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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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 by 来自远方(中)(5)
·刘瑾登岸许久,杨瓒仍未露面··众人面面相觑,观海卫指挥抱拳道:“请问这位公公,钦差人在何处”·刘瑾斜眼,“病了,不见人。”
病了·“钦差何病,公公可知”·事实上,指挥更想问,到底是真病假病,真不能见,还是另有缘故··长随立即上前,喝斥道:“大胆敢和刘公公这样说话”·指挥脸色涨红,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被一个奴婢喝斥,当真是奇耻大辱··刘瑾却是冷笑,见众人均面色不善,冷哼一声,架子摆得更高··咱家此来,不是和诸位讲理·为的是不讲理,集体开掐。
不服·和咱家说没用,去找姓杨的··咱家不想挨抽,更不想挨刀子,所以,诸位洗净脖子,配合一下,撸袖子来战·此时,杨瓒正随兵船南下,绕过东霍山,前往定海。
为免海匪察觉,官船大张旗鼓靠岸,兵船降下旗帜,绕远路暗行··番商得命,联络海匪,两次登上双屿岛,运送茶叶布帛,大量银饼·另送给谢十六手下三颗珍珠,都有龙眼大小,莹白圆润,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有钱好办事··番商送出礼物,上下打点,小心打听,终于送回消息··谢十六外出办事,需五日后才能折返··“五日后”·杨瓒沉吟片刻,立即遣人报知顾卿,计划有变,需提早行动。
“谢十六不在岛上,杀几个海匪有何用处”·“用处大着·”杨瓒轻笑,“在有在的好处,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
关键在于,顾千户能调来多少水军,能否封锁住消息,赶在谢十六回来之前,一战而下·”·周指挥有些拿不准··“仅靠几个番商海贼,杨佥宪有几分把握”·“非也。”
杨瓒道,“周指挥莫不是忘记,王主事也在岛上”·“他一人能当什么”·“可当千军万马。”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杨瓒言之凿凿,周指挥纵是存疑,也不好当场反驳·只期望计划顺利,拿不下谢十六,占下双屿,也是功劳一桩··一夜无话。
天明时分,守卫忽亮警讯··远海之处,五艘兵船,十余艘小船,正破开海浪,迎风行来··“来者何人”·周指挥和杨瓒都十分紧张。
如果霉运当头,遇上行船的海匪,两艘船四百人,都得葬身鱼腹··靠近了,兵船亮起火把,开始摇动··黎明海上,火光耀眼··片刻,周指挥大笑,道:“是临山卫水军”·杨瓒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已然汗湿。
·第一百零二章 覆灭二··有天子密旨,却无内阁兵部官文,五艘兵船,已是临山卫指挥使能调动的极限·再多,必引来府州怀疑,未出港,便会被拦截··余下十余艘小船,多为沥海所三山所运兵送粮使用。
因装备火器,能载人员有限,满打满算,这支拼凑起来的剿匪船队,不过一千五百余人··一艘兵船上,顾卿同临山卫郭指挥使并排而立··郭指挥披袍擐甲,执锐披坚,面容刚毅,英武非凡。
顾卿一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未执长兵,独佩一柄绣春刀,腰间悬挂象牙牌,气势丝毫不亚于前者··星眸带寒,视线扫过,恍如刀割,煞气有形··随两船距离愈近,杨瓒抿紧嘴唇,双手负在背后,攥紧十指。
指尖扎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顾卿身上··目光凝聚,一瞬不瞬··指节发白,痛感好似麻木··四目相对时,潮水般的情绪上涌,涤荡胸腔。
几息之后,又急速消退··情绪流动,似潮汐翻涌·上一刻,浪高十丈,下一刻,骤然风平浪静·海面似镜,直向下望,已是清澈见底··这种情绪,杨瓒少有体会。
心砰砰跳,喉咙发干,想说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整整数月,震惊,愤怒,焦灼,担忧,一一涌上心头,又逐渐沉入心底··同顾卿对面,方才发现,思念远甚所想。
大起大落,实难用语言秒回··用尽全身的力气,方能控制住情绪··“杨佥宪”·杨瓒久久不动,也不出声,同往日大为迥异。
同船的周指挥使觉得奇怪,以为他还在担心,不由道:“对面乃临山卫兵船·船头着铠甲者,即是临山卫指挥·”·言下之意,既打出火光,表明身份,自然是“朋友”。
如不怀好意,根本用不着现身,五艘兵船,十余艘小舟,将近四倍的兵力,一个照面,就能将四百人送进海底喂鱼··“多谢周指挥提醒·”·艰难的动了动嘴角,杨瓒微微侧身,松开手指,骨头发出咔吧声响。
“本官少临战事,心中不定,让周指挥见笑了·”·“哪里·”·周指挥摇摇头,并不在意,·杨瓒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理智回归,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
日子还长,想同美人诉说衷肠,需等剿灭海盗··当然,情况允许,条件具备,场地合适,杨佥宪是否真有胆量,很值得商榷··距离渐近,两艘兵船几乎并行。
无需放下小舟,搭上踏板,周指挥几个大步,已登临山卫兵船··轮到杨瓒,踏上船板,悬空一刻,方才发现,同刘公公相似,他也恐高··尽量目视前方,仍如踩在云中,海风吹过,长板晃动,脚步随之虚飘。
此时此刻,对刘公公的牺牲奉献和大无畏精神,杨御极是钦佩··短短十几步路,杨瓒走得万分艰难··行到尽头,双腿发软,脚步微一踉跄,手臂即被攥住。
·“杨佥宪小心·”·熟悉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掌温透过布料,似要灼伤皮肤··杨瓒抬起头,不期然,对上漆黑双眸。
意识到自己险些撞进顾卿怀里,蹭的一下,双耳通红··顾卿挑眉,眼底似有笑意闪过··松开杨瓒手臂,顺势覆上肩头,沿脊背滑下,撑在腰间,助他站稳。
“杨佥宪可无事”·有事·杨瓒嘴唇发干,耳朵红得似要滴下血来··十几岁的身体,反应很是惊人··当真该庆幸,自己穿的是官服,腰带也束得不够紧。
否则……·站直身体,杨瓒默默垂首,意外发现,这手的位置,是否太往下了点·顾千户挑起长眉,表情极是坦然··眼中带着疑惑,似在询问杨佥宪,为何这般看他,有哪里不对·杨瓒转头,更觉悲伤。
两辈子加起来,也抵不过顾卿的道行,还诉什么衷肠·找个地方立扑,才能找回场子·被反扑镇压的可能性有多大,杨佥宪拒绝去想··“我无事。”
“无事便好·”·顾卿松开手,退后半步··热度忽然消失,杨瓒动动肩膀,微有些失落··两人的动作,未有任何出格,偏偏让四周的锦衣卫不敢上前。
总觉得,千户大人像是要捕食的老虎,这个时候,谁敢上前打扰,不亚于虎口夺食,后果必会相当严重··不得不承认,锦衣卫直觉敏锐··相比之下,船上的卫军,包括周、肖两位指挥使,神经有些粗放,甚至可以说迟钝,压根没注意到两人异状。
简单寒暄之后,发现杨瓒和顾卿仍在原处,开口道:“杨佥宪,船头风大,可往船舱叙话”·计划是杨瓒制定,执行调兵则是顾卿··起初,临山卫指挥确是出于无奈,被顾卿拿着名单逼迫,才扛起长刀,走上梁山。
同周指挥合兵,面对即将到手的战功,不情愿都化作战意··拿下双屿,多砍几个贼子,不能升官,也可抵消罪状,消除隐患··战功大小,很是关键··一战而下,实是必要。
“据我所知,许光头手下有三百多条船,能完全掌控的不到六十艘·余下多为谢十六几人掌握,船上海匪对几人的忠心,甚至超过匪首·”·走进船舱,落座之后,肖指挥并不藏私,将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明。
身在江浙卫所,自然比京城来的杨瓒顾卿了解情况,知道不少背地里的隐秘··“许光头有勇无谋,在海上二十年,仍是籍籍无名·一众海匪间,压根排不上位次,大小七星岛的刘愣子兄弟,都比他强横。”
“直到遇上谢十六,才开始发迹,渐渐闯出名号·”·“这谢十六究竟是什么老头”·“说来话长·”·肖指挥使顿了段,才继续道:“谢十六本是秀才,弘治三年,因徭役之事,为族人出面,得罪县衙主簿。
后者同江浙学政有亲,隔年便寻到机会,黜落谢十六功名·”·“谢十六岳家是个商户,见其落难,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强行接回族女,拉回嫁妆,逼谢十六放妻。”
“功名被夺,夫妻离散,老父被气死,谢十六惨遭家变,一怒之下,投奔了海匪许光头·”·“因其颇有才干,为海匪出谋划策·不过数年光景,许光头便吞并附近几股势力,成为远近闻名的悍匪。”
听到这里,杨瓒不禁叹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万事俱有因果,非遭此等变故,此人或可一路考取,以其才能,不入京师也可主政一方。
“谢十六同余姚谢氏可有关系”·肖指挥摇头··如真有关系,小小一个主簿,何敢如此猖狂·夺人家产,不过数年之仇。
落人功名,却是要记恨一辈子·甚者,两族乃至两姓结怨··谢十六的子孙后代欲考取功名,查验籍贯祖先,看到这一条,考官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祖先如此,儿孙纵有大才,也将染上污点。
“如无干系,谢十六为何敢自称余姚谢氏”·肖指挥同周指挥互看一眼,都有些拿不准,是否该说真话··两人戍卫沿海卫所,见过不少当地豪绅。
均是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动不动就要分成几支·本家分完,旁支再分··出人头地者有,默默无名者也有··如余姚谢阁老一支,父为阁老,几子同在朝堂,兰桂齐芳,自是蒸蒸日上。
一人高升,众人得济··同族之人借势,成为必然··头脑灵活,目光远大者,早早将儿孙送入族学,刻苦攻读··一代不行,便两代、三代·谢阁老致仕,几个儿子还在朝堂,可继成衣钵。
尤其是考中状元的谢丕,不及而立,已是兵部郎中,前途无可限量·日后同谢相公一样入阁,也不是不可能··有谢迁父子为依仗,只要能考中举人,就有做官的希望。
中不了举人,考得童生秀才,也可撑起门楣··持以上想法的谢氏族人,自会严守己身,管束家中子弟,与人为善,博个好名声,以图日后··不想做官,只想发财的,则要另论。
“谢阁老族中,多是耕读为本·从商之人亦有,然多是偏支,早出五代之外·”·俗语有言,树大好乘凉·然高树之下,必有阴暗··“从商之人,生意做得越大,三教九流,必会多方结交。”
肖指挥道,“谢氏远支中,有被谢十六蒙蔽,同其称兄道弟·后不知为何,竟联起宗来·”·肖指挥说得客气,杨瓒心下明白,所谓被蒙蔽,都是假话。
财帛动人才是真的··离京之前,谢阁老送他棋子,李阁老同他对弈,十成就是提醒··关系再远,也是族人·牵连起来,落在有心人眼中,难保不会被泼上污水。
谢迁浸yín庙堂,摸爬滚打数十年,想要脱身,自是相当容易·但同海匪扯上关系,传出流言,名声必要受到影响··谢丕兄弟在朝,为家族考虑,也不容此事闹大。
但事已至此,非人力能够阻拦·哪怕是谢迁,也做不到··“人生如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谢迁的提醒,未必不是警告。
李东阳出于什么心思,杨瓒暂时无法确定··若说是爱护后辈·摸摸下巴,杨瓒勾起嘴角··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杨佥宪”·“咳”·杨瓒倏然回神,尴尬的扯扯嘴角。
什么主角光环,都是虚的·趁谢十六不在,攻下双屿,设下埋伏,擒拿匪首才是真章··“谢十六如此善谋,甘心一直为许光头压制”·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同理,不想做匪首的海盗,不是好海盗··肖指挥笑了··“杨佥宪所言甚是·故而,本官才言,许光头看着威风,实则已管不住手下人·双屿等走私港俱为谢十六等人占据。
岸上交易,九成落入他人之手·”·所以说,许光头不是故作神秘,不想露面,而是走私销赃交易,多没他的份,插不进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三百条船,听命者不过六十余艘。
缺了来钱的渠道,如今也要打个折扣··既没权,也没钱·杨瓒不禁挑眉,问道:“他被架空了”·肖指挥使点头,道:“外人不知,只以为许光头大权在握,实则早被谢十六等人掏空家底。
只剩一根旗杆立着,好看罢了·”·“拿下谢十六,余下五人或要费些功夫,许光头实不足为据·”·说到这里,肖指挥使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杨佥宪不是早知内情,才选双屿部署”·杨瓒笑笑,没有做声··怎么解释,没法解释··根本不晓得内情,瞎猫遇上死耗子·好说不好听。
唯一的办法,沉默是金,装深沉··有大智慧者经常这么干·学不到精髓,蹭些皮毛也能达到效果··杨瓒不说话,淡定微笑,反让肖指挥高看,自动开始脑补。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果然才高不在年少,不愧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杨佥宪智计在胸,本官佩服之至·”·杨瓒继续微笑,装深沉。
误会已经造成,为面子考虑,需得继续装;为里子着想,还要继续装··总之,不想露馅,装吧··见识过杨瓒的能耐,周指挥未生他念,同样面露佩服。
顾千户侧首,眼波微闪,唇角牵起一丝弧度,倏尔消失,快得来不及捕捉··偏偏杨瓒看到了··看到又能如何·唯有按下额角鼓起的青筋,继续装高深,一装到底。
几人交换过情报,对双屿港的海匪有了更深的了解··杨瓒暗中庆幸,亏得从兵部挖来王主事,否则,事情能成,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商议完毕,杨瓒和周指挥返回兵船。
肖指挥和顾卿送出船舱··走近踏板,杨瓒深吸气,正要迈步,熟悉的沉香飘入鼻端··“杨佥宪慢行·”·杨瓒微顿··话不错,但众目睽睽,距离是否近了点·“多谢顾千户提醒。”
“杨佥宪客气·”·杨瓒只顾着压制心跳,机械的迈动脚步,回神才发现,已行过木板··顾卿站在船舷边,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海风吹过,袍角轻舞。
提拔的背影,如炽烈火焰,又似一柄长刀,破开海风,撕开夜幕··驻足两秒,杨瓒忽然笑了··“杨佥宪何故发笑”·“想到日后,故而如此。”
日后·周指挥莫名,将下贼岛,心中高兴·杨瓒仍是笑,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回到船舱,扎扎实实睡了个好觉。
天明时分,兵船继续前行··船过定海,骤见远处腾起浓烟··“是王主事的信号,快”·杨瓒大声提醒,周指挥立即打出旗号。
七艘兵船在前,十余艘小舟在后,气势汹汹向双屿杀去··港口处,如往日一般,海盗和商人摆出货物金银,开始讨价还价··“五百两银饼,不够”·番商扣上木箱,对剃成半月头的倭人道:“八百两银饼,一两也不能少”·倭人仍想压价,包着布巾的大食商人凑上来,带着咸鱼味的佛郎机人也走了过来,盯着精美的丝绸和上等茶砖,发出惊呼,险些当场流口水。
问过价钱,更是双眼发亮··便宜,太便宜了·“没有金银,可作价香料,珍珠宝石也能交换·”·番商翻翻眼皮,看也不看倭人,重新开价。
大食人和佛郎机人争相上前,打开随身布袋,哗啦啦倒出珍珠宝石··“换”·“我换”·见状,倭人大急。
“我先来的”·“做生意不分先后·”·“没有钱,走开”·“我有宝石,还有香料”·“交换”·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大食人和佛郎机人开始竞价。
这样的情况,几乎每日都在发生·但是,能与箱中丝绸茶砖媲美的好货,不是次次都有··海盗是无本买卖,每次出海,脑袋要系在裤腰带上·随明朝海禁愈严,能带上岛的货物,种类不少,质量却是参差不齐。
每逢“开市”,懂行的自能满载而归·新来的或是不懂官话的,十有八九要挨宰··饶是如此,只要能换到丝绸和瓷器,哪怕是次品,运回欧罗巴也能大赚钱一笔。
摆出货物,番商揣着袖子,稳坐钓鱼台··佛郎机人和大食人红着眼睛,大声叫喊,宝石一袋又一袋·不顾价格,誓要压下对方,取得这匹货物,真诚演绎人傻钱多。
吵闹声引来更多人,连海匪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这个番人有不少好货·”一名脸上有疤的海匪啧啧两声,“我前个见到,这么大的珍珠,眼不眨,都给了王十九。”
“王十九”另一个满面虬髯的海匪道,“船主不在,他也敢收”·“怎么不敢这姓王的背着船主,没少干私活,胆子越来越肥,还以为船主不知道。”
“船主知道,还放着他不管”·“怎么不管,是没腾出手来·我听说,朝廷派遣钦差,从海路南下剿匪,钱顺和刘愣子几股人都被灭了,船也被烧,岛上是人畜不剩。”
·嘶——·周围海匪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如此”·“这是官军还是海盗”·“就是海盗也没这么干的。”
“人畜不留,船都烧了”·“我听得真真的”透出消息的海匪不满众人猜疑,狠声道,“这次船主离岛,就为同其他船主商量,该定个什么章程,灭了这钦差锐气。”
“不是有岸上的官”·“不顶用”疤脸海匪摇头··“怎么不顶用”·“自身难保,还顶什么用。”
“这又是什么缘故”·“都是些贪财胆小的,平日里鼻子朝天,真遇上事,转眼就能把咱们卖了·”·“不能吧”·“如何不能”疤脸海匪哼了一声,“说到底,咱们是匪。
自古官匪不两立……”·话没说完,忽见对面的海匪瞪大眼,望着他身后,活似见鬼一般··“怎么回事”·嘟囔着转够身,只一眼,犹如冰水倾倒,从头顶冷到脚底。
“狼烟岛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漆黑的烟柱,随海风飘散,弥漫山后··海匪中有逃役的卫军,也有北地来的边军,看到浓烟,都是满脸震惊。
自谢十六盘踞岛上,双屿港都是以旗令火把传讯,从未有过狼烟·况且,西南面就是钱仓所,升起狼烟,不是给官军指明道路,等着对方来杀·“事情不对,快去看看”·疤脸海匪满脸狠色,扫视兀自不觉的商人,低声道:“看着他们,谁也不许走必要时……”·手指划过颈间,眼中满是戾气。
如果有探子混上岛,无论官兵还是其他海上势力,这些商人都是最好的渠道··疤脸海匪是谢十六心腹,在一众海匪之间,算得上头目类的人物··得到命令,海匪立即分头行事。
番商被大食人和佛郎机人围在中间,小心抬头看一眼,心中默念:小的已是拼了命了,杨大人,您可快点来吧·充作护卫的老大和老五,抱臂站在一边,貌似不在意,心中也是万分紧张。
那个嘴上无毛的钦差,真能一战而下,拿下双屿岛,擒杀谢十六·心中再没底,为了诏狱里的兄弟,无论如何不能露怯··头掉碗大个疤,能闯过这关,就不再是匪。
说不得,一众兄弟都能得朝廷招安,改头换面,吃上官粮··活不下去才会落草··没人乐意一辈子做贼·有旁路可走,纵然风险不小,也要冒险试上一试。
老大老五互看一眼,握紧怀中匕首,盯上靠近的海匪··岛后接连升起三道狼烟,海匪赶到时,第四道狼烟已经点燃··“快灭掉”·顾不得搜人,疤脸海匪当先推倒架起的柴堆。
奈何烟雾不散,推倒后,反冒出刺鼻味道,呛得众人连连咳嗽··被呛到的人,很快双眼红肿,全身无力,陆续瘫软在地··少数海匪撕下衣襟,捂住口鼻,勉强支撑着回去报信,却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弓箭射倒,当即去见了阎王。
近两米的山石后,王守仁收起弓弩,几名卫军继续点燃狼烟··柴堆中有胡椒和致人晕迷的香料,皆是从大食人手中购得,被投入火堆,为海盗加料··“快”·王守仁同一名官军分守左右,余下人擦亮火石,很快,又有一道狼烟升起。
海面上,兵船循狼烟指引,越来越近··铜炮推上甲板,火药沙土铁球接连填入炮口··火把亮起,双屿岛上的海匪,生命进入倒计时···第一百零三章 覆灭三··炮声响起,如惊雷轰鸣。
谢十六不在,岛上群龙无首·王十九等几个小头目喝得酩酊大醉,听到响声,翻了个身,竟又睡了过去··负责监视几人的卫军,拉开弓弩,小心环伺四周。
确定屋内人并未转醒,放心推门走入,取来长绳,将王十九几人牢牢捆住,只等周指挥使和杨瓒登岸,再予以发落··看到倒在桌上的酒壶,卫军搓搓大手,咧开嘴。
“要么说读书人心思多·”·谁能想到,大食人的香料竟有这般功效,混入酒水,当真比蒙汗药还要厉害··想到神采英拔,满腹韬略的王守仁,再想想济济彬彬,夭矫不群的杨瓒,军汉握拳,下定决心,回到登州卫,拼着脸面,也要送儿子入卫学。
“凭这回战功,怎么说也能升上总旗吧”·盘算一回,军汉蹙眉,踹了王十九一脚,确定不是装睡,紧了紧几人身上的绳子,全都捆到床柱上。
其后拔出长刀,大步走出房门··杨佥宪和王主事都是正直之人,周指挥也不会霸占属下战功,即便百户总旗不厚道,砍杀二十个,总有十五个能落到自己头上··想到这里,军汉愈发坚定信心。
多杀一个是一个,等到兵船上的同袍登岸,岛上的人头绝对不够分··抓紧多砍几个,总能保险些··轰·炮声连响,声势巨大,准头却是不够。
轰出的铁球,多数落入海中,仅少数砸在岛缘··狼烟伴着火药的浓烟,庞大船首冲过海面··水柱接连腾起,铁球不断砸落,海匪胆破心惊,如鼠兔奔跑。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番商和老五趁机大喊,挑动附近的走私商人,冲向泊船的港口··“官军杀来了”·“官军来了,快跑”·“被官军抓到,都要掉脑袋”·“快跑啊”·混乱中,几个倭人心生歹意,仗着身材矮小,动作迅速,试图抢夺番商的丝绸和茶叶。
番商大怒··老子住过诏狱,和锦衣卫打过交道,几个倭人算哪根葱哪颗蒜,敢趁乱打劫·老大和老五同倭人有血海深仇,见状,根本不用番商开口,抽出匕首就是两刀。
倭人没防备,当即倒在地上,捂着后背大叫··“杀人了”·惨叫声被炮声淹没,目睹此景的商人,再顾不得其他,拼命奔向港口。
生出和倭人同样心思的,禁不住脸色发白··幸好没动手,幸好啊·狼烟未散,王主事带领几名卫军混入人群中,大声叫喊,混乱加剧。
疤脸海匪只留下十几人,根本拦不住近百名商人··“让开”·老大和老五一马当先,粗壮的胳膊,肌肉鼓起,气势汹汹,似猛虎下山一般。
见海匪不让路,话不多说,拳头猛然挥出··“给老子让开”·钵大的拳头,直接砸在脸上,海匪眼前发黑,流出两管鼻血,吐出一颗断牙。
“好你个……”·擦过鼻血,海匪大怒,当即就要挥刀··老五迅速躲开,刀子落下,一名倭人应声而倒··“海盗杀人了”·又是一声大叫,商人们先是惊慌,继而是愤怒。
官兵上岛剿匪,还不许他们跑·留下一起死不成·做走私行当,常年在海上往来,没几个是善茬·谢十六在,尚能压服众人。
如今人不在,又遇官兵威胁,谁还会将几个海匪放在眼中··“让开路”·“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队伍中,又有人开始叫喊。
海匪气得咬牙,正要再挥刀,一柄弯刀忽从斜刺里斩了过来··头上包着布巾的大食人,脖子上缠着“盘子”的佛郎机人,剔着半月头的倭人,乃至从南洋等地来的土人,都双眼赤红,挥舞着兵器,向拦路的海匪冲去。
“不好”·人数不占优,海匪心知不敌,打算逃跑··未料想,箭矢忽从身后飞来,未能造成死伤,却迫使几人的动作慢了几秒。
停顿间,弯刀和长剑斩杀过来··海匪倒地时,仍想不明白,为何商人会有明军装备的弓箭··双眼瞪大,呼吸渐弱··此刻的海匪,正如曾被欺凌的村民。
喊杀声远去,最后竟变成村人的苦求和哀嚎··当时,他是怎么做的·海匪仰望蓝天,鲜血自嘴角溢出··挥起刀,杀了当家的男人,将那家的女人拖进屋内……·“快跑”·杀死海匪,商人们冲得更快。
不用番商提醒,众人也晓得,在明朝边境走私,和海盗交易,被官兵抓住会是什么下场··打板子抽鞭子是轻的,九成以上会被关进牢里,等着和海匪一同问斩··外邦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是外邦人,还有说情的余地·一看即非国人,又无官府许可交易的文书,数罪并发,唯一的下场就是砍头··有官员受贿,庇护海盗不假··可一旦事发,手最黑、处置最狠的,即是这些贪官。
管你是海匪还是走私商,推上法场,统统杀掉·如此一来,方能收拾干净首尾,保全自身··拿钱不办事·正如疤脸海匪所言,自古官匪不两立。
换做平时,肯花钱打点,走私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上麻烦,还是难以解决的麻烦,转头就能将对方卖了,根本不会犹豫,更不会有半点愧疚··商人们一路奔逃,终于跑到停泊海船的港口。
临近却发现,除少数几艘小舟,整座海港已陷入火海··烈焰狂燃,浓烟高达数丈,仿佛地狱张开大门,欲将众人吞噬··几名佛郎机人嘶哑高呼,跪在在地。
没有海船,别说返回欧罗巴,连逃出海岛都不可能·大食人的损失更大··船上运载的香料宝石,火光一起,都将沦为飞灰··相比之下,倭人损失最小,四下里寻找,拖出几块舢板,当即就要下海。
不能安全渡海,总比留在岛上强··跳海尚有生路,留在岛上,落在明朝官兵手里,只有死路一条·即便许他们回国,受到的处置只会更严厉··暗中走私货物,罪名不小。
被明军抓住,哪怕为平息明朝的怒火,将军也会下令严惩··切腹不要想,丢进锅里蒸了,倒是更有可能··几十年前早有先例,容不得他们不害怕··与其等死,不如赌上一把。
可惜,倭人这场豪赌,注定不会赢··未等舢板下海,十余艘小船呈扇形围住港口,封堵水面··岩石后,忽然冲出上百名官军,身着袢袄,手持长矛弓箭,列成战阵,将商人团团围住。
“跪地不杀”·大喝声中,听得懂官话的商人,毫不迟疑,立刻丢掉武器,双膝跪地,连声求饶··见状,余者恍然大悟,纷纷效仿。
顷刻间,砂地上跪了近百个服饰各异的商人··收缴武器时,王守仁和卫军举起随身牙牌,道明身份··领队千户当即抱拳,道:“王主事辛苦”·“不敢当。”
两人说话时,官军取出绳索,自前向后,将商人挨个绑起··不是分开绑,而是串粽子一般,一个挨着一个·两人之间,仅留不足半米的距离,不妨碍走路,但有谁想跑,绳子上的人多会成为累赘。
力气再大,也休想走脱··“船上的东西,可都收好”·“自然·”千户点头,道,“动手之前,本官亲自带人上船,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大食人有不少好东西,佛郎机船上还有金矿石,倭人……啧”·千户撇嘴,这帮秃脑壳半月头,是真穷·“此事不可声张。”
“王主事放心,事情做得机密·这些番人勾结海匪,做走私交易,本就犯法·为防趁乱逃跑,才放火烧船·事情递送京城,也没人能挑出理来。”
千户信心十足··十艘运粮船,全都装满·金银和宝石珍珠需得上交,香料则能留下大部分·加上茶叶,分到弟兄们手里,绝对少不了··可惜的是,搜查海匪藏宝库的差事,轮不到自己。
想起从另一座海盗岛上找到的银箱,千户心中涌起更多不甘,却也无法··周指挥使手下,满打满算四百人·临山卫则调出五艘船,超过一千五百人·不管怎么算,这回的大功,都会被临山卫占去。
好在周指挥使同杨钦差有交情,能说得上话,比肖指挥使占得先机·否则,拦截商人的差事,也轮不到自己··“王主事,杨钦差和周指挥使将于北面登岛。”
“多谢·”·知晓杨瓒登岛,王守仁作为随员,自当前往··“岛上都是奔逃的海盗,王主事还是乘船,到底安全些。”
“千户美意,下官心领·”·话落刚落,王主事忽然神情一变,张弓搭箭··三枚箭矢飞出,两名海匪惨叫,接连滚落山崖··见此情形,千户干笑两声。
他怎么忘了,这位虽是文官,论起身手,比寻常武官还要剽悍··“告辞·”·收起弓弩,王主事带上六人,沿途向北·遇到小股流窜逃亡的海匪,均当场绞杀。
登船之后,千户脑中灵光一闪,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手掌心··“榆木脑袋,笨啊”·“千户”·“留一半人,看着这些番人。
余下佩弓箭长矛,随本官下船·”·麾下不解,动作稍慢,千户气得瞪眼··“这里有船”·有船·是啊,那又怎么了·“北边被兵船堵住,西南边的钱仓所看到狼烟,必会有动作。
海匪想跑,只能抢番商的船”·言下之意,守株待兔,也够炖上几锅肉··“千户,船已经烧了·”·千户磨牙,当真想挥起刀鞘狠砸几下,说不定能开窍。
“咱们烧船,海匪不知道”·几轮炮轰,岛上四处都是浓烟·海匪惊慌失措,能辨清方向就谢天谢地,哪里会想到海船被烧··话说到这个地步,众人才恍然大悟。
明白之后即是狂喜··战功啊,从天而降的战功啊·“卑职愿随千户前往”·“千户,卑职手下使得好弓箭”·为争取下船,几名差点在船舱里打起来。
最后,千户拍板,征用番商和老五等人,看守走私商,留下的官兵再缩减一半··握着木棍,番商和海贼面面相觑··让他们做看守,心宽还是脑子里缺根弦·不担心他们放开走私商,趁机夺船逃跑·“跑”一名留下的军汉冷笑,“杨佥宪的手段,尔等可是见识过。
谢十六这样的都得栽·你们想跑可以啊,说不得老子也能捞点战功·”·一边说,一边上下左右打量起四人,仿佛在考虑,该从哪个角度下刀才好。
双屿已经攻下,这几人已无大用·敢生出歪心,直接动手,用不着半点犹豫··被军汉看得头皮发麻,番商和海贼激灵灵打个寒颤··这才想起,藏宝找到,海岛攻下,于杨瓒而言,自己不剩多大用处。
虽有承诺在先,难保不会遵守··毕竟,在诏狱时,曾有先例··想活命,必须好好表现,证明自己有用··想到这里,四人都是咬紧牙关,握住木棍,凶狠瞪着绑在一起的走私商。
谁敢动一下,敲掉门牙·岛屿北面,炮声渐停··兵船靠岸,官兵甫一登岛,便列成战阵,呈碾压之势,推平敢于抵挡的海盗··疤脸海匪命丧官军刀下,王十九等头目迟迟不见踪影,海匪惊慌失措,组织不起有效抵抗,胆破魂丧,望尘奔溃。
“杀”·得知王十九等头目已就擒,周、肖两位指挥使下达同样命令,见海匪就杀,一个不留·“岛上海匪作恶多端,理当斩草除根”·杨瓒没否决,却也没有附和。
只言本官不知兵事,全由两位指挥··顾卿领数名锦衣卫下船,提审王十九,问出岛上藏宝之处,当即遣人带路··于此,周指挥使没有表示··沿途灭掉六股海匪,得了不少好东西。
加上即将到手的战功,已是不虚此行·双屿港的金银,得着是锦上添花,得不着也没什么··况且,金银再多,锦衣卫在侧,也不好动手··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肖指挥使心有不忿,奈何把柄被抓,唯有将郁闷转化为战意,指挥临山卫沥海所和三山所的水军,一路冲杀,灭掉所有海匪,求饶也不放过。
杨瓒下船时,战斗将近尾声··周指挥使和肖指挥使核对战况,将首级分割清楚··“共戮海匪三百七十一人,活捉二百六十八人·余下或随谢十六出航,或散入周围岛屿。”
“寻到海匪藏金一百余两,银八箱,器皿珍玩六箱,茶砖丝绸一十三箱·”·听言,两位指挥使都是喜上眉梢··这些都是从岛上搜得,尚未运入藏宝洞窟,算是笔意外之财…·金银需上交,余下之物,需得合计一番。
两人交换眼神,正要寻个安静处,忽听属下来报,有一艘兵船,打出钱仓所的旗号,出现在岛屿西面··“钱仓所,可看清楚了”·“回指挥,确是钱仓所兵船。”
周指挥使皱眉,肖指挥使脸色很是难看··不用说,必是知晓岛上情况,来抢战功·“熊七这xx的,一肚子坏水,最会算计”·狼烟升起时不来,炮声轰鸣时不来,现下海盗被剿灭,清点战功缴获,急匆匆派来一艘兵船,算什么意思·“十成是来抢功的”·周指挥使是“外来”,肖指挥使则属地头蛇,知道熊指挥秉性,当即咬牙,道:“不能让这龟孙子得逞”·“人既然来了,总不好拦在岛外。”
“这事……”·肖指挥使皱眉,忽然看到刚下船的杨瓒,计上心头··“不如向钦差请示”·“不好吧”·“有何不好”·肖指挥使低语几声,周指挥使微顿,斟酌两秒,到底点头。
“也罢,此事当由钦差决断·”·听到两人所求,杨瓒眉尾挑高··取出不离身的金尺,打量着对方,琢磨该从何处下手··不想被抢战功,又不想得罪人,就推他出来,当真打的好算盘。
武人鲁直,心思不会拐弯·骗傻子去吧·只不过,事情办好,未必会得罪人··考虑片刻,杨瓒轻笑,道:“两位指挥使方才说,有海匪散落附近海岛”·“正是。”
“既如此,不妨将消息告知熊指挥·”·恩·周指挥使和肖指挥互相看看,神情都是一变··杨瓒继续笑道:“熊指挥使襄助剿匪,本官甚是感激。
先时从走私商人处得来的茶砖,本官做主,赠与熊指挥两箱,二位意下如何”·既然推他出来,如何行事,旁人最好不要置喙··周、肖二人脸色微僵,隐约察觉出话里的敲打,只能点头。
“来人·”·送出人情,总要让对方知道··不假两人麾下,杨瓒请校尉帮忙,给钱仓所的兵船传讯··“贼匪未灭,百姓不安。
熊指挥使精忠为民,沥胆忠君·如能清缴临近岛屿海匪,擒拿匪首谢十六,本官归京之后,必上奏天子,为指挥使请功”·将话带到,锦衣卫即告辞离去。
看到满满两箱茶砖,熊指挥使拂过虬髯,大笑数声··“这杨钦差是个明白人”·“指挥使,对方分明是借故拦下兵船,防备我等。”
“你懂什么·”熊指挥使冷哼一声,道,“北边来的,我不知道·临山卫姓肖的,一肚子花花肠子,从他嘴里抢肉,不是那么容易。”
“总不能白来一趟·”·“谁说白来”熊指挥使道,“两箱茶砖,抵得上弟兄们一月军饷·不是说附近岛上有海匪,砍几个,战功照样到手。
省得和姓肖的掰扯,惹一肚子闲气·”·话落,熊指挥使令兵船掉头,巡查临近小岛··见有零星舢板,立即靠岸,遣官兵登岛··“这杨钦差,年纪应该不大”·拎起从海匪身上搜到的布袋,倒出几颗圆润的珍珠,熊指挥使眯起双眼。
“姓肖的倒是好运,攀上这位·早知道,本官该早点出兵·”·“指挥使,这些不上交”·“交什么·”熊指挥使哼笑,“这是白给弟兄们的。
这份人情可不小,回头都给本官闭紧嘴巴,否则一个铜板别想分到”·“属下遵命”·千户这才明白,为何指挥使会如此干脆,一声不出,调转船头。
能从岛上逃出,本领必是不小,随身都会藏些金银·况且,狡兔三窟,说不定,这些小岛上也埋了东西··“人有数,金银可是没数·”·双屿有锦衣卫,这些岛上可没有。
寻到东西,天知地知,还不是随指挥说了算··“所以本官才说,这份人情不小·”·送两箱茶砖,言是从走私商人处缴获,分明是在告诉他,无论搜到什么东西,都可以截留,一概不过问。
若是能抓到谢十六,功劳更不会小··得罪人的事,转手办得这么漂亮,熊指挥使自问,九成是做不到··“这样的心计手段……真该当面见见,好歹结个善缘。”
打定主意,熊指挥念头立转··先时只想走个过场,趁机捞些好处,现下却是一心搜寻海匪下落,更遣人返回卫所,传他命令,调来更多海船,搜查附近岛屿。
“指挥使,这么大动作,恐会惊动府州官衙,若是府尹问起,该如何应对”·“怕什么·”熊指挥使哼笑,“只要能逮住谢十六,就是泼天功劳。
老子受了这些年鸟气,也该松快松快了·”·谢十六落网,凡和他有过牵扯的官员,都是自身难保·必定是忙着奔走告饶,谁还能顾得上他·钱财到手,功劳不小。
这些年的窝火憋气,总算有了发泄渠道··“本官早就知道,兔子尾巴长不了·匪就是匪,披张商皮也改不掉·现下怎么样说本官不识时务,本官倒要看看,这些识时务的都怎么死”·正德元年,五月壬寅,盘踞双屿多年的谢十六,被官兵掀翻老巢。
同月,刘瑾入宁波府,联络当地镇守太监,大肆收取官员钱财·更手持名单,凡名单上的官员,表礼不许少于三百两··敢不从命,立即有东厂番子上门,持天子密旨,抄家拆房。
每每能抄出多箱金银,少者百余,多者千两,巨者上万··“咱家奉皇命南下,看不起咱家,三瓜两枣就想打发,没那么容易”·当地官员被逼得没法,上疏请天子严惩奸宦。
奏疏递送入京,却如石沉大海,半点水花不见··刘瑾得知消息,愈发嚣张,三百两直接升到五百两,专门盯着府衙,自府尹以下,一个都不落,全都给咱家交钱·众人无法,只能乖乖交钱。
上疏弹劾的官员,更要加倍··先前只是放血,如今却是割肉··说理不通,动武不成,只能认栽··况且,近些时日,光顾着应付刘公公,回过神来才发现,双屿的海匪竟被剿了。
谢十六不知下落,钱仓所的兵船,倾巢出动,满世界找窝藏的海匪,闹得附近岛屿鸡犬不宁,县城中的青皮混混得知消息,都收敛起来,老实不少··还有传言,锦衣卫搜集到官员受贿的证据,将要递送入京,交天子法办。
这个关头,没人愿意横生枝节,再惹一重麻烦··刘公公一边收钱,一边感叹,满怀壮志而来,却没遇上有价值的挑战,当真是寂寞··杨瓒在江浙剿匪,风生水起。
远在倭国的明朝使团,终于开采出第一批矿石··为隐藏消息,严嵩当真招募一群当地人,砍伐粗壮树木,掏空内部,全部装入银矿石,送上海船··当地大名得到武器,立刻出兵,给宿敌迎头一击,取得大胜。
“万分感谢上使”·逞过威风,拿下一块地盘,石见大名满面感激,恨不能抱住谢丕和严嵩的大腿,打死也不放开··处理两批残次兵器,谢郎中登船归国。
严嵩立在岸边,目送官船走远,回身对上狗皮膏药似的倭人,只能仰头慨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为国为民,严给谏拼了··谢状元出使,杨探花剿匪,动静都不小。
但两者加起来,也没有顾榜眼闹出的事影响大··顾晣臣在朝鲜活动两月,朝鲜国君竟被推翻·见到朝鲜送回的官文,礼部官员揉了两遍眼睛,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联想起江南和倭国传回的消息,忽生出跟不上时代,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当回家种田的感慨···第一百零四章 感激涕零··朝鲜册封世子,国君即位,皆需派遣使臣,奏请明朝皇帝敕封,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按照后世的话讲,不被官方承认··李氏朝鲜向明朝称臣,年年纳贡·请封的世子国君,两个巴掌数不过来·国君废位之请,还是首次··当然,官文上不会如此写明。
明摆着是大臣联合起来,逼国君退位,交出印玺,迎其弟入景福宫·体现在文字上,则变成“世子夭亡,国君哀恸成疾,以致身不能动,无法处理政事·知己不能为,国内一干事等,俱托于弟。”
奏请最后,几乎字字泣血··“臣痼疾难愈,政事承托亲弟·请上国允臣之请,许臣退位,册臣弟为朝鲜国君·则国事不怠,百姓不忧,亲情不失。”
顾晣臣的密信,先奏请抵达神京··礼部官员知晓内情,再看奏请内容,只能连连摇头··印玺交出,人圈禁在内宫,国事一概由臣子处置,辞位奏疏都是他人代写。
一国之君落到这个地步,作为旁观者,不晓得该可怜,还是觉得可笑··奏请送到,自然不能压下··通政司盖上官印,递送礼部·礼部看过,当日交送内阁。
经三位相公审议,方送入乾清宫·其上附有内阁意见,三个字:暂不许··“国君之尊,非同小可,岂是说废就废·”·驱动者是顾晣臣,动手的却是朝鲜大臣。
据言先王妃嫔也起到不小作用··这种情况下,事情能缓不能急,势必要压一压,再行恩准··“废君之事未有先例,不可轻率·”·父子禅位早有先例,敕书极好下达。
兄弟夺权,难免让群臣忆起旧事,英宗皇帝同郕王的夺门之变,仍如一根刺,扎在老臣心里··只不过,英宗之事,牵涉到土木堡之变,又有新旧文武争权,从本质上,便同朝鲜废君不同。
且郕王临危受命,于国有莫大贡献,朝鲜新君不过是好读书,听话而已,如何能一概而论··最终,天子同内阁达成一致,驳回奏请··“俟旧主卒,方可封。”
甭管是否掌握国政权柄,得群臣拥戴,只要没有明朝敕封,住进景福宫,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同样的,没有明朝下旨,废王仍是朝鲜名义上的统治者·新君和大臣,始终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囚禁在宫内已是极限。
流放乃至处死,想都不要想,更没人敢冒险··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翌日朝议,朱厚照当殿驳回朝鲜奏请··“敕朝鲜,王丧乃封·”·彼时,顾晣臣仍在朝鲜。
以“国权动荡”之故,被朝鲜新君和大臣苦苦挽留,超过启程日期,仍没有动身··“还请上使多留两日·”·于朝鲜君臣而言,顾晣臣就是主心骨,是定海神针,万不能让他归国。
为此,更增派二十余名护卫,明言保护,实际做何打算,彼此心知肚明··“忘恩负义的小人”·从头到尾参与此事,王忠知晓内情,对朝鲜君臣的观感降到谷底。
没有顾司业“支持”,政变能够成功李怿能登上国主之位·今为朝廷不下敕封,竟将使臣队伍扣下,视作人质·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小人,当初就不该帮忙·王忠愤气填膺,提起朝鲜君臣,即攘袂扼腕,破口大骂,恨不能当面捶一顿,出了这口郁气。
论战斗力,王给谏绝对不低·经验虽少,揍趴两三对手,绝对不成问题··对比王忠的焦躁愤怒,顾晣臣始终气定神闲,似不将此等负义之举放在心上··“王给谏稍安勿躁。”
说话时,倒出一杯清茶,推到王忠面前,笑道:“喝茶·”·王忠眉间皱成川字,这个时候喝茶·哪有闲心·“朝廷反应,在本官预料之中。”
什么·听闻此言,王忠愣住,愤怒之色渐减··“顾司业早有预料”·顾晣臣点头··“国朝臣子请致仕,仍会几遭驳回。
国君废位,岂能一蹴而就,初请便允·”·放下茶盏,顾晣臣悠然道:“你且看,朝鲜请封新君,朝廷至少驳回两次·“顾司业早已料到”·王忠陷入沉思。
“如此,我等仍要留在朝鲜”·“少则半月,多则三月·”·“司业不计较”·“计较什么”·“朝鲜君臣反复无常,忘恩负义,不足相助”·王忠表情肃然,就差明着说,这一群都是白眼狼。
“我知·”顾晣臣轻笑道,“李怿此人,年不及弱冠·好学问不假,性格却有些懦弱,遇事优柔寡断·小事还罢,大事不决,必引起争端。”
王忠不语,隐隐陷入沉思··顾晣臣继续道:“此番被拥立登位,必为臣子压制·新贵旧臣争权夺利,国君无能,不能压服,君臣必将生出嫌弃,且朝堂之上,党争之祸不远。”
王忠蹙眉··“朝鲜君臣不睦,臣子不和,恐将生乱·”·“乱即乱,与我等何干”·换句话说,朝鲜内部争权,耗费所有精力,才没心思精力七想八想。
对大明而言,算是好事··“王给谏以为如何”·王忠:“……”·他果然够傻,所以才没考中一甲·朝鲜乱起,明朝自可做壁上观。
看哪方实力增强,动动手,即能让棋局再生变化,重新陷入僵持··“李隆在位,大臣纵有矛盾,亦会克制·”·顾晣臣压低声音,道:“李怿登位,最大威胁去除,政见不合者再无顾忌,矛盾定将激化。”
现下,功臣不和,已初露端倪·待朝廷敕封新君,矛盾必将达到顶点,不出人命不会罢休··王忠沉默了··“敕封下达前,危局仍存。
朝鲜强留我等,正合本官之意·”·顾晣臣声音更低,却如铜凿,一下下楔进王忠脑海··“李隆不死,朝鲜群臣不安,李怿更将终日惴惴·如能请下敕封,任何条件都会答应。”
“条件”·“条件·”·又倒一盏清茶,顾晣臣端起不饮,只轻轻嗅着茶香··不为压榨出更多价值,他哪有闲心留在这里。
三十名卫军,五名锦衣卫,一路砍杀出去,王宫守卫根本无力招架·遑论朝鲜君臣苦等朝廷敕封,纵能抵挡,十有八九也不敢还手··“朝鲜虽无金银,却丰产稻谷,人参等药材亦是不错。”
顾晣臣微垂眼眸,指尖摩挲着杯口,“国内天灾频发,北地多府连年歉收·灾民嗷嗷,府库放粮亦是杯水车薪·”·话没说完,王忠已领会其意。
“以朝鲜之粮填补”·“对·”·顾晣臣轻笑,道:“朝鲜一年三贡,多是无用之物,反请赏金银绸缎,何等厚颜”·送出两匹驽马,就敢要这要那,更赖在四夷馆不走,混吃混喝,不吃得满嘴流油,绝不启程归国。
此等现象,换做殿试前的顾晣臣,多不会留意·即使留意,仅会皱眉,不会设法找补··偏杨瓒横空出世,挥舞起铁锹,连挖数坑,一个比一个深··顾晣臣走路不当心,踉踉跄跄,被坑了一次又一次。
浅坑崴脚,遇到深坑,掉进去,短时间爬不上来··没有阳明先生的弹跳力,顾榜眼只能另辟蹊径,在坑底挖掘,继续前行··被坑了这么多次,继续青松一般正直,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同武学训导打过交道,在弘文馆中讨论时政经济,顾榜眼的世界观开始扭曲,事业观直接被刷成卷帘门,不得不重新规划··换做以前的顾晣臣,再不顺眼,也不会暗中策划,推翻一国之君。
更不会顺便挖好深坑,趁机压榨··现下……·按照杨探花之言,顾榜眼犹觉力量不够,坑不够深,埋不了几个人··为保计划顺利,干脆拉过王忠,共同挥舞铁锹,挖深数米。
晓以国家大义,说以黎民疾苦,顺便提一提彼此的品级,王忠是石头脑袋,也会被砸出缝隙··于是乎,王忠彻底觉悟,这么好的机会,不坑白不坑··“司业大才,下官唯司业马首是瞻。”
“善·“·顾正使和王副使达成一致,被朝鲜君臣“强行”扣下,留做人质··朝鲜新君再次派遣使臣,向明朝纳贡,请求敕封。
不出意外,贡品收下,奏请二度驳回··朝鲜君臣慌了,李怿更是愁得瘦了一圈··明朝一天不下敕封,他这个国君便做得不安稳·如果有朝臣摇摆,重新拥戴李隆,他的下场绝不会好。
最糟糕的,流放到偏远海岛,死得不明不白,连墓碑都不会有··“你们倒是想想办法”·李怿焦急,拥立他的大臣更急··迫于无奈,不得不摆低姿态,向明朝使臣求救。
两次上门,都被护卫拦住,碰了一鼻子灰·第三次,送上三颗五十年的人参,才见到顾晣臣··走进室内,在朝鲜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拥立功臣,差点没哭出来。
为见顾正使一面,家底都要搬空,他们容易吗·一身青色官服,顾晣臣表情严肃,再不见往日和气··几名朝鲜大臣心中惴惴,挤出笑脸,小心道明来意。
足足两刻,顾晣臣没有出声·室内气氛愈发压抑,几人额头滚落汗珠··“上使,小臣前番冒犯,实是迫不得已,已经知错·”·几人姿态摆得更低,为让顾晣臣点头,都是拼出脸面,不要老命。
以顾晣臣预料,朝廷不会一直抻着朝鲜·毕竟,新君已经握权,压着敕封,并无任何好处··见几人汗湿脸颊,年龄大的,嘴唇都开发发白,终于大发慈悲,开口道:“本官也有些为难。”
难为,即不是不可为·几人眼睛发亮,同时生出希望··“上使,还请上使相助”·抛出鱼饵,顾晣臣端起茶盏,任凭对方苦求,不再出声。
最后,一名姓柳的大臣看出端倪,试探道,只要能请下敕封,无论上使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会答应··话不会如此直白,意思却是八九不离十··众人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诸位许诺,晋城大君可知”·不提国君,只以晋城大君相称,无异于提醒,封与不封,绝对是天壤之别··几名大臣同时一凛,请求敕封的决心愈发坚定。
“上使放心,小臣来之前,已经请示·”·“哦·”·顾晣臣颔首,神情放缓,道:“既如此,事情可为·”·简单六个字,如拨开重重云雾。
朝鲜大臣同时松了一口气,分毫不知,顾正使已磨利长刀,正等着宰杀剔肉··正德元年,六月下旬,朝鲜三度派遣官员,以纳贡名义入京,向明朝请求敕封··这一次,纳贡队伍的规模远超以往。
三十多辆大车排成长列,满满堆着稻谷药材,上等皮毛,珍惜木材·另有十匹从女真处市来的健马,一对雪白的海东青··两名锦衣卫随队伍还京,携官文密信,直往北镇抚司。
当日,朝鲜使臣被安置在四夷馆,请敕封的奏疏再次递送内阁··内阁看过,没再附上请驳回的条子··仔细读过顾晣臣的密信,朱厚照翻阅纳贡的单子,终于满意。
“算尔等识相·”·为求来敕封,朝鲜君臣下了血本,倾全国之力,将每年的贡品翻了几番·更写在奏疏里,二十年不变·按照顾晣臣提示,只一年,水花都溅不起,多几年,才能表达诚意。
公平不公平,朝鲜君臣已无暇去想·新君正位,才是最紧迫之事··稻谷万石,给·百枝人参,只要不限年份,两百也给·药材百箱,木材千斤,全部没问题。
数量不够,拆房子也给·顾榜眼老神在在,由浅入深,一刀接着一刀割肉放血··朝鲜君臣瘦成麻杆,仍要感激涕零··毕竟,能被割肉也是好事。
连割肉的价值都没有,才真是要命··粮食药材送入国库,一分敕令终于颁至四夷馆··“允李怿嗣位,赐其妻诰命·”·丘聚等了许久,朝鲜使臣仍跪在地上,石头一般。
“诸位,接旨·”·“哦,对,对,接旨·”·正使率先回神,颤抖着手,接过黄绢,热泪滚出眼眶··不容易啊,当真是不容易·这道圣旨仅是通知,真正的敕封,需得朝廷派遣中官,往朝鲜颁旨。
饶是如此,消息传回,新君和拥立的功臣也松了口气··得知敕封的中官已经启程,为免夜长梦多,当日便以“离宫休养”的名义,将废王流放·包括妻子小妾儿女,只带随身衣物,登上小船,前往江华岛。
初次之外,朝鲜新君更立下国书,保证世代忠诚大明,每年三次纳贡,不少一粒粮食··“上使相助,我等感激难言,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上使笑纳。”
原本,朝鲜君臣想送美女··自永乐朝起,每隔数年,朝鲜便送美女入明·然而,除了太宗皇帝的宠妃,朝鲜美女极少能在天子后宫熬出头··先前朱厚照选妃,朝鲜也曾动过心思。
却不知是何因由,送出的女子都被遣还·皇后不敢想,妃嫔都没捞着·退一万步,求个末等采女,照样千难万难··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皇帝后宫之路走不通,明朝使臣,成为最佳选择。
尤其顾晣臣,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哪怕做个小妾,都是祖坟冒青烟··美人送上,顾榜眼却分毫不为所动,直接又给送了回来··正使不收,他人有心,也不能收。
朝鲜君臣无奈,只能改成金银器皿,珍贵药材,好歹挽回些面子··六月底,明朝使臣启程归国··比起来时,队伍中多出十几辆大车,都是朝鲜君臣所赠,单药材,便有二十箱,兑换成金银,绝对是不小的一笔数目。
朝鲜国君不能亲送,安排亲信大臣出城十里··“上使一路顺风”·顾晣臣拱手,登上马车··马蹄声声,车辙压过土路,卷起阵阵烟尘。
送行众人站了许久,方才感叹一声:“上使为人磊落,不计前嫌相助我等,实是好人啊”·顾晣臣坐在马车,半点不知,自己被发了好人卡。
即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这样的好人卡,多收几张也是无妨··与此同时,谢丕所乘官船,已抵达登州卫,卸下的“木材”,都被捆绑起来,装上马车,运往京师。
时间紧迫,也为掩人耳目,运回的都是银矿石·需熔炼之后,方能铸造官银··回到国内,谢丕仍不敢掉以轻心·沿途均由卫军护送,更有自京城赶来的锦衣卫,把守马车四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陛下有令,欲营造豹房,需上等木料千余·谢郎中旅途疲惫,然圣命不可违,还请日夜兼程,赶往神京·”·“臣遵旨·”·这批银矿石,朱厚照无心交给六部。
内府有工匠,可自行熔炼铸造·思及作为掩饰的木料,干脆大笔一挥,将原有的虎城、豹房和鹰房拆毁,空下地方,重新搭建作坊,以“玩乐”为掩护,充铸造官银之用。
言官直谏,朱厚照压根不予理会··土地是朕的,房子也是朕的·是拆是建,都是朕自己出钱,不动国库分毫,干卿何事·天子一意孤行,和朝臣再度僵持。
为“豹房”之事,朝堂火药味愈浓··注意力集中到豹房之事上,对江南之事的反应,自然慢了半拍·等回过神来,江浙的官员已是调的调、免的免。
尤其宁波府,整座府衙,六品以上的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只剩几个经历知事,每日里战战兢兢,等着新府尹上任··刘公公的战斗力没发挥出一成,多数官员即告落马,愈发感到寂寞。
无聊之下,想起船工的遭遇,袖子一挽,开始清算城内赌坊··“都给咱家关了”·敢开赌坊,定然势力不小·但再有势力,遇上东厂番子也是白搭。
青皮混混,江湖中人·长刀砍下去,照样歇菜··关停两家赌坊,搜出的藏银竟达十万·银钱之外,更搜出几本账簿,看到记录在纸上的名字,刘公公嘿嘿冷笑,二话不说,直接向江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递帖子。
“府衙的官手长,三司的官手更长·没想到啊,这布政使按察使也就罢了,一省学政,竟和赌坊扯上关系·”·刘瑾眯眼,看到账簿上记录的银钱流向,冷笑不停。
看到最后几个名字,多不认识,但送出的银两却是翻番··“抄录一份,送到杨佥宪处·找几个信得过的番子,仔细审审赌坊掌柜·”·“是。”
“去请刘玉过来,他送来的消息,帮了不少忙,咱家也该当面道谢·”·“是·”·刘瑾在江浙大展拳脚,杨瓒仍没登岸,同顾卿暂留双屿港,搜寻谢十六等匪首下落,顺便和押兵船的番商谈谈心,交流一下生意经。
周、肖两位指挥使都没闲着,分别率领兵船,同熊指挥使一同巡查附近海岛,不放过任何可藏匿处··奏疏已经写好送出··剿匪的功劳,卫所官军占大头,杨瓒仅在末尾留名,顾卿更是名字都没有。
锦衣卫行事,需得保密··为顾卿论功,当由北镇抚司奏请,天子钦定··放下笔,杨瓒抻个懒腰,捏捏后颈,似能听到关节咔吧作响··这要唤人,房门忽被敲响,传来顾卿声音。
“杨佥宪,京中来人·”·杨瓒忙起身,“请进·”·房门打开,见到门外之人,杨瓒不禁有些诧异··“赵佥事”·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事,赵榆。
·第一百零五章 杨佥宪的计划··赵榆此次南下,身怀两道命令··“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顾卿,剿匪有功,升同知,赐飞鱼服,赏金十两,银一百五十两,绢帛十匹,宝钞五万贯。”
“敕钦差南下都察院佥都御使杨瓒,剿匪有功,授中顺大夫,赏玉带·赏金十两,银五十两,珊瑚树一株,珍珠一斛,宝石两盒,绢帛十匹,宝钞三万贯。”
敕令宣读完毕,顾卿杨瓒分别领旨谢恩··赐服金银便携带,俱送入长安伯府·将黄绢交由两人,赵榆的任务即告完成··“恭喜顾同知,杨佥宪。”
南下之前,牟指挥使透出话,江南事了,即有乞致仕之意··按照永乐朝留下的规矩,历代锦衣卫指挥使,无论是否出身勋贵,必须执掌过诏狱··北镇抚司现有同知一人,佥事两人。
行事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常年跟随牟斌办事,建树不多,算是不功不过,难以服众··这样的人压在头上,北镇抚司不出声,南镇抚司也不会服气··相比之下,顾卿出身勋贵,才能兼备,较德焯勤。
入锦衣卫之后,屡次建功,擢其为指挥使,明显更合适··天子下旨升顾卿为同知,大加封赏,即是表明态度,不出意外,牟斌之后,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之人,必将是顾卿。
思及此,赵榆难免有些羡慕··然也仅止于此··出身和官职,决定两者的路截然不同·自国朝开立,尚未有南镇抚司佥事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一则,南镇抚司掌锦衣卫内部事务,抓捕得罪的都是同僚。
纵然坐上高位,也未必安稳·二则,习惯南镇抚司规矩,接管北镇抚司,定然左支右绌,束手束脚··既无可能,羡慕乃至嫉妒,实无必要··待顾卿接过黄绢,想起此行目的,连少许的羡慕都消失无踪。
“下官此行,是为清查江浙镇抚·”·品级改变,态度也随之变化··在顾卿面前,赵榆少去几分随意,多出几分郑重,更多则是肃然和谨慎。
“此事,我已知晓·”·江浙事发,牟斌即怀疑当地镇抚使出了问题·经淮安扬州,屡次遇到事故,更将可能性提高到九成··“赵佥事可带足人手”·“顾同知放心,下官已安排妥当。”
“那便好·”·顾卿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南镇抚司办事自有章程·纵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可多问·知晓人手足够,准备妥当,顾卿便撂开手。
如赵榆支应不暇,需要帮忙,自会出声··两人商议时,杨瓒正身坐在桌旁,一遍遍看着敕令,似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出于习惯,两人未避开杨瓒,说话的声音却不高。
杨瓒竖起耳朵,也只能听个大概··清查江浙镇抚·据他所知,南京也有锦衣卫衙门·清查江浙,南京六部可以瞒住,当地的锦衣卫衙门却是未必。
对方会作何反应·杨瓒蹙眉,总觉得赵榆的来意,并不如话中简单·表面之下隐藏着暗流,仅一层窗户纸隔开·欲探究竟,却发现纸后还有玻璃,半点捅不破。
沉思时,顾卿赵榆已商议妥当·赵榆无意多留,行礼告辞··杨瓒在桌旁神游,经顾卿提醒,才乍然回神,向赵榆回礼··“赵佥事一路辛苦,可先歇息。
明日,本官遣人送赵佥事登岸·”·“多谢·”·赵榆笑着道谢,转身离开··房门关上,杨瓒按了按额心,心里仍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起身走到榻边,面朝下扑倒··眼尾余光扫过,绯红映入眼底,倏地支撑起双臂,以最快速度坐起··顾卿站在榻边,看着杨瓒的表情很是微妙··似好笑,又似无语。
杨瓒很是尴尬··一个大活人站在旁边,竟给忘了·眼大漏神,还是锦衣卫本领高强·想想,还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锦衣卫身负监察百官之责,必要时,存在感定能降到最低·不然的话,仿佛五百瓦灯泡一般,锃光瓦亮,还如何神出鬼没,趴房顶记百官的小纸条··扯扯嘴角,杨瓒就要起身离榻。
不想,肩膀竟被按住··扫过按在肩上的手,看向俯身轻笑的顾卿,杨瓒张张嘴,不自觉的喉咙发干··“顾……同知”·这是作甚·难不成老天终于开眼,看在他工作努力,为他实现愿望·按照期望,彼此的位置是否不太对·依杨探花的幻想,被按肩调戏,这样那样的,该是美人才对……·顾卿侧头,眸光深邃,似能看入杨瓒心底。
“顾同知”·杨瓒又问一句,顾卿没有应声,眼中笑意更深··杨瓒还想说话,唇上忽感一阵冰凉··白玉般的指尖,沿着下唇轻轻描摹,唇缘似被羽毛拂过,阵阵轻痒。
双唇开启,指尖轻压·尾椎处升起一阵酥麻·四肢百骸似有电流通过,不自觉的轻颤··“杨佥宪·”·“啊”·注意力过于集中的后果,根本没有发现,彼此的间的距离,已近得不能再近。
视线乍然颠倒,后背抵上锦缎··唇上的触感,缓缓蔓延至颈间·杨瓒喉咙更干,声音都变得沙哑··这种感觉,似面对将要捕食的豹子··危险,却诡异的令人着迷。
“那个……”·该说些什么,必须说些什么·顾卿俯身,离得更近··杨瓒咬住下唇,挽回些许神智·正想推开对方肩膀,手腕忽被抓住,相叠按在头顶。
眨眨眼,这算什么情况·没有解释,温凉的唇,轻轻覆上嘴角··掌心覆上双眼,黑暗之中,感觉更加清晰··扬起下颌,能感受到空气轻旋,拂过喉间。
尺寸肌肤,如着火一般,燎得人心头发热··杨瓒睁开双眼,习惯黑暗后,透过指间,似有微红光晕··带着咸味的海风,自门窗缝隙流入··熟悉的沉香环绕,意识昏沉,不想移动。
咚、咚、咚·敲门声骤然响起··“杨佥宪,有要事禀报”·带着冰雪的气息渐渐远离,眼前忽变得明亮。
理智回归··杨瓒坐起身,外袍顺势滑落手肘··沉默两秒,拉好领口,腰带忽又松脱··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抬眼看向始作俑者,对方却是挑眉,似在说,锦衣卫手快,见谅。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旖旎气氛顿消··门外的卫军面带焦急,根本不知道,室内并非杨瓒一人·更不晓得,自己刚刚打断了什么·八成以上,会被新任的锦衣卫同知记上一笔。
整理过官袍,杨瓒站起身,咳嗽两声,镇定一下声音··“进来·”·房门推开,卫军自外走入·见到两人,顾不得惊讶,行礼道:“禀佥宪,肖指挥使传讯,发现谢十六下落”·“谢十六”·杨瓒表情一振。
“可确定”·“禀佥宪,确定·”·“好人在哪里”·“在……港口。”
港口·杨瓒微顿,“已经擒拿”·卫军表情有些复杂,似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点头,违心;点头,更加违心。
情况实在过于蹊跷,三位指挥使都觉得奇怪,怀疑是海贼的陷阱··“何事不能言”·“回佥宪,谢十六是自己乘船,前来投案。”
自首·杨瓒诧异,转头看向顾卿,对方也有一丝讶然··“自己来的”·“正是·”卫军道,“同行还有两名海匪头目,带着三只木盒。”
“木盒”·卫军点点头,道:“据言,是悍匪许光头及两名心腹的首级·”·投名状·三个字闪过脑海,杨瓒眉间皱紧。
这谢十六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思量片刻,杨瓒做出决定··“先去港口·”·怎么处置,可稍后再论,确定匪首身份更为紧要。
“顾同知可与下官同行”·“自然·”·钦差南下,官至四品,本高于顾卿·没高兴多久,顾千户成了顾同知,实现三级跳,又压杨瓒一级。
想到方才之事,杨御史心中闪过一个“惊悚”的念头:个头比不过,品级比不上,果然只有被压的命·摇摇头,杨瓒拒绝深想··做鸵鸟,好歹能心存幻想。
鸵鸟都做不成,才真正悲催··没到那一天,还能继续挣扎,扑腾两下·一旦顾同知下“狠手”,只能听天由命··杨瓒叹息一声··穿越同仁都是升官发财,美人绕膝。
换到他,同样发财升官,却是绕美人膝··一样都是穿越,差别为何如此之大·离开居处,前往港口·杨御史头顶黑云,眉间拧出川字,边走边叹气。
送信的卫军几次加快脚步,恨不能多生两条腿,跑出安全距离··杨佥宪皱眉叹气,倒没什么·顾同知刀子似的目光,实在是吓人··视线扫过来,一戳两血洞。
卫军不是铜皮铁骨,顶不住这样的刀子·俗体凡胎,当真是扛不住··杨瓒暂居之处离港口不远,只是需经过海匪建在岛上的“村落”··行进村口,可见烧毁的房屋,瘦弱的工匠和渔民正忙着搭建草棚。
有三两表情麻木,或吃吃发笑的女子,都是被海匪掳来的可怜人··攻破海岛时,被关押此处的女子不下五十人,现下却不足十人··有自尽,亦有被海匪额趁乱杀戮。
待官兵赶至,村中已起大火··火扑灭,草棚木屋多被焚毁,没能跑出的工匠渔人也葬身火海··这般惨状,再次提醒杨瓒,谢十六是什么人,盘踞岛上的海匪都是何等心肠。
纵然是提来许光头的首级,也是罪不容恕,该千刀万剐·“见过大人”·有工匠认出杨瓒,拉着痴痴傻傻的女子,跪地行礼。
女子头发蓬乱,面容姣好,双眼却是直愣愣,看着人,一动不动··工匠不会官话,需卫军帮忙,才能明白他话中意思··“这小娘是他同村之人,一并被掳来岛上。”
“海贼不是东西,是一群畜生”·“同村被掳来的,只有他们二人尚存·”·“匠人儿子惨死,女儿也死了。
这小娘年龄相仿,便被他当做女儿照顾·”·“他说,人疯了也好,傻了也罢,好歹还活着·清醒的,都……”·说到这里,卫军停住了。
工匠的话过于沉重,在血海拼杀的汉子,也会红了眼圈··看着工匠,杨瓒心中刺痛,道:“你且问他,可愿返回家乡·若想回乡,本官可遣人护送。”
卫军传话,工匠却是摇头··“不回了,村子没了,也回不去·”·“求大人开恩,许小的留居岛上·好歹能有个容身的地方。”
工匠说着,小心翼翼,却又满怀期待的看着杨瓒··留在岛上,女子尚有活路·回到岸上,消息传出去,女子定要活不成··当初,周指挥使救回的女子,少有被家人接纳。
纵使家人不弃,族人也容不下·无依无靠,留给她们的只有死路··世人愚昧,女子命苦·杨瓒摇头,指尖扎入掌心·仍是那句话,丈夫无能·“尔等皆可留居此处。
本官亦会遣人至州府,为尔等重办户籍·”·“谢大人,谢大人”·工匠跪地,就要磕头··杨瓒忙快步上前,来不及伸手,人已被顾卿扶起。
工匠千恩万谢,附近的工匠渔人听闻,都含着眼泪,跪地行礼,满面感激··杨瓒没有多留,快步离开··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面对此情,仍禁不住眼圈泛红。
“让顾同知见笑了·”·“哪里·”·顾卿侧首,眸光微闪··“杨佥宪赤子之心,如浑金白玉·同佥宪相交,实为顾某之幸。”
用词貌似寻常,听着却颇有深意··杨瓒眨眨眼,总觉得顾伯爷话中有话··想多了·皱着眉头,看向嘴角微勾,眼波流转的美人,杨瓒确信,他没想多。
古人的说话艺术,果然博大精深··摸摸耳垂,不烫··很好,没脸红,有进步··港口处,三艘兵船靠岸··周、肖两人站在一处,正低声说着什么。
熊指挥使距离五步,抱臂旁观,半点没有参与的意思··一身布衣,做渔夫打扮的谢十六,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地上·一同跪着的,还有同样做渔人打扮,却半点掩不去匪气的海贼头目。
三人身前,并排放着三只木盒·包裹木盒的粗布已经解开,盒盖却被麻绳捆紧·边角处有点点黑斑,俱是凝固的血痕··“此人确是谢十六,但盒中首级仍无法辨认。”
给杨瓒送信之前,已有番商认出三名匪首··周指挥激动过后,陷入重重疑惑··非是几人过于小心,实是谢十六狡猾,远远超出想象·十艘兵船,近四十艘运粮船,两千卫军,搜索这些时日,几乎将周围海岛翻遍,也没寻到几人踪迹。
·周指挥等遍寻无果,甚至开始怀疑,谢十六已乘船远遁,潜逃爪哇等岛国·或是避开官兵耳目,逃亡倭国,同倭贼联合··设想过多种可能,唯一没想过,此人会主动投案,更带来许光头首级。
杨瓒赶来之前,三人轮番审问,谢十六始终闭口不言,摆出架势,钦差不至,绝不出声··周指挥使要用刑,被肖指挥使拦住,拉到一旁劝说·熊指挥使扫两眼,抚过颌下虬髯,无声冷笑。
为争功,三人本就不睦··剿匪的奏疏已经递送入京,没有更改余地·抓住谢十六,灭除浙海最大一股悍匪,堪比弥天之功·奏报朝廷,计功行封,金银不提,官位至少升上一级。
擢升五军都督府,由地方调入京师,也不是不可能··功劳摆在眼前,唾手可得·三人都有些红眼,只是有人善于隐藏,有人已是急不可耐··谢十六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好似根本不在意生死。
偶尔,有被海盗抓来的工匠和渔人走过,才会抬起眼皮,扫过两眼··杨瓒到时,周指挥使怒气未消,却不再嚷嚷着用刑·肖指挥使神情微缓,熊指挥使依旧是冷眼旁观。
“诸位,杨某来迟·”·没急着审问谢十六,杨瓒拱手,同三位指挥使见礼··卫指挥使是正三品,佥都御使是正四品·占据文官和钦差双重身份,勉强同平起平坐。
但杨瓒始终牢记,谨慎无大错,面对三人,都十分客气,不见半点轻慢··“杨佥宪有礼·”·三人还礼,又向顾卿抱拳··锦衣卫北镇抚司同知,没人敢小看。
兼掌管诏狱,更让三人忌惮··热闹钦差,被上疏弹劾,还要交内阁审议·惹怒锦衣卫,分秒被扣上罪名,五花大绑,扔进诏狱··换做寻常,三人想得不差。
但却忘记,杨瓒有天子御赐的金尺和匕首,闹不好,抽一顿,扎两刀,比锦衣卫更要命··“此人即是谢十六”·“已着人问过,半点不假。”
“这二人亦是匪首”·“正是·”·肖指挥使抢先开口,故意侧身,挡住熊指挥使,道:“此二人皆在许光头手下,常年在浙海劫掠。
同谢十六一样,盘踞岛屿,同走私商交易·”·“他二人盘踞何处”·“岱山·”肖指挥使道,“因距岸较远,岛上多山林,自古以来,少有人定居。
四周散落百余小岛,正可供海盗藏匿·据抓捕的海匪招供,行走岱山的走私商,数量仅次双屿·许光头亦常年藏身于此·”·杨瓒点点头,终于将目光转向谢十六。
“久违了·本官当称足下谢石棋,还是谢紘”·谢十六抬起头,忽然笑了·眼角现出纹路,带着读书人的俊雅,又有海匪的狠辣。
“大人随意·”·“哦·”·杨瓒负手,前行两步,立在谢十六身前··“你来投案”·“是。”
“为何”·“双屿被下,小的失去藏身之地·手下的船只,九成被烧毁,也没了东山再起的资本·继续留在海上,不是被他人吞并,就是被砍掉脑袋,送到官府领赏。
与其便宜旁人,不如小的自己投案,说不得,还能有条生路·”·“你怎知本官不会杀人”·谢十六仍是笑,不见半点惧色。
“大人可先打开木盒·”·“三个首级,换不下你的命·”·“再加两百条船·”·“本官不同海贼做生意。”
“小人有计,可扫平浙海福建倭贼,增朝廷岁入百万·”·“没兴趣·”·杨瓒摇头,三个字出口,没有丁点犹豫··谢十六愣住,周指挥使等人同样不惊讶,满面不可置信。
增百万岁入,还没兴趣·这位钦差是脑袋不正常,还是真有这么大的底气·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众人表情各异,杨瓒在心中撇嘴。
倭国的银矿,用足力气开采,每年岁入岂止百万·占据双屿等处,掐住浙海贸易中枢,还怕来钱不快·朝廷海禁,一年比一年严厉,照样拦不住走私商人。
杨瓒下令,圈住岛上的商人,没有咔嚓结果掉,即是为日后打算··明面上,不能违反朝廷禁令,私下里,不是没有办法·请下旨意,在双屿岱山等处设立卫所,派驻镇守太监和镇抚使,一切都能解决。
论起捞钱,公公们都是好手··镇守辽东太监,能撸起袖子,从有官方背景的豪商身上割肉;南下的刘公公,三月不到,收下的“表礼”多达十万··奉旨走私,绝对能赚个盆满盈钵。
设法调动起积极性,必能勇攀高峰,岁入千万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新大陆已经发现,美洲的金银正源源不断流出·与其留给那些不洗澡的贵族,不如提前流入明朝,为小屁孩的中兴之治添砖加瓦。
杨瓒想得明白,也有相当大的可行性··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海盗和倭贼··现如今,谢十六自作聪明,主动投案,正可省去一番周折,免去麻烦··至于口供,不是问题。
顾伯爷在此,什么口供问不出来··杨佥宪转向顾同知,笑眯眯点头··“有劳·”·顾卿挑眉,令校尉抓起三人,上兵船审问··肖指挥等人眼巴巴瞅着,硬是不敢拦。
杨瓒轻笑,道:“诸位同心协力,缉拿海匪谢十六,斩杀匪首许光头,俱有大功·本官定当禀报朝廷,为诸位请功·”·缉拿谢十六,斩杀许光头·都不是笨人,话听到耳中,绕过几个弯,顿然心领神会。
派兵缉拿和主动投案,绝对是两码事·功劳平分,好处也是不小·在场都是“自己人”,想必不会脑袋被驴蹄,功劳不要,向“外人”透出消息。
“多谢杨佥宪·”·“几位客气·”·杨瓒笑着拱手,已开始思量,该安排哪个驻扎海岛,和刘公公一起做走私买卖··功劳得来,总要有所付出。
只拿好处不卖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第一百零六章 黄金··兵船舱底,本为储存金银珍宝之处·此时,多数金银已重新清点记录,装箱后封存,集中于官船,待运送回京。
·舱室空旷,日前抓捕的番商,受伤未死的海匪,均被拘押此处··卫军的捆绑技术过于粗放,锦衣卫接手后,很是看不过眼·同时,不满舱室内拥挤杂乱,干脆就地取材,自岛上寻来板料,靠绳索木楔打造出简陋囚室,将海匪商人分别关押。
舱室底部,单辟出一间刑房··凡岛上海匪,一个不落,全都过刑··少则十鞭,多则五十鞭··跟随顾卿的锦衣校尉,多出自诏狱,深谙个中手段。
挥鞭的力道和角度,极其精准,不会取人性命,却足以让海匪表情扭曲,惨叫连连,想充一回好汉都做不到··一顿鞭子下去,檩子肿成两指宽,一滴血不流,人却被冷汗浸透。
拖回囚室,趴在木板上,疼得翻不了身,当真是苦不堪言··见到同伙惨状,余下海匪心惊胆寒·被从囚室提出,不等吊起,大声喊道:“我招,我什么都招”·如此合作,应该能逃过一劫。
结果却令海匪大失所望··绑人的校尉没说话,另取一截粗布,直接堵嘴··“吊起来,打”·海匪哭了··他合作,为甚还要抽堵上嘴,还如何招供·对锦衣卫的手段,老五等人有深切体会,最有发言权。
对海匪的痛苦,完全是感同身受··锦衣卫凶残,北镇抚司出身,掌管诏狱的锦衣卫,更是凶残到极点··简单粗暴,半点道理不讲··落到这些人手里,当真会生不如死。
留下心理阴影,听到鞭子声都发憷··忆起往日,四人“工作”起来更为尽心·不至惩羹吹齑,也是奉命唯谨,生怕出一点差错··每到舱室,必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能缩成三寸,行走默念,看不见我,绝对看不见我·海匪被用刑,每日里惨叫不休。
关押的番人待遇尚好,非但没被抽鞭子,还能得到巴掌大的薄饼充饥··大食人和佛郎机人关押在靠近舱门的位置,多是两人一间·一则便于看管,二则通风,可以散散味道。
按照校尉的话说,这几个着实太味儿,路过都要捂鼻子··倭人个子矮小,人数较多,三五人一绑,关在舱底·每天面对鞭子挥舞,海匪惨叫,精神肉体受到双重折磨。
这还不算,分到手的麦饼,竟比旁人少了大半个·“钦差有言,倭人矮小,饭量可以减半·”·倭人多能听懂官话,闻言,一边咬着饼,一边眼泪横流。
谁说个子小,饭量一定小·这是区别对待·“有吃的就不错了·嫌不好别吃,都给老子送回来·”分麦饼的老五斜眼,冷哼一声:“钦差心善,依老子,该是三天一顿”·饿到你头昏眼花,看还如何叫嚷·老五不似说笑,上前几步,就要抢回麦饼。
倭人满面惊恐,抓着麦饼不断退后,抱团缩在囚室内,狼吞虎咽,连渣渣都舔干净,坚决不给老五得手的机会··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大食人和佛郎机人的注意。
隐约猜到内情,生出危机感,三两口将饼吞下肚,噎得捶着胸口直抻脖子··“喝水·”·分饼的番商看不过去,取来水囊,递入囚室··钦差大人说过,这些走私商还有用,万不能出差错。
真噎死在囚室里,自己也脱不开干系··“谢……咳咳”·大食商人连忙道谢,几乎是抢过水囊,大口吞咽··不留神,呛得咳嗽,脸色红白交替,很是“好看”。
“我名阿卜杜勒,先祖是白衣大食·”走私商人放下水囊,终于不再咳嗽,道,“你也是大食人”·事实上,阿卜杜勒更想问,眼前这位同乡,究竟用什么手段,才搭上明朝官员。
如能分享一下经验,必会万分感谢··“我名阿奇兹·”收回水囊,番商道,“先祖是黑衣大食·”·阿卜杜勒僵住,神情颇有些尴尬。
阿奇兹不理他,提起空了的食盒,便要转身离开··“等等”·再尴尬,也不能就此放弃··大食商人抓着绳网,大声道:“我向真神发誓,愿意用整船黄金和宝石,换我和兄弟的自由”·“仁慈的阿奇兹,请务必要告知尊敬的大人”·阿奇兹停下脚步,不为阿卜杜勒话中的恳求,只为他提到的黄金宝石。
“你的船已被烧毁,宝石和黄金在哪里”·“我只会告诉尊贵的大人”·阿卜杜勒的兄弟也扑在绳网上,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大声叫嚷。
他们明白,这些官军不好惹,必要时,手段比海盗更加凶狠·说出宝石黄金或许冒险·但不冒险,连半点机会都不会有··不想死,只能咬牙做出抉择。
阿奇兹的存在,让他们看到希望··尊贵的大人愿意接纳黑衣大食为仆从,必定心怀仁慈·献出宝石黄金,理应能换回自由··两人的叫喊声,引来锦衣卫的注意。
佛郎机人也听到不少,奈何官话水平不过关,半懂不懂,急得抓耳挠腮··顾卿走进舱室,大食人叫嚷得更加厉害·不知道顾卿的官职,只能从周围人的态度推断,他的身份必定相当尊贵。
“尊贵的大人,我们愿意献上黄金宝石,只求得自由”·顾卿转向校尉,问道:“这几个番人是怎么回事”·“回同知,昨日尚未如此。”
校尉也是皱眉,“方才突然开始叫嚷·”·番商阿奇兹知道不好,立即上前,小心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大人,小的只是给了他们水,绝对没说其他”·阿奇兹低着头,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唯恐被迁怒。
心提到嗓子眼,忽听顾卿道:“赵横,你带此人去见杨御史,道明事情缘由·见不见这几个大食人,由杨御史决定·”·“遵命”·赵校尉抱拳,示意阿奇兹跟上,大步向外走去。
舱室门合拢,谢十六和两个海匪头目已被吊起··番商中,有人见过谢十六,当即发出惊呼··顾卿不出言,抬起右臂··一名校尉上前,绕着谢十六三人走过两圈,立定之后,猛然挥起长鞭。
·脆响破风··绞着铜丝的长鞭,狠狠甩在谢十六背上··单听鞭响,便让人后颈发寒··谢十六咬住牙,嘴角流血,硬是不出半声。
余下两人却没有他的志气,几鞭下去,连声惨叫,不似人声··十鞭之后,顾卿仍不叫停··持鞭的校尉只能换人··这种打法太费力气,又是一个抽三个,当真撑不住。
“继续·”·冰冷的语调,不带半点起伏··谢十六费力抬起头,满脸尽是冷汗·视线被汗水遮挡,破损的嘴角被汗水浸润,火辣辣的疼。
对上顾卿,谢十六扯扯嘴角,带着嘲讽和轻蔑··“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那个钦差,也是一样锦衣卫……不过如此……”·声音低哑,刻意的挑衅。
顾卿眯起双眼,语气更加冰冷··“三十鞭·”·三字出口,不提舱室内的海匪商人,连持鞭的校尉都打了个哆嗦··“同知,三十鞭,怕会晕过去。”
人晕了,还如何取口供··“泼醒便是·”·顾卿微侧头,如玉的面容,漆黑的眸子,不含半点情绪,却比暴怒更加骇人··“动手。”
“是”·校尉不敢再迟疑,举起手臂,长鞭再次挥落··在同知大人跟前充硬汉,当真是打错主意·莫说没有铜皮铁骨,便是有,也能抽裂砸碎,碾成齑粉。
如校尉所料,血肉之躯,终究扛不住鞭子··“三十”·尾音落下,谢十六背上再无一块好肉··怕将他打死,校尉没用暗劲。
饶是如此,依旧檩子压着檩子,肩胛处已然破损,鲜血沿着脊背流淌,慢慢浸湿衣料··“禀同知,晕了·”·“泼醒·”·无需准备盐水,直接舀一捅海水,就能解决。
半桶水泼下去,舱室的地面留下几滩暗痕··谢十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无法聚拢·被波及的海匪头目连声惨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身为海贼,劫掠商船,侵害渔村,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从未想过,也会有今日·谢十六明明说,只要杀掉许光头,以许光头和几个心腹的首级为投名状,朝廷必会既往不咎·献上海船更是立功一件,十成会被朝廷招安,封官赏金。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结果呢·官没有,金子更没有,鞭子倒是挨了一顿··招安个球·没达到预期目的,两人满腔悲愤。
被锦衣卫抽了鞭子,更是又惧又恨··泼在身上的仿佛不是海水,而是滚油··满心的怒火,呼啦一下燃烧起来,瞬息燎原··“谢十六,你个xxx的”·“你王xx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谢十六,老子瞎了眼才信你,你就这么害老子”·“到了阎王跟前,老子也要扯碎了你”·以为必死,两人再无顾忌,大肆咆哮,破口大骂。
继而发现,骂人的时候,注意力转移,疼痛似有所减轻··真也好,错觉也罢··两人骂得更是起劲··顾卿之外,舱室里的海匪商人,包括锦衣卫,都愣住了。
这情况,是不是有哪里不对·抓人的是官军,用刑的是锦衣卫,就算要骂,也该找准对象·狂喷谢十六,问候其祖宗十八代,算怎么回事·该不是抽傻了·校尉停手,奇怪的看一眼鞭子,转转手腕,才用七成力气,不至于吧要不然,多抽几鞭,大概能再抽回来·两人兀自大骂,声音传到舱室外,清晰无比。
听到校尉禀报,杨瓒从岛上赶来·没承想,刚下到船舱,就遇见这样一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杨御史负手,考虑两秒,决定把人提走,回岛上盘问。
“把人带来,本官就不进去了·”·“是·”·校尉领命,推开舱室··一瞬间,海匪的声音更加清晰·仔细分辨,可以发现,谢十六作为讲价资本的海船,也被顺嘴带了出来。
“住口”·谢十六终于不再保持沉默·沙哑出声,换来的就是两鞭··海匪头目豁出去,老子都要死了,还怕什么·“那两百艘船,我知道在哪只望大人给个痛快”·顾卿没做声,杨瓒心头一动,忽然改变主意,推门而入。
走到顾卿身边,颔首之后,低声说了几句··闻言,顾同知抬起右臂,示意校尉停下··“本官有话问你·”·杨瓒上前,同海匪平视·意思很明白,合作的话,便给你个痛快,可以去阎王殿投胎,重新做人;不合作,先让锦衣卫教做人,再送阎王殿。
都是死,差别可会相当大··“大人问便是·”海匪咧嘴道,“小的必知无不言·”·做了一辈子海盗,海上岸上,可谓坏事做绝。
手中的人命,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先时误信谢十六,以为能被朝廷招安,自投罗网·现如今,希望破灭,只求能少受点罪,早死早超生··“好。”
杨瓒示意校尉将人放下,喂他服下一丸伤药,才开口道:“两百艘船,都是几桅船身长多少,能载多少人”·海匪也不起身,盘膝坐在地上。
“十八艘运粮船,两艘夷人的帆船,余下都是商船·可载人数,多者上千,少则一两百·另有二十余艘倭人的小舢板,均为往来补给之用·”·海匪说话时,谢十六双眼圆瞪,气急想要开口,却被校尉堵住嘴,两拳击在腹部,再出不了声。
见状,海匪头目咧嘴大笑·这种幸灾乐祸,常人实难以理解··“运粮船”杨瓒蹙眉,“岂不是官船”·“的确是官船。”
海匪嘴咧得更大,“官老爷胃口大,什么不能卖·都是皇帝老子的钱,卖了也……嗷”·过于得意,嘴上没有把门,直接被校尉一脚踹翻。
被提着领子坐起身,方才回想起,自己是在哪里,面对的又是什么人··“从何人手中买下,你可知晓”·海匪摇摇头,说话终于开始小心。
·“最早的,是成化早年的运粮船·最近的,是弘治十三年,昌国卫的海船·小的只管杀人抢钱,船经谁的手,都要问许大当家和谢十六。”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题··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杨瓒同顾卿商量,先将两个海匪头目关押,寻到海船后再行处置··“许光头已死,欲查出卖船之人,需谢十六开口。”
“我知·”·令人将两个海匪头目带下,分别看押··顾卿从校尉手中接过长鞭,不见用多大力气,一鞭之后,强撑至今的谢十六,竟禁不住发出惨叫。
取出嘟嘴粗布,谢十六赤红双眼,似疯魔一般大叫··“贪官污吏夺我功名,背信弃义之人害我亲人性命被逼走投无路,我才落草从匪世间不公,不公啊”·“不公”·杨瓒覆上顾卿手腕,阻止第二鞭。
“你有冤屈愤恨,非是残害无辜的理由·“主簿挟私怨报复,学政夺你功名,岳家背信弃义,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亲手屠仇,本官倒敬你是条汉子。”
杨瓒上前半步,直视谢十六双眼,一字一句,似要剖开他的胸腔··“可你做了什么”·“落草为贼,沦为海匪,欺压良善”·“被你杀戮的村人,何辜被你手下辱没的女子,何辜你既知失去亲人之痛,如何能对他人的惨痛视而不见”·“你杀倭贼,本官敬你。”
“你害无辜,当为世人不耻”·谢十六双眼赤红,张开嘴却没有反驳,亦或是,无从反驳··“现今,害你主簿已然伏诛。
江浙学政亦被查出勾连赌坊,收受贿赂,不日将押解京城,交由刑部发落·”·杨瓒深吸一口气,道:“如你心中还有良善,便该睁开双眼,看看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看看沉入海中的累累尸骨,看看不堪受辱,疯癫自尽的女子”·“义贼,义匪你也配”·自见过海匪暴行,杨瓒心中便积压一股郁气,久久不能释然。
谢十六从匪,其情可由·然其戕害无辜,其罪难恕·“本官可以告诉你,无论你做了什么,递出什么样的投名状,本官都不会饶你”·低下头,谢十六沉默了。
许久,方沉声道:“大人可知,倭贼可灭,海匪却除之不尽·”·“本官知道·”·“大人可知,在下寻上戴铣,递出两份名单,便有了受朝廷招安的心思”·杨瓒不语。
谢十六猛然抬头,惨笑道:“大人可知,如在下不出海岛,不带走强弩,不刻意隐瞒消息,十艘兵船,便是翻上一倍,也将折戟沉沙,葬身海中”·杨瓒仍是不说话。
谢十六惨笑更甚··“当年,我为里中村人仗义执言,得罪掌管徭役主簿·被助之人,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视我如洪水猛兽·”·“我落魄之时,无一人相助。
功名被夺,族中竟联手夺我田产我从海贼,第一个告发我的,竟是被我相助,减免徭役的村人”·说到这里,谢十六腮帮抖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作恶多端,理当千刀万剐·我犯的罪,我认”·“圣人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只问大人,此等忘恩负义之徒,何称良善该不该杀”·最后一言,字字锥心。
“命陨你手者,可是你话中之人”·杨瓒看着谢十六,沉声道:“本官仍是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你受到不公,心怀怨恨,本官可以理解。
但被海盗杀戮,无辜枉死的百姓,冤情该向谁申诉”·必须承认,谢十六的前半生,完全可以用“杯具”来形容·见过命运多舛的,但四周都是白眼狼,悲惨成这样,的确少有。
不过,这不是他肆意为恶的理由··他愤怒,便可以举刀杀戮,奸yín掳掠·被害的百姓,又有何辜·何况,经过这些年,害他的主簿学政依旧受赇枉法,揽权纳贿。
反倒是浙海沿岸村落,附近岛屿的渔人,屡遭横祸··说到底,仇恨不过是借口·即便初衷如此,随戕害无辜,也早已变质··无心同谢十六废话,能问出硕鼠也好,问不出也罢。
多费些力气,早晚有清算一日··将谢十六交给顾卿处置,杨瓒令番商阿奇兹带路,走到关押阿卜杜勒兄弟的囚室前·看着被鞭声惊吓的大食人,笑得温和。
“听回报,尔等欲投诚”·不知为何,见到杨瓒的笑容,阿卜杜勒兄弟竟然齐齐打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大明官员,而是手持镰刀的死神。
“回话”·校尉不耐,大声喝斥··阿卜杜勒兄弟忙伏在地上,抖着声音,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有整船黄金宝石,献、献给大人”·用黄金宝石换得自由,趁机寻得利益,已是想都不敢想。
兄弟俩只望杨瓒能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黄金,宝石”·听闻此言,杨瓒生出和番商同样的疑问··船都已经烧掉,东西能藏在哪里·“小的还有三个兄弟,假充海外番邦使臣,持假冒官文到台州府市货。
两艘海船,现停海门卫,大人遣人查探,便可知究竟·”·杨瓒挑眉,假冒番邦使臣,亏也能想得出来··这些大食人难道不知,消息递送入京,当场就会露馅。
阿卜杜勒壮起胆子,小心道:“只要打点妥当,多送些金银,即刻·”·钱送到位,非但能市货,运气好,还能得朝廷赏赐··当然,风险也是极大。
阿卜杜勒的父亲和叔叔,就是运气不好,遇上耿直不阿,摆袖却金的地方官,船扣下,人也被咔嚓··虽有前车之鉴,无奈利益动人,阿卜杜勒兄弟又走上父亲和叔叔的老路。
只不过,冒充使臣的没露馅,和海盗交易的却被抓住·连惊带吓,三下五除二,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究其根本,为了保命,甭管亲爹兄弟,都可以出卖。
如果杨瓒愿意留他们性命,还可以交出海图,寻到更多金银··“有一处海岛,是佛郎机人补给之处,经常有满载金矿石的帆船经过·小的还听说,佛郎机人发现了新的大陆,那里遍地黄金,河流里都是金子。”
听完大食人的话,杨瓒陷入沉思··半刻之后,忽然转身离去,片语不留··大食人伏在地上,完全傻眼··这是说通还是没说通··第一百零七章 豹房··流淌金砂的河床,新大陆,往来的欧罗巴帆船。
三者联系到一起,只代表一个意义:美洲··为避开奥斯曼土耳其,寻找通向东方的新航路,早在二十年前,欧洲探险家便开始海上冒险·先抵达非洲,发现好望角,继而不断前行,直至发现美洲。
第一艘欧洲帆船抵达新大陆,应是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算算时间,正为弘治朝和正德朝交替之际··借近海岛屿港口,继续进行走私买卖,目的之一,即是为运往欧罗巴的金银。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以京城文武的态度,短期内,休想重开海禁··考虑到尚未剿灭的海匪,以及时常骚扰渔村的倭贼,贸然开启海禁,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不能光明正大出海,只能暗中进行··如此一来,耗费的人力物力都会加倍·稍不小心,事情泄露,凡参与之人都会吃挂落··触犯律法之事,纵有天子回护,到底不占理。
舱房内,杨瓒单手支着下巴,微眯起双眼,一下接一下敲着桌子··心绪烦乱,敲击声没有规律,时快时慢,听在耳中,愈发令人烦躁··“不知尚可,明知有捷径,仍要绕远路,当真是……”·停下手,杨瓒苦笑摇头。
比起走私,更快的办法是遣人拦截运金船,寻来欧洲人海图,自行前往美洲··同印第安人交易,远比同欧洲冒险家交易安全,也实惠百倍·更重要的是,比起黄金,杨瓒更想寻找耐寒抗旱的高产作物,例如玉米。
提起黄金,朝中文武纵然感兴趣,也会矜持一下·换成粮食,哪怕内阁相公,都会激动得揪掉胡子··“说还是不说”·杨瓒拿不准。
说出来,是否有人相信,还是未知数··百端待举,不暇应接··不知深浅,操之过急,肆意大包大揽,极可能不成一事,得不偿失·万一遇上不明是非,为反对而反对的搅屎棍,反倒会好心办坏事。
“难办啊·”·如果有人能够商量一下,也不会如此头疼··顾卿的身影,自然闪过脑海··顿了顿,杨瓒再度开敲··以顾伯爷的手段,石头也能撬开口。
只不知,谢十六能坚持多久,供出多少··正想着,房门忽被敲响··咚咚咚三声,杨瓒没有起身,只道:“进来·”·房门推开,不是禀事的卫军,而是忙着清点金银珍宝,已有数日不见的王守仁。
完成本职工作之余,王主事稍有闲暇,即帮忙岛上杂事·重建村落、复修港口、搜集木料制造舢板,俱由他规制安排··一天十二个时辰,完全是连轴转。
令人敬佩的是,哪怕熬到深夜,睡不及两个时辰,翌日起身,仍是精神奕奕··见岛上无大夫,更撸起袖子,搜寻药材香料,配出简单伤药,效果相当不错·工匠渔人感激万分,剿匪的卫军和船工都因此得益。
开弓可百步穿杨,落笔能成锦绣文章,药学医理信手拈来··谁言世无全才,阳明先生就是实例··当需膜拜··杨御史感叹之时,王守仁在桌旁立定,拱手行礼。
“佥宪,海匪藏宝金银俱清点完毕·岛上丁口业已鉴别身份,整理成册,记录在此·”·说话间,五本簿册放在桌上··四本是金银珍宝,仅一本记录人丁。
“都在这里”·“正是·”·金银藏宝,杨瓒心中有数,只简单翻过,看个大概··丁口名册,却是看得无比认真。
姓名,年龄,户籍,有无亲人,一项项,均为楷书撰写,清楚明白,一目了然··古人有言:字,心画也··观字如观人··换成王主事,却不能用常理来推测。
身为钦差随员,负往来文书,抄录簿册之责·王主事笔下,杨瓒至少见识过三种字体,草书狂放,颜体浑厚,楷书方正··样样通,事事精,这还是人吗·不是情况不允许,杨瓒当真想问一句:阁下来自哪个星球,到地球作甚·册子不厚,记录的内容却十分详细。
底页注明,这些丁口,皆愿留在岛上,重录户籍,不想再返回原籍··“无一人还家”·翻过底页,杨瓒抬起头,看向王守仁··“王主事且坐。”
“谢佥宪·”·王守仁拱手,坐到杨瓒下首,道:“下官遣人问过,双屿及附近岛屿,定居岛民或入海匪,或为海匪所害·册上记录之人,皆为江浙福建百姓,多以渔货为生。
遇海匪劫掠,家人不存,族人散落·归乡无着,闻可重办户籍,均愿留居岛上·”·“那些女子可有安排“·“有。”
王守仁点头道,“下官知佥宪欲上奏朝廷,在此处设立卫所·”·“本官确有此意·”杨瓒蹙眉,仍有不解·设立卫所,同安置女子有何关联·“卫军至此,家眷亦将迁来。
届时,可于卫所内建善堂,请大夫用药,疯癫之症应能缓解·不回岸上,便无需受世人非议·或拾海物,或织布裁衣,天长日久,当能各得生计·”·沿海卫所常遇倭贼海盗侵扰。
卫军及家眷见多百姓惨况,应能接纳这些可怜人·纵不愿深交,也比送其上岸强出百倍··斟酌片刻,杨瓒又翻开名册,铺开纸笔,将要抄录··“佥宪,下官已备好附册。”
王主事道,“另有近年被海匪掳来,命陨岛上之人,亦加以整理,明日既能交予佥宪·”·杨瓒:“……”·人比人,气死人。
人比非人,必当死去活来,舒爽万分··“王主事劳累·”·“不敢,此乃下官份内之事·”·王主事很谦虚··牛刀杀鸡,翻两番照样轻松应对。
·杨瓒摇摇头,忽然明白,后世的学渣对学霸是何等样的心情··纵然活了两辈子,杨小举人也算勤学苦读,腹有诗书,对上这位神人,也只有蹲墙角画圈的份。
递送簿册,一应情况交代完毕,王主事没有急着告辞离开,话题一转,又提起设立卫所之事··“下官斗胆,岛上设立卫所,可会置县”·杨瓒摇头,既要走私,设立县衙不是自找麻烦。
“离岸之地,人丁不足五十,尚不足置县·然会设里长,并设镇守衙门·”·奏疏之上,杨瓒重点提及,此处地理险要,临宁波府,接象山县,可设卫所筑堡寨,同大嵩所、钱仓所互为犄角,防卫沿海,抵御外来之敌。
“本官上奏朝廷,先调江浙卫所官兵,其后再行募军·”·历史上,朝廷剿灭海匪,常以土石填塞港口,废其营寨,难免浪费··杨瓒反其道而行,正言其地势之利,请朝廷设卫,派遣太监镇守。
以防卫海疆之名,即使内阁六部不能马上点头,也不会一口驳回··这段期间,正方便杨瓒动作··先把框架搭起来,让肖指挥使等人明白内中好处,哪怕朝廷不许设卫,附近卫所的兵船也会三不五时巡弋而至。
海匪倭贼为保命,必会远离此处·走私商人为利益驱动,则会纷至沓来··总而言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黄金会有的,白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自始至终,杨瓒没打算瞒着王主事·以后者的头脑,想瞒也瞒不住·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讲明,还能请对方帮忙,进一步将事情完善··果不其然,听完杨瓒的计划,王主事陷入沉思。
随后提出几点,让杨瓒不得不重视··“既要市货,则镇守之下需有专管职司·”·“戍卫此地官军,更要慎选·”·“陛下恩准,内阁三位相公也需知晓一二。”
“至于六部……则不必多言·”·说到这里,王守仁忽然站起身,郑重道:“如佥宪信任,下官愿留此地,处理一干事宜·”·杨瓒眨眨眼,外放岛上·王主事点头。
“下官于京中时,终日埋首案卷,不成一事,无所建树·此番南下,实获益良多·请留此地,出于私意,可报佥宪提携,施展抱负;出以公心,则能为民解困,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王主事要做学问,也要做实事··仿照古人格物,在京城是格,在地方也是格·在陆上是格,在岛上同样可以格··本次剿匪,杨瓒只做调度,计划顺利实行,全仗三位指挥使同王主事,还要加上刘公公。
经此事,王主事忽然发现,京城地方太小,陆地也难施展开拳脚·海域宽广,明显更能宽阔心胸,施展报复··故此,借递交簿册之机,主动请命,希望能外放江浙。
官位品级如何,是否要同宦官打交道,王主事全不放在心上··有个礼部侍郎的爹,又有剿匪之功,主动请外放,吏部肯定不会小气,升上一两级实属平常··同宦官打交道,更为容易。
能同刘公公“相处融洽”,甭管派来哪位,都能轻松应对··如若来人头脑不清醒,各种找麻烦,最后顶着满头包,长歌当哭者,绝不会是王主事··“王主事决定了”·“还请佥宪成全。”
“罢·”杨瓒道,“既如此,本官当奏请天子·只不过,此事非仓促可行,还需先回京城复命,才好安排·”·“有劳佥宪。”
“无需如此·”·杨瓒缓和表情,道:“本官也有一事,想请王主事帮忙·”·“下官力所能及,定不敢推辞·”·“事关大食商人,及佛郎机商船……”·阿卜杜勒兄弟所言之事,均不简单。
假冒朝贡使臣,必须收缴船货,砍头了事·考虑到这几个大食人知道佛郎机船停靠的海港,必和对方有贸易往来,想同这些冒险家交易,必得对方居中,做为“掩饰”,这几个人又不能死。
希望探险家,说白了,就是一群强盗··杨瓒分毫不敢大意··倭寇未除,再引狼入室,情况可会相当不妙·虽说明朝水军领先世界,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沉一双。
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佥宪信其所言”·杨瓒点头,道:“话中虽有夸张,然其所言大陆,并非虚假·”·“当真”·“当真。”
杨瓒压低声音,道,“本官曾见过永乐朝,船队出航的海图及航海志·其中既有提及海外之土·虽不确定是否即为河淌金砂之所,然海外之地,实是确有其事。”
杨瓒说得恳切,半点不似做假·反正舆图藏在内库,对方也看不到·就算想看,也未必过得了朱厚照那关··朱厚照时刻以太宗皇帝为榜样,凡永乐朝留下之物,都相当宝贝。
他知道王主事是大才,将要名留青史的猛人··朱厚照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知道他是谁顶多会“哦”一声,礼部左侍郎的儿子,朕知道了。
因王侍郎主张禁海,王主事想看天子宝贝的海图,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如有杨瓒做保,也不是不能一观··问题在于,这位正胆大包天,以永乐海图做幌子,企图蒙混王主事,说服对方,新大陆确实存在,就算没有遍地黄金,也值得探寻。
这个紧要关头,主动揭开底牌,一万个不可能··永乐朝的船队是否先西方发现每周,后世也有争论·内库所藏海图是否为全部,谁也不敢打包票··为说服王守仁,杨瓒只当存在。
费尽口水,嗓子眼说到发干··仔细想想,为国为民,为了小屁孩的江山,他容易吗·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在杨御史的努力下,王主事终于有六分相信,海外大陆确实存在,金银也的确不少,是否有耐寒高产的作物,仍有待商榷。
“佥宪之意,是想从佛郎机运矿船取得海图”·杨瓒点头··“王主事以为,此事可行否”·“倒也不难。”
让杨瓒头疼,死伤无数脑细胞之事,送到王主事跟前,只换来四个字,没有半点为难··“如同佥宪所言,佛郎机夷表面为商,实则为匪,可以大食商船为饵,诱其入瓮。
遣水军设伏,守株待兔即可·”·王主事说得过于直白,杨御史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没听错吧·这话翻译过来,分明是在说,接触太麻烦,利用对方贪婪,引入包围圈,动手开揍,抢劫了事·“此事可妥当”·“有何不妥既是匪盗,自无需悲悯。”
王主事神情坦然,无半分犹豫··“下官听闻,倭贼中,亦有佛郎机夷·且有小股流窜之人,妄占我疆域海岛,欺我百姓·其意未逞,其行实可恶。”
“计出之时,若其远遁,自不必追赶·如贪心中计,入我疆域行海盗之举,以致伤人毁船,官军予以擒拿,岂非理所应当”·杨瓒默默咽着口水,余下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猛人到底是猛人,当真是五体投地,不服不行··这厢,杨瓒同王主事谋划海图,那厢,谢十六终于抵不住顾同知的鞭子,招出供词··“二百艘船,分散藏在十余处,另有五艘运粮船,藏在倭人之地。”
“许光头手下,多数投了我,愿受朝廷招安,正藏匿在岱山岛,等候消息·”·“藏金千两,银五十万,珍宝珊瑚无算··“查明倭贼聚集处,本为投名状之用……”·“岸上据点六处,江浙官员俱列名单之上,未有遗漏。”
“江浙福建共三十六宗豪商,为海匪传递消息,销赃所得·”·“有江南巨贾阻止船队,托庇海盗港口,往来运送货物,所得交出三成·”·“每月首尾,岛上‘开小市’,月中‘开大市’。
届时,往来走私商不计其数·”·“倭人欲购火器·”·“大食商船多香料宝石·”·“佛郎机夷奢买丝绸瓷器,尤好精美之物。”
“另有少许宗室,以妻族或长史家人参股海商,同海匪有所勾连·”·谢十六说一句,校尉便记录一句··起初,语速较慢,话说得有些含糊。
顾同知不耐烦,又是一鞭,速度当即加快,三个校尉一起动笔,都有些忙不过来·不得不寻来船上文吏,才勉强跟上速度··只不过,随纸页增多,文吏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越到后来,供词的内容越是触目惊心··记下“安化王”三个字,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知道这样的秘密,他还能活·足足两个时辰,堆起的供词有半人高。
谢十六垂着头,锐意全消,与先前判若两人··见再问不出什么,顾卿令校尉收起额供词,转向文吏,“即日起,尔暂调赵校尉听用·”·“是。”
文吏连忙行礼,擦掉冷汗·虽前途未卜,至少不会立即被卸磨杀驴··顾卿走出舱室,正要去寻杨瓒,忽见有小舟自海上行来··靠近兵船,来人举起腰牌,高声道:“奉司礼监少丞刘瑾刘公公之名,请见钦差。”
待放下绳梯,将人拉到船上,顾卿方才认出,来人是东厂番子,亦是刘瑾身边的长随··“小的奉命,将密函交于钦差·”·刘瑾晕船恐高,身边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日夜赶路,不算什么·穿行半日,当即脸色煞白··见到顾卿,当即行礼·怎奈脚步虚浮,差点趴到甲板上··“见过顾千户·”·赵榆秘密前来,刘瑾又在岸上,自然不晓得顾卿已经升官。
兼顾卿一身白泽服,长随口称“千户”,并不意外··“密函何在”·“刘公公吩咐,需交到钦差手上·”·长随话落,顾卿身边的校尉立即出声喝斥,绣春刀出鞘三寸。
“大胆”·东厂领班出身锦衣卫,番子却同南北镇抚司没什么瓜葛··被校尉喝斥,长随神情微变,却是执意要见杨瓒,不肯当面取出密函。
顾卿举臂,拦下校尉··“杨御史在舱室,随我来·”·转过身,竟是直向二层舱房走去··长随站起身,立即快步跟上··京城·江南奏疏一封接着一封,剿匪、地方官员贪污、奸商勾连匪盗、匪首落网,一桩桩消息,接连闻于朝堂。
溅起的水花的确不少,得来的关注,却远远比不上另外一件事··豹房·有了江南送回的金银珍宝,朱厚照财大气粗·为铸造更多官银,消化倭国运回的银矿石,豹房非建不可。
谢丕归来之后,未得天子旨意,始终守口如瓶··谢迁都没摸出门道,遑论朝中文武·李东阳隐约知晓些内情,只不好明言·况且,先帝小祥不久,天子便大兴土木,的确欠妥。
对建造豹房一事,朝中文武多持反对意,即使内阁不表态,直谏的奏疏也是如飞雪一般··对此,朱厚照的态度不见半点缓和,愈发固执己见··无论奏疏内容,即便锦绣满纸,说出花来,照样驳回去。
被谏得烦了,直接一句话,有钱,任性··“陛下,拆毁旧坊,工程浩繁,靡费不赀·”·“朕有钱·”·江南送回的金银,可建造上百个豹房。
“陛下,大兴土木,非善之举·”·“朕有钱·”·广祭山岳河川,土地宗庙,多供奉祖宗香火,非善也会变成善··“陛下,增发工匠之役,恐引来民怨。”
“朕有钱·”·多发工钱,每日三顿,顿顿都能见到油腥,工匠非但不会叫苦,更希望工期能长一些,晚些结束才好··总之一句话,朕有钱·别说盖作坊,就算造行宫,也是花费内库,同朝中无干。
朕花自己的钱,管得着吗·哪凉快哪歇着去··群臣瞠目,无言以对··张太后得知消息,坚决站在儿子一边,再次取出私房钱·陛下手头紧,哀家有钱,尽管花。
豹房建完,再造虎城象坊,哀家全部支持·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发苦··或许是嫌文武百官还不够头疼,两道敕令,直接将结成的短暂同盟分化,文武两班不得不大眼瞪小眼,重新站队。
·“擢升锦衣卫千户张铭北镇抚司佥事,管豹房事·”·乍听,敕令并不出奇··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掌管天子游乐之所,并不出奇。
问题在于张佥事的老爹,是英国公张懋·南京之地,魏国公府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神京的勋贵功臣,英国公府绝对是领头羊··如此一来,勋贵功臣的立场不得不开始转变。
即使再反对,言辞也不能过于激烈·无论如何,必须考虑到英国公府的面子·遇他人太过分,更要出言制止··因其多为武将,立场改变,自然同文臣的关系割裂。
本来是君臣对峙,很快变成三方牵扯··水越搅越混,朱厚照半点不耽搁,口谕营造内官监掌印陈宽,加紧动工,立刻拆房子·群臣在朝上打嘴仗,内官监掌印少监发工匠三百人,开始在皇城内敲敲打打。
文武尚未吵出结果,虎城象坊已被夷为平地,重新打下地基··怀揣银角,打着饱嗝,匠人民夫的工作热情极高,开足马力,挖土砌砖,压根无需监工··谁敢叫停工程,他们就和谁急·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群臣让不让步,都不再重要,更抵挡不住天子大兴土木,“修改”皇城的热情。
七月中旬,杨瓒请设卫所的奏疏递送京城,豹房已拔地而起··这次君臣对峙,以朱厚照大胜告终··早朝之后,朱厚照登上宫墙,咯吱咯吱咬着硬糖,俯视皇城内的工地,生出感慨:钱是好物,多多益善。
杨先生的奏请,当可应允··雏鹰展翅,少年天子继续四十五度角生长,愈发茁壮···第一百零八章 大喜··正德元年,七月下旬·工匠役夫不辞劳苦,连日赶工,高墙作坊陆续竣工。
原本虎城所在,已被三四米的高墙围拢,只南北两面建门,以铜锁把守·除佩木牌的役夫工匠,巡视卫军也不得轻入··紧邻虎城,为鹁鸽房所在·同样墙壁环绕,铜锁把门,外人轻易不得窥伺。
原本养豹房舍,被彻底拆除,木料栅栏俱被移走··土石砖墙推倒,重新打下地基,建造成排房舍·南北东西开出四门,分别铺设石路,连通虎城鹁鸽房旧址。
路旁设守卫,严格盘查··除工匠役夫,监工中官,巡视锦衣卫,他人一概不许靠近··张铭奉敕令管豹房事,随房舍陆续竣工,从早至晚,在工地巡视。
起初,见役夫增高围墙,修建石路,尚不以为意·其后,见到竣工的房舍,往来的匠人,盖着蒙布的木箱,深深压入土路的车辙,疑惑之情难掩··墙高数米,可以解释;房舍不似宫殿,更类作坊,也可当做天子兴趣。
往来运送的大车木箱,夜间燃起的火炉,腾起的黑烟,每到黎明便消失的敲击声,都是怎么回事·张铭百思不得其解··巡视时,见到内官监的中官,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名义上的豹房管事·工作进度,夜间怪象,都该了解一二,不应被蒙在鼓里··“咱家也不晓得·”中官袖着手,笑眯眯道,“天子口谕,咱家只管放车通行。
至于墙内发生何事,唯有陈掌印知晓·”·“陈宽”·中官点头··“如张佥事无事,咱家还要分发工钱·”·张铭让开道路,中官笑着行礼。
在他身后,二十几个长随,抬着十余只木箱,径直向虎城走去··奉天子旨意,内官监两次增发役夫,工地上的役夫工匠,现已多达八百人··人数多了,工程进度自然增快。
同样的,工钱也是成倍增加··为保证伙食,每三日,都要抬五腔羊,宰杀十余头肥猪··厨夫架起大灶,点火之后,大块的羊肉和猪肉在水中翻滚·加入大料桂皮胡椒,香味飘散数里,引得众人不停抽鼻子,馋涎欲滴。
天子有言,朕有钱,绝不会亏待子民··伙食质量提高,工钱按时发放,朝官担忧的民怨,未起半点苗头··相反,凡是征发的役夫和工匠,无不言天子圣德,仁厚可比先帝。
“陛下实为圣君”··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有言官不服气,固执认为,夏季增发徭役将损农时,有害稼轩,必当为百姓不满··刑科户科三名给事中相携,靠近施工之处,探头观望。
见戒备森严,监工往来巡视,役夫奔走忙碌,匠人片刻不歇,愈发坚定心中所想··“如此严酷,百姓岂能不怨”·翌日,三人联名上奏,请天子发还役夫,暂停工程。
“正当农时,发壮丁,弃田亩,苦生计,非贤明当为,请陛下三思”·奏疏递送,经内阁查阅,随六部及地方奏章,一并送入乾清宫··彼时,朱厚照正铺开永乐海图,对照江南送回的奏疏官文,一一点出浙海岛屿。
“双屿设卫,定海增设两所,岱山可设千户所,增六艘兵船·”·“朕竟不知,此地有良港·”·“海盗开设集市,盘收货物金银,地方官竟然不上奏·“都是瞎子吗”·“一群酒囊饭袋”·“三十六姓豪商此等里通外敌,私结海盗倭贼之人,该杀”·看到一半,朱厚照便眉间紧蹙。
想到今日早朝,更是表情不善··杨先生送回的金银珠宝,最少可抵五年粮税··弘治十五年至今,地方天灾人祸不断,朝廷减免税银达百万两·中都凤阳,南北两京,勋贵功臣拖欠的田税,数目同样可观。
国库缺漏之大,查抄的庆云侯田产家资,不足弥补半分··“没有杨先生,户部和光禄寺又要向朕哭穷”·海匪藏宝俱送入内库,官员“表礼”同样由承运库接手。
处置贪官,查抄罚没的金银田产,报送朝廷之后,户部和光禄寺总要分一杯羹··“金五千,银九十五万,珍珠三百斛,珊瑚十六株,庄田八座,田产合计八百顷。”
看到户部抄录的数额,朱厚照怒极而笑··相比锦衣卫送回的密报,少的何止一星半点··“朕就知道”·丢开奏疏,少年天子气得磨牙。
万两黄金,近三百万两白银,竟少去一大半·珍珠珊瑚之外,宝石及古玩字画,竟是提都不提,怕早已不见踪影··如此贪赃坏法,渎货无厌,当锦衣卫和东厂都是摆设,当他眼盲耳聋·好大的胆子·越想越气,早朝之上,看到满脸正气,喋喋不休的朝臣,朱厚照当真想抽出锦衣卫密报,直接甩脸。
好玩奢靡,贪财可比汉时灵帝·不听直谏,不纳忠言·霸占国库,充实内库,以供享乐·亏也能说得出来·“金银珍宝应送国库,充军饷灾银。”
听到此言,朱厚照好悬没当场掀桌··说话之人,究竟几层脸皮·过了户部和光禄寺,还能剩下几成到头来,还得打内库主意·与其来回折腾,喂饱一批蛀虫,不如从源头掐死。
除罚没查抄之外,余下金银,一概送入内库··官员能少伸手,倭国银矿才能闻于朝中,开采出来的银矿石,才可半数交给户部·否则,铸造出的官银多数不知去向,边军依旧要靠内库发饷,赈济灾民同样得天子掏钱。
想到这里,朱厚照又觉一阵无力··朝鲜进贡的稻米药材,都敢抽走小半,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盘膝坐在地上,朱厚照既愤怒又憋气··如果杨先生在,还能听他诉苦。
现下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当真是无奈··圣祖高皇帝举起屠刀,地方朝堂过筛子,差点杀光两班文武,仍没能遏制贪污之风··人心之贪,可见一斑··“总不能都杀了吧”·心中翻过几个来回,话不自觉出口。
谷大用和张永同时一惊,食盒差点脱手··陛下这是要杀谁·“都”杀·那就不是一两个··惊疑不定,两人互看一眼,都没敢出声。
怀揣小心,提着食盒近前,取出三碟点心,一碟硬糖,两碟冰镇的瓜果,摆在朱厚照面前··“陛下,点心是尚膳监新制,加了蜂蜜杏仁·硬糖是坤宁宫送来,里面包了葵花籽。
瓜果是宫庄进上,仁寿宫和清宁宫尝着好,特选出来,令奴婢冰镇了,给陛下解暑·”·“放下吧·”·见到点心瓜果,朱厚照总算露出一丝笑模样。
用过两片瓜,不甚甜,却有一股清香··“皇后那里可有”·“回陛下,太医院刚请脉,皇后娘娘不宜食凉,膳食务必要小心。”
朱厚照顿了一下,耳根微红·两口吃完甜瓜,咳嗽一声,道:“朕忘了,亏得张伴伴提醒·”·“奴婢不敢·”·“传谕尚膳监,做补汤送去坤宁宫。”
“是·”·“这点心不错,多取两盘,送去仁寿宫和清宁宫,言是朕孝敬两宫·”·“是·”·张永应诺,留谷大用伺候,退出暖阁。
刚行到廊下,忽见有两名宫人行来,手中提着食盒·在石阶前被小黄门拦住,坚持着不肯离去··“怎么了”·张永蹙眉。
这不当不正的,瞧着也不是坤宁宫的,怎么回事·见到张永,小黄门如获救星··“回张公公,是长春宫女官,说是吴昭仪亲自熬了解暑汤,进给陛下。”
吴昭仪·张永心中纳闷,面上未显·几步走上前,详细询问,还真是吴芳··帝后恩爱,琴瑟相调··一月三十天,多数时间,天子都歇在坤宁宫。
余下几日,都在乾清宫处理政事,少有踏足长春、万春两宫··后宫的美人,经太皇太后和太后过目,样貌好,性格也不差,笨人更没有·有争宠之意,也不会过于急躁。
前些时日,太皇太后行雷霆手段,接连处置几名宫人,更给众人敲响警钟,皇后之外,即便是妃,有册无宝,照样要顶“妾”“庶”两字··血淋淋的例子摆着,不老实,前车之鉴不远。
直到半月前,皇后偶感不适,御医诊脉,言有大喜·两宫获悉,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入坤宁宫··闻知消息,朱厚照呆立半晌,当着三位相公的面,嘴角咧到耳根。
在东暖阁内一顿折腾,逮人就说:朕要当爹了·兴奋难以抑制,竟用黄绢写成“书信”,着锦衣卫快马飞送江南··“告诉杨先生,朕要当爹了”·对此,贴身伺候之人,均不觉出奇。
天子对杨御史的信赖,甚至超过内阁三位相公·第一时间报送喜讯,倒也合理··只不过,用黄绢写信,着实有点欠妥,能否换一样·可惜,没有杨瓒的本领,仅三言两语,实难劝天子回心转意。
捧着黄绢,锦衣卫直接傻眼··送信当交给个人,用黄绢书写,分明是“传旨”,必须当场宣读··想想黄绢上的内容,豆大汗珠滚落··事传民间,天子的英明神武,有太宗皇帝之风,怕都会打个折扣。
不提满心无语的锦衣卫,自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确认喜讯,内宫之中,皇后荣宠更胜往昔,却不见半点恃宠而骄,嚣张跋扈,行事反倒愈发端庄稳重,更得两宫喜爱··被两宫夸赞稳重的皇后,避开人,则是另一幅模样。
除去霞帔,捧着碟子,一边咬米糕,一边握拳,阶段目标达成,继续努力·皇统有续,前朝亦受到影响·一度僵持的君臣关系,稍有所缓和。
然喜讯背后,问题也随之而来··按照规矩,皇后有孕,每月初一十五之外,天子皆不应留宿坤宁宫··祖宗规矩如此,朱厚照再任性,也不好轻易打破。
宫中的美人终于得着机会,能“光明正大”·的开始争宠··有仁寿宫和清宁宫在上边压着,小姑娘们的手段当真不够看·再有心计,不得皇帝眼缘,也是白费。
与其自作聪明,引来两宫厌恶,不如抛开小心思,一切摆上台面,光明磊落··这样的后宫斗争,当真是古今少有·奈何天子不愿笔直生长,后宫美人为得圣眷,都得随之倾斜。
依天子的性格,偶遇不成,歌舞没用,才情更不成·思来想去,唯有从“吃”上下功夫··由此,才出现乾清宫前一幕··张永心下琢磨,这位吴昭仪曾是皇后人选,遣人送羹汤,也是摸到几分天子的脾气。
只不过,太心急了些··“天子的膳食羹汤,俱由尚膳监进上·吴昭仪的美意,咱家会禀报圣上·这汤,还请带回去吧·”·换成旁人,女官定会当场斥责。
但说话的是张永,却不敢有半点造次··在今上跟前,张公公的地位,可比先帝时的宁大伴和扶大伴·别说女官,吴昭仪当场,都要小心应对,客气三分··“奴婢代昭仪谢过公公。”
女官不再纠缠,取出两个荷包,递给小黄门·行过宫礼,便转身离开··到张永的品级,送出几个银豆,几片金叶,讨不来好,怕还会得罪·再者说,两人只是长春宫女官,吴昭仪不在场,尚不够资格给张永递荷包。
“张公公,您看”·“拿着吧·”·宫人走远,小黄门立即取出荷包,倒出两颗银蚕豆··“都警醒着些,再有长春宫和万春宫的过来,一概拦下。
自己拦不住,不会叫人闹出动静,惹怒天子,进了司礼监,哭都没地哭去·”·小黄门被吓住,连连应诺··“公公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去吧。”
“是·”·小黄门退下,张永也没耽搁,转脚赶往尚膳监··今天的事,很快会传到仁寿宫和清宁宫的耳朵里·按照太皇太后和吴太妃的脾气,非但不会怪罪,九成还会赏他。
至于吴昭仪,到底是可惜了··不知被谁撺掇,想法是不错,只是寻的时机不对,方法也欠妥·也不想想,皇后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皇后能往乾清宫送膳食,一个昭仪也想仿效而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按照民间的说法,皇后是正妻,昭仪是妾,前者得夫君尊重,后者不过是个玩意·想比着皇后得天子宠幸,往日的聪明伶俐,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当今太皇太后和太妃都吃过“妾”的亏,遇上这样的事,岂能不膈应。
哪怕无心,也是过错··张永摇摇头,脚步加快,再不多想··女官回到长春宫,将张永原话转达,吴昭仪坐在镜前良久,始终没有出声··“昭仪”·“下去吧。”
女官面面相觑,有些迟疑,都猜不出吴芳的心思··“都下去·”·“是·”·吴芳声音渐冷,女官忙行礼退出,不敢多留。
殿门关上,吴芳从镜前站起,行到桌旁,端起半凉的羹汤,几口饮下··放下碗,拭过嘴角,想起明日宫中可能的反应,牵起一丝嘲意··沈寒梅和王芳当她是傻子,她便做一回傻子。
重生强强穿越时空天之骄子·傻子没心机,缺心眼,却不会被万般防备·拼着被两宫不喜,做出头椽子,到底第一个在天子跟前留了名··帝后恩爱,人所共知。
一入宫门深似海··不能脱身,总要适应··她不求万般恩宠,只求有个孩子·日后母子相伴,宫中便不会寂寞·只要不犯大错,总能安稳的活下去。
正德元年,八月初,天子密信送达江浙··彼时,刘公公的“抓赌”事业正如火如荼··以宁波府为中心,东厂番子和卫军呈扇状辐射·凡是赌坊,无论名声如何,是否有百姓状告,都要详查。
一旦发现问题,必缉拿一干人等·行事果决,绝不手软··“此等狗行狼心,心狠手辣之徒,吃人不吐骨头,必要严惩谁求情也没用”·求情的地方官嘴里发苦,切身体会到刘公公的厉害。
无论送上多少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全都留下·请托的事却是半点不松口··拿钱不办事,奉行到极致·变脸速度之快,令人瞠目··有官员不信邪,当场发怒,口出威胁之语。
结果却是,没能成功捞人,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只是刘瑾一人,江浙官员尚不至忌讳如此··事情严重在,这位本事太大,竟同江浙各府州的镇守及守备太监串联,部分镇抚使都参合进来,彻底搅乱江浙官场。
南直隶州府及临近的福建州县,均受到波及··每查抄一家赌坊,番子必当齐出,掘木挖根,一个线头便能牵出一片··看谁不顺眼,一叠供词甩出,没有关系,也能牵扯出关系。
为保性命乌纱,掏钱还是掏钱·株连九族算什么,照这样查下去,整个江南都要天翻地覆··偏偏东厂和锦衣卫直属天子,同地方文武属于两个系统。
想托京中关系施压,完全是蠢到极致·闹不好,都会受到牵连··弹劾以什么名义·查抄赌坊·想想都不可能。
刘瑾手中确实握有证据,状告到御前,没理的照样是自己··颠倒黑白,舌灿莲花,也要分对象·遇上这些手段非常,专好同官员打擂台的宦官,想不认命都不成。
不比李相公善谋,不如王主事才高,没有杨御史的外挂,遇上刘瑾,只能认栽··历史上,正德早年的官员,的确让刘公公收拾得无比酸爽··现如今,挨了两顿金尺,刘公公的斗争水平直线飙升,被他盯上的地方官,那酸爽,简直无法形容。
查抄的赌坊越多,整理出的供词和账簿愈是浩繁··刘玉离开象山,干脆做起刘瑾的“幕僚”·分批次整理供词,很快发现问题··看到刘玉列出的名单,刘瑾瞳孔收缩,没有迟疑,遣人快马加鞭,飞送杨瓒。
安化王,晋王,宁王··这一个个藩王,都不老实·瞧这架势,是想造反不成·如查证属实,百千人头都将落地·双屿港·杨瓒递出奏疏,未等来朝廷消息,却等来刘公公的密函。
看过内容,知事关重大,当即遣人,请顾卿王守仁至舱室详议··“仅凭口供名单,几名王府家人,无法轻易断罪·”·百万两金银流动,没有背后支持,纵然是王爷的小舅子,也不敢轻动。
偏偏账目做得机密,奏到御前,照样可推出家人长史顶罪·更会打草惊蛇,想再寻到蛛丝马迹,抓到对方的小辫子,怕会更难··正无解时,忽有卫军来报,海上行来几艘帆船。
“可查明何人”·“回佥宪,肖指挥使已派出兵船,言是海匪·”·杨瓒蹙眉,顾卿不语,唯王守仁表情平静,似早有预料。
待行到港口,见从船上走下的数名壮汉,杨瓒疑惑更甚··“尔等何人”·为首一名壮汉,着短袍长裤,腰粗背阔,站在当面,似小山一般。
·见到杨瓒的官服,听其一口北地官话,猜出他的身份,当即跪地,道:“我等乃是苏州府崇明县人·不堪重税,逃至海上,聚集千人,踞浙海福建岛屿,落草为贼。
今闻天兵剿匪,慑于天威,率众来降·望大人留我等一条性命,必戴罪立功,为大人驱策”·话落,几名壮汉均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杨瓒眉间皱得更深。
王守仁上前百步,低声道:“佥宪,下官有话说·”·杨瓒侧首,心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王主事知晓此事”·“下官知道。”
王守仁点头,声音也压得更低··“藏匿岱山海匪被擒,下官即知,浙海福建交界地带,尚存一股悍匪,聚众千人,可与许光头谢十六分庭抗礼·自弘治十七年,更逐步蚕食周边势力。
谢十六想得朝廷招安,同这股悍匪不无干系·自那之后,下官便着手安排,只不知,会如此之快·”·“哦”·杨瓒诧异,看着王守仁,眼睛一眨不眨。
难不成,这些海匪来降,是王主事谋划·“此事一言难以道明,还请佥宪暂押下几人,其后……”·两人说话时,距离更近。
顾卿微微侧头,目光闪动,手握长刀,修长的手指,映衬漆黑刀鞘,似白玉一般··近处的几名校尉,似感受到煞气,均僵硬着表情,齐刷刷退后半步,集体诠释一句话:危险,勿近··第一百零九章 手段··来降海匪,共十二人,常年盘踞浙海,均未沈岳手下。
自弘治十三年,沈岳杀前任匪首,夺其海船,占其岛屿,自封千人首领·其后,行强硬手段,震慑手下匪徒,俱为其所用··弘治十三年,肃清内部,势力开始向外扩张,驱策手下海匪打劫过往船只,洗劫岸上村落,恶名传遍浙海,遍及福宁州等地。
随其实力增强,附近的小股海匪或主动投靠,或被打散吞并·实在是硬骨头,吞不下,都被沉海·起营寨之地,纵火焚烧,人丁尽杀,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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