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6)

分类: 热文
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6)
·弘治十五年,沈岳的触角伸向宁波府,同许光头谢十六狭路相逢,一场冲突在所难免··凭借船只数量占优,火器弓弩犀利,许光头谢十六小胜一局··沈岳不得不留下十条船货,灰溜溜退走,缩回老巢。
梁子就此结下··在那之后,两股势力摩擦不断,几乎是水火不容··每次在海上遇见,均会刀兵相向·动起手来,不撞沉烧毁一两艘海船,死伤十几条人命,绝不善罢甘休。
后因沈岳同倭人勾结,收买倭人武士为其卖命,手段愈发狠辣,实力渐渐超过许光头·又因后者被谢十六等人架空,千余海匪,实际分作几股势力,渐无法同沈岳抗衡,落入下风。
双方相遇,许光头手下海船,不大不小,总要吃几回亏··短期还能分庭抗礼,天长日久,大祸难免··谢十六等几经思索,终生出脱去匪身,招安上岸的心思。
“沈岳其人,心狠手辣,安忍残贼·凡不降者,必百般折磨,方取其性命,家眷亦不放过·”·“为其所困,不若受朝廷招安,尚能得个出身。”
靠在囚室里,思及往日,谢十六口中苦涩,心情复杂难言··舱室门开启,看到被带进来的十几名海匪,双眼瞪大,乍然发出笑声··声音沙哑,如砂石相击,刺人耳鼓。
校尉皱眉,上前两步,刀鞘击在舱壁上··“闭嘴”·谢十六充耳不闻,仍是笑·笑声中夹带着咳嗽,少顷,嘴角竟溢出血来。
十几名海匪,不乏同谢十六“相熟”之人·见昔日对手落到这般下场,心惊之余,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盗就是盗,匪就是匪··命债累累,主动来降,照样不能洗脱血债。
但为保住家人性命,风险再大,也要走这一遭··走进囚室,施天常靠着舱壁,盘膝坐下·不觉害怕,倒有解脱之感··“沈大当家疯了·”·“凭几百条船,千把人,就想同官府叫板,不是疯还能是什么”·“他想死,别拖着兄弟们”·来降之人,多是海匪中的小头目。
如施天常,更得沈岳信任,是岛上响当当的第二把交椅··半月前,听闻钦差南下,许光头一伙均被剿灭,心中已存疑虑·知晓沈岳的打算,当即惊得魂飞魄散。
和官府相争,活腻了吗·做贼不代表乐意造反·施天常再不敢犹豫,带上十几个信任的弟兄,搭上帆船,趁夜潜逃来降··“大当家同倭贼搅合,愈发没了早年的样子。”
“不是活不下去,谁乐意做匪”·“不杀妇孺的规矩,还是大当家早年定下·现今倒好,全忘在脑后弟兄们提起,更要挨‘家法’。”
“那些个倭人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帮畜生”·“福宁州地界,多少个渔村被祸害·又要截县衙府库,咱们弟兄有几个脑袋”·“这样下去,必是自取灭亡。”
“二当家劝了几回,大当家硬是不听·现在岸上都不叫咱们海匪,叫倭贼”·“老子是明人,怎么就成了倭贼”·因王主事的谋划,锦衣卫并未马上动刑,只将人带入兵船羁押。
十几个海匪,均是人高马大,浑身腱子肉·空余的囚室全被占满,整间舱室都显得拥挤··谢十六笑够了,闭上双眼,靠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刚刚大笑,扯动身上伤口,又开始流血,一阵疼似一阵。
其他海匪同样满身鞭痕,瞪着施天常等人,满心愤懑··都是海匪,一样主动投案,凭什么自己被一顿狠抽,这些人就毫发未损·凭什么·海匪低声咒骂,番商却格外安静。
佛郎机人有语言障碍,听不懂,自然没法搭话··大食人惦记着投诚,为此不惜出卖亲兄弟··每见舱室门打开,都是满怀期待·怎奈杨瓒始终未曾出现,随日子过去,希望变作失望,人也逐渐消沉。
出不去,也没个说法,不晓得要被关到猴年马月··这些官军,个个凶神恶煞··哪天举起长刀,咔嚓掉自己……阿卜杜勒打了个哆嗦,紧紧长袍,不敢再想。
·倭人最为安静··每天只有半张硬饼,还时常被阿奇兹“克扣”,肚子咕噜噜直叫,饿得没半点力气·水也只有一碗,压根不够分,每人只能润润喉咙。
又饿又渴,还要面对锦衣卫审讯时的惨状,实在受不了,只能用破布堵住耳朵,直挺挺躺在囚室里··好歹节省些力气,熬到下次发饼··两三人一间囚室,能够躺下休息,全仗身材矮小。
换成大食人和佛郎机人,别说躺下,坐着都伸不直腿··舱室门关闭,视线变得昏暗··施天常等早有心理准备,只要能让家人活命,脱离沈岳,任何事,他们都愿意做。
被关几天,又算得了什么··“回来的弟兄说,钦差铁面无私,痛恨海匪,尤其痛恨同倭人勾结的海匪·”·“我等主动来降,供出沈大当家,应该能保住性命。”
“难说……”·“二当家,你瞧着,这钦差会如何处置我等”·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施天常没出声,另有海匪道:“我等看不惯那些倭人,从不和沈大当家一起上岸。
弟兄们都能证明·抢劫海船顶多坐牢·马七那些,和咱们一样是匪,杀了也是除害”·“对,像秀才说的,过堂时,咱们咬死为民除害,必会被从轻发落。”
“助官兵登岛,遇上朝廷开恩,还能得一官半职·”·“想得美”·“这事可说不准……”·几人的声音并不低,谢十六闭上双眼,心中可怜这些人。
一日为匪,终身为匪··同自己相比,沈岳同倭贼沆瀣一气,恶行更甚,千刀万剐不足赎罪·其手下得用之人,罪名同样不小··久居泥潭,岂能不染腥臭·纵然能把持自身,旁人也不会相信。
以杨钦差的行事,必不会法外开恩··睁开眼,谢十六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施天常,扯了扯嘴角··可怜啊··那位杨钦差,同寻常文官大不一样。
遇上他,想被招安,既往不咎,比登天还难··自己好歹认清了,烂命一条,早晚都要砍头··这几个,怕还在做梦··摇摇头,当真是可怜··杨瓒没急着离船回岛,而是寻一间隐秘舱房,同王主事详议此股海匪。
顾同知坐在一旁,绣春刀佩在腰间,表情不变,少有插言··校尉请命守门,悍然同卫军抢活··卫军不满,表情极其不善··顶着同袍带刺的目光,校尉挺直腰背,坚守岗位。
里面太冷,随时可能刀光剑影,血溅三尺,避开为妙·门边地方不小,挤一挤,总能站脚··校尉表示,都是同袍,别太小心眼··卫军瞪眼运气,再三告诫自己,眼前这是锦衣卫,不好惹,动手不值当……不好惹个球·在钦差跟前露脸,何等美差。
好不容易得来,这些跟进根出的还要抢,还有没有天理·船舱内,王守仁言简意赅,将先时遣人散布消息,促海匪内乱等事道出··杨瓒听得咋舌。
顾卿端起茶盏,抿一口温茶,长睫遮盖眼眸,心思愈发难猜··“计谋粗陋,下官本以为,需多等些时日,方可见成效·”·率领千人,盘踞海上多年,吞并大小六七股势力,绝非庸碌之辈。
行此计策,多为搅乱海匪内部,令其互生猜疑,钓几条小鱼,方便绘制海图,派遣卫军剿匪··万没料到,鱼饵扔下,竟会钓上这样一条大鱼··杨瓒不知道施天常,顾卿却是一清二楚。
此人同许光头一样,在南京守备太监处留有“记录”·扬州镇守太监做人情,送给顾卿的名单中,亦赫然在列··“施天常率人来投,足见海匪内部不睦,裂痕早生。”
王主事道,“机不可失,正当行间,诱其再生嫌隙·”·杨瓒斟酌片刻,手指抚过下唇,对顾卿扫过的目光,半点不觉··计策的确好,依此行事,无需大动干戈,海匪即会自内分裂。
不过,为使计划更加完美,仍可增添几笔··想到这里,杨瓒眼珠子一转,道,“此计甚好,然微末处,或可增补一二·”·“增补”·“正是。”
杨瓒点头,“例如,悬赏匪首·”·顾卿挑眉,王守仁眸光湛亮··悬赏·大善·两人心思急转,同杨瓒商议,各有增补。
话费不到半个时辰,即制定出一份计划·依此行事,不动一兵一卒,即可令沈岳手下海匪崩溃··卫军出海,必不会遭遇恶战,九成以上,看风景玩海钓,顺带捡功劳。
王主事停笔,吹干墨迹··杨瓒拿起纸页,看着条列分明的一行行楷书,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沈大当家很有些可怜·被这般算计,要么悲剧,要么惨剧,没有第三种可能。
比起这两位,他提出的建议,当真可用“温和”来形容··他的出发点,只以抓人·首恶之外,不欲大开杀戒·这两位却是要一网打尽,凡同海匪沾边,格杀勿论。
“依此计行事,需官衙张贴告示·”·“此事简单,奏报京城,再送信宁波府,交刘公公安排·”·放下薄薄几张纸页,视线扫过顾同知,再扫过王主事,杨瓒摇摇头,遇上这两位,神仙也得撞墙。
沈岳勾结倭贼,祸害百姓,恶贯满盈,凶狠残虐比谢十六更甚··此等恶人,被扎成蜂窝煤,压成煤渣,碾成煤粉,活该倒霉,纯属咎由自取··抛开多余念头,杨瓒执笔,就计划写成奏疏,交顾同知看过,遣人递送京城。
又当场写成书信,投入信封··“来人”·声音传出,当即有校尉抱拳领命··“今日启程,往宁波府,将此信交给司礼监刘少丞。
并言,日前送来密函,本官已经看过·事关重大,查证之后必奏报御前·”·“是”·校尉行礼,退出船舱··“施天常等海匪关押兵船,断外界消息。”
“安排卫军假扮海匪,乘帆船往钱仓所·”·“给熊指挥使递送消息,声势尽量大些,最好能闻于南直隶各府及福建等地·”·“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一番安排,三人分头行事··千余海匪的命运,就此决定··刚下兵船,忽见岛上有北来缇骑·观其风尘仆仆,脸色发白,不用问,又是轻度晕船。
“天子有敕,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接旨·”·黄绢捧出,杨瓒当即面北而跪··顾卿王守仁侧身一旁,同杨瓒一并听旨··展开黄绢,锦衣卫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有子,甚喜。
成信,杨先生与朕同喜·钦此·”·海风吹过,几片雪白羽毛零落··杨瓒跪在地上,瞠目结舌··逗他呢·这是哪门子敕令·顾同知表情崩裂,王主事嘴角扭曲。
心中都是一样的念头,昨夜没睡醒,这是在做梦·偏偏传旨的锦衣卫没有眼色,咳嗽两声,道:“杨佥宪,请接旨·”·接过黄绢,杨瓒站起身。
正月大婚,七月喜当爹··小屁孩效率当真是高··转念一想,不对啊,他离京时,宫内尚未有消息,绝不会这么快··“皇后娘娘大喜,陛下令卑职奉旨出京。”
锦衣卫话落,杨瓒擦擦冷汗··这才合理··旨意宣读完毕,锦衣卫并未多留,当日离岛·除向杨瓒传送喜讯,尚有敕谕传达,需赶至南镇抚司佥事赵榆处,片刻不得延误。
“卑职告辞”·锦衣卫抱拳,大步登上小舟·肩背挺直,腰窄腿长,背影很是潇洒··待小舟行出,立即脸色煞白·坚持不到两秒,便扑倒船舷边,开始哇哇大吐。
或许是被朱厚照的神来之笔刺激到,杨御史脑子里乍然断根弦,竟胆大包天,拍了拍顾同知的肩膀,慎重表示:这样不行··身为天子亲军,责任重大,十八般武艺,当样样精通。
徒手博虎,赤膊擒狼··下海抓鳖,斗鲨如羊··必要时,坡上斗篷飞天一回,也不是不能挑战··堂堂锦衣卫竟然晕船,被人知道,定然会笑破肚皮。
故而,需得勤练·顾卿侧首,看向搭在肩头的手,一言不发··近处锦衣卫再次齐刷刷后退,危险警报飙至最高··王主事笑道:“杨佥宪与顾同知相交莫逆,坦言无讳,下官甚是欣羡。”
闻言,后退中的校尉眼角抽筋,满脸惊骇··能同杨佥宪相交之人,果真非同一般··临危不惧,尚能出言调侃,此等大无畏的精神,当真值得钦佩·正德元年,八月癸丑,南直隶各府贴悬赏告示,以白银三千两,悬赏沈岳项上人头。
并言,凡胁从之人,主动投案,举发匪首,可酌情宽赦·罪轻者,只要登岸,举发立功,便可既往不咎··“逆贼沈岳,颅生反骨,豺狼成性·聚众千人,获船百艘,啸聚海岛,为祸两省。”
“违律令,治兵器,截杀巡军·肆行劫掠滨海百姓,涂炭一方·”·“弘治十七年,沈贼勾结倭寇,买通奸人,入保城邑,谋劫县库。”
“匪首罪魁,祸稔恶积,罪大恶极,不容宽赦·”·“胁从之人,寻机来降,宽宥其情·举恶发奸,罔治其罪·”·“诛故贳误,诚省之人,咸与惟新。”
“献匪首沈岳首级者,赏银三千两,绢布十匹,宝钞十万贯·并销匪名,入州县为民·”·悬赏告示贴出,震动南直隶··抄送的文书迅速传至各下辖州县,民间议论纷纷,海盗留在岸上的探子,迅速将消息传回岛上,等候大当家传令。
不等沈岳想出对策,一艘高挂白布的帆船,大模大样开入象山海域,停靠钱仓所··船上之人俱做海匪打扮,登岸后即大声叫嚷:“我等乃是沈岳手下,得知朝廷发悬赏布告,胁从之人可既往不咎,故诚意来降,望大人开恩收留”·“我等本领不高,未得沈岳首级,绑缚二当家施天常等十二人,交给官府,请大人验明正身”·熊指挥使抵达之前,二十几名壮汉分做三批,扯开嗓子,喊到喉咙冒烟。
海港处很快“热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聚集百余人··看到“海匪”队伍里的熟面孔,熊指挥使当即生出捂脸捶胸冲动··姓肖的也不远,怎么偏偏挑上他·奈何钦差有天子敕谕,不得不从。
只能硬着头皮,陪这些二愣子演戏··丢人啊·押在兵船的施二当家,啃着麦饼,喝着凉水,忐忑日后命运,压根不知,在杨佥宪三人的计划中,他已成了“海匪”的投名状,即将被押上法场,咔嚓一回。
送上首级的“海匪”,各得银五十两,布帛两匹,宝钞万贯·有卫所文吏及县衙主簿为证·围观百姓亦可作证··“施天常投案,固有成效,终影响有限。
不如借其头颅一用,于计划,当可事半功倍·”·“各府州县衙及卫所的漏网之鱼,亦可就此清理·”·此乃王主事之言,杨御史除了点头,唯有点头。
正德元年,八月乙卯·岸上的消息传回,海岛之上,顿时人情恟恟··沈岳勾结倭人,早不得人心·手下头目亦有私怨,知晓告示内容,当下起了心思··纵有人想到官府用间,挑拨海匪内隙,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白银,民籍,既往不咎··别说真正的胁从之人,便是主动为匪,极受沈岳器重之人,都开始动心··人心不稳,仅五日里,就有三次刺杀·沈岳的大好人头,代表着千两白银,以及从良之路。
只要能成功……·连遭刺杀,其中还有往日心腹,沈岳再信不过手下海匪,行走坐卧皆在船上,由倭人保护··饶是如此,想发横财的海匪仍是越来越多,其中,包括岛上的三当家。
领五十余人,趁夜重进船舱,连杀数名倭人,砍伤沈岳手臂,仅差一步就能成功·结果却被后赶来的几人拦截··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后者未必是真心要救沈岳,究其根本,被三当家得手,他们拿什么做投名状·三当家被押出船舱,绑着石头沉海。
临死之前,瞪着双眼,暴怒道:“天赐良机,被尔等所毁今日我死,明日就是尔等”·绑绳子的几人互相看看,登时反应过来。
·对啊·甭管谁杀了沈岳,抢到首级就算赢··错过今天的机会,沈岳的防备必定更强,想再的手,必将万难··三当家破口大骂,反正也要死,不如骂个痛快·几名海匪想明白,停住动作,左右看看,低声道:“不如放了三当家,让他再杀一回”·“三当家好歹读过书,有计谋,等他得了首级,咱们再抢”·“大当家知道了怎么办”·三当家额头鼓起青筋,不想再听这些蠢材啰嗦,主动向后倾倒,翻过船舷,扑通一声落进海里,扎起一朵雪白的浪花。·死就死了,不想耳朵受罪,心累···第一百一十章 天子挖坑··正德元年,八月丙辰,温州府金乡卫传报,擒获海匪钮西山,已验明正身,即日遣送双屿··钮西山即是刺杀沈岳不成,为海匪所“激”,投海求死的三当家。
当日,海匪禀报沈岳,钮西山已死··沈岳下令,捉拿钮西山家眷及心腹手下,俱沉海··有素日同钮西山交好者,言罪不及妻儿·更有海匪趁隙离船,秘告钮西山家人心腹,令其收拾行囊,速速离岛。
“三当家没了,大当家要斩草除根”·为避免沈岳起疑,动手之前,钮西山并未安排家人离岛·只安排心腹保护家人,并言,一旦事情有变,速往西岛寻船,北上浙海,降卫所官军。
沈岳几番被刺杀,朝廷的悬赏告示,早不是秘密··钮西山本可以成功,奈何被他人拖累,含恨投海··沈岳动了杀心,家人心腹命在旦夕,除了主动投降朝廷,再无活命办法。
“快走”·送信的海匪不敢多留,见身后无人,指向岛南,道:“日前传来消息,二当家被手下出卖,押在江浙,不日将斩·他手下那些人却是性命无虞,还得了朝廷的赏赐。”
“刘白头,你受过三当家大恩,才能活命至今·现如今,三当家没了,无论怎么说,你都得护着嫂子和侄子,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这是自然”·刘白头刚过而立,身高近两米,一身腱子肉。
虎目高额,脸方嘴阔,两条刀疤横过眼角,情绪激动时,会泛出血红,愈发显得狰狞··这样的凶人,却是少白头,顶着一头白发,被村人视为妖孽,以为不祥·母亲拼命维护,又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才勉强留在村中。
后因弟弟出生,母亲病死,再无容身之地,被亲爹撵出家门··乞讨流浪时,被科举无望的钮西山捡到,随其走南闯北,最后落草,成了沈岳手下一名悍匪··“待我安顿好嫂子和侄子,必杀沈岳,为三当家报仇”·送信的海匪没多说,用力拍了拍刘白头的手臂。
“先离岛再说·”·本想拍肩膀,怎奈身高不够,只能退而求其次··“别耽搁,五当家和几个兄弟正拖着大当家,趁这个时候,往岛南去。”
岛南为旧港,常年停泊几条小船,供打渔之用·能不能走脱,全看运气··刘白头抱拳,道谢之后,同另几个海匪分头行事··听闻丈夫已死,钮王氏脸色煞白。
短暂惊慌之后,用力咬住嘴唇,含着眼泪,迅速收拾起几件衣物,带上备好的金珠银锭,拉住两个儿子,道:“我母子的性命,全托刘兄弟了·”·“嫂子放心”·为加快速度,刘白头背起钮西山的长子,单臂抱起次子,领路奔向岛西。
送信人未必全然可信··便是可信,被沈岳发现,棍棒刀剑加身,扛不住也得吐口··亏得三当家早有安排,不至事到临头,没了生路··想到这里,刘白头狠狠咬牙。
如果是他跟着三当家上船,沈岳这会必已人头落地·哪怕杀不成沈岳,也能多砍几个孙子,不让三当家束手就擒,死得这般窝囊··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刘白头大步向前,钮王氏顾不得其他,将长裙束在腰间,快步跟上··逃命的时候,哪还顾得什么体面·何况,她如今是个“匪婆娘”,顾忌太多,难免可笑。
将到岛西,同取来藏宝的海匪汇合··知晓东西不能全带走,取的都是珍珠宝石等轻便之物··“船在前边的礁石洞里,干粮水囊都是现成·紧着点用,够撑到蒲门所。”
“不行,不能去蒲门所”·“为何”·“三当家去年截了一条商船,船主是蒲门所千户的岳丈。
仇早结下,去了还能得好”·“那怎么办”·“去金乡卫·”·钮王氏抱着包袱,出声道:“金乡卫的王指挥使是我本家。”
几个海匪齐齐看向钮王氏,似不敢相信,还有这一层关系··三当家竟抢了个官家小姐·“好,就去金乡卫”·刘白头拍板,余下几人也无异议。
逃命途中,不敢打火把·好在月光明亮,众人扶着礁石,沿小路前行,深一脚浅一脚,总算进入礁石洞,寻到事先安排的木船··“快些”·海风刮过,洞中呜呜作响,似冤魂哭诉。
海匪不惧生死,却是天生的敬畏鬼神·听到怪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无需提醒,都是用足力气,将船推出洞口··回望岛上,火光冲天而起··如钮王氏和两个孩子没有逃走,此时必已葬身火海。
“是倭人”·换成海匪,绝不会在岛上放火·倭人便没那么多顾忌··“大当家真是糊涂了”·夜间放火,明摆着给官军引路,告诉对方,这一千多号人就藏在附近。
刘白头冷笑,官兵来了也好··他倒要看看,沈岳会是什么下场··几人登上木船,摇动船桨,辨认星位,北上浙海··海面如镜,身后并无追兵。
纵然是送信人告密,沈岳也会先搜岛南·等搜到岛西,木船早已行远··茫茫大海,小船行在其间,如太仓稊米··搜寻起来,可谓万般困难··沈岳正被朝廷悬赏,想得他项上人头者,绝非只有岛上弟兄。
若不是无法领赏,怕倭人都会背后捅刀··木船北上,必要绕过几座小岛··月光下,海面浮起一片磷波,五彩绚烂,似星辉洒落··看似美好,实则暗藏杀机。
成片的毒水母,聚集起来,飘飘悠悠,随波浮动··“快看”·划过水母群,望见不远处有个黑影,紧抱一片木板,随着波浪翻滚,载浮载沉。
“靠近些·”·钮王氏忽然出声,紧紧盯着黑影,目光一瞬不瞬··“是三当家”·海匪一声惊呼,飞速摇动木桨。
船行近前,水中人已失去意识·仅凭求生本能,死死抱住木板,才留得一命··“快,把人拉上来·”·几人一起动手,发现拉不动··刘白头站起身,一跃跳入海中,方才将钮西山托到船上。
抹一把脸上海水,视线越过船尾,看向发光的水母群,不由得一阵后怕··亏得是在这里,再往前一点,三当家必死无疑·海上讨生活,时间长了,都会晓得,比起和人对砍,海中的一些东西才真会要命。
“当家的”·钮王氏颤抖着手,探向三当家鼻端,感受到微弱气息,若有似无,脸色更加苍白··“娘,爹这是怎么了”·“没事,你爹没事。”
一定没事·钮王氏咬紧牙关,解开钮西山的外袍,拼命帮他暖着心口··“嫂子,这样不成·”·刘光头上了船,接替钮王氏,对钮西山展开急救。
海匪大字不识,不懂得医术,救治落水之人,却比寻常大夫更加高明··这边负责救人,余下海匪也没闲着,纷纷划动船桨,借星光指引,向金乡卫方向行去··“没绳子。”
钮西山呼吸渐稳,刘白头擦擦汗,发现钮西山腰上没有粗绳,仅手腕有被捆绑的痕迹··现已被挣脱,只留下几道红痕··论理,将人沉海,都会捆绑手脚,以粗绳缚石,一头绕过腰间,打上死结。
想挣脱,只能用利器割断··三当家刺杀失败,身上的铁片都会被搜走,哪里能割断两指宽的绳子··咬断·更不可能··动手的海匪留情·这也说不通。
刘白头愈发想不明白,只能等到钮西山醒来,再问个清楚··天明时分,钮西山悠悠转醒··见妻儿均已安全逃离,用力捶着刘白头的肩膀,眼圈泛红··“大恩不言谢”·“三当家救过我的命,说这些都是见外。”
刘白头瓮声瓮气,大手耙过,一头白发更显杂乱··多了一人,干粮还算充足,淡水却是不够·五日内不能靠岸,整船人都将面临危险··不知该说天无绝人之路,还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即将断水之时,竟遇上寻海的官军··刘白头几人不识字,辨认不出船头旗帜·钮西山却是一眼认出,三艘船打的都是金乡卫旗号··“真是金乡卫”·闻言,几名海匪精神振奋,连忙站起身,用力挥手。
身为海贼,遇上官兵竟会如此兴奋,当真是世所罕见··兵船靠近,认出钮西山,领兵千户立即皱眉·见同船有妇孺幼子,终是摆摆手,放下绳梯,许几人登船。
“千户,小心有诈·”·“无碍·”·千户负手冷笑,纵然是饵,吃下也无妨·前方即是蒲门所,身后还有两艘兵船,哪路海匪被门夹了脑袋,才会在此地设伏。
“南直隶发悬赏,施天常束手,沈岳自顾不暇·这个当头,不会自己找死·”·看向陆续登船的几人,千户冷笑道:“你可知,那个一身短袍,肩膀有伤的汉子是谁”·“回千户,卑职不知。”
“沈岳的把兄弟,海匪钮西山·”·谁·百户诧异,倏地看向对面··海贼岛上第三把交椅,狡猾可比谢十六的钮西山·百户袭父职不久,未曾临海战,对海上有名的盗匪,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面。
看到钮西山,不免产生怀疑··这就是诨号海鲨的海匪头目·除了个高点,不见哪里出奇·相比之下,他身边的疤脸大汉,才更符合海匪头目的凶悍形象。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上船后,几人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钮王氏和两个孩子被安置到底舱,单隔木门·不及官兵舱房,倒也不是囚室··钮西山和几名海匪没这么好的待遇,直接五花大绑,留在甲板上。
白天晒太阳,夜里吹海风,遇上大浪,更要浇个透心凉··好在每日有两张硬饼,渴了也有淡水··不然的话,逃出海岛,躲开沈岳追杀,也得死在兵船上。
刘白头等不服气,叫嚷着我等是主动来降,不求太好待遇,也不该这般·钮西山摇摇头,示意几人莫要浪费力气··他们是逃命,既没带金银财宝,也没有海船,官兵岂能给好脸。
“都闭嘴,等上了岸,我自有计较·”·不见兔子不撒鹰··手中没有太多筹码,总要见到真佛才能亮出底牌·现在就将筹码推出,能不能活着抵达金乡卫,都很难说。
钮西山发话,海匪均老实起来··刘白头不再每日大骂,除吃饭喝水,轻易不再开口··千户颇为惋惜··海匪撑不住,还能抓紧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回到金乡卫,人交出去,功劳必会少去大半·纵然招出海匪窝藏之地,领兵的差事,怕也轮不到自己··钮西山狡猾,果非虚言··两日后,船抵金乡卫。
卫所指挥得到消息,惊讶之下,亲往港口··见押下的一干海贼,其中确有海匪头目钮西山,当即大喜,遣人飞报杨钦差··奏禀御前,定为大功一件··“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钮西山挣扎着抬起头,大声道:“我知沈岳藏身处,知进岛水路此番来降,愿为官军带路”·王指挥听闻,未当场作出表示,仍令人将几人押下。
奉命看守的卫军,却骤然多出一倍··“禀指挥,船上还有钮西山家眷·”·“一并押下就是·”·“可……”·“什么”·“那名女子,自称娘家姓王,祖籍温州府平阳县。
言其本家乃县中大户,有子弟在卫所从军·还说,”千户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她有族叔在金乡卫为官·”·王指挥猛然转头,看向千户。
“她真是这么说”·“正是·”·王指挥拧眉,双拳握紧,乍然想起多年前的旧事,神情变得阴沉··“指挥”·“本官知道了。”
王指挥使道,“人先押着,莫要让她乱说话·”·“是·”·“她是钮西山家眷”·“是。”
“遣一个妇人照看·待报过朝廷,再做处置·”·“遵命”·千户退下,王指挥使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用力一挥马鞭,骏马撒开四蹄,飞驰而去,留下遍地烟尘··钮西山来降的消息,很快传到双屿··彼时,杨瓒接到圣旨,因剿匪有功,加授为中宪大夫··肖指挥使等人,同样各有金银赏赐。
于岛上设立卫所之事,却未有旨意下达··“高公公,此事可有朝议”·高凤翔离京时,豹房大部竣工,运送回的银矿石,陆续开始熔炼。
朱厚照愈发财大气粗,当着文武群臣,说话声音渐高,越来越有底气··只不过,设立卫所,需得内阁下兵部详议,涉及选址、筑墙、建堡、调兵等事,非仓促间可以完成。
更重要的是,建造地堡墙垣,修建港口,必须户部点头,从国库掏钱··这样一来,事情又要拖上些时间··朱厚照不耐烦,写成密旨,并口谕高凤翔:“见到杨先生,告知朕言,廷议尚需时日,可自行择地,先筑地堡衙门。
户部坚持不拨金银,朕掏钱·从京中运送银两,时间来不及,可先截留海匪缴获·”·“陛下说,缴获的金银,尽可用于建造地堡营房·”·原话是:敞开了用,有事朕担着。
与其送进户部,被贪污私吞,不如留在杨先生手里,还能用到实处,办点实事··“凡缴获金银,当备两本簿册·”·高凤翔压低声音,道:“陛下说了,一本照实记录,交到御钱。
另一本,杨佥宪随意·”·杨瓒无语··这是奉旨做假账·“高公公,陛下可言,该调遣哪支卫军”·高凤翔笑眯眯道:“陛下口谕,杨佥宪斟酌即可。”
这是一个佥都御使能斟酌的·杨瓒头疼··“杨佥宪,咱家还有密旨交予顾同知·”·“顾同知现在钱仓所。”
杨瓒道,“本官这就派船,送高公公往象山·”·“咱家谢过·”·高凤翔离开后,杨瓒负手在室内踱步··想到朱厚照的圣谕,当真是头疼。
就算是撒手掌柜,也不能这样吧·事情传出去,别说都察院和六科,兵部和户部怕都想咬死他··“坑人啊”·离京几月,都快忘记,熊孩子的挖坑技术之高,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总归一句话:坑死人不偿命·正苦恼时,房门忽被敲响··王主事送来消息,海匪钮西山落网,另有两股海匪率妻孥来降··“佥宪,据降者言,沈岳疑心极重,行走坐卧皆在船上。
身边俱由倭人保护,海匪早生不满,其已大失人心·”·“好”·即便因天子头疼,听到这个消息,杨瓒也不禁现出笑意·思考两秒,开口道:“火已燃起,不妨多添几根柴。”
“佥宪之意,可是再用间”·杨瓒摇摇头··“本官之意,是提高悬赏金额·”·提高赏金·“高至多少”·“五千。”
“既如此,下官即刻准备文书·”·五千两白银,换沈岳人头,想发财之人必会更多··“王主事,”杨瓒叫住王守仁,道,“不是增至五千两,而是增加五千。”
七千两·王守仁顿住··“佥宪,府库藏银仅五千七百二十一两·”·余下一千多两,该往哪里去寻难不成,佥宪打定主意赖账·这个……倒也不是不可行。
“无碍·”·展开手谕,简单复述天子旨意,在王守仁愕然的目光中,杨御史袖子一挥,缴获金银,暂不必送往京城··封条扯开,奉旨挪用。
正兴奋,忽听王主事道:“既有天子旨意,不如提至万两”·杨瓒顿住,看向王守仁,一万两·后者点头··七千虽多,到底不比一万有冲击力。
反正钱足够,干脆凑整··“如佥宪应允,下官立刻着手安排·”·“好·”·杨瓒点头,目送王守仁离开··到底是阳明先生,够果决·转念一想,府库藏银数,他都不晓得,王主事从哪里得知,还是如此精确之数。
摸摸下巴,算了,既是非人类,便不能用常理揣测··有这时间,不如仔细想想,如何才能“合法”建造卫所,囫囵个从天子挖的坑里爬出来··正德元年,八月己未,南直隶再发告示,悬赏海匪沈岳的首级,赏银高达万两。
消息传出,如水滴滚油,不只沈岳手下,浙海福建,大小海匪均蠢蠢欲动·甚至卫所官军,都双眼发红,巡视海域的时间不断延长,很不能马上寻到沈岳老巢··“我的个乖乖,这不是人头,是金头”·饶是知晓内情,熊指挥使也是连连咋舌。
放下书信,转向候在一边的千户,问道:“通风报信的几个,都逮住了”·“回指挥,一个不落·”·“好·”熊指挥使道,“本官平日里待他们不薄,没想到,却是为了几两银子,勾搭上海匪,给老子背后捅刀”·“后日里,找个身形和施天常差不多的,后日里押上法场。”
“遵命”·沈岳没伏诛,施天常还不能死··钦差特意提醒,熊指挥使自然要把事情办得妥当··京城·豹房竣工,天子请李阁老提匾。
“父皇常语,李相公一笔书法,得唐人精髓,矫若惊龙,劲骨丰肌·朕慕久矣·”·众人以为李东阳会拒绝,哪里想到,后者奉旨,入豹房半日,当天就提笔成字,没有半分犹豫。
京城之内,满是跌碎的眼镜··朝堂之上,掉了一地下巴··更有言官直谏,言李相公不能规劝天子,有谄媚之嫌··朝中同僚,古旧好友,乃至学生,陆续登门拜访,请李相公三思。
陛下爱玩胡闹,堂堂阁老,历经四朝,不能陪着一起胡闹·未料,李相公似吃了秤砣铁了心,谁劝也不听·到头来,反是劝说者被绕昏头,晕乎乎走出大学士府,遇人问,或面露复杂,或咬牙切齿,或神情飘渺。
无论哪种表现,都是众口一词:“圣明不可违·”·最后,刘健谢迁坐不住,联袂过府··李东阳笑呵呵接待,话题三绕两绕,避开豹房,引到藩王之上。
“江南送回秘奏,宗室内部,怕要生变·”·宗室·看过誊抄的奏疏内容,刘健谢迁表情立变··“可有证据”·“有。”
李东阳点头,又展开两封奏疏··刘健脸色更黑,谢迁面现忧色··事涉三位藩王,五名镇国将军,更有数名宜宾,王妃亲人,一旦严查,必无法善了。
若是不查,置国法何地·“宾之可有对策”·“略有头绪,需二位帮忙参详·”·李东阳顿了顿,手指点着奏疏,缓缓道出一句话:“此事,当由宗人府入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阁老出谋··刘健谢迁皆饱经世故,通达谙练··李东阳先举藩王,后提宗人府,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神情均产生变化··“钦差递送奏疏,有藩王府勾结奸商,设立赌坊,同海匪交易,暗中大肆敛财。”
“其行之恶,甚于霸占民田,盘剥封地百姓·”·“先时,秦府成县县君仪宾孙溏犯法,依律杖责,免其爵位,革职为民,充边军戍北·县君知而不报,报知宗人府,由宗室长者训诫;长史不能谏阻,助纣为虐,交有司依律严办承办。”
说到这里,李东阳神情变得严肃,沉声道:“如安化王府,以长史之名结交商人,聚敛金银财货;晋王府家人入股赌坊,大取不义之财;宁王府多以幕僚出面,手段更为隐蔽。”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纵有账簿,主使仍可轻易脱罪·”·“朝廷下查,依据只得从者,欲惩首恶,实难乎其难·”·刘健沉吟片刻,联系仪宾孙溏之例,于李东阳的谋划,隐约猜出五成。
“不中七寸,则逐小放大·殚精竭能,大费周折,亦只得微末·”·“正是·”李东阳颔首,道,“仓促令有司下查,贸然行事,必打草惊蛇,更无益处。”
“由宗人府出面,便能成事”·谢迁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以宗人府的名义,涉事之人也未必会放下戒心·相反,会更加戒备。
李东阳含笑不语,刘健代为解释道:“宗人府修玉牒以记载宗支,乃朝廷重事·依照旧历,十年续修,今年正逢当期·”·续修玉蝶·李东阳笑入眼底,道:“希贤兄果然通达,东阳佩服。”
“此言过矣·”刘健摆手,道:“无宾之提醒,吾又怎能想到·”·“二位,”谢迁苦笑道,“先为在下解惑,可好”·刘健李东阳互看一眼,洒然一笑。
“于乔当真不解”·“不解·”·“罢·”·李东阳点着奏疏,道:“自国朝开立,宗支日繁。
宗人府礼部每十年续修玉牒,除查照旧日所收文案,亦召各府长史入京·”·“所司开送名爵谥号,各府嫡庶行次,婚配生卒,岳翁之亲,俱要一一详述。
缺漏不详,或相抵牾,当重考新订·”·“定著其式,方交各府长史,移文王府长史司·”·“安化王等贪婪无度,枉法敛财,结交匪类,罪名不小。
更有擅调边军,截杀锦衣卫之嫌,除爵亦不为过·”·“于此时,朝廷稍有风吹草动,即会如惊弓之鸟·若其狠下心来,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乱势骤起,于国于民都是祸患。”
话至此,李东阳忽然停住,翻开手掌,五指缓缓收拢,旋即放开··“欲断其根,必先斩其枝·”·“藩王信用之人,幕僚之外,多为长史司属官。”
“以续修玉牒为名,召各府长史入京·趁机于宗人府擒拿,交厂卫审问,必得详实供词·”·交厂卫审问·谢迁面露不愉,刘健直接出言反对。
以宗人府的名义,召各王府长史入京,的确是好主意·圣祖年间传下的定例,安化王等纵有疑惑,也不会公然违背,落人口舌··擒拿之人,当交刑部大理寺。
退一万步,也该留宗人府询问,为何交由厂卫处置·“此事不妥·”·“希贤兄,遇非常事,当行非常法·”·见两人兀自皱眉,李东阳话锋一转,道:“两位可知,天子建造豹房的本意”·“本意”·李东阳拂过长须,看向谢迁,道:“说到底,此事同于乔亦有几分关系。
倭国使臣归来,天子立即下敕,其中关联,两位可曾想过”·刘健谢迁满脸疑惑,这有什么关联·他们又不是李东阳,有善谋之名,心有九窍,没事就喜欢七想八想。
表情过于直接,李东阳差点拽断两根胡子··深吸气,定了定神,方将所知内情娓娓道来·包括为豹房题匾因由,均说得一清二楚··王守仁建议杨瓒,剿灭海匪,为内库国库捞钱,奏报天子是必然,内阁也要透出几分消息。
接到奏疏,朱厚照琢磨半日,召李东阳东暖阁觐见··其后以题匾的名义,请李阁老豹房一游··走进豹房,目睹成排的作坊,白花花的官银,加上朱厚照的解说,李东阳终于晓得,杨瓒钦差江浙期间,都做了些什么;也彻底了解,为何天子会下令,打造几十面木牌,郑重其事送去倭国。
说到底,两个字:银子·“海匪藏宝,倭国银矿,朝鲜米粮,锦衣卫俱记为簿册,交入朕手·”·“内库所得,将取四成,充军饷灾银。”
“户部及光禄寺库,送入多少,清点之后,上报何数,朕不明说,不代表不清楚·”·无论是官员的表礼,还是查抄的赃银,数目为何,朱厚照一清二楚。
送入承运库,管库太监是弘治帝的老伴,有他盯着,自不会有谁敢私藏一两·运入户部和光禄寺,则是另外一种结果··真金白银,成箱堆入库房,少有人不会眼热。
贴着封条,自然没办法·但入库之前,总要一一清点··这一清点,就点出了问题··凡是过手的银箱,都要少去大半··从上至下,从朝廷命官到不入流的小吏,都是金银迷眼,贪心不足,肆无忌惮。
少者几两,多者百千,乃至上万,贪墨之数逾半··金银有数,总还有几分顾忌,不能太过分··待估价的金银珠宝,成为重灾区··珍珠小斛换大斛,宝石以小箱换大箱。
金银首饰融掉,玛瑙玉石私藏大半·古玩字画,干脆以污损的名义,不入库房,全部中饱私囊··李东阳挂着户部尚书的官衔,名义上不理部内之事,实质于官员贪墨,知晓得一清二楚。
大学士的府库内,即有下属送来的古人字画··责其不顾朝廷,本心贪婪,实是言过其实·官场规矩如此,纵是阁老之尊,也不能轻易免俗,径自跳出规则。
如杨瓒一般开了外挂,初入官场仍要小心翼翼··手握金尺,腰佩宝刃,依旧要左手刘公公,右手王主事,紧随顾同知前行,步子不敢迈得太大··说句不好听的,掉进天子挖的坑里,爬不出来,好歹能活命。
跌进同僚设的陷阱,怕是连怎么死都不知道··杨瓒递送奏疏,本意是希望天子稍露口风,透出些“外围”消息·回京之后,也好向三位阁老交代,少些阻力。
哪会想到,熊孩子太光棍,请李阁老游豹房,该说不该说,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好在朱厚照聪明,找来的是李东阳··要是缺心眼,找来刘健,难保不会当场喷火,脑门鼓起青筋,抽出长剑,直接追杀江南。
刘阁老身手不凡,不说战无不胜,也是打遍六部少有敌手,李阁老可以作证··谢迁的话,至少有谢状元在前边挡着··比起给杨瓒好看,修理儿子,明显更为重要。
让你小子不听话,敢长歪,必须给老子长回去·最终,是否能如谢阁老之愿,唯有天晓得··李东阳游过豹房,知道内情,联想同僚所为,老脸禁不住发红。
其后以为豹房题字为饵,瞒过多数人,暗中谋划,守株待兔,就为等刘健谢迁过府··一则商讨剪除藩王羽翼,以肃净朝堂;另一则,即为户部光禄寺贪墨之事··手伸得太长,贪得太多,吃相太难看,委实不像话。
“天子按住,非是不计较·”·朱厚照手中有簿册,贪了多少,一清二楚·至今引而不发,实因藩王心思难测,朝廷内部不好大动干戈··“如不收敛,日后必追悔莫及。”
弘治帝宽厚仁慈,对官员贪墨也是深恶痛绝··朱厚照看着胡闹爱玩,实际心清目明,性格类太宗皇帝,嫉恶如仇,极为刚硬··户部光禄寺贪墨,必不会全装进自己口袋,朝廷上下,凡是沾点关系,都能得到好处。
中饱私囊尚且罢了··用朝廷的钱,为自己铺路拉关系,别说朱厚照,弘治帝知道了,都得再气死一回··有人给李东阳送礼,刘健和谢迁自不会落下··三位阁老对坐,一人神情淡然,拂过长须。
两人端起茶盏,貌似镇定,实则都有几分尴尬··换成旁人,刘健谢迁必不会如此·面前是李东阳,想不尴尬也难··同为阁臣,宦海沉浮,共事多年,对彼此都很了解。
通俗点讲,谁不知道谁啊··李东阳的性格,一向是谋定而动,少有同人撕破脸··如今日这般,将私底下的事直接摊开,放到到台面上,实是破天荒头一回。
“依宾之之意,此事该当如何”·“无解·”·李东阳摇头,叹息一声··“雏凤清鸣,终有振翅高飞之日。
你我三人,恐难追及·事已至此,不如尽己所能,为天子扫清前路·他日致仕归乡,总能得一份旧情·”·简单几句话,无异于铜钟敲响,震得刘健谢迁耳际嗡鸣。
“何至于此”·“于乔不信”·谢迁沉默了··正是因为相信,才会惊愕··刘东阳善谋,满朝皆知。
能令他说出这番话,可见,事情必无太多转圜余地··急流勇退,方谓之知机,·刘建同样不语,心中作何想法,唯有自知··正德元年,八月丁卯,早朝之上,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上奏,乞敕宗人府礼部,查找所收文案,召各王府长史入京,续修玉牒。
“宗支繁茂,玉牒不容缺漏·今逢十年之期,当敕令续修·”·“定式移文各王府长史司,子女请名受封,婚嫁薨故,违训惩戒,收回封赏,除官罢爵,皆应如式造册,考据详问,奏缴御前。”
“如有错漏,当遣人过府,谨慎查补·”·“参考旧案,禀奏新事,庶无缺漏,方可修辑·”·刘健奏请完毕,朱厚照立刻点头。
当殿下敕谕,令各王府长史司遣人入京,八月底必须启程,不得延误··“陛下圣明·”·刘健行礼归班,李东阳继而出列··“陛下,臣有奏。”
闻言,群臣都是一愣··刘阁老且罢,李阁老·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启禀陛下,臣查旧案,圣祖高皇帝朝,太宗皇帝为宗人府宗正,定有例,各王府长史,非进士出身者,历任九年方许保奏举荐。
如入朝为官,需外放九年,考绩为优,方可调入京城·”·朱厚照坐正身体,表情肃然··群臣竖起耳朵,均不太明白,平日里八风吹不动,非必要不出声的李阁老,今天这是怎么了。
敲着势头,分明是打算找藩王府的麻烦··“臣乞陛下敕令,详查被保奏举荐之人·凡有违例,俱罢黜罚金,以儆效尤·藩王被蒙蔽,举荐属官,当由宗正出面,告以祖训。”
藩王分封,无召不得离开封地··想坐稳王位,知道朝廷动向,必须打探京中消息·这一来,便需结交朝官,多送金银器物··然常年打雁,也有被啄眼的时候。
遇上尘鱼甑釜一类的人物,非但达不成目的,反会受其累·闹不好就会被弹劾一番,告到御前··相比之下,举荐王府属官入朝,则保险得多··一日为长史司属官,便打上藩王府烙印,终身断不开关系。
不说拴在一根绳上,背叛的代价也会相当大··因是圣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知晓其中问题,也不能擅加更改·高举祖宗之法,抢了侄子皇位的太宗皇帝,更是如此。
无法更改,不代表没有办法··套上几层紧箍咒,多加些为官条件,即能成事··先在王府呆满九年,再到地方工作九年,调入京城,先要设法打开局面,又需耗费不少时间。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拖上十几二十年,同王府的关系自会疏远··入京也有学问··调入神京自然好,调到南京,纯属于养老··安排下这颗棋子,多半已经废了。
为避免这种情况,钻空子,提前保奏,缩减外放时间,打点吏部更改考绩,屡见不鲜··李东阳请旨,严查各王府保奏的长史,涉及大小多个藩王,水会被搅得更混。
只言罢官免职,查不查背后之人,未有明述··天子敕令中不详写,藩王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扰乱朝中视线,掩藏下真实目的,暗中谋划行事,等众人反应过来,要问的事情,该取的口供,早已呈送御前。
“准奏”·朱厚照很高兴··当场下了第二道敕令··“陛下圣明”·李东阳手持朝笏,躬身行礼,退回队列。
不等众人细思,谢迁施施然走出,朗声道:“陛下,臣有奏·”·“谢相公尽言·”·“太宗皇帝旧例,凡王府家眷,唯王妃父兄可授爵,出官任武职。
余下女眷,皆不可循此例·”·谢迁声音清朗,在奉天殿中阵阵回响··“近闻有违例者,荐侧妃兄卫所佥事,举妾父任州县衙职司·违反祖训,不尊太宗皇帝旧法,当予以严查”·文武两班倒吸一口凉气。
先是首辅,后是次辅,三位阁老轮班上阵,玉牒,长史,女眷··傻子也该晓得,内阁盯准了藩王··过于震惊,满殿文武均瞠目当场··谢迁归班之后,殿中仍久久无声,更无一人出列。
摩拳擦掌,计划弹劾江浙之事的言官,也是目瞪口呆··阁老就是阁老··出口就是惊雷··比起弹劾朝官,明显是藩王更为重量级·哪怕没有明言,天子敕令下达,宗室内部也将地震。
向天子陈情·欲加之罪,莫须有·根本行不通··阁老不同寻常官员,一言可谓千钧·且言之凿凿,掷地有声,必手握证据。
今日之后,敕令下发,凡涉事者,必惶惶然奔走相求··风声传出,民间定会沸沸扬扬··相比起来,江南剿匪,处置几个贪官,根本不算什么·纵是被捉拿的官员一日多过一日,诏狱人满为患,朝中的目光也不会就此倾斜。
都察院几名御史,六科数名给事中,都摇头苦笑·无声叹息··备好的奏疏,怕是用不上了··这种情况下,弹劾南京守备枉法,直讽江浙镇守太监公报私仇,上言南下司礼监少丞公然索贿,都起不到预期的效果。
天子听闻,顶多会轻飘飘来一句:“朕知道了,令东厂详查·”·东厂厂公,即是司礼监提督太监··交给东厂查,能查出个球·请三司·有王府之事顶在前头,谁有心思理会几个“地方太监”·时运不济啊。
叹息一声,对昔日同年,故交旧友的请托,只能道一声抱歉··京中云劫雷动,因三位阁老奏请,风浪骤起,根牙磐错,情势愈发复杂难辨··江南之地,剿匪的计划,再次取得成效。
悬赏高达万两,沈岳的人头仿佛磁石一般,海上匪贼,陆上亡命之徒,接踵而来··多股势力逡巡海上,寻上岛之路··官兵暗中跟随,五日间,认出多名大盗贼匪。
“海捕文书发下多年,仍遍寻不获·老子还以为这厮死了,没想到,竟躲到了海上”·熊指挥使举着粗陋的单筒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木船,冷笑数声。
“沈岳的人头,当真是值钱读书人的花花肠子,老子算是服了·”·几张悬赏告示,闹得海匪内部四分五裂,争相告发斩捕,投降朝廷。
附近的小股流匪,潜逃多年的巨盗恶贼,竟都开始露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举数得”·抚过颌下虬髯,熊指挥使将木质的望远镜往腰带上一插,这可是好东西,和姓肖的打破头,才抢到手里。
杨钦差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些机巧物,用到海上,当真是利器··随船的百户站在一侧,看着指挥使腰上的“木筒”,很是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有一支·“有船过来了”·忽然,船栏处的卫军挥舞旗帜,发出讯号。
船首几人当即一凛,调转船头,很快发现,两艘帆船,正一前一后追逐而来··当先一艘,明显是大食商船··紧随其后者,升起一面惨白的骷髅旗,船首的撞角,竟是个长翅膀的鸟人。
“这什么东西”·明朝水军见过欧洲商船,打出旗帜的海盗船,却是第一次见到··究其原因,明军水军多在近海巡逻,外来的船只,多在海上即被拦截,落到水军手里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不知该说这艘船倒霉还是幸运··遭遇暴风雨,侥幸生存,却偏离航向,无法返回欧罗巴·不知怎么,竟闯入明朝海域·遇上一艘完好的大食商船,贪心骤起,不管不顾,就要动手开抢。
·宝石香料自然要有··食物淡水,更是海盗急需之物··官军率先发现海盗船,却不是第一个动手··聚集在此地的海匪大盗不下五百人,见到悍然闯入的外来船只,怎会客气。
调转方向,狼群一样围了上去··有多少东西,暂且不论·先教训这帮捞过界的孙子,才是要紧·大食商船加快速度,直接冲向临时组成的“船队”。
在海上做生意,遇到海盗是常事··明国海匪比较讲规矩,多数能花钱消灾·混熟了,还能做生意··欧罗巴人就是一群饿死鬼,货物抢走,船凿沉,人也要丢海里。
活下来算运气,喂鲨鱼,只能自然倒霉··海上的战事,一触即发··熊指挥使下令退后,放下快船,分别往双屿港和钱仓所送信··获悉消息,杨瓒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王守仁。
那艘大食商船,和这位有没有关系·毕竟,就埋伏佛郎机船只,搜寻新大陆海图之事,两人曾进行过商讨·王主事的提议,即是以商船为饵,引来几艘西方运矿船。
“佥宪”·王主事不解,为何这般看他,目光还是如此奇怪·不待杨御史说出疑问,顾同知已推开房门··见到室内情形,黑眸微凝,煞气骤现。
高凤翔尚未返京,闻海上变化,随顾卿一同前来··一路之上,还算正常··房门推开,顾同知立定,手握刀柄,仿佛有朔风刮过,高凤翔背后登时一凉。
左右看看,除跟随自己的小黄门,几名锦衣校尉均退开三大步·观其动作,非是职责所限,怕已是有多远跑多远,路不够长,直接跳海··总之,为身家性命着想,必须远离顾同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朋友难做··海盗船追逐大食商船,闯入明朝海域,被大小十余艘木船包围,转瞬角色转换,由捕猎者变成猎物,沦为他人的盘中餐··茫茫大海,被数倍于几的船只围困,其中更有数艘双桅大船,前后左右俱被封锁,根本无路可逃。
知道情况严峻,刻不容缓,骷髅船的船长鼓起勇气,抽出佩刀,大声叫喊··船员陆续惊醒,在甲板上快速奔跑··这个时候,想得越多死得越快,不动脑子,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生路。
仓皇间,海盗们架起几支短火枪,纷纷抽出弯刀,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一场恶战··输人不输阵··无论心中多害怕,面上都不能露怯··轰·巨响声起,铁球砸落。
距离海盗船二十多米处的海面,腾起一道巨大的水柱··轰·又是一声巨响,水柱再次腾起,距离海盗船更近··双桅木船上竟备有火炮·熊指挥使举着单筒望远镜,在远处海面观战。
见此情形,不禁皱眉··朝廷有令,火炮必为兵仗局军器局铸造,炮身刻有铸造年月及工匠姓名,均有旧案可查··北疆沿海所用火器,大小数量都有定额。
如遇损毁,送下属杂造局修理,进出俱有记载·哪怕是枚铜钉,都能寻到去处··关卡如此严密,海匪手中的火炮,究竟从何得来·私铸绝不可能。
唯一的答案,卫所下边的杂造局出了问题··眉间拧出川字,熊指挥使磨着后槽牙,下颌紧绷··果真是杂造局有内鬼,流到海匪手里的东西,怕是比预想中更多。
·接连几声炮响,水柱腾起,水花飞溅··铁球砸进海中,溅起的水浪不停冲刷甲板。
飘着骷髅旗的帆船,在翻腾的海浪间痛苦挣扎··海浪拍在身上,海盗站立不稳,踉跄跌倒·倒霉点的,直接被卷进海中,溅起一朵白色浪花,顷刻消失不见。
海匪到底是野路子出身,勉强能用火炮,准头却是相当差··接连五炮,没有一炮命中目标··饶是如此,欧罗巴海盗也被吓得魂不附体,骷髅船上一片鬼哭狼嚎。
“靠近”·双桅大船停止炮击·匪首下令,靠近骷髅船··此时的海战,火器只是辅助·要决胜负,需得接帮跳舷,面对面,挥刀互砍。
猎物只有一个,捕猎者多达十余··好在众匪的目的是杀人沉船,不是抢劫·否则,骷髅船没拿下,自己先会打起来··嗖嗖·破空声刺耳。
一端连着铁爪的粗绳,自半空飞来,牢牢抓住骷髅船的船舷··生死之际,顾不得害怕,海盗们举起弯刀,用尽全力,拼命想砍断绳索··奈何人手有限,抛来的绳索却越来越多。
砍断一条,很快有四五条飞过来··两名海盗砍得过于专心,没注意身侧情形·忽觉肩膀巨痛,这才发现,自己竟被铁爪钩住·抓不住船舷,只能惨叫一声,被绳索牵拉,坠入大海。
骷髅船的船长预感到不妙,继续大叫,挥舞着短火枪和弯刀,冲向第一批跳帮的海匪··见到满脸大胡子,脖子上套个“盘子”的船长,海匪暗道一声晦气。
这一船八成都是佛郎机人,没油水可捞··嘴里咬着匕首,没法说话·干脆一声不出,直接举起弓弩,三支利箭破空,直接将一名海盗钉在甲板上··弓弩和箭矢都为铁造,上有兵仗局内制,天顺年间字样。
年代久远,保存却相当完好,威力也十分惊人··但箭矢数量有限,射出去,必须逐个找回来,否则就只能当做摆设,除了吓人,没其他用处··“啊”·跳上甲板的海匪越来越多,一个个欧罗巴海盗被乱刀砍中,骷髅船上接连响起惨叫。
侥幸未死,也没有继续对抗的勇气,只能躺在甲板上,翻滚惨叫,拼命躲开砍下的刀锋··“杀”·两个海匪盯准船长,直扑过来。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雁过拔毛,蚊子腿也是肉·船上没有货物,船长身上总能有几样好东西··“老六有条金链子,指头粗,原主就是挂盘子的佛郎机人。
瞧着这个,也挂着盘子,就是他了”·海匪双眼放光,紧追不舍··船长彻底陷入困境··猫戏老鼠,绝不可能给个痛快·同理,海匪想从船长身上捞点本钱,自然不会一刀将他结果。
谁晓得,是不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藏了金银·没问出来之前,这人还不能死··等人杀完,船一沉,别说金银,铜板都捞不着一个。
海匪数量远远超过佛郎机海盗,战况呈一面倒之势··追逐大食人,欧罗巴海盗是凶狠的恶狼,咬住猎物,顷刻能撕碎入腹·遭遇明朝海匪,立刻会变成披着狼皮的绵羊,除了咩咩叫两声,就等着被剥皮抽筋。
不过一个时辰,甲板已被鲜血染红·还能喘气的欧罗巴海盗,寥寥无几,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腿肚子发软,刀子砍过来,全无招架之力··船长伤势最轻,被海匪擒住,绑在桅杆上,逼问船上是否藏着金银。
收拾掉最后几个船员,近百海匪在船舱和甲板上搜寻,不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贼不走空,扛几捆绳子回去,好歹不算白来··“有金子”·忽然,舱室里传出惊呼。
金子·听到叫声,海匪顾不得惊讶,直冲船舱··海盗船上,共有两层舱室·一层供船员休息,储存食物淡水;另一层,则用来放置战利品。
此刻,凌乱的底仓内,十余只木箱堆在一起··箱盖破损,几枚龙眼大小,刻着奇怪符号的金币,明晃晃躺在地板上,映亮海匪们的双眼··数一数,共有十三只木箱。
三只翻到,五只被打开,除了金币,就是各种形状的黄金和银矿石··海匪们眼底泛红,兴奋的握紧双拳,争先恐后涌进舱室··箱上有铜锁,直接乱刀劈开。
掀开盖子,取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刹那间,珠光耀眼··“这么大的珍珠”·“珍珠会发亮”·“这是夜明珠”·“我的个天老爷”·“宝石”·“不像,哪有这么大块的”·本以为是趟赔本买卖,哪想到,竟挖开一个宝窟·骤然惊喜,海匪们抓起金币宝石,拼命往怀里塞。
先到先得,拿多少是多少··抓了两把,发现不对··表情一变,立即弯腰趴地,一个驴打滚,刀锋几乎是擦着头皮划过··“你个xx的”·险些遭到暗算,海匪暴怒,丢开金子,举刀迎了上去。
金银虽多,登船的海匪同样不少·海面上,还有更多的匪徒等着··知道船上有金银,必要分一杯羹,抢夺在所难免·死伤几条人命,实在正常不过。
他是被金子迷眼,才没马上想到这茬··早想到,被砍的绝不是自己·混乱骤起,船上的海匪分成几股,人数少的,很快被逼到角落,命在旦夕。
十死无生,凶性被彻底激发,狠狠咬牙,临死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拉两个垫背·海匪开战,绑在桅杆上的船长,意外被遗忘··看着挥刀互砍,凶性十足,杀神一般的海匪,出身佛郎机小贵族的船长,面如土色,汗洽股栗,三魂七魄皆无。
他以为,奥斯曼人彷如豺狼,足够凶狠·哪里想到,这些黑发黑眼,一身腱子肉的壮汉,比豺狼更加可怕·想到藏在船上的金银,船长心中悲苦。
听不懂对方的话,不代表脑袋糊涂,不清楚当前情形··等这些海匪分出胜负,搬走金银,他再没有利用价值,最可能的下场,就是绑在桅杆上,随船只一同沉海。
希望对方足够“仁慈”,提前给他两刀·不然的话,他只能活活落入大海,淹死喂鱼··想到往日在海上的威风,在新大陆抢夺金银的狂热,想到海港丰满的妓女,对于即将来临的命运,骷髅船的船长愈发感到绝望。
船上的海匪杀红了眼,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引来海匪巨盗的注意··众人都觉得奇怪··只是一船佛郎机人,用不着这般费事吧·“靠过去”·有海匪察觉不对,乘船靠近,看到甲板上的情形,听到船上的喊杀声,表情骤变。
猛然转身,对着同船的巨匪道:“孙老三,你倒是打的好主意”·孙老三莫名其妙··“徐船主何出此言”·“事情当面,你还否认”徐船主指着骷髅船,恶狠狠道,“你仔细看看,再仔细听听,一起来的,只有你手下是湖广口音”·此言一出,孙老三脸色也变了。
这帮龟孙,给老子搞什么鬼·“徐船主,怕是误会·”·“误会”徐船主冷笑,“你当我是傻子”·“我……”·“好你个孙老三,在老子背后捅刀怎么着,是想抢了老子的船,去寻沈岳,自己领赏”·徐船主不好惹,孙老人也不是善类。
说不到一起去,只能刀下见真章··骷髅船上的情形,众人看到,却猜不出因由·想不到是见财起意,只以为是有人心怀不轨,打算下黑手,解决竞争对手,独吞赏银。
一样是匪,不是冤家也是对头··遇此情形,还有什么可说·开砍·于是乎,骷髅船上砍得热闹,海面也是杀声震天。
备有火炮的双桅大船开始互轰,十几艘木船发起乱战··短短两刻钟,三艘木船起火,船上的盗匪或惨叫坠海,或被火焚··徐船主既是海匪,又是走私商。
包围骷髅船的匪徒中间,他的实力最强··孙老三人多,却都是乌合之众,很快被砍得连连败退,退至船舷边缘··“徐船主,今日这事,姓孙的记住了”·孙老三咬牙切齿,双目充血。
只要他能躲过这回,必报此仇·徐船主冷笑,斩草除根,蛇打七寸··放孙老三逃走,留下祸患·蠢人行径·今天,孙老三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几方正打得热闹,海面再次生变。
未知何时,十艘兵船,二十余艘木船,已张开口袋,将匪徒团团包围··熊、肖、赵三位指挥使亲临战阵,各领三艘兵船,五六艘木船,盯准一股匪徒,只等余下一艘兵船打出旗号,立即动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杨瓒得知消息,同顾卿王守仁商议,机不可失,当机立断,调集钱仓所及大嵩所全部兵船,直往海上,端掉这股匪徒··“闻人来报,其中有屡次犯案,手握十余条人名的悍匪。
趁此良机,正可一举擒获,以绝后患·”·“若绝这股匪徒,岂不是给沈岳喘息之机”·“放心·”·杨瓒轻笑,习惯性的点了点手指。
“匪徒杀之不尽,悬赏告示不揭,总有后来者·”·江浙福建等地,海匪何止千人·海匪杀完,陆上大盗惯匪亦然会见财心动··通俗点讲,这些匪徒就像是田里的杂草,拔掉一茬,稍有疏忽,又会长出一片,除之不尽。
最好的办法,就是能除多少是多少··抓得心惊,吓得胆寒,提起官兵儿子,看到兵船的影子,就会魂飞魄散,逃之夭夭,浙海之地才能肃清··就算杀不完,有前车之鉴,也不敢随意骚扰沿海百姓。
实在活不下去,大可扬帆起航,到倭国碰碰运气,或至爪哇吕宋之地,来个三到五日游·再不行,还可继续远航,和欧罗巴同行抢生意做买卖··现下里,欧洲的私掠证还未兴起,维京人没落,最大的海盗头子,英格兰的童贞女王尚未出生。
想要抢地盘划势力,不趁此良机,还等何时·杨瓒都想建议朱厚照,反正不差钱,赶紧造船,多占海岛·陆上疆域,短时间内没法重划。
想要掰扯一下,鞑靼小王子必不会同意··海上则是处女地,只要能站住脚,甭管太平洋大西洋,都会成为明朝的“渔场”··可惜的是,自身实力有限,朝中阻力太大。
有谢状元顾榜样为坑友,顾同知为同盟,步子也没法迈得太大·纵有刘公公敲边鼓溜缝,结果也是一样··想到这里,杨瓒不禁叹息··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很有独立于天地,无人可依的寂寞苍凉。
“杨佥宪,可觉得哪里不妥”·“本官无事·”·摇摇头,避开王主事疑惑的目光·杨瓒转向顾卿,道:“于战事,下官只知皮毛。
一切还要仰赖顾同知·”·“杨佥宪放心·”·顾卿颔首,见又有两艘贼船起火,立即下令:“进攻”·校尉领命,迅速打出旗号。
三名指挥使得令,同时命兵船前行··借单筒望远镜之利,官兵能知海匪,海匪却不见官兵·距离渐近,仍被蒙在鼓里·兼杀得兴起,压根没注意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成瓮中之鳖,被官兵包围,逃脱无望。
·炮声骤响··铁球砸进战团中央,溅起巨大水花,直接掀翻两艘木船··轰·接连数声炮响,不给海匪反应时机,兵船几乎是一边开炮,一边快速向前移动。
海匪发现不对,已经彻底晚了··继火炮之后,官兵张弓搭箭,破空声中,箭雨兜头罩下··数名海匪未来得及躲闪,顷刻被扎成刺猬,钉在船板之上··见此情形,徐船主和孙老三大惊。
“官兵怎会在此”·可惜,无人能给他们答案··三轮箭雨,兵船更近··遇小型贼船,压根不做闪避,如海里的鲨鱼一般,横冲直撞,碾压而过。
船上的海匪心魂俱丧,想保住性命,唯有跳海一途··扑通几声,海面溅起十余朵浪花··除两艘双桅帆船,余下贼船多被兵船撞翻·船上的海匪运气不好,来不及逃命,都会随船板一起沉海。
这还不算最惨··最悲剧的,咕噜噜吞几口海水,扑腾不到两下,被兵船撞头,双眼翻白,直接沉海··空有一身本领,水性极佳,能浪里搏杀,却霉运当头,淹死在海里。
骷髅船上,欧罗巴船长瞪大双眼,望着横冲直撞的兵船,仿佛看到神话中的海怪··“上帝”·船长颤抖着双腿,此时此刻,他成为最虔诚的信徒,只盼神明能大发慈悲,将他从噩梦中解救出去。
拥有火炮的匪徒,已让他恐惧万分··穿着绯红袢袄,如狼似虎的卫军,更让他目瞪心骇,魂亡胆落··这样的船,这样恐怖的士兵,这样……他一定是没能闯过暴风雨,来到了地狱·十艘兵船碾压过后,多数贼船七零八落。
仅剩两艘双桅帆船,还在苦苦挣扎··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徐船主的商人身份,成了催命符··一旦被官兵抓住,查明身份籍贯,自己人头不保,父母妻儿乃至族人,都将落得身首分离,血染法场。
不想祸及亲族,唯有死在海上,最好连尸首都找不到·这样一来,方能死无对证··徐船主咬牙,知道自己彻底载了··死到临头,他终于明白,悬赏告示,压根就是设好的局。
沈岳的人头,根本不是财名两得的捷径,而是鱼饵·他们这些被财所迷,贪心不足之人,就是自愿咬钩的鱼·鱼竿握在谁手·卫所指挥,江浙官员,南京六部,亦或是北来的钦差·徐船主想不明白,也没机会再想明白。
骷髅船曾遭受的命运,在双桅船上重演··数不清的铁爪飞来,牢牢钩住船舷··距离靠近,手持长刀的官军,直接从高处跃下,杀神一般··船上的海匪早已惊魂丧胆,勉强反抗,挡不住两刀,即会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徐船主被官军包围,孙老三借机跳进海里,没能脱逃,也没有死,被铁爪钩住,生擒上兵船··船上的官军越来越多,徐船主知晓大势已去,再无逃生之路·见海匪多已身死,一步一步退到船舷边,反手抹了脖子,向后栽倒,落入海中。
正德元年,八月甲戌,官军剿匪海上··此役,杀贼三百余人,生擒八十九人,另有多人不知下落,应已沉海殒命··毁贼船十二艘,获双桅大船两艘,尖头木船六艘。
大盗孙老三落网,依其口供,自尽之人即是福宁豪商徐诚··“假商人之名,行盗匪之事·”·“岸上有田地千余顷,茶园三座,店铺十八间。
名为丝商,实则同海匪勾结,走私货物,销赃金银·”·“家有双桅大船数艘,出入江洋,交通匪类,恣行劫掠,久为民害·”·“族中男丁,多为利益,供其驱使。
发迹之后,结交官吏,贿赂盐课,以补缺之名,购买残引,兴贩私盐,获利巨丰·”·“全族百余人,尽皆如此·其恶积祸盈,为害无穷。”
“罪魁枭首,从者戴枷,示众万民·如此,国法得正,鬼蜮肃清·”·有了孙老三的供词,顾卿亲率人赶往福宁州··抵达之后,发现赵榆竟在此数日,州中镇抚因私交奸商,暗通消息,已被校尉擒拿,即将押往神京。
“徐诚”·赵榆双眼微眯,令校尉取来镇抚供词,交给顾卿,道:“如没料错,此人在福宁的产业仅是幌子,其存金银之处,实在平阳。”
仔细看过供词,顾卿道谢,旋即领人往徐氏祖宅··徐诚为匪,祸害沿海百姓,手中人命无数·在里中却修桥铺路,怜惜孤寡,修缮祠堂,颇有善名。
官兵前来拿人,徐氏全族,无一能够幸免·里长被惊动,同旁人一样,皆是满脸惊讶,不敢置信··乐善好施的徐大善人,怎么就成了海匪巨盗,乃至徐氏一族都被牵累·面对杀气腾腾的官军,再是心存疑问,也无人敢上前。
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徐氏全族被押走··徐诚所犯,乃是夷族之罪··徐氏族中,不分老少,无论男女,都将被押往江浙,候朝廷发落··看到哀哀哭泣的妇人,懵懂无知的孩童,难免会起世人恻隐之心。
然却未曾想过,这些人的锦衣玉食,无虞生活,俱建立在斑斑血迹之上··徐氏子在家中安坐,食稻谷鱼肉,衣绸缎布绢·被徐诚祸害的渔村,却是老少哀鸣,火光冲天,白骨累累。
明知金银来路,仍安然享用,无半分愧疚·甚者,为利益驱使,助纣为虐,何言无辜·双屿港·战报和奏疏递送入京,缴获的金银则被截留。
十几箱金银搬到岛上,清点过数目,达五万之巨··当着高凤翔的面,杨瓒分出两箱,犒劳剿匪的官军·余下分别登记,用作建造地堡营房之用··“王主事,岛上可有通佛郎机语之人”·为免节外生枝,杨瓒不打算用阿奇兹,关押的大食商人更不用想。
“佥宪欲要亲审船上之人”·杨瓒点头··海盗船长听不懂官话,说的也不是英语,压根没法沟通··“如是简单问话,下官应可胜任。”
“王主事擅长番语”·“佥宪见笑·”王主事翻过一页簿册,道,“日间有闲暇,稍有涉猎,略通·”·“除佛郎机语,王主事还通何语”·“倭语,朝鲜语,鞑靼语,乌斯藏语,西洋诸岛亦知一二。”
“……”·“佥宪”·杨瓒默默转头,仰望屋顶··心灵不够强大,当真没法和学霸做朋友··虽说打击多了,总会习惯。
可这样的打击力度,没等习惯,心肝早已碎裂··“佥宪”·别和他说话,他还得悲伤一会···第一百一十三章 悲怆的杨御史··海盗船长名为佛郎机贵族,实则是意大利人。
因有维京人血统,祖父和父亲都曾作为探险家出海·本人更随哥伦布发现美洲,获得葡萄牙王嘉奖,得赐爵位··后凭自新大陆得来的黄金,换来一艘可远洋的海船,招揽几十名船员,开始做海上生意。
几年时间内,亚历山德罗率领船员,往来美、欧之间,运送货物金银,劫掠落单商船,杀人越货,获利巨丰··此次遭遇海上风暴,侥幸逃脱,却迷失方向··遇上大食商船,本以为是得海神眷顾,脱离危险,更能大赚一笔。
哪里想到,所谓好运,都是奢望幻想,霉运当头才是真的·“亚历山德罗,意大利人,佛郎机男爵,彼得烈号船主·少时为商,多时为匪。
抢劫商船,劫杀船员,达白余数·”·佛郎机这一称呼,源于阿拉伯人,本用来代称葡萄牙·后因两国人外形语言类似,且前者在一段时期内被后者吞并,亦称西班牙。
这些为葡萄牙王室服务,乘坐葡萄牙海船往返于海上,亦商亦匪的欧洲冒险家们,自然也被归入“佛郎机夷”,本人国籍皆被忽略··王主事的佛郎机语,发音略显奇怪,沟通却没有任何问题。
加上对方合作,几句话,便问出了亚历山德罗的来历··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于后者而言,不想葬身大海,老实合作,是唯一的选择··眼睁睁看着船员被杀,血染甲板,亚历山德罗已经吓破胆。
绝望之时,海匪突然发生内讧,不曾防备,官兵再包海匪饺子,巨大的炮声,可怕的战斗,差点没让他当场发疯··海盗船上,船员死伤惨重·侥幸未死,也陷入昏迷,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船长亚历山德罗,是唯一神智清醒,能问话的对象··自被从海上“救”起,送上兵船,亚历山德罗一直关在舱室里·直到兵船靠岸,随杨瓒等一起得登岛,仍不敢相信,自己逃过劫难,没有和船员一起死在海上。
命保住了,依旧是俘虏,待遇未必好··双屿港逢月开市,常有佛郎机商人前来市货·见到亚历山德罗,岛上人不觉有任何稀奇··亚历山德罗被押入一间木屋,由两名卫军看守。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条床板··亚历山德罗又惊又吓,又渴又饿,却始终不敢出声,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一直往来于欧洲和新大陆,忙着运送金银,期间没到过明朝,没同明朝海匪打过交道,更没见过明朝的官兵。
对东方古国的印象,完全来自于马可波罗游记··因前朝已灭,游记中的记载也变得遥远··遇到官兵,被带到双屿港,亚历山德罗战战兢兢,满心恐惧,压根不曾想过,这些穿着红色袢袄,凶悍可怕的士兵,即来自传说中的东方古国,自十四世纪以来,欧洲人最向往的富饶之地,伟大国度。
在恐惧中,亚历山德罗熬过半日··临近傍晚,房门终于被推开,卫军走了进来,一张麦饼,一碗汤,一块鱼干,摆到亚历山德罗面前··“吃吧·”·房门关上,亚历山德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面包”·虽样子不同,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大贵族和僧侣才能享受到食物·咕噜。
闻到麦香,肚子叫得更厉害··如果对方要下毒,应该不会浪费这么好的食物··迟疑的抓起麦饼,掰下一块,蘸着汤,小心送进嘴里··从未尝过的美味,蔓延口腔,滑下食道。
两秒之后,亚历山德罗捧起汤碗,猛灌两口,并大口撕扯着麦饼,开始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子,也不舍得减慢速度·唯恐那些穿着红衣服的士兵改变主意,突然闯进来,收走这些珍贵的食物。
吃完麦饼,亚历山德罗舔掉手指的饼渣,很是心满意足·再看汤碗,竟舔得比洗过还干净·倒是鱼干被留了下来··对船员而言,最不缺的食物就是鱼。
在海上航行,蔬菜和淡水一样珍贵·船上的伙食,几乎都是海鱼加黑面包,船长也不能例外··发展到后来,黑面包告罄,所有人的食物都会变成鱼··随意处理一下,火烤熟,撒上些盐就是一餐。
加上厨子手艺堪忧,每餐饭都要忍受可怕的鱼腥味,捏着鼻子才能下咽··对海鱼,亚历山德罗当真提不起半点兴趣··又舔一遍手指,发现没有吃饱,在饿肚子和忍受鱼腥味之间,终于选择后者。
皱着脸,亚历山德罗拿起鱼干··送到嘴边,抽抽鼻子,虽有些腥,却远不如预想中的可怕··不知用什么手段处理过,鱼肉干成片状,需用些力气才能撕开。
吃到嘴里,咸味中带着丝丝的甜,越嚼越香··这是海鱼·味蕾被征服,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加快··无意识中,整条鱼干下腹··亚历山德罗满心惊讶,勉强压下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开始思索,这些可怕的士兵,能够给他如此珍贵的食物,或许,并不会要他的命·接下来的发展,开始证实他的猜测。
两刻钟左右,士兵走进木屋,收走碗筷,留下半碗水和一件灰色的袍子··亚历山德罗愈发肯定,短时间内,自己应该不会死··只不过,这件衣服实在有些奇怪。
不像丝绸,却比普通的的布更柔软,应该价值不菲·在欧罗巴,大概只有皇室和贵族才能穿得起··美洲运回的金银,充实了王室和贵族的口袋··下阶层的贫民,并未得到多少实惠。
相反,因受到大量金银的冲击,物价开始发生变化·除投身海上,随船队一起出海,多数人的生活,反倒不比从前··脱掉湿透的上衣,披上布袍,发现还有一件更柔软的白色短上衣,亚历山德罗想了想,直接套在布袍之上。
系上腰带,坐回原位,不大一会,竟一头栽倒,打起了呼噜··听到声响,门外的卫军互相看看,推开木门,当即嘴角扭曲,好悬没当场喷笑··按照杨瓒的话,此刻的亚历山德罗,正经诠释四个字:内衣外穿。
纵观大明,绝对是独一份··一夜好眠,亚历山德罗醒来,面前仍是一张麦饼,一碗汤,鱼干却没有了··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吃光麦饼,舔净木碗,亚历山德罗被带出木屋。
此时,海港附近已搭建起两排营房,两座地堡,供卫军居住防守·家眷迁来后,营房规模会进一步扩大,地堡也会增多··筑造起石墙和炮台,即会形成小型兵镇。
岛屿东侧,渔人和工匠聚集起村落,共同修缮房屋··消息传出,附近岛上,陆续有人迁移至此·村落规模不断扩大,如今已有六十余人··村人修建完房屋,便每日出海打渔,捡拾海货。
重录户籍之后,可至钱仓所办理路引,逢月中,到岸上交易,换回米粮蔬菜,生活逐渐变得安稳··剿匪之事将近尾声,徐诚孙老三落网,徐氏一族倾覆,附近海域的贼匪都会明白,和官兵作对,必不会有好下场。
聪明的,要么主动来降,要么拖家带口往远海行去·否则,等沈岳落网,杀顺手的官兵必会调转矛头,让他们见识一下火炮之威,刀锋之利··当下,沈岳是块喷香的鱼饵,还不能死。
无需杨瓒提醒,熊指挥使等人都会明白,围着沈岳藏身的海岛巡逻,必有擒获··沈岳未必会甘心,总要挣扎反抗··无奈,其手下多已离心,势力削减七成。
仅靠几个倭人,几艘海船,再掀不起多大风浪··“鱼饵就要有鱼饵的自觉·”·看过三位指挥使送来的兵报,杨瓒相信,继续下去,不出两月,浙海上的匪贼将少去九成。
余下一成也会吓破胆,慑于官军之威,轻易不敢上岸,更不敢祸害百姓··兵事,他了解不多,帮不上太大的忙··凑集“军饷”和“犒赏”,则不是问题。
台州的的“朝贡”船只已经拿下,阿卜杜勒的三个兄弟,皆被送到双屿,关押起来··起初,当地官员不可通融,执意要杀,还是刘瑾给镇守太监通信,才把人保下来。
杨瓒闻讯,对刘公公的能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立皇帝到底是立皇帝··不能因为抽了两顿,就小瞧对方··解决台州之事,缴获佛郎机海盗船,处理完文书工作,向京中递送奏疏,杨瓒终于空下时间,和海盗船长亚历山德罗面谈。
他想充分了解一下,船上金银由何处得来,对方是否握有海图,知晓前往美洲的新航路··人在屋檐下,必须要低头··这个道理,亚历山德罗十分明白,也相当合作。
人被带来后,不用提醒,主动行礼,开口就是一串最恭敬的问候··起初用的是意大利语,见对方不明,立即改成葡萄牙语··杨瓒看向王守仁,后者颔首,听了一阵,确认能够交流,便就列好的条目,同亚历山德罗一问一答。
至于后者中衣外穿,脖子上还要套盘子,只当喝多海水,脑袋不清,可以忽略··“新大陆距离遥远,要经过大海,当地人未开化,用活人献祭,十分野蛮。”
“那里有黄金建造的宫殿,黄金和宝石铸造的人像,还有流淌金砂的长河·”·“神奇的土地,很多奇怪的动物,美丽的植物·”·“这样的作物,的确有,可以充饥……”·回话时,亚历山德罗不敢有半点含糊,更不敢有半点迟疑。
身后两尊煞神,长刀出鞘半寸,敢支吾其词,被砍几刀,不死也要重实在不值得··既然成为俘虏,就要有所觉悟··能抛弃意大利,改投葡萄牙怀抱,为何不能舍弃葡萄牙,为眼前的贵族老爷效劳·是的,贵族老爷。
在亚历山德罗的眼中,能拥有如此庞大的船队,指挥如此凶悍的士兵,即使不是国王,也会是东方的大贵族··附近的海岛,也被认为是杨瓒的领地··能为这样的贵族效劳,完全是求之不得。
“且问他,手中是否有海图·”·亚历山德罗先是点头,两秒之后又开始摇头··“尊贵的老爷,海图在战斗中遗失,很可能随船只沉入大海。”
见杨瓒面露遗憾,连忙补充道:“请您相信,我曾多次往来海上,抵达新大陆,可以为船队带路”·“我知道海盗船常出没的海域,其中两艘船的船长,到过新大陆,手中肯定有海图。”
“尊贵的老爷,我愿为您献上所有的忠诚,为您寻找黄金和宝石·恳请您,允许我的效忠”·亚历山德罗一边说,一边行礼。
翻译时,王主事的表情很难以形容··饶是阳明先生,遇上这样的人,除了无语,只有无语··反倒是杨瓒,了解过历史,知晓这些冒险家都是什么人,丝毫不觉奇怪。
背恩忘义,背盟败约是正常··坚定不移,视死如归才是怪事··“先带下去·”·杨瓒摆摆手,亚历山德罗当即被送回木屋··室内只剩两人,杨瓒开口问道:“此事,王主事如何看”·“佥宪是指海图,还是海盗”·“均有。”
沉吟片刻,王守仁道:“依下官之见,此人不可信·其言是否属实,需当慎查,方可决断·”·杨瓒点头··“再者,此距海外之地甚远,无海图恐难成行。
当令其先述海路,加以绘制,沿途岛屿俱录于图上·再遣商船出海,行诱敌之计·”·杨瓒眨眨眼··“诱敌”·“正是。”
简言之,王主事看不上亚历山德罗,更不信任他·其所言真实与否,都要打上问号··要寻得新大陆,为节省时间,减少风险,必须先有海图··既言有海盗手持海图,知晓航路,不管真假,总要遣人试探一下。
再抓几个佛郎机人问一问,更加保险··斟酌良久,杨瓒终于点头,同意王主事的提议··“此事便交给王主事,凡需船只人手,皆可从缴获中调拨·”·“下官必竭尽所能。”
“王主事办事,本官放心·”·“谢佥宪信任·”·王主事拱手,下去安排··杨瓒独坐室内,沉思片刻,动笔写成一封书信,遣人上岸,送到刘瑾手中。
离京数月,此间事了,当尽速返回京城··若加快速度,还能赶上天子万寿圣节··依朱厚照的性格,百官朝贺、宫中赐宴九成得免·但熊孩子登基之后,第一个生辰,总要有些彩头。
金银之事,不好大张旗鼓,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御前献俘,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不错的主意··最好再绑几个倭人,加几个佛郎机海盗,从城门走到宫门,天子有面子,百姓也能看个西洋景。
越想越觉得可行,杨瓒不禁开始琢磨,该从何处下手··顾卿到时,杨瓒正坐在桌旁,托着下巴,笑得见牙不见眼··见礼之后,顾卿落座,挑眉问道:“杨佥宪在想何事”·竟笑成这样。
想起方才见过的王主事,黑眸微闪,周身温度有些冷··“的确有事·”杨瓒道,“还请同知近前·”·近前·顾伯爷从善如流,直接探身,道:“杨佥宪请讲。”
“此事,关乎海匪……”·杨瓒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番简述··“下官闻听,沈岳藏身处既有倭人十余·正可擒来,献俘御前。
并告倭国将军,责其严束国人,旦有为寇,袭伤国朝百姓者,必不轻饶”·尾音落下,杨瓒口干,正要端起茶盏,忽觉得有些不对··侧头发现,肩上按着一只手,并且,有渐渐下滑的趋势。
小心动了动,压迫感骤强··“顾同知·”·“恩”·“手……”是否该拿开·“如何”·“没什么。”
端起茶盏,两口饮下半盏··不过搭肩,随意··杨瓒的反应有些出乎预料,顾卿垂眸,手指滑过颈间··杨瓒没法继续镇定··“同知,下官正言献俘之事。”
正事没谈完,这是做甚·“哦·”·顾卿点点头,表情未有半分变化,指尖继续下探,略有些凉,杨瓒不禁打了个哆嗦。
“杨佥宪所言,本官甚是赞同·”·“那……”·“如要赶在万寿圣节前归京,悬赏之事需早些解决·”·杨瓒颔首,的确该加紧动作。
抬起头,正要再言,忽听一声轻响,束在领间的暗扣,竟散落开来··沉默半晌,杨御史再次意识到,锦衣卫手快,果非虚言··“剿匪之事,计划如何安排,我欲同杨佥宪深谈,可否”·可否·杨瓒眨眨眼,暂不提可否,腰带都解开了,算怎么回事·再是手快,也不能这样吧·“杨佥宪”·不知何时,顾卿已绕过桌案。
俯身时,沉香气息愈浓··眸光微动,红唇轻勾·温热气息拂过,酥麻自脊背蹿升··杨佥宪意志力被刷成筛子,未能坚定不移,为美色所迷,魂销心醉,不自觉点了头。
当日,顾同知同杨御史秉烛夜谈,三更未歇··翌日清晨,顾同知离双屿港,往钱仓所同熊指挥使汇合,率兵船往海上剿匪··杨瓒过午方醒,看着飞落在地的公服,叹息一声。
回京后,又得重领官袍··好在常服不缺,否则,怕要穿着麒麟服回京·闹不好,又是一条弹劾的罪名:妄自尊崇,目空朝中·天子赐服,逢大典可穿,内阁三位相公皆是如此。
一个四品佥都御使,敢将赐服当常服穿,不参你参谁·默然半晌,杨瓒勉强起身,扶着腰背,摸摸颈上的牙印,嘶了一声··他从不晓得,顾同知有这爱好。
好在自己牙口也不差,该咬的,通通咬了回去··翻开箱子,取出一件团领常服,配上素金带,乌纱暂且搁在一旁,抓过散在肩上的黑发,杨瓒不禁苦笑··错估实力,举胳膊都有些困难。
束发,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此来看,长随实在很有必要··王主事来见时,杨御史穿着常服,只以布带系发,虽不合规矩,倒也另有一种潇洒··放下簿册,王主事蹙眉。
看看脸色略有些白,坐姿不太对劲的杨瓒,到底开口问道:“佥宪可是身体不妥”·“本官无事·”·“佥宪,讳疾忌医实不可取。”
“本官没有·”·“下官略通岐黄,可为佥宪诊脉·”·“多谢,本官很好,完全无事·”·杨瓒固执己见,王守仁劝说无果。
观杨瓒神情,除脸色白了些,似无大碍,也不好坚持,只在离开时吩咐卫军,如佥宪有异,立即遣人来报··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是”·门外的声音,杨瓒隐约听到几分。
感激之余,默默望着屋顶,覆上颈间,不禁满面“悲怆”··这种夙愿得偿,该高兴还是找个墙角哭一场·美人关难过,古人诚不欺我。
悲怆半晌,忽忆起耳边那声“四郎”,杨御史僵住,很不争气的石化,心跳指数直线飙升··人言玫瑰有刺,哪里晓得,牡丹才真的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个说的·站到面前来,保证不打死·正德元年,八月甲戌,江浙卫所忽调动十余艘兵船,往两省交界处,缉拿海匪。
同日,南京镇守太监傅容、浙江镇守太监刘璟及司礼监少丞刘瑾,联合向南京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发难,言有证人证词,证实三法司录罪囚情不遵严法··“罪重者妄纵,罪不实者重责。”
“当重审者十一人,可矜疑者十五人,应免枷项者五人·有罪不问,重罪轻罚者,二十三人·”·关押在刑部大牢的戴铣,即在名单之内。
闻狱卒告知,戴铣沉默许久·其后面北而坐,满面俱是悲色··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入狱期间俱有体会··“构陷罪名,讥吾私结海匪,与薏苡之谤。
含冤抱痛至今,恩师不问,旧友断义,同僚反谤,仰赖内宦方得冤屈昭雪,何其痛哉”·戴铣的话,很快传入刘瑾等人耳中··刘公公冷哼一声。
见过不识相,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为一个言官洗冤,以为咱家乐意·不是杨佥宪吩咐,咱家管你是谁,住上十几二十年,由你去悲哉痛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朕不是傻子··刘公公出马,联合南京镇守太监傅容,浙江镇守太监刘璟,向南京刑部发难·私下里,更同魏国公府达成协议,南京三法司被逼到悬崖边,只能干瞪眼,半筹不纳,丁点没有办法。
“戴铣私结海匪,并无实据·”·刘瑾没有亲至刑部,而是遣刘玉传话··“谢十六已落网,不日将押解京城,经刑部审讯问斩·现今,为断此案,钦差特许,可先于宁波府提审,得其口供,真相即可大白。”
“许光头麾下俱被擒拿,戴府内搜出的书信,是否出自海匪之手,可一一核对笔迹,自见真假·”·“举发之人藏形匿影,销声敛迹,至今不露面,足见其心孤意怯,不敢当面对质。”
“戴铣曾递密信至都察院,为何无人提及案卷之内仅言不法,前后多有矛盾,经不起推敲,实站不住脚·”·同为都察院出身,刘玉自然晓得,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斥得对方体无完肤,左支右绌,无法应对。
“钦差南下,奉天子命肃清浙海·戴铣履险犯难,拼死举发包庇海匪之人,有匪躬之操·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南京三法司不赞其功,不究实情,反听信一面之词,斥其勾结海匪,押入大牢,岂非可笑至极”·在神京时,刘玉被文官集团抛弃,罢官还乡,险些累及子孙。
在象山时日,常对月独坐,回忆前半生,怆然泪下,更觉郁愤··愤意不得纾解,行事性格亦发生变化··满朝之上,再无可信任之人·继续前路,犹航断港绝潢。
与其坐困终老,累子孙不得进仕,不如结交厂卫,另辟蹊径,为天子尽忠··故而,刘玉摇身一变,甘为刘瑾幕僚··得杨瓒书信,知晓信中之意,当即出谋划策,并自告奋勇,往应天府传话办事。
“刘公公放心,草民必竭尽所能,将事情办得妥当·”·刘玉已无官身,功名于他亦无用途··同宦官结交,不比同文官共事,称呼之上,自然发生变化。
对于刘玉的知趣,刘瑾十分满意··心下思量,如果此人一直如此,回京之后,不妨在天子跟前说几句好话,不能重新启用,也能挂个名·日后儿孙科举,不至被仇家拦了路,不得晋身。
主意既定,稍微漏出口风·刘玉即使不感恩戴德,为儿孙前程,办事的劲头也会更高··见到南京官员,刘玉姿态谦逊,话语却是咄咄逼人,直将南京刑部尚书气得脸色铁青。
都察院几位御史狠狠磨牙,与之相讥,都被当面喷了回来··面对手握证据,战斗力满值,豁出去的前御史刘大人,即便被喷一脸口水,叮得满头包,脸色数变,也只能抖着手指,无言可以驳斥。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刘玉一番折腾,大摇大摆走进刑部大牢··“可恶”·“同阉竖为伍,为虎作伥,身轻骨贱,寡廉鲜耻”·骂声刺耳,刘玉冷冷一笑,全不以为意。
曾为言官,自然知晓,背后谩骂都是徒劳·真有办法,必写成奏疏,递送京城,弹劾刘瑾傅容等人·至今未有动作,似恶犬狂吠,不过两字,不敢··事情揭开,递送御前,倒霉的会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今上不比先帝,管你是谁,只要犯法,触怒龙颜,绝不轻饶·钦差南下剿匪,消息递送入京,江浙官场震动··宁波府州县衙,几乎抓了个遍。
江浙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指挥使司,都没能幸免··现如今,消息传到应天,刘瑾联合傅容刘璟,和三法司撕破脸,决意从刑部大牢里捞人,无疑是在释放一个讯号:江浙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南京·穿过幽暗的走廊,刘玉表情轻松。
狱卒小心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刘老爷,戴老爷就在这间·”·闻言,刘玉停下脚步,示意狱卒打开房门··戴铣一身囚衣,靠坐在墙边。
因多日未洗漱换衣,须发有些蓬乱,汗味扑鼻,目光却十分清明··刘玉正身行礼,道:“在下刘玉,奉司礼监少丞刘公公之命,见过戴给谏·”·戴铣不动,盯着刘玉,目光倏的转冷。
“妄你是读书人,竟忘记圣人教诲,甘为阉竖驱使”·“戴给谏此言差矣·”·刘玉笑道:“刘公公随钦差南下,是为天子办事。
如今手握证据,为戴给谏洗冤,实出善意·在下一介布衣,能为刘公公看重,亦是荣幸·”·刘瑾是天子近侍,南下是奉天子之命··期间收取表礼,大肆敛财,也算是奉旨贪污。
江南的官唾骂刘瑾,自有其立场··戴铣则不然··没有杨瓒之命,刘瑾相助,等哪天魏国公将他忘到脑后,即便不提上法场,也会坐穿牢底,在刑部住上几十年。
“古有言,黄雀衔环,知恩报德·戴给谏目达耳明,卓荦强识,能体大义,默录犯官名单,襄助锦衣卫,为何对救命之恩视而不见”·戴铣垂下眼眸,半晌过后,方道:“救我之人真是刘瑾”·“自然。”
“戴某不信·”·“戴给谏,”刘玉冷下表情,“刘公公未言求报,戴给谏即能视恩若无此乃君子所为”·戴铣抬起头,正视刘玉双眼,冷笑道:“我虽不在神京,亦知中官为人。
此番相助,必有因由·可是长安伯相托,亦或是钦差有命”·刘玉神情微变,戴铣看得真切··“果然被我猜对了”·“戴给谏需知,无论因由为何,救你之人依旧是刘公公。”
“我知·”·自始至终,戴铣靠在墙边,气势丝毫不亚于刘玉··“你且回去,转告刘瑾,此事本官记下·日后如有机会,定当回报。”
言下之意,该偿还的“恩情”,他不会忘·其他事,最好不要想,免得失望··如果是钦差或长安伯,事情还有余地·换成刘瑾,戴铣不会让步分毫。
历史上,戴铣几番弹劾刘瑾,被行廷杖而死·其性格可见一斑··这样的人,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服·又经同僚出卖,蒙冤入狱,经历人生起落,想要轻易说动他,更是难上百倍。
明了话中含义,刘玉心头发沉··知晓多言无益,当即唤来狱卒,解开戴铣身上枷锁,扶他离开囚室··两侧牢房内,许多囚犯看到这一幕,纷纷扑到门前,开始大声喊冤。
“冤枉啊”·“大人,草民冤有冤情”·“学生是被人陷害”·“大人,求大人为小的伸冤啊”·喊声或沙哑,或凄厉,犹可刺破耳鼓。
刘玉充耳不闻,神情不变,加快脚步··戴铣偶尔停住,面上闪过恻隐之情·思及自身情形,终咬了咬牙,跟上刘玉,不再回头··正德元年,八月底,天子敕南京刑部、大理寺并都察院重录囚情,重审重犯。
同月,谢十六等海匪的口供抄送两京·有海匪供词,戴铣洗刷冤情,重入南京都察院··此后,递送都察院的密信亦被查出,疑被右都御使押下··因信被当日焚毁,送信人也不见踪影,仅有戴铣之词,并无切实证据,对方一口咬定,未见送信之人,也未收到信。
更言送信人乃海匪内应,八成是他动了手脚,才使得戴铣蒙冤,自己遭疑··“本官并未收到书信,有值房书吏为证”·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最终,戴铣让步,斥送信人为海匪内应,一经抓获,必交送法办··这样的退步,非但没让对方松口气,反更加绷紧神经··事出反常即为妖··戴铣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含混过去,不了了之·坐了几个月大牢,差点连命都丢了,岂会甘心·不明就里,右都御使心存疑虑,愈发警惕。
戴铣却似彻底放下,遣家人送上名帖,亲自过府拜访致歉··“先时被小人蒙蔽,多有误会,还请都宪莫怪·”·戴铣不追究,主动将事情揭过,一切貌似回到正轨。
被登门拜访之人,始终觉得蹊跷,有些疑神疑鬼,五日不到,竟卧病在床,请了病假··与此同时,沈岳的“好日子”,终于到头··杨瓒想尽早归京,一边安排岛上事宜,一边同王主事行诱捕佛郎机海盗计划,忙得脚不沾地。
顾卿率兵船,同熊指挥使等逡巡海上,遇可疑船只,不问来路,当场缉拿··“走私海商押送双屿,番商送宁波、台州两府,验其关凭·匪徒就地格杀,双桅帆船收缴,余下沉海。”
剿匪数月,卫军打出经验,命令下达,动作愈发干脆利落··束手就擒,老实投降,还可有条活路·胆敢反抗,必死路一条··悬赏告示诱惑不减,除江浙福建,抓获的匪盗中,竟出现潮州府人。
“管他是哪里人,抓了就是”·杨瓒得知消息,立即遣人给岸上送信··潮州府属广东,这些海匪都是什么来历,还需问过当地官员。
便是处置,也许知会当地三司府衙··接到书信,刘瑾额头鼓起青筋,半晌没动··从头至尾再看一遍,当即有掀桌冲动··救人不算,还得负责往来传信。
怎么着,咱家成了苦力·本该是钦差的活,让他一个公公代劳,算怎么回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朝中闻听,又有一番掰扯。
虽不惧文官喷口水,再多也是不痛不痒,可也不能这么干·刘瑾磨牙,气得在地上直转悠··看看信尾注明的期限,一脚踹在圈椅上,疼得“嗷”一嗓子。
·守门长随骤惊,立即问道:“公公,发生何事,可要小的进来伺候”·“不用”·刘瑾皱着脸,坐到椅子上,把信揉成一团,想撕,终究没敢。
杨佥宪之威,刘公公切实领教过··撕信痛快一时,若被知道,难保不会再挨尺子··想到尺子,就觉得脸疼··刘瑾胸积郁气,更多则是心酸··奸宦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古今少有。
“咱家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心酸皱脸,事却不能不办··刘玉能者多劳,带上一名长随,乘船赶往潮州府··当地官员接到消息,无不惊骇。
最直接的反应,刘公公的胃口未免太大,在江浙索取贿赂尚不过瘾,竟直接划拉到广东·福建官员同样心惊,都往广东伸手了,自己夹在中间,不主动点,等着番子上门吗·奉旨贪污,刘公公死要钱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
哪怕本意只是送信,打听消息,也会被人想歪··为消灾,唯有破财··于是乎,人在宁波府,银自福建来··刘公公每日睁眼,长随禀报的第一件事,非金即银。
十几个木箱堆在门前,掀开箱盖,那叫一个金光灿烂,刺目耀眼··翻着名帖,记录下数目,刘瑾挥挥手,道:“都贴上封条,送回神京·”·无心插柳·刘瑾绝不相信。
岛上那位,八成早料到这种情况,才会让他送信··“读书人,探花郎,比咱家手还黑·”·临走不忘再捞一笔,自愧弗如··世人误会刘公公,不给钱就要命;刘公公误会杨御史,既要钱也要命。
身为事件中人,两者一样的心不太宽··区别只在于,刘瑾好秋后算账,杨瓒会当场抽人··金银送回神京,自然要告知杨瓒··看到送来的簿册,杨御史愣了两秒,忽然左手握拳,敲在右手掌心,着啊,他怎么忘了这茬·“给刘公公送信,凡是送名帖的官员都记下,令人详查身家,和海商是否有联系,本官有用”·“是”·校尉领命退下,不到片刻,有人来报,海匪沈岳落网,手下船只人员俱被缴获擒拿,即将押回双屿。
“抓住了”·杨瓒诧异··“回佥宪,顾同知令卑职转报,待清点完毕,即刻回转·”·“知道了·”杨瓒点点头,道,“请王主事前来。
待兵船进港,如何处置这些海匪,需得商议·”·“遵命”·校尉脚步声远去,杨瓒沉思两秒,无意识按上颈间,双眼微眯,自那日之后,顾同知一直在外剿匪,至今未见一面。
瞧这情形,是什么打算·他可是相当“负责”的人·牡丹花下“死”一回,不能就这么不言不语言,糊里糊涂··很多事,必须详谈。
王守仁行到门前,忽然顿住脚步··看向靠坐案旁,单手拖着下颌,表情很难以言说的杨瓒,直觉不该此时靠近··海盗岛前,十艘兵船排开,停泊海面。
三十余艘小舟穿梭在狭窄的水道之间,船上俱是成箱的金银珍珠,珊瑚玛瑙·更有造型奇特的金银器具,以及从番商处劫来的香料丝绸··“这是满剌加进贡之物。”
顾卿出身功臣,受封一等伯,领锦衣卫职衔,每有番邦进贡,必奉命彻查来人,贡物亦在北镇抚司备档记录··“苏合油,沉香,金银香,玳瑁,珊瑚树,犀角,象牙,虎皮……”·每抬出一箱,记录一样,顾卿的眉间便拧紧一分。
看到箱中有一枚金印,铸成走兽形状,下刻篆文,并有数枚铜铸腰牌,印刻卫所字样,不只顾卿,熊指挥使和肖指挥使也是骤然变色··“胆大包天”·即便不懂得篆文,也能认出金印乃朝廷赏赐番邦之物。
腰牌更不必说,皆是卫军所佩··“好大的贼胆”·海匪窝藏之地竟有番邦金印,卫军腰牌,还需什么解释·分明是贼胆包天,拦截朝贡使臣,截杀巡逻官军·“沈岳在哪给老子带过来”·腰牌上有大金所印刻,属福宁州管辖。
熊七未升指挥使之前,曾在大金所戍守,后转调钱仓所戍卫,至今已有八年·未料想,竟在此处看到昔日同袍之物·这让他如何不怒·沈岳未死,却不比死好上多少。
因悬赏告示,连遭刺杀,无人可信,终日疑神疑鬼,杯弓蛇影·眼下两轮青淤,神色憔悴,根本不似纵横海上的悍匪,浑如一个遭遇打击,风烛残年的老人··二当家施天常,三当家钮西山,已在江浙“问斩”。
此时,两人重录户籍,俱成岛上渔民·跟随二人的匪盗也留得性命,此番为官军带路,杀上海岛,没有半分犹豫··钮西山口衔长刀,飞身渡海··同施天常合力,攀上沈岳藏匿船只,斩杀两名倭人,砍伤三名海匪,算是报了当日之仇。
船上倭人不足十余,哪堪海匪官兵联手砍杀··瞬息落败,就要跳海奔逃··“一个也不许放走”·杨瓒计划御前献俘,顾同知自然不忘。
既如此,沈岳的人头可留到京城,这些倭人也不能全杀··“绑起来,押入兵船·同双屿抓获的倭商隔开·”·“遵命”·官兵攻进岛屿,海匪多数投降,少数计划逃跑,无一人为大当家舍命。
待到战斗结束,官兵清扫战场·看着跪在面前的沈岳,熊指挥使举起刀鞘,狠狠就是一下··沈岳一声惨叫,狼狈扑倒在地··熊指挥使抓起一面腰牌,掷到沈岳身前。
“给老子睁大狗眼说,是谁干的”·挣扎着坐起,看到腰牌,沈岳嘿嘿冷笑··嘴唇干裂,黄色的牙齿,多已染上鲜血。
“官爷问我”·“说”·熊指挥使又要动手,被肖指挥使拦住··顾同知有言,此人暂不能杀。
“老实说,到死那日,本官能让你痛快些·”·“好,我说·”·擦掉下巴血痕,沈岳手一指,道:“是他”·施天常圆瞪虎目,立时大怒。
“沈岳,我xxx谁不晓得,这事是你和倭人干的”·“大人,此事确为沈岳手下倭人所为,草民可以作证”·钮西山拉住施天常,不让他冲向沈岳。
把人打死,才会真的说不清楚·落在旁人眼中,即是欲盖弥彰··“本官定会查个一清二楚·”扫过三人,熊指挥使沉声道,“真相大白之时,即是罪人死亡之日”·正德元年,九月戊寅,江浙兵报递送入京。
“擒贼首沈岳,获贼船一百一十三艘·杀贼八十七人,降者五百二十人·擒倭贼八人,佛郎机夷贼一人·官兵伤二十三人,船毁两艘,无亡者。”
乍一看,兵报并不出奇··通政司查阅之后,直接递送内阁,报于天子·后下兵部议,为剿匪官兵论功··在递送过程中,三位阁老同时皱眉。
端了海贼老巢,竟未有金银斩获·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朝中,剿匪官兵私吞·果不其然,战报下到兵部,一片哗然,骤起群议。
官兵截留部分缴获,和火耗冰敬一样,都是摆到台面上的潜规则·但全部截留,一两不落,实在说不过去··兵部炸开,户部光禄寺也炸了··礼部都察院六科接连上疏,此等不正之风,必须遏制·吃可以,但不能太过分,吃相这么难看·“陛下,此事不能不查”·群情激奋,言辞如刀。
奏禀之时,声声嘶哑,可比杜鹃啼血··朱厚照十分淡定,坐在龙椅上,借长袖遮掩,吞下一块米糕·任由群臣声嘶力竭,就是不出声··三位阁老抬头,看过一眼,即满脸黑线。
陛下,早朝之上吃东西,能否低调点·腮帮子鼓起这么高,再举袖子也遮不住··众人参奏几回,天子始终不出声,都感到情况不太对头··待奉天殿中安静下来,朱厚照咽下米糕,方道:“诸位爱卿不说了”·群臣:“……”·“那朕说了。”
“……”抻着脖子喊了小半个时辰,敢情陛下就这反应·“此事,朕知道·”朱厚照靠在龙椅,悠然道,“是出自朕意。”
群臣愕然,当即有户部侍郎出班,直谏道:“陛下,此事关重大,岂可不下六部商议”·“为何不能下六部商议,商议到最后,能商议出什么好结果还不是要送入京中,不知落入谁的口袋。”
这话打击面太大,群臣都是脸色微变··“陛下”·不理谏言的朝官,朱厚照转头,道:“张伴伴,把东西给廖卿家看看。”
“是·”·张永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步下御阶,走到跪地的廖侍郎跟前,道:“廖大人,您请看,看仔细些·”·簿册翻开,摊在地上。
廖侍郎怒视张永,对方袖着手,压根不理会··其后低下头,扫过两眼,立时双眼瞪大,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可看明白了”·“臣……”·廖侍郎伏地,无言以对。
朱厚照俯视群臣,道:“三百万两白银,户部报上来,只剩一百万两·一斛珍珠,两百多枚,经光禄寺清点封存,少去一大半·”·“二十颗官兵剿匪,就剿到二十颗米粒大的珍珠”·“这且不论,钦差上报,珊瑚树十五株,宝石三十箱,玛瑙两箱,夜明珠四颗,都哪去了”·“龙涎香两块,特地用三层木箱装裹,又哪去了”·“古玩字画,玉器环佩,都长腿跑了”·“朕不言,非是不知。”
朱厚照猛地站起身,扔出另一本簿册,表情严厉,目光如刀··“朕不是傻子”·“杨先生钦差江浙,殚精竭虑,剿匪缉盗,为国肃净海疆。
缴获金银珠宝,玛瑙玉石,俱造册封存,送入京中,未留分毫”·“尔等倒好,袖手京中,贪得无厌,雁过拔毛朕要建卫所,调卫军戍守海岛,防御外来之敌,却是推三阻四,只道国库空虚”·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国库为何而空因何人而空”·“朕许截留缴获,即为建造卫所,亦为军饷”·“送入京中”朱厚照冷笑,“喂硕鼠不成”·群臣垂首,颈后发凉。
廖侍郎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弹劾杨先生狂妄,无臣子之操,君子之德,素行贪婪”·“尔等也配”·天子骤然发难,犹雷霆之怒。
奉天殿中,刹那一片死寂···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京··天子一怒,非同小可··宝剑亮出,不见血光怎能还鞘··两本簿册,一本记录户部光禄寺金银玉石出入,凡被贪墨少去,不差分毫。
另一本则为官员名录,凡曾伸手之人,俱在其上··户部,光禄寺,兵部,同为重灾区··这些衙门油水丰厚,往日里,文武朝臣无不羡慕··如今当真该庆幸,自己不在其中。
否则,必也与犯事同僚一样,被摘去乌纱,除去官服,死狗一样拖出殿外··大汉将军早得皇命,为好好表现,拖人时豪不手软··原本,少年天子还想玩出点花样,来一个摔杯为号。
奈何奉天殿面积太大,大汉将军同御阶距离太远,只能作罢··“陛下,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先时满面正气,直言进谏,弹劾钦差狂悖,江浙卫军不法的官员,此时皆噤口不言,自同寒蝉。
眼见同僚被拖走,求饶声音远去,一个个脸色发白,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朝笏··朱厚照摔出的名册,并非全部·上录之人,仅涉事官员一半··名录中,官职最高者为户部侍郎,其后为光禄寺少卿,通政使司誊黄右通政。
再之后为户部员外郎,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最后为户部、兵部照磨等小官·加上左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府数名文武官员,总计达二十六人··在朝官员,当即被拖到殿外,除去官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廷杖。
未有资格列朝者,由锦衣卫至刑科开出驾帖,至部中衙门或府中拿人··弘治帝性格宽厚,向以仁慈著称··朝官犯错,也少有行刑·除万妃党羽,即便有朝官犯下死罪,送三法司会审,也没动过廷杖。
现如今,正德帝登基刚刚一载,便当着满朝文武大动廷杖,如何不让人心惊胆寒··内阁三老早知此事,未见半分惊讶··天子手握名单,早晚都会发作。
仅暗中思量,早朝之上,天子雷霆之怒,下这般狠手,怕是要杀一儆百··六部九卿,武将功臣,同样心情复杂··今日被摘乌纱之人,多为三品以下官员,无一名六部主官。
天子能知晓一名八品照磨贪钱,如何会错漏正二品的尚书·唯一的解释,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行刑”·奉天殿前,石阶之下,十一名犯官只着中衣,被按在地上。
锦衣卫持杖,大汉将军报数,中官监刑··犯官不停挣扎,惊骇欲绝,声音渐渐沙哑·传入殿中,愈发变得模糊,听不清楚··啪·第一杖落下,求饶声陡然变作惨叫。
·第二杖落下,惨叫拔高数阶,不绝于耳··啪·第三杖落下,少数几名犯官,竟碍不住,当场晕了过去··真晕还是假晕,无人计较。
锦衣卫在场,自有办法让人清醒··禁卫没有半分留情,一杖接着一杖·到后来,只闻报数,听不到一声惨叫··立在殿中,文武百官手脚冰冷,如同身受。
第十杖落下,犯官多已脸色惨白,晕死过去·中衣下摆却未见血痕··非是行刑人留手,实是用了暗劲··这些人中,有一个算一个,贪墨之数皆以千计。
甭管投入诏狱,还是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都是死路一条··流放戍边·怕还比不上砍头··上法场,一刀了结,好歹痛快·流放南域北疆,路途遥遥,依这些官老爷的身板,十有八九会死在路上。
侥幸抵达,遇上土官作乱,鞑子扰边,必须和边军一样,举起腰刀,扛起长矛,戍卫边防··问题是,走路都成问题,能扛得住鞑子的冲击·综合起来,结果还是一个死。
廷杖行毕,大汉将军入殿禀报··朱厚照坐回龙椅,摆摆手,道:“送刑部大牢关押·”·既要警告众人,投诏狱不如送刑部··正好让六部官员天天看着,日日回想,觉睡不好,饭吃不香,一月瘦十斤,才算出了这口气。
顺便也告诉“逃过一劫”的诸位爱卿,朕的钱气势好拿·不是不办,时候未到··不想和昔日同僚狱中作伴,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遵旨”·得天子口谕,大汉将军行出殿外,传达圣意··禁卫齐声应诺,抓起犯官手臂,拖着就走··抬着·想得美·不打个血肉模糊,甭想有这份“待遇”。
犯官被拖走,耳边不再有惨叫声,奉天殿内仍是一片死寂··朱厚照高坐龙椅之上,扫视群臣··说啊,之前不是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很能说吗·更引经据典,弹劾杨先生狂妄,痛骂江浙卫军贪婪,顺便刺朕几下,直言朕不察,用人不明。
现下里,怎么都哑巴了·“诸位卿家·”·四字传入耳中,同往日未有区别,甚至不带怒意·群臣却是生生打了个寒颤,不敢抬头。
“江浙设卫之事,诸卿以为如何”·以为如何·兵部官员当先反应过来,刘大夏未在朝堂,左右侍郎同时出班,平举朝笏,支持在江浙海岛设立卫所。
“陛下圣明”·不支持,等着被拖下去打吗·两人之后,礼部侍郎王华出班,朗声道:“双屿岱山等处,隔越大海,小大岛屿星罗棋布。
其有天然海港,可为人员船只藏匿·群贼恃险,不服朝廷,藏身于此,出则劫掠商船番贡,入则上岸为祸百姓,祸积久矣·”·此言出口,奉天殿中又是一静。
先出列的兵部侍郎额角频跳,一个礼部侍郎,竟比兵部官员更晓此事,是要当面扇巴掌·无视同僚怒目,王华继续道:“更有匪者,交通流民,勾结奸商,私贩鱼盐,肆意劫掠。
遇官兵巡检盘问拦截,不悛者甚众·”·“有民商户之家,暗藏双桅大船,表为民,里为贼,买通贪吏,祸患更甚”·“临海之地,有鱼盐芦管之利,似为富庶。
然利不予民,仅丰地方文武豪商·”·接连几句,不只兵部,都察院众人脸色也变了··“自成化年间,连年地动天旱,地产不丰·匪徒生乱,百姓不敢出海,渔获骤减。”
“地瘠民贫,朝廷宽仁,减免粮税·府州县衙门,有贪利者,阴奉阳违,违背上意,摊派杂费,民生更艰·”·“黎庶无田可耕,又失故业,为逃避差粮徭役,逃离原籍,流于海上,为匪徒所挟,为盗亦成必然。”
王侍郎陈列条目,言之有物··朱厚照端正神情,李阁老敛起双目,同刘阁老互递一眼··王华之子,兵部主事王守仁,随钦差南下,屡次立功··前番有人弹劾杨瓒,王守仁也被波及。
王华始终没为儿子说话,原来是等在这里··和他人争执,打嘴仗,只能算“守”··天子意明,处置贪墨之人,重提设岛卫之事,正可用来釜底抽薪。
长髯遮掩下,李东阳微现笑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许多人八成忘记,这位王侍郎可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一路从翰林院做到正三品,岂是易相与之人··口舌争锋,不过下品。
陈列江南之事,表忠圣意,顺带告上几状,可谓一举数得··稳赢不输,立于不败之地,何乐不为·李东阳猜中九分··王华早在思索,只把王守仁摘出去,行得通,却不可为。
想要儿子彻底无事,必须保住杨瓒··言地方官吏贪污不法,民生多艰,致匪盗四起,钦差剿匪,举发地方,才能名正言顺·支持天子设卫,才是预防星火再起,造福百姓。
·朝臣主要的攻击目标,是杨瓒··只要保下杨瓒,自己的儿子自然无恙·九成以上,还会升官受赏··思定之后,王华没有轻动,一直引而不发,等待时机。
打蛇不死反受其累··欲杀毒蛇,必中七寸·今日早朝,天子发落贪官,重提设卫之事,王华立即知晓,机会来了·兵部侍郎出班,王华没能料到。
但有其做引子,他欲行之事,必会更加顺利··果不其然,王侍郎一番话落,朱厚照面现愉悦,颔首道:“王卿家所言甚是”·“谢陛下”·王华行礼,继续道:“臣斗胆以为,为灭贼患,宜于江贼出入之冲增设巡检司,于海贼盘踞之地设卫筑墩,移卫所官军巡防。”
“善”朱厚照点头··“其次,宜行文巡按,并布告江浙福建三司,各府州县衙,清查流民,鉴别匪贼·首恶必诛,胁从查其罪状。
逃亡者,弘治十六年至今田税,悉与免除·被海匪裹挟者,交银赎罪,可就地附籍·罪重者,当以徭役代刑,铸造地堡城台,充戍卫之列·”·“如此,则庶民无负,百姓无累,盗匪可息,浙海可平。”
“大善”·朱厚照喜出望外··王华所言,句句切中要点··设立岛上卫所,重录户籍,实为主旨·增添陆上巡检司,安置流民,则为填补。
如项施行,匪盗可息··前者,两者俱有提及·后者,杨瓒却未能想到··究其根本,杨瓒终究踏入官场不久,不比王华经验老道··何况,王华还是状元。
杨瓒被点探花,总有几分运气在内,王状元及第,实打实全仗自身学问,碾压一众英才··能教育出王守仁这样的神人,做爹的不是心有七窍,也是学霸范本··至于奏疏中的其他内容,涉及“奉旨走私”“远航外邦”等条目,王侍郎为条件所限,纵然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
即便是想到,也不会在朝堂上提及··除非想和全体文官割袍,与所有旧友断义··“王卿家之言甚和朕意·诸卿以为如何”·又是以为如何·左右文武,殿中百官,没人敢提出言反对,唯有拱手。
“陛下圣明”·多数人都看明白了,今天这事,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天子手握贪贿证据,便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长刀落下,不过人头点地·始终这么悬着,才真正是揪心··反对声消失,兵部附议,工部出人,户部自要出钱··没钱·谁敢再提这两个字,绝对是脑袋被门夹了。
当日早朝,在群情激奋中开始,于君臣相谐中结束··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朱厚照达成目的,敕令当天下达,遣快马送往江浙··群臣走出奉天殿,本晴朗无云的天空,骤起一阵惊雷。
李东阳,刘健和谢迁转道文渊阁,六部官员各回衙门·谢迁往弘文馆为天子讲习,顾晣臣冒雨出城,策马赶往武学··天子未回乾清宫,命张永备车··“朕去豹房。”
“张伴伴随驾,谷伴伴去尚膳监,问一问,皇后用的补汤可好·再去太医院,问问刘院判,皇后用膳还有什么忌讳·”·“是·”·“南边又送来不少好东西,有番人从海外带回的谷物。
等朕回宫,让御膳房做了,朕想看看,番邦的东西,和大明有什么不同·”·“是·”·车舆备好,平顶之上,多铺一层油布··“天子起驾”·仪仗从简,也有二三十名内侍禁卫。
宫内不许打伞,张永等人只能多加一层罩袍,冒雨加快行速,赶往豹房··此时,豹房已全部竣工··役夫领了工钱,陆续返还原籍··朱厚照不差钱,陈宽御下又严,监工不敢有半分可口,青白的银角,黄灿灿的铜钱,一文不差,发到役夫手中。
因工程提前竣工,剩下的粮米肉蔬,运不走的,由厨夫当日炖煮,每人都得满满一碗,几乎走不动路··能带走的,由陈宽报于内府,按人头划分,填补役夫路上干粮。
“天子仁德,国朝之福,百姓之福”·临行前,役夫均伏身在地,行大礼,四拜不起··“陛下仁德”·朴实的百姓,说不出更多感谢之言,仍让观者眼底发酸。
“起来吧,快都起来·”·奉旨送来工钱的内库太监,哑着嗓子,眼圈通红··在宫中大半生,都快忘记,早年间,爹娘活不下去,不得不送他进了宫。
现如今,也不晓得得娘如何,几个兄弟姊妹过得怎样··张铭管豹房事,正巡视时,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顿住脚步·许久,方深吸一口气,想起父亲嘱托之言,心中愈发坚定。
出身勋贵功臣之家,袭祖辈武职,同科举官员,天生存在隔阂··文官互相抱团,自成一体,织成偌大关系网,巩固自身利益··勋贵功臣则不然··归根结底,他们的荣辱,全系于天子。
天子好,他们即好·天子不振,他们也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故而,明知是坑,只要是天子挖的,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也要纵身往下跳··管事豹房,在旁人眼中,可不是桩好差事。
但天子有令,上刀山下油锅,不能有半分迟疑,更不能后退半步··如今看来,此中之事,同预想中大为不同··视线从役夫身上移开,望着石路两端的高墙,张铭心思微闪,神情中,多出些许洒脱,增加两分释然。
役夫离开之后,工匠亦陆续启程··到九月间,往日热闹的工地,忽然安静下来·仅作坊之内,仍每日敲敲打打,往来运送的木箱,更是一天多过一天··大雨中,天子仪仗停在豹房前。
张铭着虎补绯袍,腰束素金带,悬执事牙牌,戴乌纱帽,未撑伞,立在雨中··“臣张铭,叩见陛下”·“免·”·张铭未跪,车舆前的雨布既被掀起。
朱厚照一身盘龙常服,头戴金翼善冠,腰束玉带,似嫌麻犯,没用中官撑伞,竟是跃下车板,一路小跑,对张铭道:“随朕来”·“陛下”·张永吓得不轻。
天子淋雨,万一着了凉,该怎么办·顾不得体统,忙举起衣袖,就要为天子挡雨··“无碍·”·朱厚照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大笑道:“闷热得很,如此倒也痛快”·痛快·张永差点哭出来。
张铭看着天子,也是无语··如果杨瓒在场,必会摇摇头,小屁孩不犯熊,也很欠揍··雨成瓢泼,天像破开了口子··雷电轰鸣,众人不敢迟疑,护着朱厚照,穿过回廊,直往墙内房舍躲雨。
借机会,张铭终于走进虎城大门,得见墙后情形··成排的作坊,墙壁打通,炉火通红··上百名工匠,光着膀子,抡起锤凿,片刻不歇··宫内派遣的中官和小黄门在坊内穿梭,长随抬起装满的木箱,装上大车,常伴着一声钝响。
看到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张铭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银·全是白花花,铸造成方形的官印·看分量,一块至少十两。
下意识数着木箱,估算车上银数,张铭心中骇然··这么多的银子,都是从何而来·天子建造豹房,不为游玩赏乐,竟是为铸造官银·说出去,谁会相信·不是亲眼所见,张铭也不敢置信。
“奴婢拜见陛下”·管事的中官上前,躬身下拜··房中忙碌的工匠同时停下,跪地行礼··“都起来·”·朱厚照抬手,示意众人继续铸银,该做什么做什么。
“朕随意看看·”·天子有令,工匠们再次忙碌起来,比起先时,用出更多力气··“抬一箱铸好的官银,呈陛下过目·”·张永小声提醒,管事太监立即动作,绑上车的木箱不好动,未装满的银箱还有两只。
“陛下请看·”·箱中银锭,不是两头翘起的形,而是长短类似,宽窄略有区别的条形··翻过一面,压刻有正德元年,银锭重量等字样··“小者五两,大者五十两。”
“银矿石熔炼之后,熔铸成锭,成色亦有少许不同·”·朱厚照拿起两枚银锭,掂了掂重量,问道:“比府库官银如何”·“回陛下,好于成化弘治官银,比天顺官银稍有不如。”
“恩·”·放回银锭,离开铸银坊,穿过两条回廊,打击声消失,骤然变得安静··“此为熔铸金银器皿,番邦器物之所·”·“此间分拣钗环拆下的珠玉宝石。”
“运银矿石之木,虽已凿空,然其质地尚好,可制桌椅工具,供房内支用·”·“陛下,熔铸的金锭,五至十两不等,均另外装箱,运送宫城,交承运库。”
“往来出入,均有簿册记录,损耗亦有详实记载·”·办事太监引路,没到一处,便做详细讲解··宫中再多金银珍宝,番邦贡品,也是前朝积累。
豹房中的金银珠宝,俱为自己所得,朱厚照负着手,勉强克制,嘴角也差点咧到耳根··多亏有杨先生·不然的话,内库国库都得跑马··现如今,朕有钱了,设卫造船,仿效太宗皇帝,扫平草原,指日可待·三绕两绕,历史的惯性再次发挥作用。
浙海匪患解除,贪官污吏被一通收拾,造船出航尚需时日,坐不住的少年皇帝,终于将视线盯向了北边··正想着到边镇打谷草的小王子,尚且不知,熊孩子有了钱,财大气粗,终于耐不住寂寞,计划北上,同他玩耍。
正德元年,九月丁卯·国库事发,天子处置近四十名朝官,下狱抄家·所得金银器物,珍珠字画,折银可到四十万两··户部尚书韩文,兵部尚书刘大夏上疏乞致仕。
“臣老病,失察部中·复贪位,必至愧恩误国·”·奏疏三上,天子允刘大夏所请,褒加太子太保,令有司给米,年四十八石·岁用役夫六人。
韩文所请未允,仍继续留任户部··同月,钦差奏疏递京,言江浙事了,将启程还京复命··奏疏抵达不久,宣府忽来急报,八月以来,连遭雨雹,恐今岁颗粒无收。
奏报下六部,议减免税粮,赈济灾民··不想,北边的草原同样遭灾,牛羊被砸死无数··兀良哈同明朝友好,名义上属明朝卫所,遇到灾祸,自可请朝廷赈济。
加上弘治帝临终安排,杨瓒一力推动,朱厚照登基不久,即派遣锦衣卫,敕令镇守太监,在广宁等地重开贸易··如此一来,损失些牲畜,对朵颜三卫的壮汉而言,算不得伤筋动骨。
没肉吃·没关系,东边就有野人女真,上山去抢就是··瓦剌被鞑靼感出漠南,憋屈在漠西和漠北一小块地界,距明朝较远,想打谷草,必须穿过鞑靼势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人物。
相比之下,鞑靼占据地利之便,兵强马壮,损失了牲畜,眼见活不下去,自然打起了邻居的主意··小股游骑扰边,立即引起守将警觉,向京城递送急报··秋收不到,就想南下打谷草,还有没有点职业道德·于此同时,江浙匪患终于清除大半,余下再形不成威胁。
扫尾工作完成,杨瓒计划启程,返回京城··王主事有意外放,诱捕佛郎机海盗之事,即可交他完成·余下的一些琐事,也可日后一一清扫··凭王主事的能力,绝对手到擒来,眼不眨一下。
算算时间,再不启程,定会错过万寿圣节·杨瓒遣人知会刘公公,打点行囊,北归神京··至于同顾同知的约谈,可留待回京后再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管事出何因,杨御史必会“负责”到底··跑·随便跑··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第一百一十六章 名声··正德元年,九月辛巳·杨瓒离开双屿,乘船前往象山,在钱仓所同刘瑾等人汇合。
因时间匆忙,刘瑾收到的表礼太多,金银之外,玉器珍珠等物,清点装箱后,至少一半未及送往京城··最后,只得装上马车,带入钱仓所··十几只木箱堆在仓房,偶尔开箱清点,同海匪缴获并在一处,引来阵阵惊叹。
“好家伙,都是银子”·“不对,那小箱的是金子·依我估算,至少有三百两·”·“三百两五百两都有余”·有长随打开木箱,分拣出几只布袋。
未料系绳松脱,滚出几颗拇指盖大小的柱子,通红的颜色,看着就喜人··守卫很是惊讶··“这是珍珠”·“珍珠有这样的”·“红色的……的确没有见过。”
“像是玛瑙·”·“不对,应该是珊瑚珠子·”·“珊瑚能雕成珠子”·“见识少。
我跟着指挥使剿匪,在岱山那里,见过不少珊瑚器物,其中就有这样的珠子·只是没这么大,也没这么红·”·听者咋舌··“这么大一袋,估计得有上百颗。”
“一百”卫军摇头,“两百都有了”·出守卫,所内官军巡逻时,也会有意无意绕过库房,扫几眼箱笼,暗道:指挥使剿匪,收缴的好东西不少。
钦差也大方,分出千两银子,白匹布绢,以及各种香料,犒赏卫所上下·东西加一起,折算过后,小兵也能得个三五两··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本以为指挥使得的宝贝够多,众人也算开了眼界。
没料到,刘公公一来,箱子打开,眼珠子照样掉一地··比价值,不差多少··论器物精美,花样出奇,海匪抢夺的那些,当真是不够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小巫什么的”·“小巫见大巫”·一名经历奉命前来,帮忙记录簿册。
恰好听到卫军之言,忍不住插嘴,补了半句··闻听,卫军登时一拍大腿··“对,就这句”·“要么说刘经历读过书,就是了不得”·经历忙摇头,他不过是个秀才,考不中举人,才以军户入卫所,袭父职。
因会读书认字,几次转调,成了钱仓所经历··钦差南下剿匪,江浙卫所,尤其是沿海各千户所,无一例外,都被厂卫过了筛子··刘经历平日也贪些小钱,好歹做事有良心,同海匪也没有牵扯,不致被百姓唾骂。
唯一值得忧心的,是同船主徐诚有过一两次往来··听闻徐诚事发,刘经历尚存几分侥幸,总想着,这么点拐弯抹角的关系,应该查不出来··没承想,两日之后,就有戴圆帽的番子上门。
徐诚自尽,双桅船上的海匪却未尽死·为立功减罪,留得项上人头,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争相道出,招得一清二楚··加上孙老三的口供,再是犄角旮旯,也会查个清楚。
很不幸,刘经历便属其中··虽没道出性命,从蛛丝马迹推敲,依旧被发现端倪··人在卫所躲着,祸从天降,照旧避不开··好在熊指挥使返回,得知番子上门,心生疑虑。
仗着在钦差跟前有几分面子,软硬兼施,总算让番子吐了口··刘经历的事不大,只要说出徐诚在宁波府的宅院商铺,花钱既可消灾··知道情况,刘经历翻箱倒柜,交好的同僚也解囊相助,凑齐银两,借着“不知者无罪”,总算是逃过一劫。
往好了想,也可算作虚惊一场··送走番子,刘经历痛定思痛,下定决心,自此以后,再不随便伸手·哪怕是送到跟前的银子,也要问明来路,否则,一个铜板都不能收。
钱固然重要,但比起钱,脑袋更重要··况且,熊指挥使助钦差剿匪,带回数箱金银珍宝·卫所之内,差不多人人有份·刘经历分到十两,加上俸禄,生活也算富余。
比不得先前,也不致无米下锅··听闻钦差归京,双屿之处新设卫所,熊指挥使主动请缨,希望钦差能上奏御前,调其到海岛戍卫··旁人眼中的苦差,在熊指挥使眼中,则变成肥差,美差。
擒拿海匪,奉旨走私,往来货物可自留一成·初次之外,朝廷还给发饷,普天之下,有比这更好的差事吗·当然,事有利弊·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