终没有出声·直到校尉来报,指挥使牟斌已到正堂,方才道:“指挥使已至,当前往一迎。”
“自然·”·赵榆颔首,令校尉收起临摹的海图,当先走出二堂··杨瓒落后半步,行在顾卿右侧,道:“之前顾千户眨眼,是为何意”·顾卿微侧头,挑眉看着杨瓒,好似在问:他眨眼了为何本人不记得·杨瓒瞠目。
不是场合不对,武力值堪忧,当真想抽出金尺,同顾千户战斗一回··表皮雪白,内里却黑成墨汁··黑不要紧,能否别这么气人·杨侍读怒目,顾千户展颜,黑眸湛亮,睫毛轻颤,行过廊柱时,忽然探手,自杨瓒肩头拂过,掌心滑落,略勾住袖摆,指尖轻轻擦过杨瓒手背。
瞬间的触感,恍如柳絮轻拂··刹那轻痒,随之而来的,是自脊椎攀升的颤栗,蔓延至上臂的酥麻··杨瓒用力磨牙,勉强压制住狂跳的心,耳根仍不自觉泛红。
静电·必须是静电·赵佥事走在前方,一无所觉··行在两人身后的校尉,恨不能抱头撞柱,就此晕厥··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大堂内,牟斌负手而立,怒意昭然。
绷紧的面颊,握紧的双拳,无不在表明,牟指挥使的怒气值正直线飙升,随时可能喷火··“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全都该杀”·先时得报,牟斌并未放在心上。
区区盗匪,抓起来处置便罢··哪里会想到,“疑犯”“苦主”均来头不小·前者是流民逃户,落草不算,更成了海匪,祸害一方。
后者私结倭人海盗,贿赂府衙通判,卫所文吏,暗中传递消息,大行不法之事··这且不算,事涉沿海卫所,疑有锦衣卫镇抚欺上瞒下,知情不报,当真如两巴掌甩在牟斌脸上,留下通红的掌印,十天半月无法消掉。
气愤,恼怒,羞耻,自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牟斌恨得咬牙切齿··自接掌南北镇抚司,尚未出过此等纰漏,栽这么大的跟头··一旦查证属实,哪怕为堵住悠悠众口,保住锦衣卫的名头,天子的颜面,他也当自摘乌纱,乞致仕。
厂卫名声不好,牟斌努力半生,万事谨慎,才得今日局面··此事传出,诸般努力都将付诸流水··牟斌气很已极,握紧拳头,猛然捶在桌上··砰的一声,两指厚的木板应声而裂,碎木落在地上,发出声声钝响。
“查”牟斌咬牙,道,“北镇抚司不动,由南镇抚司派人,必要查个清楚明白凡有涉及其中,绝不轻饶”·牟斌发这么大的火,赵榆顾卿都有些吃惊。
“指挥,属下以为,不可如此大张旗鼓·莫如先遣北镇抚司缇骑暗中查探,握住实据,再行论断·”·每隔几日,即有北镇抚司缇骑出京,暗中南下,尚可瞒住一段时间。
若直接由南镇抚司派人,必引来朝中目光·引来言官弹劾,事情发展再难掌控··“指挥使,谨慎为上,还请三思·”·正月里,为革镇守太监及京卫冗员一事,天子和朝中文武僵持不下。
禁卫首当其冲,锦衣卫自然不会落下··先是跋扈肆行,无视朝廷法度,滥捕滥抓,乞严惩不贷·后是人员冗滥,消耗库银甚巨,请罢黜裁汰··一桩桩一件件,俱都朝向厂卫开火。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日前天子下诏,召还数名镇守太监,严惩不法,情势有所缓和·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根源难除,矛盾始终无法彻底解决··这个关头,突然冒出江浙福建之事,地方官员固有牵涉,锦衣卫亦被推到风口浪尖。
甚至,为保存自身,涉事者必将互相攀咬,咬出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无论真假,只要有锦衣卫镇抚被供出,牟斌都会被卷入·他不主动请辞,承担“罪责”,旁人也会“帮忙”。
拿下几个校尉力士,算得上什么,对锦衣卫指挥使下刀,才是真英雄··什么交情,这个时候都不顶用··为保全自身,凡是同牟斌有交往的文官,必会第一时间划清界线。
冷眼旁观,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分厚道·狠咬几口,才会真的要人命··推他人顶罪·以牟斌的性格,实在做不出来··想明这一切,牟斌不由得长叹,怒火消失,怅然瞬间涌上。
“是我考虑不周,便从尔等之意·”·赵榆抱拳,留下临摹的海图,言南镇抚司尚有事,不便多留,便告辞离去··牟斌点点头,没有马上询问狱中关押的疑犯,而是对顾卿道:“徐同知告老,其长子降级袭百户,年后既入北镇抚司。
同知之位不可久空,明日过后,本官即上疏奏请天子,荐你为锦衣卫北镇抚司同知,仍管诏狱·”·“指挥使厚爱,属下……”·“不必多言。”
打断顾卿的话,牟斌道,“天子不日将要大婚,礼部已拟定章程·本官忙不过来,明日,你且到北镇抚司安排相应事宜·诏狱中的人犯,既已查明身份,取得口供,暂且关押,不必多审。
等上元节后,一切交由天子定夺·”·“遵命·”·顾卿抱拳行礼,牟斌脸上始终带着语郁色,没有片刻舒展·看过海图供词,无心提审番商海盗,留下两句话,即匆匆离开诏狱,返回北镇抚司。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坐以待毙··“日后当行事谨慎,该狠心的时候,绝不能手软,莫要学我·”·话中大有深意,杨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又觉不太可能。
顾卿恭送牟斌,转身看向杨瓒,道:“杨侍读可要见狱中人犯”·自是要见··“如此,请随我来·”·顾千户亲自引路,仍是七拐八拐,方才穿过三堂,走进狱中。
“千户·”·校尉行礼,狱卒取下钥匙,径直走到左侧第五间囚室前,打开铁锁··“杨侍读请·”·杨瓒动动嘴唇,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目光转向室内三人,瞬间挑起眉毛··在灯市中,没来得及仔细看,现下对面,发现这三人都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方才恍然··回京之时,行过皇城门,穿过街市,曾见过几名番商,这三人皆在其中。
心中了然,面上不显··杨瓒走到囚室内,肃然神情,道:“尔等走私货物,犯下重罪·私结海盗倭贼,罪上加罪,依律当斩”·三名番人久在国朝,多次同府衙官吏往来,自然晓得,自己走私结倭,落到锦衣卫手里,恐难逃一死。
先时怀抱侥幸,想通过“献”宝求得一命··未料想,希望眨眼破灭··眼前之人,年不及弱冠,儒衫方巾,实在猜不出来历·但能走进诏狱,当着锦衣卫的面喊打喊杀,绝非一般人。
不是京官也是勋贵··若是官员,品级定不低··想到这里,三人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错了,请留小的一命,小的愿做牛做马,做大人的仆人,任凭大人差遣”·头磕得砰砰响,泪水鼻涕糊了满脸。
过了许久,三人近乎要绝望,认命等死,头顶忽传仙音··“无论何事,尔等都愿意做”·“愿意”·“我等愿意”·只要能保住性命,哪怕滚刀山下油锅,也要拼上一拼。
“很好·”·杨瓒轻笑,弯腰蹲下,同三人平视,道:“只要尔等用心,事成之后,我保尔等不死·如生出二心,阴奉阳违,后果可是会相当严重。”
“大人……”·“放心,不砍头·”·听闻此言,番商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抖得更加厉害··眼前之人,同先时审问他们的锦衣卫何等相似。
“凌迟,听说过吗”·见番商脸色煞白,杨瓒笑得更加和蔼··“我观三位均是分量不轻,割上几百刀,应该不成问题·”·番商面无人色,泪流得更急,连惊带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凶狠的倭人,杀人不眨眼的海盗,他们都曾见过·没有相当的胆量,怎么敢做走私行当··但是,如杨瓒和赵榆一般,面上带笑,说话和气,字里行间不见威慑,却让人冷到骨子里,实是让人惊恐畏惧到极点。
加上顾卿在一旁虎视眈眈,三人手脚冰凉,仅存的胆气也在瞬间消散··“大人,无论大人说什么,小得一定照办”·哪怕挥刀互砍,也绝无二话·“很好。”
杨瓒笑眯眯点头,站起身,转头看向顾卿··“千户,借一步说话·”·顾卿上前两步,依杨瓒之意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缘,顾千户脊背忽然一僵。
杨瓒暗笑,他就是故意的,怎么着·被调戏多次,还不许他找补回来·“此三人有用,为取藏宝,可这样……”·一番低语,顾卿再维持不住严肃表情。
显然,对杨侍读的“聪明才智”有了进一步认识··“顾千户以为如何”·“可行·”·“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千户,如何”·“好。”
得到肯定答案,杨瓒唤狱卒送来纸笔,林林种种列下数十条,一并留给顾卿·其后由校尉带路,快步离开囚室··为保事成,必须得到天子支持,还要提防朝中部分人闻讯捣乱。
时间紧急,容不得耽搁,必须尽速安排··杨瓒离开后,顾卿没有亲自动手,吩咐狱卒将三人带去囚室,按照杨瓒列出的清单,逐项询问··两艘海船在哪宁波很好,全部上交。
船上海员几人名单列出,全部缉拿··走私货物渠道为何,老实交代·累年所得,九成上缴如何为倭人传递消息,不可隐瞒一词。
如何为海盗销赃,统统都要说清楚··航海路线,贸易路线,都在图上标出来··不会·能绘制海图,不会标注路线,简直笑话··还不会·鞭子开抽,多抽几下就会了。
问到最后,三名番商已是抱头痛哭,几欲自戕··本以为带路寻得海盗藏宝,交出积年所得银两,便能保得一条性命,从狱中脱身··哪承想,对方不只要扒皮,更要敲骨吸髓,连骨头渣渣都不放过。
被如此剥削,哪里还有活路·就算能活着出去,被供出来的倭人海盗也不会放过自己··要想活命,只能死心塌地为锦衣卫办事,同“过去”一刀两断,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供词越垒越高,校尉力士临场发挥,问出不少倭国秘事··顾卿坐在椅上,手指规律的敲击着扶手,表情冰冷,周身煞气弥漫··刑房中,校尉力士,班头狱卒,都以为顾千户对番商的口供不满,加大力气,鞭子舞得虎虎生风。
完全没发现,英明神武的顾千户,心思根本不在此处,正光明正大的走神···第八十五章 不要白不要··正德元年,正月十六,京城罢灯··相比往日,东安门外更加热闹。
人流穿梭,士卒校尉衙役成队巡逻,昼夜不歇··灯匠商人用足力气吆喝,花灯彩灯亮起整日·白昼之时,整条街上仍是烛火闪亮,不似夜晚璀璨夺目,烂如繁星,也足够引人眼球。
市中一盏走马灯,足有一米高,上绘寒门立雪、闻鸡起舞等典故,引来更多人驻足··此灯本为一对,另一盏绘春秋冬夏四景,已被朱厚照带回宫中·只闻其名未见其影,无缘得见,许多人只能站在栏杆下,望着空下的绳索,兴叹不已。
说起这件事,匠人也是无奈··大明朝的学霸组团,再稀奇古怪的灯谜也能迎刃而解··幸亏谢丕顾晣臣为人厚道,没有将两盏走马灯一并提走·否则,匠人一年的努力就要白费,不当场晕厥也会气得吐血。
临到傍晚,灯市中的人群慢慢聚集,开始向正阳门涌动··摊位前的花灯多已售罄,只有零星几盏继续闪烁··一米高的走马灯也被京中豪商买走,数着收到的银角铜钱,匠人总算露出笑容。
正阳门外,户部尚书韩圭的夫人持香,当先引路·几名侍郎夫人手提彩灯,落后两步··几人之后,京城官员家眷,乡绅富户家人,士人庶民妻女,无论老少,无论在室还是已为妇人,均三两相携,手提彩灯,心怀虔诚走出正阳门。
遵循节日传统,绕城“走百病”··过城门时,妇人少女均摸索城门上的铜钉,希图大吉大利,来年田产丰收,商铺扶余,家人无病无灾··摸到的自然欣喜,没摸到的也不气馁。
队伍将绕过整座皇城,经过余下几座城门,总能摸到一次,得偿所愿··灯烛辉煌,青烟袅袅··自城头观望,队伍自城门行出,环绕石砌城墙,蜿蜒开一条七彩光带。
烛光闪耀,恰似星辉夺目··宫城内,两宫传下懿旨,罢灯之日,不当值的宫人,均可提花灯绕宫城一周··天子闻听,更令张永传达口谕:“禁卫巡逻之时,遇宫人相携,不可阻拦。”
中官传旨,锦衣卫羽林卫金吾卫皆领命··当夜,宫城十二门俱开,罗衫红裙的妙龄少女手提花灯,接连行出东上门··碧瓦朱薨,飞阁流丹,城门之上钉头磷磷。
灯烛辉煌,映衬罗衫红裙··百千佳人袅娜娉婷,红粉青蛾,衣香鬓影··巧笑随风,轻盈飘入月宫,纵是嫦娥,望人间美景,也当欣羡花荣··仁寿宫中,宴开数席。
王太皇太后主宴,吴太妃和张太后陪宴··朱厚照心情好,见太皇太后遣人来请,二话不说点头答应·带上数名伴当,提着灯市得来的彩头,早早来到仁寿宫。
得封的美人,依品级入席,两人相邻,均丰容靓饰,粉面娇羞·夏福吴芳四人暂无品级,却被安排到吴太妃和张太后下首··见到天子,众美起身福礼··满殿莺声燕语,既有北地美人的清脆,亦有南地佳人的软语。
当真是春色满园,姹紫嫣红,斗艳争辉··可惜朱厚照心不在此,不懂得欣赏·方桃譬李,花嫣柳媚均付诸东流·佳人白费了心思··一身明黄色盘龙常服,头戴金翼善冠,腰束玉带,朱厚照亲手捧着三只锦盒,大步流星走进殿中。
向上首三人行礼,又唤众人起身,笑道:“当此佳节,朕有孝心奉于两宫·”·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陛下人来就好,何必费那么多心思。”
在清宁宫中诵了几月道经,张太后甚觉无聊·有先帝遗旨,又在儿子跟前吃过几回钉子,到底歇了将兄弟召回京城的心思··今日仁寿宫设宴,本不想来。
还是吴太妃劝说,天子将驾临,才勉强赴宴··坐在上首,见到满殿的美人,不觉赏心悦目,只感到气闷··儿子同她疏远,儿媳妇也不能自己选,现在受婆婆的气,将来八成还要接着受媳妇气,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见到朱厚照,心情稍好·但见其同太皇太后更加亲近,刚压下去的郁气再次沸腾··气恼之下,话便有些尖锐·太皇太后和吴太妃状似未闻,一起装糊涂。
朱厚照皱眉,看到张太后掺杂了花白的鬓角,终究心头一软··“奉孝长辈乃是儿子的本分·”·朱厚照上前,将一枚造型古拙的木簪奉给张太后。
“儿子记得,母后曾有一枚木簪,是父皇早年相赠·后遗落湖中,不曾寻得·”·看着木簪,张太后指尖轻颤··“都是早年的事了……皇帝如何晓得”·“父皇说过。”
朱厚照笑道,“父皇曾对儿提起,儿便记在心中·日前寻得此簪,奉于母后,权做儿子的一片孝心·”·“好,好……”·张太后取出木簪,材料做工均非出自内府,同当年弘治帝所赠,却有六七分相似。
想当初,宫中被万妃把持,文华殿的一应用度都是减之又减,克扣得不能再克扣··还是太子的弘治帝,奉皇命出宫拜见阁老,一路战战兢兢,被万妃的党羽监视。
归来之后,避开众人,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张太后不由得心酸··那样的苦日子,她和先皇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后来怎么就变了·是因她护着兄弟,哭求先皇处置朝臣;还是兄弟窥伺内闱,她却求着先皇杖毙了直言的中官·仔细想来,落到今日,当真怨不得旁人。
握着木簪,张太后凤目含泪··朱厚照手足无措,只能向太皇太后和吴太妃求助··“大好的日子,天子又是这般仁孝,该高兴才是·”·王太皇太后出言,挥退斟酒的宫人,唤来夏福,道:“好孩子,为太后奉一杯水酒。”
“是·”·夏福盈盈起身,执起酒壶,走到太后和天子前·皓腕轻举,清冽的酒水落入金盏,粉面微垂,轻声道:“娘娘,请用。”
声音悦耳,带着水乡的温润··朱厚照恍了一下神,不由得侧首,看向身旁少女··十四五的年纪,粉面桃腮·穿着宫裙,黑发梳成小髻,鬓梳金簪俱为宫中之物。
“朕记得你·”朱厚照忽然道,“你姓夏,祖上曾随船队出海·”·“回陛下,正是·”·“咳陛下,该入席了。”
朱厚照还想继续说,却听太皇太后一声咳嗽,请他入席··夏福忙福身,托起酒壶返回席中·坐下之后,头垂得更低,俏脸泛红,不胜娇羞··人走了,抻着脖子也没法说话,朱厚照满脸失望。
张太后取下金簪,换上木簪·见朱厚照这个样子,心头微动,不免失笑··年少慕艾,心思纯粹··初见先皇时,也是这样一副呆样··想到这里,目光自然转向夏福。
先时同太皇太后和太妃置气,四个候选凤位的美人,她都没有仔细看过·现下细观,不得不佩服两人的眼光··俊俏聪慧,难得的是那份稳重··“是个好孩子。”
低语一声,张太后微微颔首··入席之后,朱厚照仍频频看向夏福,很显然,话没说出口,心里始终惦记··夏福端正坐着,不敢轻动··性格再沉稳,面对这种情况也会发慌。
惊喜交加,耳边嗡嗡作响,心砰砰乱跳,片刻也不得安稳··天子的表现,两宫尽览··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交换眼神,暗暗点头··如此看来,选择应是没错。
终究要天子喜欢,小夫妻才能安安稳稳,和如琴瑟··一场佳宴,有人开心,自也有人失落··宴会最后,天子从宫外带回的四季走马灯,由太皇太后做主,赐给夏福。
同时令人取来钗环,赏给在座美人··夏福所得最厚,一枚点翠凤簪,凤尾展开,足有两个巴掌宽·凤口衔三串米粒大的红宝石,轻颤摇曳,实是巧夺天工。
“娘娘有赏,我也凑个趣·”·吴太妃未赐环佩首饰,只赏贡缎··中官宫人打开箱子,缎面绣着金丝银线,烛火一照,满室流光溢彩··吴太妃被废后,在冷宫一住就是十几年,手中的好东西仍是不少。
这些宫缎里,甚至有英宗朝的旧物··织有凤纹的一匹,自然赐给了夏福··王太皇太后心情好,竟当着众人开起玩笑··“这样的好东西,哀家可都没有。”
吴太妃轻笑,道:“娘娘库房里什么没有,何必眼馋我这几匹缎子要我说,你们快些求求娘娘,说不得又能得些好东西·到时候做了衣裙,往娘娘跟前一站,花朵似的,看着就舒心。”
太皇太后笑过一场,当即让人开库房,取来数匹宫绸··“这些花样的料子,哀家也用不上·照太妃说的,花朵样的年纪,是该多做几件衣裳。”
“谢太皇太后,谢太妃·”·得了赏赐,无人不开心·纵是同后位失之交臂的吴芳三人,也是面露喜色··张太后也想开了,人不是她选的,到底还要叫她一声婆婆。
太皇太后和吴太妃大方,她自然不能吝啬··“哀家不比两位娘娘富裕,好歹积攒些钏镯耳珰·借着喜气,也凑回热闹·”·很快,宫人捧出两只小箱,打开之后,尽是珠翠玉宝。
按品级赏赐之后,多出十余件都给了夏福··“好孩子,我年轻时最喜欢这些·不算什么,拿回去戴着玩吧·”·心情放开,张太后说话变得随意。
不称“哀家”而称“我”,着实让夏福受宠若惊··天色渐晚,两宫都有些疲累··“到底上了年纪,不比早年,天一晚就捱不住。”
太皇太后和吴太妃起身,张太后自然不会多留··宴席散去,美人福身恭送··朱厚照先送太皇太后安置,后令人备辇,送吴太妃和张太后回清宁宫。
不顾中官劝说,执意步行,一路从仁寿宫走到清宁宫··路虽不长,张太后却已哽咽难言··待到天子离去,吴太妃陪张太后坐着,轻轻拍着她的手··“天子仁孝,是太后之福。”
有这样一个儿子,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别扭了快一年,也该放开了··张太后点点头,送走吴太妃,关上殿门,当即令人绑缚两名中官,堵住嘴,送去司礼监。
“送过去之后,告诉戴义,这两个奴婢驽钝不堪用,犯了宫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中官挣扎着磕头,张太后硬下心肠,分毫不理会··人离开后,遣退内殿宫人,自枕下取出一只挂着铜锁的扁盒,也不打开,直接丢入火盆。
“做到这个份上,哀家也是仁至义尽·”·兄弟不争气,她又能护到何时自己操碎了心,他们又何尝回报一星半点·为何不能早点醒悟·如果早些明白,也不会连先帝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费尽心力,总算送出消息的寿宁侯,日盼夜盼,巴望着等来召他回京的旨意。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和宫内的最后一线联系,被张太后亲手截断·不出意外,张氏兄弟必将于泰陵终老,再出不得山中半步··司礼监中,看到清宁宫来人,戴义破天荒愣了两秒。
今天吹的什么风·“太后娘娘真是这么吩咐”·“自然·”·宫人表情肃然,眉头紧蹙,似对戴义颇有几分不满。
她还能矫称懿旨不成·“太后娘娘有令,奴婢自当遵从·”·戴义弯腰,向清宁宫方向行礼··宫人满意离开,留下的两个中官面如死灰,惊神破胆。
“来人·”·“奴婢在·”·“将这两个带下去·”戴义袖着手,冷笑数声,道,“真以为咱家不知道,你们暗中为宫外传递消息看你们是坤宁宫老人,伺候太后娘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没急着下狠手。
聪明的就该老实点,缩起脖子过日子·如今自己寻死,也怪不得咱家·”·两名中官不能说话,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单是寿宁侯也就罢了。”
戴义俯身,阴恻恻的盯着两人,说道,“早先借着僧道,暗中为西北边那两位递送消息,当真是活够了·”·“唔——唔——”·中官惊骇欲绝,戴义直起腰,居高临下,目光冰冷,浑似在看两个死人。
“既是太后娘娘有命,咱家自要办好这差事·知道的都说出来,咱家会给你们留个全尸·”·“唔——”·中官挣扎着被拖下去,戴义袖手立在门前,正要转身,忽见陈宽从对面走来,行色匆匆,显是有急事。
“什么事这么急”·“南边出事了·”·提督王岳病倒,司礼监和东厂由戴义掌管,大小事都要报到他的跟前·陈宽是内官监掌印,王岳不能理事时,助戴义协理东厂。
得番役禀报,立即赶来见戴义··“南边出事”·“牟斌亲自透出的消息,说是……”·陈宽凑到戴义耳边,几句将事情讲明。
“这事牵涉不小,锦衣卫镇抚使脱不开,牟斌怕要栽跟头·”·“这关咱们什么事”·“关系大了·”陈宽额头冒汗,“江浙福建都有镇守太监,每年的岁银都有多少怎么可能没一点牵扯”·“这……”·戴义神情变得严肃。
“单是走私,总能压下去·杀几个,顺便抄几家,避开风头,可以留到日后慢慢收拾·”陈宽道,“若是下边吃了倭贼海盗的赃银,哪怕不知情,也会被有心人翻出来。
到时候,牟斌吃挂落,咱们也好不了·”·陈宽的话,虽有些危言耸听,却也着实在理··“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镇守两广的太监被召回,罪列数条,其中之一就是收受贿赂。
江浙福建的镇守太监,手头定不怎么干净·寻常还罢了,若是牵连上海盗,等不到奉召回京,当即就要正法··“牟斌透出消息,就是独木难支,寻咱们帮忙。”
陈宽道··“下边的人犯了事,是打是杀,全该由天子决断·细细查找,顺藤摸瓜,当可肃清江浙福建的假倭·虽有些难,总能拿下·若是朝中的人搀和进来,怕是内贼除不掉,咱们先被扣上一堆罪名,逐出神京。”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我听说,翰林院的杨侍读昨天去过诏狱·随后就关在长安伯府,一直没出门·”·“杨侍读”·“据说,那几个番商海盗为争一张海图,才落到锦衣卫手里。
图上有藏宝,还有银矿”·“什么”·戴义瞠目··“果真”·“没见到实物,咱家也不能十分肯定。”
陈宽道,“不过,从牟斌透出的意思,怕是真有玄机·”·“既如此,咱家就帮这个忙·”·戴义唤人,让东厂的档头给北镇抚司送信。
不管牟斌怎么做,他都会帮上一把··“等张永刘瑾到监中轮值,让他们来见咱家·”·“是·”·监丞退下,戴义将陈宽请入房内,说是帮忙,具体怎么帮,帮到什么份上,还需仔细商量。
正德元年,正月十七,上元节休沐最后一日··杨瓒穿上御赐麒麟服,带上写好的奏疏,怀揣金尺,手持腰牌,走进奉天门··今日不上朝,朱厚照没事可做,干脆令中官在东暖阁前摆开架势,再度演练太宗皇帝战阵。
队伍中,赫然有三名武学教习,其中之一既是江彬··随旗官号令,号角响起,鼓声隆隆··手持刀枪的禁卫开始列阵··经武学教习演练,战阵大有不同。
虽无多少杀气,到底步履齐整,刀枪挥舞得分外有力··朱厚照身着铠甲,手按宝剑,看到此景,不禁热血沸腾··正看得兴起,高凤翔忽然来报,翰林院侍读学士杨瓒请求觐见天子,正候在乾清宫门前。
“杨先生来了”·朱厚照兴致正高,未令众人停下操演,直接将杨瓒请到东暖阁前,一同观阵··“臣贸然请见,还请陛下恕罪。”
行礼之后,杨瓒即开口请罪··“不罪·”朱厚照道,“杨先生来得正好,可与朕一同观看操演·”·“臣遵旨。”
杨瓒没着急取出奏疏,站到朱厚照身边,耐心陪天子“玩耍”··把熊孩子哄高兴了,事情会更加顺利·顺带了解一下禁卫的训练情况,何乐而不为。
鼓声敲响,战阵继续··阵中禁卫更加卖力,看得朱厚照连连喝彩,拍手叫好··杨瓒面上带笑,偶尔称赞几句·直到战阵结束,朱厚照仍不尽兴,还要继续操演,方开口道:“陛下,臣今日觐见,实有要事禀奏。”
“杨先生有事,为何不早说”·朱厚照贪玩,却也知晓事情缓急·当即摘下头盔,令众人退下··君臣走进暖阁,立刻有宫人送上热茶糕点。
张永和谷大用知机,不留旁人,亲自守在门前··杨瓒自袖中取出奏疏,恭敬呈送御前··吃完两块米糕,朱厚照擦擦手,翻开奏疏,囫囵个扫过一遍,双眼立即瞪大。
“杨先生,这上面所写俱是实情”·“回陛下,俱是实情·”·“可恨”·猛的一拍桌案,朱厚照气得双眼通红,发踊冲冠。
“食朝廷俸禄,本该护卫万民,竟敢如此该杀,全都该杀”·杨瓒垂目静立,没有出言规劝,也没有火上浇油。
等朱厚照发过一通火气,又取出一封奏疏,连带赵佥事翻译过海图,一并奉上··朱厚照气哼哼的翻开,本以为又是地方官员受贿犯法,番商海盗肆意妄为·哪承想,入目的不是藏宝,就是银矿。
百余言,可总结为一字:钱··看看奏疏,再看看杨瓒,不过五秒,少年天子由怒转喜·再看海图,盯着几座重点标注的小岛,嘴角咧开,双眼歘歘放出金光。
钱啊,这可都是钱啊·“杨先生,朕欲取之,当如何做”·银子送到眼前,不要白不要·杨瓒嘴角抽了抽。
这位当真是爽直,半点也不客气··“陛下,藏宝皆在岛上,需有海船方可运回·银矿在倭国,保险起见,当遣人事先勘察,确定无误,才好动手·”·天子直率,他也不好藏着掖着,怎么直白怎么说。
是否不符君子之道……反正没外人听见··“恩·”·朱厚照沉吟片刻,道:“战船不能调用,被百官知道,朕会被烦死。”
杨瓒表示理解,就此事,奏疏上亦有写明··“这几名番商有两艘海船,船员齐备,应可出航·”·“不够,再多找几艘·”·朱厚照摇头,两艘船能顶什么事。
“不是供出了同伙凡有船者,一律上缴·”·人抓起来,船归自己,船员凑齐,出发探宝,稳赚不赔的买卖··“陛下圣明。”
“至于倭国银矿,”想了片刻,朱厚照忽然一拍手,“父皇曾命工部铸造各军民宣慰使司金牌,尚未送出·朝鲜使臣求了多次,朕都没答应。
如今正好用上·”·“陛下之意,是铸造金牌下赐倭国,借机派使臣前往”·“杨先生觉得如何”·“陛下英明。
然金牌过于靡费,可否以他物代之”·给倭人金牌·坚决不成·“杨先生说得有理·”·朱厚照点点头,大笔一挥,金牌换成石牌,经杨瓒提醒,又觉得费时,干脆换成木牌。
“陛下英明”·杨瓒拱手··“这使臣……”·朱厚照双眼湛亮,满怀期待的看向杨瓒··本着“友爱互助”的原则,杨侍读“大公无私”的推举了谢状元。
“谢卿家”·“正是·”杨瓒道,“谢郎中博闻多识,于番邦文字多有涉猎·且远见明察,行事极有章法,必能担此重任。”
“好·”·朱厚照接受建议,令张永送上黄绢··尚在抄录资治通鉴的谢状元,尚且不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又被杨探花坑了一回。
·第八十六章 长歪··正德元年,正月十八,天子驾临奉天殿,升殿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先行拜礼,再进朝议··礼部尚书上天子大婚仪注,言钦天监已测定吉日。
“遵先皇遗诏,陛下垂统万民,当择吉日大婚,承续绵嗣,以固国本·”·朱厚照登基时,虚岁十五,尚没娶太子妃··依传统观点,即便万春、长春两宫已有数名才人采女,少年天子依旧是“单身”。
遵弘治帝生前旨意,凤印送回尚宝监,后宫大小事由吴太妃掌管·王太皇太后不插手,张太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没有任何权利··然而,由前朝太妃掌管宫务,终非长久之计。
为承续宗庙,巩固国本,于情于理,天子都当早日婚配·内宫之事交皇后,吴太妃功成身退,既不负先皇嘱托,也可专心养病··礼部进上的仪注,天子大婚与封后大典并举,款章条列均遵照洪武朝旧制,清楚明白,无一疏漏。
大婚第二日,各品阶命妇大妆,入坤宁宫恭贺,方才礼成··“遵天子旨意,典礼章程均依圣祖朝规制,避繁就简,不费奢靡·”·“可。”
礼部尚书话音落下,朱厚照即点头首肯··“大婚之日,京城百官朝贺,京外官员、各地镇守于府衙三拜即可·不可进献方物奇宝,不得借大典扰民敛财。
敢违命者,严惩不贷”·“陛下圣明”·大婚之事告一段落,殿中寂静片刻,文官队列中忽行出一人,身穿青色鸂鶒补服,手持朝笏,腰配朝参牙牌。
“陛下,臣有奏”·该人面容刚正,长眉入鬓,三缕长髯垂胸,鼻直口阔,声如洪钟,正是刑科都给事中邹文盛··看到言官出列,朱厚照下意识皱眉。
奈何人已经站出来,不能无缘无故撵回去,只能压下骤起的烦躁,冷声道:“卿有何事禀奏”·如果是挑自己毛病……朱厚照握紧拳头,磨了磨后槽牙,为日后耳根清净,不理他就是。
吃过几回教训,朱厚照已然明白,和言官争论,无异于自找麻烦,自找罪受··不理他,冷着他,等他说完,蒙混过去便是··混不过去便拖着·拖上十天半个月,新事压着旧事,一件叠着一件,战斗热情必会冷却不少。
做好心理准备,朱厚照严阵以待··未料想,邹给谏不是给天子挑毛病,而是要弹劾同为言官,任职都察院的巡按御史刘玉·“御史者,服獬豸,监察百官,当立身持正,铁骨刚直,不欺地下,为强项骨鲠。”
邹文盛平举朝笏,声音在殿中回响··“刘玉表忠实奸,貌清实浊·巡按北直隶期间,大肆收受贿赂,排除异己·凡与之不睦,定谣诼诬谤,锻炼罗织。
陨雹飞霜者不知凡几·”·说到这里,邹文盛陡然提高声音··“其诽谤同僚,萋菲贝锦,构陷真定府通判两人,保定府治中一人,皆下狱问罪。
妄造罪名,致真定府儒学教授、训导蒙冤·”·“两人蒙不白之冤归乡,清名不存·百姓不明真相,谓其贪渎法,蜚语恶言,谗口嗷嗷·”·“本为清正之人,竟遭此冤屈,郁愤之下,钱训导成诗于墙,悬颈梁上其子为父伸冤,被刘玉得悉,遣家人中途拦截,险断其双腿”·“幸得遇医士路过,方保住一条性命。”
邹文盛说话时,文武两班俱保持沉默,奉天殿中落针可闻··“其诬陷同僚,诽谤良善,恶行难恕·乞严惩其罪,以匡正气,以正朝纲”·尾音落下,邹文盛跪地叩首。
刘玉面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为官十数载,能得今日地位,斗争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巡按北直隶期间,弹劾真定、保定两府官员,逼儒学教授训导还乡,确有其事。
然究其根本,实是对方立身不正,被他抓住把柄··那名训导之子,告状不假,本意却非为父亲伸冤,实是为敲诈钱财·令家人驱其出门,施以薄惩,又有何不对·事情已过去多年,先皇都没有追究,新帝登基之初,又被翻了出来,字字句句,似欲置人于死地。
背后定有玄机·想起日前好友所言,刘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莫非,问题真出在弹劾选婚太监一事之上·“仲玘性格耿介,一身浩然正气。
然行事过于鲁莽,不加以防范,恐引来祸患·”·留下颇具深意的一句话,好友再未登门·昨日更遣人送来书信,取消儿女亲事··刘玉捧着书信,枯坐良久。
这哪里是取消儿女亲事,分明是与他割袍绝义·当下,立在殿中,耳中刺入邹文盛锋利如刀的言辞,刘玉僵硬如石,面色惨白如纸··前后左右皆为同僚,仍如茕茕孤立,朔风从四面袭来,寒意自脊背攀升。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他明白,纵然能驳斥邹文盛的弹劾,也无法轻易摆脱罪名·邹文盛不过是马前卒,在他之后,定有更大的陷坑在等着自己··要么承认罪名,望天子仁慈,网开一面,许他交罚银黜官致仕。
要么强辩解到底,等着他的,很可能是死路一条··刘玉狠狠咬牙,握紧朝笏,重又放开··深吸一口气,稳定下心神,在天子开口之前,迈步走出队列,摘下朝冠,跪倒在地。
“陛下,臣认罪·”·这一举动,既在意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聪明人都晓得,刘玉弹劾选婚太监,引得太子大动肝火,要彻查各地镇抚府衙,已是犯了众怒。
无论地方朝中,牵涉者为自保,定当手段尽出··多方施力,刘玉必不会有好下场··内宫之中,几位北直隶选送的美人,也会对此事耿耿于怀·纵然不能干涉朝中,在天子耳边吹几声枕头风,撒撒娇,也够刘玉喝上一壶。
只不过,要将刘玉拿下,不能从选婚太监之事入手··本就不欲天子详查,还拿出来说事,不是自找麻烦将刘玉早年的“罪状”翻出来,从根本上否定他的人品,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一个品德败坏,为私利构陷同僚,草菅人命的官员,说出的话如何能信·同理,被他参倒的官,弹劾的案件,也当慎之又慎,重新估量··如此一来,北直隶选婚太监不法之事,当可高举轻放。
牵涉的地方官员,多可从容脱身··真有倒霉透顶,无法洗刷罪名的,只能怨贪心太过,手太黑·不想掉脑袋,只能交出积年所得,或流放南疆,或充军北地,任选一样。
刘玉认罪之后,一言不发,伏地不起··邹文盛准备好的话,一大半吞回肚子里··朝堂上再度陷入寂静··朱厚照半天没出声,手指擦过龙椅,表情很是复杂。
站在文官队列中,杨瓒倒吸一口凉气,对朝堂争斗的严酷,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不过是轻飘飘几句话,刘玉便无法招架,打落牙齿和血吞,主动摘下乌纱,伏地认罪。
换成自己,能否扛过这一局·衡量几回,杨瓒不得不承认,以他目前的手段经验,未必能顺利脱身·九成以上的可能,要同刘玉一般,不做争辩,光棍认罪。
未出正月,天子又要大婚·这个时候,刘玉罪名再大,也不会人头落地·顶多流放充军,蹲几年大牢·出来之后,归乡种田,精心教导子孙,未必没有咸鱼翻身,十年报仇的机会。
如果是自己,面对窘境,是否能有这般机变,如此恒心·沉吟片刻,杨瓒实在拿不准,只得暗自摇头··为今后的职业生涯,他还有得学··天子不出声,群臣不能陪着一起沉默,否则戏还怎么唱·继邹文盛之后,又有两名给事中,一名御史,两名郎中出列,就刘玉的“罪行”展开讨论。
“人证物证俱在,且已伏地认罪,理当严惩”·“其罪当斩”·“月底将逢大典,妄造血光,委实不祥。”
“其行可恶,然罪不至死·依律当流放千里,子孙三代不许科举·”·你一言我一语,几人貌似争辩,实则将罪名牢牢定下·纵是刘玉反口喊冤,也再不能翻身。
杨瓒静静观望,心下明白,流放充军都不算什么,子孙三代不许科举,才真是断绝刘玉前路··三代之后,纵然能出英才,在朝中的亲友故旧多已散去,各种关系网也将不复存在。
更何况,将刘玉撵出朝堂者,不是一两个人·这么多力量集合在一起,别说三代,就是五代,乃至十代,刘家的子孙都会被拒在朝堂之外··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偏又符合律条,无从反驳。
表面上看,提出此议之人,是站在为刘玉“减轻刑罚”的立场··毕竟,刘御史诬陷同僚,逼死人命,纵家人行凶,都是“罪证属实”·大明律可没有犯罪追诉时效一说。
无论过了多少年,被查出来,刘御史没得跑··“刘玉罪证确凿,本应重责,惩一儆百·”·朱厚照高坐龙椅,声音低沉··百官垂首听旨,纵是内阁三位相公,也看不清天子此刻的表情。
“然焦卿家及赵卿家所言有理,未出正月,将临大典,此时染上血光,实为不吉·”·话到这里,朱厚照忽然停下··群臣屏息以待,刘御史跪在地上,恍如成了一尊雕像。
“先皇以仁治国,纵如万氏党羽,首恶之外,亦究问罪行轻重,非必要少取人命·”·“朕承宗庙,抚育万民,自当奉先皇之仁义,以德行彰天下。”
“刘玉·”·朱厚照加重声音,刘玉额头触地··“罪臣在·”·“尔既已认罪,当摘去乌纱,除去官服·”·“是。”
“当此吉日,朕不取尔性命·罢黜官职,交罚银后自可归乡·”·刘玉似不敢置信,顾不得规矩,倏然抬起头,仰望丹陛之上,眼角泛红,滚下两行热泪。
“罪人领旨谢恩”·本以为前路断绝,将坠入无底深渊·未料想,天子竟网开一面,亲手递给他一条长藤··刘玉所能做的,唯有牢牢抓住。
如想翻身,送子孙再入朝堂,必要同文官集团断情决义·其能抛弃自己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天下,终究姓朱··哪怕被文官孤立,被言官讥讽弹劾,只要天子不弃,便能安稳无虞。
翰林院侍读杨瓒,便是最好的例子··刘玉后悔,为何没能早早醒悟,以致落到今日下场··好在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他还有机会··“罪人谢陛下隆恩。”
跪在青石上,刘玉四叩首··旋即起身,主动除下官袍及乌角带,再行礼,随大汉将军走出殿外··正月的神京,虽久未落雪,仍是冷风侵骨。
天子令刘玉罢官归乡,交出罚银,却未行廷杖,也未下其牢狱,殿外禁卫自不会上前押解·反有中官送上一件绢布外袍,并一顶纱帽··“多谢·”·刘玉拱手,中官侧身让开,道:“刘御史要谢,便谢天子,咱家不过奉命从事。”
“罪人已非朝官,公公直呼玉名即可·”·“那咱家就放肆一回·”刘瑾笑道,“说起来,咱家同你也是本家,年岁又不及你,觍颜称一声兄长。”
“公公客气·”·“这里不是常叙的地,咱家同你得缘,若不嫌弃,便赠你一句话·”·“罪人聆听·”·“归乡之后,多关注海边动静。”
海边·刘玉面现疑惑,刘瑾笑眯眯将他拉到一旁,左右看看,凑到刘玉耳边,低声道:“宁波府……”·明有律令,士人不可在本乡为官。
刘玉出身宁波府,先祖曾随郑和船队出海,是赫赫有名的海商·朝廷海禁之时,弃船上岸,耗资巨繁,购下良田千顷·又托往日关系,手捧金银打点上下,想方设法更改户籍,成为民户。
现今,刘氏子孙已遍布江浙,是不折不扣的一方豪绅··刘玉出身旁枝,少而好学,考中进士,颇得本家看重,家中亦有良田商铺··此番归乡,官职虽无,活下去却不成问题。
本以为要等到儿孙发迹,才能翻身,结果刚出奉天殿,便遇上天子身边伺候的中官··更重要的是,其言是奉天子之命·“兄长切记,行事务必隐秘,旦遇有商船出海,都要细细记下。
如能联络上几名海商,那就更好·”·“海商朝廷已经禁海……”·刘瑾袖着手,不说话,看着刘玉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见状,刘玉终于明白,对方的用意,绝不单是“赠言”这么简单··“实话告诉兄长,这事牵扯不小,办好了,别说恢复官身,归京指日可期·”·听闻此言,刘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事,可是……”陛下之意·刘瑾仍是笑,遇上杨瓒,他只有成猪头的命,对付这些心心念念向上攀登的朝官,有一个算一个,手到擒来,熟练得很。
“有些话不好明讲,兄长心中知晓便是·”·不点头,也不否认,让对方去猜,这才是说话的艺术··可惜啊,姓杨的和他犯冲,见到面就抽,否则,他必会是天子身边第一人,哪里有那几个棒槌卖好的余地。
聪明人最容易多想··刘瑾又说了几句,将司礼监掌印的吩咐,捡重要的告知刘玉·后者自以为意会,郑重接过刘瑾递出的铜牌,腰背挺直,脚下生风,再不见半点颓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办好这件事,未必没有重返朝堂的希望··目送刘玉离开,刘瑾收起笑容,一溜小跑,往司礼监复命··文臣要收拾刘玉,厂卫早已得讯。
今番行事,不过顺势而为·能发挥作用固然好,没有建树,也不废什么··至于他手里那块铜牌,虽出自东厂,却没有暗藏的刻印,只要不承认,又是一个伪造的罪名,压根用不着担心。
司礼监内,戴义端着一盏热茶,正同陈宽商量遣人南下之事··一名小黄门来报,刘瑾等在门外··陈宽当即皱眉,戴义却是笑道:“来了让他进来。”
走进室内,刘瑾恭敬行礼··王岳下令收拾他,执行人却是戴义·每回见到戴公公,刘公公都禁不双腿打颤,很想转身就跑··“见过戴掌印。”
“恩·”戴义点点头,“事情都办妥了”·“回掌印,办妥了·”·刘瑾小心觑一眼戴义,将如何交代刘玉,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做的不错·”戴义难得给了刘瑾一个笑脸,“这事,咱家自会禀报天子·”·言下之意,没事别多嘴,不然一天照三顿收拾··“是。”
刘瑾低着头,额际鼓动,终究没敢多言··等他退下,陈宽眉心皱得更深··“这个奴婢早该除掉,为何还要用他”·“王提督的意思。”
戴义饮一口茶,放下杯盏,道,“甭管是什么人,现下还能用·真用不上了,找个罪名捏死便是·”·如果是文华殿时期,戴义未必会出此言。
天子登基之后,明显远着刘瑾,杨瓒几次动尺子,旁人没事,刘公公两成猪头··朝堂宫里,一个赛一个人精··刘瑾现下是什么地位,司礼监上下都是一清二楚。
“到底伺候天子多年,不忙着动手·”戴义道,“牟斌那边递话,明日就派人出京·东厂这边,遣两个颗领班跟着,多点几个番子,遇事也好有个帮衬。”
陈宽点头··“趁着这段时日,十二监上下需得好好查一查·”·“查十二监”·“清宁宫送来那两个奴婢,供出不少事。
西北边那两位,手可不是一般的长·”·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合适吗”陈宽有些迟疑··天子将要大婚,万一闹出事,可不好收场。
“陛下大婚,十二监都要派事,正好调人·上上下下忙得叫打后脑勺,暗中捆几个到司礼监,一时半会也传不出消息·换到平时,可没这么好的时机。”
“有理·”陈宽想了片刻,道,“既如此,我先去安排,免得到时候生乱·”·“也好·”·两人商议时,早朝将届尾声。
不出正月,各地没有官文递送,朝堂之上,无外乎几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解决了刘玉,皇庄一事便不能急··比起地方官员借采选收受贿赂,重议设立在皇庄附近的收费关卡,明显更为重量级。
稍有不慎,事情没办成,自己也要搭进去··大家都不想做锄头椽子,又无他事参奏,奉天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文武百官不说话,以为天子会宣布退朝。
没料想,天子突然出声,连颁数道圣旨··“革宁波府台州府捕盗通判,革观海卫、昌国卫、海门卫、金乡卫、盘石卫捕盗主簿·查其任职期间,渎职不法,收受贿赂,纵容走私,皆逮捕进京,严惩不贷。”
“命工部加快铸造金牌七十面,赐云南四夷车里居民宣慰使司等衙门·造石牌五面,赐朝鲜李氏·木牌二十面,赐倭国大名·”·“敕兵部郎中谢丕为正使,兵科给事中严嵩为副使,使倭国。
传上朝圣意,赏赐木牌··“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为正使,户科给事中王忠为副使,使朝鲜·”·旨意下达,群臣鸦雀无声··谢丕傻眼,顾晣臣亦傻眼。
出使之人,当由礼部及鸿胪寺择选,怎么就点到他们头上·严嵩和王忠则颇为激动,前者更看向杨瓒方向,面带感激··不是杨侍读提携,天子哪会记得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更不用说命其为使臣,出使外邦,宣扬国威。
杨瓒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确是他挖了个坑,埋了谢状元·顾榜眼为何也在坑内,百分百不关他的事·只能说,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挖坑埋人的功力逐日攀升。
单单出使倭国,的确有些刺眼·加上朝鲜,好歹能够遮掩··只不过,赐倭国木牌,朝鲜石牌,当真不是故意·杨瓒捏捏手指,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装背景。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群臣,心情大好··他的确是故意··混淆各方视线是其一,趁机撵走弘文馆中那几个朝鲜人是其二·若是能趁机让倭国和朝鲜掐起来,更好。
如杨先生之前所言,一个死皮赖脸、总想占自家便宜,另一个占便宜不成,直接开抢,屡揍不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掐死一个少一个,正好磕瓜子看热闹··只要国朝万民平安康泰,管他邻邦腥风血雨。
于是乎,在杨小探花的努力下,在内外各种因素的影响下,风华正茂的正德帝,开始四十五角倾斜,越长越歪,再也扶不回来···第八十七章 接连被堵··天子升殿早朝当日,逢杨瓒入值弘文馆。
依旧例,正月间群臣休沐,文华殿经筵日讲同弘文馆讲习皆停··无奈今上过于“勤政”,正月里,仅上元节休沐五天,大年初一照样早朝··现今,假期结束,文武百官入朝点卯,文华殿需等到二月开讲,弘文馆先恢复如常。
退朝之后,杨瓒行出乾清门,正要转道思善门,即被两道身影拦住··青袍乌纱,俊眉朗目··正是谢丕顾晣臣··两人嘴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落在杨侍读眼中,实在不怎么友好··该不是挖坑行为露馅,这二位气不过,合伙堵他,欲揍之而后快·可能性很大··左右看看,墙高人稀。
为身家性命着想,遂下定决心,露馅也得强撑,打死不承认·杨瓒同样弯起嘴角,拱手行礼道:“谢兄,顾兄·”·“杨贤弟。”
谢丕二人还礼,说话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显然怒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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