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一品公卿 by 八爷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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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一品公卿 by 八爷党(2)
·薛衍轻勾唇角,顺着蒋志父子的意思改口道:“五郎对小子有救命之恩,小子感激不尽·”·蒋志朝蒋悍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的道:“那是他小子该当的。
卫国公征战沙场多年,救过俺老蒋的次数俺都数不清,这小子才救了你一次,差远了·”·闻听此言,薛衍有些无语··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亦是忍俊不禁,开口同蒋志说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还说他作甚”的话,又指着一旁但笑不语的清隽文士笑道:“这是你镇国公魏伯父。”
薛衍依礼相见,镇国公魏无忌含笑抚须,指着静立在旁的魏子期说道:“这是我的儿子子期,师从卫国公,也便是你的师兄了·你若有甚么事情无法解决,便跟子期明言,他会帮你的。”
薛衍拱手道谢,接下来又按卫国公夫妇的意思见过几位朝廷将领,平阳长公主急着同薛衍独处相谈,便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且各自回营歇息,晚上庆功宴上再聊不迟。”
·穿越时空在场诸人莞尔,不过也非常理解卫国公夫妇的心情·颜钧集善解人意的道:“早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下榻之处·且叫将士引你们过去便是。”
于是众人拱手道别,卫国公夫妇一路领着薛衍的手回至营帐···第16章 冬衣··不提营帐内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如何嘘寒问暖,同薛衍叙尽离情·只说晚间庆功宴上,薛衍叫火头营的将士们将刚刚酿好的烈酒搬两大坛过来送与大家庆功饮宴。
余者交与太医孙仲禾,方便他和随军郎中给受伤将士换洗药布擦拭伤口,避免感染··颜钧集等幽州将领早从薛衍口中得知此酒甚烈,如今但闻酒香扑鼻,其甘冽醇厚比之寻常酒水犹如天地之差,将这些本就喜好杯中物的军中汉子们腹内馋虫全被引了出来。
蒋悍更是没出息的对着两个大酒坛子连连吞口水,粗声粗气的道:“薛小娘——”·一句话未完,便被鲁国公一个巴掌拍在脑后自动消音·乖乖的改口道:“怪道薛小郎君对此烈酒赞不绝口,今日一见,果然将其他酒水都比下去啦。”
鲁国公蒋志趁着大家不注意,已经倒了满杯饮下·霎时间,只觉得一团烈火从口中蔓延至肺腑,萦绕在周身的初冬寒意立刻被驱散殆尽·烈酒的醇香气息弥漫五内。
鲁国公蒋志情不自禁的拍案叫好,手脚利落的替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饮了大半碗,心满意足的呼出一口酒气,朗声笑道:“好酒,好酒,好烈的酒·这才叫喝酒,喝了这么一碗酒,俺老蒋以后再也不想别的酒喝了。
就连陛下的琼浆玉露俺都不想了·”·宴上众将闻言,不觉莞尔·镇国公魏无忌自知酒力不胜,学着薛衍和平阳长公主的模样,端着酒碗小口小口的喝酒驱寒,亦觉满口余香,忍不住赞道:“果然是好烈的酒。
只怕酒力稍弱的人,喝上两碗就要醉了·”·颜钧集闻言·摆手笑道:“薛小郎君酿造烈酒,本也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言毕,将大捷后营中将士伤患颇多,薛衍不忍见将士受苦,献战地救护法、蒸馏酒及云南白药配方的事情交代分明。
末了,唏嘘道:“薛小郎君不思小利而心怀天下,实乃真性情矣,我辈不如·”·薛衍自入幽州大营半年多,心性纯良少与人争执,一心为公而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应举措众人全都看在眼里。
虽然暗中也有人对薛衍此举不以为然,但这种心怀天下与人为善的人,总是更容易赢得旁人的亲近与敬重·这一点从越来越多的将士对其言听必从,有呼必应的种种举措上可窥见一二。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为人父母,打量薛衍时本就觉得“自家儿子怎么都好”·又听颜钧集如此盛誉,更是与有荣焉·宴上众人跟着凑趣,更是将薛衍夸得天花乱坠,其溢美之词就连薛衍自己听了都觉得耳朵发烧。
偏鲁国公蒋志不但喝一口酒夸赞一番,最后仍觉不过瘾,更拍着卫国公的肩膀说道:“我看这小子十分投缘,倘若卫国公不弃,蒋某想收薛小郎君为义子·俺蒋志统共五个儿子,都跟俺一般粗鲁愚笨,还没有薛小郎君这么乖巧聪明的。
平阳长公主不愧是女中豪杰,生个儿子都比旁人会生·”·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听鲁国公说的不像,便知他已有七分醉意,不好同醉鬼计较,只能摇头苦笑··偏鲁国公借着酒疯纠缠不休,一时提及卫国公曾救他多次他无以为报,如今卫国公又不许他认义子,是不是瞧不起他一时又说自己看薛衍十分投缘……闹得卫国公夫妇无法,最终只能颔首答应。
鲁国公当着庆功宴上所有将士们的面,就要薛衍给他磕头敬酒·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陛下赏的双螭璧形绦环白玉佩塞到薛衍手上,美其名曰是认义子的信物·又招过一旁看笑话的蒋悍过来同薛衍见礼,蒋悍走过来时冲着薛衍拱手笑眯眯说了声“薛家弟弟”,让薛衍霎时间有种“水浒乱入”的错觉。
末了,醉意醺醺的鲁国公蒋志还不忘拉着薛衍的手语重心长的嘱咐道:“你如今是俺蒋志的义子了,要懂得孝敬义父……诸如今日庆功宴上的烈酒,回京后先给鲁国公府送上十坛。”
薛衍:“……”·好好儿的庆功宴被鲁国公闹成了认亲大会,颜钧集等诸位将领笑颜旁观,只顾凑趣·最终闹哄哄的尽兴而散,众人各自回营帐内安置,薛衍不出意外的被卫国公同平阳长公主带回营帐内,促膝夜谈。
卫国公薛绩看着越显沉默的薛衍,温言笑道:“衍儿是感觉乏累,还是对今夜诸位将领的态度有些不适应”·薛衍闻言但笑不语,只因两者皆有。
卫国公同平阳长公主相视一笑,平阳长公主开口说道:“鲁国公秉性淳朴,外粗内细,又有从龙之功,所以简在帝心·你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你的性子又对了他的脾胃,所以他收你为义子,倒是没有什么害处。
那个蒋五郎嘛……”·平阳长公主轻勾唇角,沉吟片刻方说道:“他是鲁国公的第五个儿子·他出生的时候,鲁国公已经是前朝大将,所以蒋五郎自幼锦衣玉食,不比他上头几位哥哥知道人情冷暖世道艰难,秉性也桀骜了些。”
以此类推,许攸、孟功亮皆是如此·倒是魏子期,因为自幼跟随卫国公习武打仗,征战沙场,耳濡目染下养就一副沉稳性格,也明白什么叫爱兵如子,诚以待人。
薛衍默然点头,只觉得这些人果然就是些纨绔少爷的脾气,跟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官二代富二代都差不多·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算其为人心性不坏,可是待人接物每每要衡量外物,就会给人以只能共富贵而不能共患难的感觉,实在叫人难以交心。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见状,便知道薛衍心中有数,心下宽慰之余,又向薛衍说道:“至于颜钧集此人,则是外宽内忌,看似圆滑实则倨傲非常,性喜投机之事·他早些年跟随你父亲学习兵法,却又在陛下问及此事的时候,言语含糊怀疑你父亲有藏私之嫌……当年陛下还是擎王的时候,因为太子之争同太上皇、息王、祁王剑拔弩张,又是他伙同擎王府旧部极力劝说陛下发动宣武门之变,如今亦是从龙功臣。”
说话间,守在帐篷外的卫国公府亲随端着清水和一应洗漱之物进入帐篷·烛火辉映下,薛衍这才发现进来伺候的亲随竟然是昆仑奴··留意到薛衍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那沉默温厚的昆仑奴展颜微笑,躬身敬道:“见过大郎君。
夜色已甚,大郎君请洗漱罢·”·薛衍点了点头,下意识的道了声“多谢”,那昆仑奴抬眼望向薛衍,又是一笑··等到昆仑奴彻身出去之后,平阳长公主方才说道:“他们是你父亲身边的亲卫,共有三十六人。
秉性醇厚忠心护主,最得你父亲信任·”·顿了顿,又问道:“对了衍儿,你喜欢动物吗”·薛衍闻言,联想到自己上辈子养的一只猫和两只哈士奇,下意识点了点头。
平阳长公主见状喜道:“那就好,你父亲在家里养了两只大虫,我还怕你不喜欢·正犯愁要怎么打发它们呢·”·卫国公连忙补充道:“衍儿莫怕,家里的大虫性情温顺,皮毛顺滑,你若见了一定喜欢。”
薛衍愣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原来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口中的“大虫”就是“老虎”··****·次日一早,薛衍在满营的烈酒味中悠然转醒。
彼时卫国公早已起身洗漱,至校武场练武,平阳长公主端坐在卧榻旁的席子上,正低着头一脸认真的缝补衣物·眼见薛衍转醒,温声笑道:“衍儿起来了,昨夜睡的可好”·昨夜同卫国公夫妇畅谈,其实薛衍并未怎么睡。
不过在平阳长公主问及此事的时候,薛衍仍旧点头笑道:“睡的很香,连梦都没做·”·平阳长公主闻言浅笑,向薛衍说道:“我跟你父亲从京中过来的时候,比照你这个年岁的小郎带了好些衣裳鞋袜,不过你的身量比我想的要瘦小一些,这些衣物都有些不合身。
阿娘帮你改一改,改好了你穿着就合身了·”·薛衍躺在卧榻内,看着平阳长公主温言浅笑的模样,赧然说道:“不用了,我待会儿还要去伤兵营和火头营,还是穿之前的短褐方便做事。”
“那怎么能行”平阳长公主皱眉,很不赞同薛衍的“将就”之举,“你从前是平头百姓,按照朝廷规矩你要穿粗布短褐,可是你现在是卫国公世子啦,就不能那么穿。
而且那些粗布衣裳穿着又不舒服,又不保暖,哪里有阿娘做给你的衣裳好”·顿了顿,又眼圈儿微红的道:“阿娘这些衣裳都做了好些年啦。
从你三岁被拐的那一年起,阿娘每年都按照节气给你做衣裳·阿娘本来是不会针黹女红的,可是练了这么多年,绣工也很好啦·阿娘不知道你的尺寸,就比照着年纪相仿的孩子的身量做。
阿娘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你穿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我和你父亲,终于把你找到啦·”·薛衍看着平阳长公主喜不自胜眉开眼笑的模样,只觉得眼眶微热,忙颔首应道:“我穿我穿”··第17章 共食··薛衍穿着平阳长公主亲手做的“爱心妈妈装”走出营帐,初冬的寒风凛冽,扑在人脸上就跟刀割似的。
但薛衍却半点感觉不到初冬的萧瑟,只觉得浑身暖暖的,走在路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路欣然至火头营,只见营帐内除了相识的兵卒正在烧饭,还有孙仲禾带着一位鬓发如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围着角落里的蒸馏器团团转。
薛衍上前见礼,孙仲禾回首,指着身旁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向薛衍介绍道:“这便是家兄孙伯谷,昨夜孙某已将小郎君默下的白药方子交给家兄,家兄研习一晚,已经略有眉目。”
薛衍闻言,亦是欣喜非常,笑向孙伯谷作揖道:“见过孙道长,早就听闻孙道长医术高超,悬壶济世,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孙伯谷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些许浮名罢了,不值一提。
倒是薛小郎君心怀天下,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伤患兵卒,居然能交出这些价值千金的医药配方,孙某佩服·”·薛衍闻言,只得谦辞说道:“我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钱帛有价而人命无价,只要人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敝帚自珍呢”·孙伯谷听闻薛衍这一番话,心下更是叹服·两人话题又转到蒸馏酒上的品质和功效上··正兴致勃勃议论之际,只听一旁的孙仲禾长叹一声,满面愁郁的说道:“这烈酒消毒的法子果然有用,只是耗费粮食颇多。
今夏山东诸州大旱,至八月未央,关东、河南及陇右诸州又连遭霜降,致使百姓颗粒无收·朝廷虽然开仓济粮,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我大褚百姓连果腹之食皆无,军中将士却还要用烈酒消毒。
长此以往,只怕……”·孙仲禾摇了摇头,满是唏嘘··薛衍闻言心下一动,想到什么,略有些迟疑的道:“其实若论及擦拭伤口避免感染的功效,有一物倒是比烈酒还好用些。
耗费的粮食也相对更少·只是——”·孙伯谷脱口问道:“只是如何”·“只是这制作工艺我不太熟悉·”薛衍说的是实话,当初跟某剧组参观酒厂的时候,薛衍因兴趣爱好,一门心思只放在各种酒水的酿造工艺和蒸馏流程上。
对于医用酒精的制作方法,只知道他的原材料除了粮食外,好像还可以用秸秆、稻草、麦皮之类的东西,而且蒸馏过程中温度比烈酒低,蒸馏次数也比烈酒多,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用白酒提纯得到酒精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隔水加热,然后用冷凝管多次提纯·只是这种方法相对于蒸馏烈酒而言……更费粮食。
不同于薛衍的种种顾虑,孙仲禾孙伯谷两兄弟却是眼睛一亮·只是碍于薛衍如今的身份,大家不好在薛衍没开口的情况下,跟他要配方··却见薛衍皱眉沉吟片刻,开口向孙仲禾讨要纸笔,接连写满了几张黄麻纸后,笑着说道:“这个东西叫做医用酒精,其制作工艺同烈酒蒸馏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在蒸馏温度和次数上有别于烈酒·而且制作原料是稻草、麦皮、秸秆等物,倒是不需要跟百姓争口粮了·只是有一条,这医用酒精不能食用,否则对身体有害。”
穿越时空·言毕,将手上的黄麻纸递给孙仲禾·又指着一副图纸说道:“这个东西叫冷凝管,用它可以从烈酒中提取酒精……”·薛衍同孙仲禾详细说了些注意事项,方道:“还请孙太医跟将作监的匠人们打声招呼,叫他们尽快打造出来才是。”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己直接去打招呼,薛衍表示他对将作监几次磨洋工的态度心有余悸·人命关天,还是让说的上话的人去沟通好了··然而孙仲禾听了薛衍的话后,却是诡异一笑,开口说道:“还是薛小郎君去将作监说明罢。
孙某敢同小郎君打赌,这次你去,效果必定比我去要好·”·薛衍将信将疑,却耐不住孙仲禾两兄弟一个劲儿的撺掇·只好揣上图纸硬着头皮去将作监沟通。
万万没想到,将作监的匠人总管在看到薛衍后不仅态度热情了百倍,在听到薛衍的请求后,更是拍着胸脯说道:“小郎君放心,您给的图纸清晰了然,我将作监匠人们的手艺更不必细说。
最早今晚,最迟明天,定然将此物交与火头营,不会叫郎君久等·更不会让伤患的将士们久等·”·薛衍看着态度大变的匠人总管,愣了会神儿,方才拱手道谢。
匠人总管见状又是好一阵谦辞,寒暄了一会儿方才不经意的说道:“还没恭祝小郎君与父母团聚,共享天伦……”·至此,薛衍方才恍然··一路被将作监匠人总管直送出百丈开外,薛衍再三摆手劝说,那匠人总管方才恋恋不舍的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薛衍离开。
感觉到身后宛若实质的目光,薛衍浑身僵硬的蜿蜒至伤兵营··掀帘入帐时,只闻见满帐子的酒香气息,躺在卧榻上的将士们精神都很不错·见到薛衍后,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络绎不绝。
薛衍蹲下身子查看诸位将士的伤口·却被那将士不自在的躲了躲,看到薛衍狐疑的目光,那将士羞赧的道:“小郎君穿的新衣裳罢,别弄脏了·“薛衍莞尔,开口笑道:“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给我的衣裳,她说衣裳就是用来穿的,何必顾忌太多。
反不像是人穿衣裳,倒像是衣裳拘住了人·”·薛衍同卫国公夫妇相认的消息早在一夜间传遍整个幽州大营·闻听薛衍如此说,伤兵营内的将士纷纷开口道喜,只听有人笑言道:“早听闻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用兵如神,爱兵如子。
如今小郎君亦是如此对我们,可见是家学渊源·倘若今后有幸效力在薛将军麾下,便是战死也能瞑目了·”·此言一出,营中将士纷纷附议··薛衍忙摆手说道:“千万莫如此说。
大家征战沙场,浴血奋战,都是为了保卫大褚,效忠陛下·既然如此,在谁的帐下效力都是一样的·倒是我们该感谢诸位将士,若不是诸位将士奋勇杀敌,何来大褚今日之安享太平。”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句“说得好”·其声恍若雷鸣,吓得薛衍忙回头,却见颜钧集带着鲁国公蒋志、镇国公魏无忌以及其他将领站在营帐门口。
方才大声喝好的便是鲁国公蒋志·镇国公魏无忌面带欣然,唯有颜钧集,虽然满面笑意,但薛衍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颜钧集心下不痛快··众将军鱼贯入帐,一面安抚受伤的兵卒,一面言及朝廷大军今日便要启程前往泾州,收复失地与民心。
薛衍没看到自家父亲,悄向魏子期问道:“我父亲怎么没跟着过来”·魏子期回头看着薛衍,悄声回道:“师傅晨练之后便回营帐休息了。
朝廷大军启程前往泾州,卫国公与长公主殿下身为天子使节,主要的任务便是代替陛下犒赏幽州大军,并不需要跟随朝廷大军去平叛·”·顿了顿,又笑向薛衍道:“你方才说的很好。”
薛衍闻言挑眉,默默看了一眼正在营帐内安抚将士的颜钧集和·总觉得自家父母不跟着朝廷大军走,最不开心的就是这位河北道行军总管了··既然诸位将军都在伤兵营内安抚兵卒,不想跟着凑热闹的薛衍索性悄悄退出来,至火头营内亲自下厨做了一盘锅包肉和一碗红烧肉,又用胡瓜拌了道凉菜,从竹屉里捡了几个大馒头,一一盛放在食盒内,端回卫国公同平阳长公主所住的营帐。
只见低矮的桌案前,卫国公端然跪坐,手里正拿着一本线装书读的津津有味·瞧见薛衍掀帘入帐,卫国公薛绩开口笑道:“衍儿果然大才,用这种法子来记录账目,一出一入均是一目了然,不得做假。”
薛衍轻轻抿了抿嘴角,将食盒放到食案上,开口说道:“我做了几道菜,阿耶阿娘都来尝尝罢·”·卫国公薛绩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平阳长公主亦是忍不住潸然泪下·看到卫国公夫妇如此,薛衍也止不住的鼻子发酸··一是心疼这两位长得跟自家父母一模一样的小夫妻承受了这么多年的失子之痛。
二则心疼自己个儿,好好的一个剧组道具师,只因傻白甜了那么一点点,就被公司哄着签了那么一个叫人骑虎难下的合同·也不知今后还要遭多少罪才罢——·如果干事业的途中一不小心没了,也不知道现世里会有多大的影响。
这种小白鼠似的酸爽,说与人听,也未必能懂罢··一时间,三人相对而泣··默然许久,平阳长公主方才摸了摸眼睛,深吸一口气,神情欢快的捶了卫国公一下,开口说道:“你哭什么,儿子找到了我们应当开心才是。”
卫国公虎目含泪,口内却笑道:“谁哭了·你自己哭的泪人儿似的反倒说我·”·平阳长公主哼了一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食案,一脸好奇的道:“衍儿亲手做的菜,我还没吃过呢。”
薛衍将筷箸递给平阳长公主,平阳长公主接过碗筷,夹起来的第一块肉却是喂到薛衍嘴边··薛衍看着平阳长公主一脸希翼的模样,虽然有些羞赧,仍旧低头吃掉。
只见平阳长公主含笑问道:“好吃吗”·薛衍点头··平阳长公主笑道:“真好·以前瞧见皇嫂喂太子和青鸟吃饭,我特别羡慕。
今天我也能喂儿子吃饭了·”·言毕,自己夹了一块锅包肉小咬了一口,眼圈含泪的道:“真好吃·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卫国公薛绩没有说话,只低头大口大口的夹肉吃馒头。
将满腹的心酸就着热腾腾的酒菜,一口口吃下去···第18章 医用酒精··这一夜薛衍睡的并不熟,只因平阳长公主在二更后常披衣起身至薛衍榻前,为他掖被角。
薛衍觉轻,外间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所以在跟组拍戏的时候,倘若入住的酒店客房不拢音,或熟睡中被人吵醒,薛衍就会异常暴躁··可是面对平阳长公主的慈母情怀,薛衍却半点儿不耐烦的心思都没有。
闭着双眼悄悄装睡,薛衍心下想到的却是每每拍摄结束回家休息时,父母一面埋怨他晚上睡觉不老实,一面起夜时总会推开他的房门,留心他是否睡觉又踹被子,或者睡觉前忘了闭空调。
薛衍曾以为,这样的待遇今后再不会有·却没想到因缘际会,竟让他在陌生的大褚又遇见了一双父母··胡思乱想了一整夜,薛衍迷迷糊糊便熬到了天亮。
耳边听到卫国公薛绩起身穿衣的“嗦嗦”声响,薛衍忙睁开眼睛,悄声笑道:“阿耶要去晨练吗,我也要去·”·卫国公朝薛衍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悄声说道:“昨天晚上没睡好吧你阿娘太折腾了。”
薛衍忙回道:“才没有,睡的可好了·”·卫国公但笑不语,食指悄悄点了点薛衍的额头·等着薛衍蹑手蹑脚的穿好衣衫,父子两个走出营帐时,卫国公方道:“你阿耶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记着什么叫枕戈达旦。
这人在睡着后的气息更绵长和缓,你昨夜虽闭着双眼装睡,可气息急促沉闷,可见是没睡着·”·薛衍闻言,颇为敬服的看了卫国公一眼,开口笑道:“阿耶心细如发,连这个都能知道”·卫国公突然促狭的冲着薛衍眨了眨眼睛,悄声说道:“你今晚睡着前多踹几回被子,你阿娘给你掖被角掖的不耐烦了,就会直接把被子边缘塞到褥子下面,然后在上面给你压一层狼皮褥子。
这样你就能睡个好觉了·”·薛衍默然看着卫国公的侃侃而谈,突然怀疑这是卫国公的经验之谈··时值腊月,肃冬冷冽,天空正飘着小清雪·乌压压的云朵盘踞在校武场的上方,西北风呼呼的刮过,卷起地上的残土和枯叶。
卫国公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操起一柄长槊颠了颠,转头默默看了薛衍一眼·似乎是为了在儿子面前彰显父亲的威严,接下来卫国公将一柄长槊舞的赫赫声威泼水不进。
薛衍虽然不通武艺,但上辈子当剧组道具师的时候,也见过武指教明星们摆pose喂招,更见过那些武打影星们所谓真枪实战拳拳到肉的对戏··可是同现下卫国公这一番锋芒毕露、杀机凛然的“晨练”相比,薛衍前世见过的那些“真功夫”都不过是花花架子罢了。
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薛衍目不转睛的观看卫国公的“晨练”,以及时不时的鼓掌叫好中悄然度过,满足了作为父亲的虚荣心,卫国公沐浴着薛衍崇拜的目光欣然收招。
将手中的长槊随手插回兵器架,热气腾腾的卫国公笑向薛衍道:“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晨练吗就这么呆呆站在这里难道不觉冷吗”·事实上身披大氅的薛衍是绝对不会冷的。
不过在听到卫国公的话后,薛衍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挂在兵器架上,然后伸伸胳膊伸伸腿,在卫国公愕然的目光中,悠然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
并且口内还尽职尽责的打着拍子··“第一节原地踏步走一二三四……第二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第三节扩胸运动……”·直到薛衍最后一节整理运动做完,卫国公这才回过神来,爆笑出声。
薛衍非常满意自己的晨练运动还顺带了彩衣娱亲的效果,因说道:“阿耶别看我这几套动作看着简单,其实很锻炼筋骨哒·”·卫国公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薛衍的小细胳膊小细腿儿,对他口内的“锻炼筋骨”持怀疑态度。
十分仰慕卫国公的武艺精湛,内里也有一颗习武心的薛衍笑向卫国公问道:“阿耶看我怎么样,能不能跟着阿耶学习武艺”·卫国公闻言,伸手捏了捏薛衍浑身的骨骼,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根骨倒是不错,只是年岁有些大了,现在习武的话恐怕要吃些辛苦了。”
一向对徒弟严格要求,但遇上了自家儿子就舍不得对方吃苦的卫国公思索片刻,展颜笑道:“好在如今天下已定,今后打仗的机会也不多了·我儿文才不俗,且擅长经济治世之道,将来庙堂上必定有我儿一席之地。
这研习武艺嘛……只要强身健体即可·”·何况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两门将帅皆出一家,正所谓功高震主,当今天子也未必愿意看到他们家再出一位能领兵打仗的。
还是弃武从文的好,既能性命无忧且能高位在座,倒比他们这些沙场挣命的强些··卫国公的这些顾虑薛衍自然不知道,只听得薛绩应允他习武,薛衍就已经很高兴了。
虽然明知自己吃不了苦且耐性差,但身为七尺男儿,何人不仰慕“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风范·薛衍热血上头,脱口就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习武,今天吗”·看到儿子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模样,薛绩莞尔一笑,拍了拍薛衍的肩膀说道:“今天不行,咱们得去吃早饭了。
而且早饭之后,你不是还得去伤兵营吗”·至于薛衍在火头营的打杂身份,虽然昨天晚上的那一顿红烧肉吃的很美味,但卫国公仍肃容以待,开口告诫道:“男儿志在鸿鹄,岂可贪恋口腹之欲而留恋于庖厨之内,今后可万万不能再去了。”
面对父亲的告诫,薛衍亦正容说道:“父亲放心,我如今在火头营已经很少做饭了·都是忙着蒸馏烈酒和医用酒精·”·穿越时空·说话间又想到将作监说今日一早会将打造好的冷凝管送到火头营,薛衍一拍脑门,开口说道:“想必将作监的器具已经送到火头营了。
父亲倘若无事,不如跟我同去可好”·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自打从燕郡王的谋反檄文中发现了“薛衍”这个名字,就对薛衍的过往经历十分好奇。
百般留心打探下,自然对薛衍献复式记账法,献白糖制法、献烈酒蒸馏及白药配方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在幽州大营呆了两日,卫国公也亲眼见到了战地救护法在治疗伤患兵卒方面起到的功效。
薛绩乃带兵之将,素来爱兵如子,且他又是大褚朝的兵部尚书,于公于私,薛绩都对薛衍口中预防伤口感染比烈酒还有奇效的医用酒精百般好奇··兼且这是儿子第一次开口邀请自己,二十四孝好阿耶自是欣然应邀。
等回到营帐吃早饭时,百般无聊的平阳长公主听闻此言,亦表示要跟随其后·于是一家三口在早饭后相携进入幽州大营火头营·骤然得见长公主与一品大员之颜,生性耿直不善言辞的火长与诸位兵卒立时傻眼。
诚惶诚恐的向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见礼后,火长引着众人至营帐角落,指着放在木桶里的细长软管说道:“这便是将作监今早送来的器具·”·犹豫片刻,又小声说道:“昨夜魏将军还叫几名将士抱来很多秸秆麦皮,说那些东西都是小郎君指名要的。
他们不敢耽搁,连夜搜集送来了·”·薛衍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正要说话,只见营帐外一阵响动,原来是孙伯谷、孙仲禾两兄弟带着各自的药童和不当班的随军郎中过来了。
至营帐内,众人先向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见礼问安,方笑向薛衍道:“昨儿听小郎君说有法子酿出比烈酒还好的东西,既能防止受伤兵卒的伤口感染,又不会耗费太多粮食。
我等仰慕小郎君心中丘壑,又担心小郎君这边人手不够,所以除了当值的太医,余下的人都被孙某叫过来了·”·薛衍眼尖的发现随军太医中竟然还有赵弼升,那赵弼升眼见薛衍默然不语的打量他,眸光闪烁了一回,面上闪过一丝忌惮。
忙撇开脸去,看起来很是心虚忐忑··薛衍莞尔,也不点破·只拱手向孙仲禾两兄弟道谢··众人先用隔水加热法将剩下的白酒提纯成医用酒精,然后交给帐内的随军郎中,薛衍又说了些擦拭医用酒精的注意事项,以及保存酒精避免挥发的注意事项,见诸位太医都记牢了,这才将装着医用酒精的瓷瓶交给这些太医,示意他们送到伤兵营给受伤的兵卒使用。
接下来众人又开始探讨如何使用秸秆、麦皮、稻草等原料直接酿制出医用酒精·在这一点上薛衍能发挥的空间不大·还是魏子期心思细腻些,想到薛衍曾说蒸馏医用酒精的步骤大概跟蒸馏烈酒差不多,只是在温度和提取次数上有差别。
因而突发奇想,从幽州城内找来两位擅长研制胭脂香料的客商以及两位擅长酿酒的师傅过来,希望薛衍能触类旁通,借此将医用酒精酿造出来··还别说,薛衍在得到了两位酿酒师傅后,果然示意酿酒师傅用制作酒曲的方法将秸秆、麦皮等物发酵好。
然后又示意两位擅长制胭脂香料的客商将这些酒曲按照不同的温度蒸馏出来,再加上薛衍一知半解的从旁指导,如此这般试验了不下百余次,果然得出了跟医用酒精差不多的液体。
而在此时,由鲁国公蒋志和镇国公魏无忌率领的朝廷大军也顺利平定了泾州的叛乱,班师回营···第19章 班师··泾州叛乱既已平定,朝廷大军也该班师回朝。
薛衍身为薛绩之子,理应跟随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一同返京··兼有陛下登基后,为了确保朝廷政令得以顺利执行,下旨对朝中文武百官施行岁末考核制度·这么一来,颜钧集、魏子期、许攸、蒋悍等人亦要回京续职。
再加上被押送进京的燕郡王妻眷和其他谋反将领的家眷们,这一行队伍倒是越发壮大了··是日一早,卫国公应鲁国公之邀去帮忙整军,薛衍和平阳长公主留在营帐内指挥三十六昆仑奴将一应行李搬至车马上捆好。
火头营的火长带着兵卒们送来刚刚烙好的葱饼卷红烧肉,给薛衍当做路上的干粮·又有一干或痊愈或相互搀扶拄杖而来的受伤兵卒前来致谢道别··众人正唏嘘悲切之际,便见孙伯谷、孙仲禾两兄弟相携而来。
至营帐前,孙伯谷与孙仲禾笑向薛衍母子表达离别之意,继而从怀中掏出一张记满了药材用量的黄麻纸道:“按照小郎君给出的药材单子,贫道这些时日推演多次,只觉得这一份药材用量是比较恰当的。
只是按照这个方子煎药送服后,其药效虽好,但伤者恢复的速度还是不如小郎君描述的那般立竿见影·可见是贫道才疏学浅,暂且不能将这方子复原万全·但贫道仍希望小郎君能收下此方,以解燃眉之急。
等到贫道彻底推敲出药方内的君臣佐使,必会将真正的药方交与小郎君·”·薛衍闻言大喜,双手接过方子细看了一回,钦佩的道:“孙道长果然大才,只几日工夫便将此方复原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要知道上辈子的美帝连高科技都用上了,最后也没能完全复原云南白药的方子·孙伯谷只凭借一人一身,以及过往用药的经验,便能将此方复原的七七八八,可见其天纵之才。
不愧是被大褚百姓称颂为“药圣”的人··平阳长公主虽为妇孺,却也是晋阳起兵后手握重兵的将帅之才,当然知晓孙伯谷复原的药方对大褚伤患兵卒的重要性。
亦上前道谢不已··孙伯谷闻言,捋须微笑道:“长公主殿下莫要如此·套用小郎君的一句话,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语毕,孙伯谷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递与薛衍,沉声道:“贫道的师兄缥缈子乃是终南山上清观的观主,虽然缥缈子师兄沉迷于神仙虚妄之事,但其精通药理,医术精湛远在贫道之上。
小郎君此番回京,倘若有暇,不妨去上清观走动一番·兴许能有所得·”·薛衍了然,毕恭毕敬的接过孙伯谷手上的家书,开口道谢··孙伯谷摆了摆手,想了想又嘱咐道:“贫道这位师兄向来追求长生不老,沉迷于炼丹之术。
生性可能有些……咳咳,小郎君多担待些便是·”·薛衍虽然不知道孙伯谷口中的缥缈子古怪到什么程度,但见孙伯谷如此郑重其事的叮嘱,亦颔首谢道:“多谢孙道长提醒,小子知道了。”
顿了顿,又问及孙伯谷、孙仲禾两兄弟的年下安排·“难道二位不回京同家人团圆吗”·孙伯谷闻言,径直笑道:“贫道早已是出家之人。
既然如此,又何必恋栈红尘之缘·况且贫道心系白药配方一事,所以想留在幽州大营内,继续医治这些受伤的将士,二则也是为了尽早复原药方·”·言下之意,孙伯谷还是想留在幽州大营内进行他的“临床试验”。
孙仲禾虽然也有家人,可他老妻早逝,子女大都婚配嫁娶,早已各自成家·况且幽州还有孙伯谷,他不忍见长兄孤苦伶仃,又同样担心这些受伤的将士们·索性陪着孙伯谷在幽州过年,也不回长安了。
只拜托薛衍帮他稍一封家书回长安··薛衍当然应允·又见周围的将士们有眼巴巴看着的,索性笑说道:“长安路远,这一路不知途径多少州县·你们当中若是有家在外地的,不妨书信一封,我跟随大军回京这一路上,能给你们稍到的就借机捎过去。
倘若捎不到了,你们也别埋怨我就是·”·众位将士闻言喜不自胜,忙开口谢道:“小郎君仁义,还能想到我们思念亲人之苦,我们又岂会怨怼郎君·然我等都是粗鲁之人,大字不识一个,就是想给家人写一封信,也是力不从心。”
薛衍闻言笑道:“那倒无妨·薛某才疏学浅,但字还认得几个·你们口述,我来代笔·只记着家书内千万别泄露军机大事·”·平阳长公主及孙伯谷两兄弟见状,展颜附议道:“既是这样,也算上我们罢。”
只可惜薛衍四人纵然尽力施为,但兵卒众多,总有苦等半日也排不上的·这些人心内一合计,生恐守在这里白白耽搁时间,遂悄悄离开至营中寻找识字者帮忙写家书。
薛衍的本意只是想帮助这些给他送别的人捎带封家书回家·却没想到众将士回营求人时消息走漏,以致闻讯而来者越来越多·闹到最后,甚至连魏无忌、颜钧集等高层将领都惊动了。
得知营中将士哗然的原因,诸位将领默然·颜钧集皱眉说道:“大军即将启程,薛小郎君却弄出这般动静,恐怕不利于稳定军心·”·颜钧集思虑周密,自然明白薛衍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他更知道什么叫人心叵测·自古人不患寡而患不公,朝廷大军启程在即,薛衍这些举动固然满足了一部分将士的思乡之情,但是他却勾起了更多将士对于亲人的思念。
到时候大部分将士的心愿不得满足,暗生怨怼都是小事,只怕更有人借机滋事,不利于掌权者的管理··况且……颜钧集不动声色地看了卫国公一眼,他更怕薛衍是受人影响,有意邀买人心。
听闻颜钧集的质问,卫国公薛绩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镇国公魏无忌同鲁国公蒋志则相视一笑,魏无忌开口说道:“薛小郎君生性纯善,想必是不忍见将士们思乡之苦,所以才想出捎带家书一事。
至于后来人口口相传,越聚越众,想必薛小郎君事先也未曾想到·不过薛小郎君此举倒是提醒了我们……”·“……幽州乃大褚边陲重地,幽州大营的将士们经年累月戍守边塞,更是辛劳。
此前又立下平灭燕贼的功劳·虽然朝廷已有奖赏,但是钱帛之物到底不比亲人相聚的情谊·碍于将士们的职责,叫他们亲人相聚之事不必想了·但是年节之际代为传送家书,让他们得知家人的只言片语,说起来倒也是我们统兵将领对待将士们的体恤之情,且更能彰显陛下的仁德。
不知诸公以为如何”·镇国公话音刚落,别人犹可,卫国公薛绩率先开口表示赞同·鲁国公跟卫国公相交莫逆,自然也跟着附议·其余将领无可无不可,更不会为了此等小事得罪三位国公,因而也都附议。
颜钧集见所有将领皆不以为然,更不好开口反对·因而建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不走了·等待营中将士的家书写好交付上来,我们再启程。
只是这样便要耽搁时间了·”·鲁国公豪气的一摆手,粗声粗气的道:“不过一天半天而已,耽误不了什么·”·卫国公更是展颜笑道:“我听说衍儿和平阳都在为将士们写家书,正好我也无事,不如回去凑个热闹。
况且颜将军的顾虑也对,这么多将士要写家书,人多口杂,恐怕有人借机吐露军情大事·不如叫那些代为书信的人在信封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倘若将来出事,也好追究。”
众人听闻薛绩之言,都赞薛绩这提议乃老成之法·颜钧集见卫国公薛绩如此查缺补漏,更是没话可说··于是朝廷大军明日启程的消息也在幽州大营内传开。
将士们得知大军晚一日启程的原因,心下感激之余,更是对诸位统帅体恤下情的决定交口称赞··唯有薛衍懊恼自己一时冲动考虑不周,给大家添了麻烦·魏子期、蒋悍诸人窥其颜色,不免好生解劝一番。
鲁国公更是大手拍着薛衍瘦削的肩膀极力称赞,认为薛衍有卫国公的“大将之风”··因有了这么一段小插曲,次日朝廷大军启程出发时,跟在行军队伍后的行李辎重更比先前多了一倍有余。
多出来的这些物资都是不能返乡的将士们借由大军回京的便利,给家里人稍带的幽州特产以及钱帛之物··大军自幽州启程一路南下,每至一地,都会派遣兵卒至守营将士家中,将捎带的家书和年礼交与其家人。
消息传出后,其余州府百姓更是扶老携幼,至官道两旁等候朝廷大军·让镇国公等人着实享受了一把“王师过境,迎君道中”的待遇··只可惜这种“军、民鱼水情”的其乐融融在大军进入关中地界后,被另外一件惨事冲淡了。
永安元年,天下旱灾霜灾接连不断,百姓颗粒无收·纵有朝廷下旨赈恤诸州,减免租赋,但是对于历经战乱家底空虚的百姓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是岁,关中饥,百姓东西就食,衣不蔽体,至有鬻男女者,不计其数。
穿越时空··第20章 长安··永安元年,腊月,冬··天将五鼓,沉睡了一整夜的长安城在一阵阵悠扬的鼓声中,渐渐苏醒·鼓声自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上首发,以此为中心,渐次向四周辐射。
随着鼓声的一波波传开,宫门、皇城与各坊市的城门也渐次开启··崇仁坊卫国公府后宅,跟随大军奔波多日的薛衍正躺在卧榻上闭目而眠·整间内室静悄悄的,早早就醒过来的平阳长公主在送走要上朝的卫国公后,便跪坐在外间厅上做针黹。
时而抬头打量着庭院内的风雪,悄声嘱咐屋内伺候的婢女添上炭火··薛衍便是在此时转醒的··隔着垂放的严严密密的竹制软帘,平阳长公主依旧耳尖的听到了内室的动静,忙开口笑问道:“衍儿醒了吗”·薛衍含笑应答。
平阳长公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旋即吩咐道:“快快卷帘,伺候大郎梳洗·”·四周侍立的婢女们躬身应诺·有人彻身出去站在廊下吩咐了一句,早有准备的二等婢女立即端着温水、猪苓、柳枝、竹盐等洗漱之物进入内室。
薛衍迷迷瞪瞪的坐起身来,瞪着窗外愣了会神儿,方怔怔说道:“下雪啦·”·平阳长公主轻勾唇角,温声应道:“昨儿夜里就下啦·你睡得熟,没听见。”
顿了顿,又笑道:“你向来睡觉不沉,昨夜下了那么大雪,你都不知道·可见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这一回到家里,心里安稳了,睡觉立刻踏实了。
阿娘昨夜偷偷来给你添被子,你都不知道罢”·薛衍听闻平阳长公主所言,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衾被上面还盖了一张厚厚的狼皮褥子·又见房里比睡着前多添了两个火盆,不觉一愣,旋即笑道:“真的不知道。
我昨夜睡的太死了·”·平阳长公主颇为自得的勾了勾嘴角·自从夫君薛绩在幽州大营时悄悄跟她提及薛衍觉轻的事情,她生怕扰了衍儿清梦,半夜总不敢到他跟前儿去。
还好之前三人同住在一间营帐,平阳晚间起身,只坐在榻上借着烛火月光也能打量到薛衍有没有踹被子··可是昨日傍晚众人抵达长安,回到卫国公府后她少不得替薛衍张罗安歇之处。
虽然这间内室两人早在十多年前便预备好了,离他们夫妻所住的正房也近·但平阳到底不放心,夜里忍不住起身在门外徘徊,甚至悄然入内……薛衍都没发现。
看着平阳长公主默然窃喜的模样,薛衍莞尔·在侍婢的服侍下起身洗漱后,换上一身浅绯色绣祥云暗纹的圆领袍衫,已经蓄养至肩膀的一头青丝被平阳长公主用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玉冠束起,腰间系上白玉装饰的蹀躞带,有婢女跪在身前,将做工精致的绣花革囊、针筒、小刀、砺石等物小心翼翼地挂了上去。
一应穿戴妥当之后,平阳长公主仔细端详了一番·想了想,又将鲁国公蒋志认义子时送给薛衍的,陛下亲赐的一块双螭璧形绦环白玉佩挂在腰间·因笑道:“衍儿生的真好,这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范。”
薛衍嘿嘿一笑,开口恭维道:“那是阿耶和阿娘的功劳·”·平阳长公主闻言一愣,旋即轻笑出声·屋内伺候的婢女们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觉得郎君真是风趣极了。
笑过一回,平阳长公主又吩咐摆早膳,很寻常的馄饨与胡饼·不过馄饨是按照薛衍的口味特地做的猪肉馅儿,胡饼也是特地叫家下人一早去辅兴坊排队买的·一顿早膳吃下来,纯鲜香脆,一大碗馄饨吃到肚子里面,整个人都热乎起来了。
一边早饭,一边听平阳长公主慢悠悠的提及进宫面圣之事——·“……今儿是二十一,有大朝会·我们这会儿进宫,可以先去立政殿拜见皇后娘娘。
反正陛下下朝之后,也一定会去立政殿·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去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太上皇了,每次带你去见父亲,你都赖在太上皇的腿上不下来。
太上皇也最喜欢你,每次见到你都特别开心,因为你小的时候就很会哄人,所以太上皇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你……那年上元节上你被拐子拐走了,太上皇还哭了好一场,他很自责。
认为都是长安治安不好的缘故,你才会被人拐走·所以那两年长安的宵禁特别严……”·“……呆会儿我们去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你也要尽力哄太上皇开心……自从去年六月发生了那件事情,太上皇就一直郁郁不乐,也不怎么见外人。
连我跟你父亲想去太极宫探望他,他也时常推脱不见·如今你回来了,父亲最疼你,他一定会见你的……”·“……陛下一共有四个儿子,不过只有大郎和四郎是皇后娘娘嫡出。
大郎便是太子殿下,四郎小名儿青鸟·你不认得他们,因为你被拐子拐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呢·不过太子和青鸟都是很好的孩子,你们一定相处得来……皇后更是温婉端庄,平易近人。
陛下倒是很有威严,但是衍儿不必害怕,因为陛下在东宫显德殿是陛下,到了立政殿他就是你的舅父,他得听皇后的……”·薛衍跪坐在席上,耐心听着平阳长公主的唠唠叨叨。
只感觉这些素未谋面的家人渐渐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欣然饭毕,卫国公府的下人早已备好了进宫的车马··平阳长公主亲手为薛衍披上了一件白狐狸皮的大氅,又细心为他掖好衣角,这才在侍婢的服侍下穿好了外衣,携着薛衍的手至前院内坐上马车。
一路又是唠唠叨叨的进了皇宫·平阳长公主将这些国家大事与琐碎家事娓娓道来,听得薛衍目不转睛,连最初要好好欣赏一下这座几千年前的宏伟宫殿的打算都忘记了。
及至立政殿内,拜见过早在殿内等候多时的皇后娘娘·然后至殿中跪坐··皇后魏无忧一面同平阳长公主寒暄,一面欣然打量着平阳长公主身侧的薛衍·笑向平阳长公主道:“这孩子眼睛鼻子长得像你,不过眉毛和嘴巴像卫国公。
看起来很是英气活波,又很俊俏·”·平阳长公主闻听皇后此言,也笑着回道:“今儿早上还说呢……是我和夫君的功劳·”·言毕,将晨间薛衍的一番戏言原原本本又说了一回,魏皇后也跟着笑了。
平阳长公主便问道:“怎么不见太子和青鸟”·魏皇后含笑回道:“熙儿跟随太子太师进学,不过这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想必一会儿就来。
青鸟他还在睡懒觉呢·我已经传话让宫俾叫醒他·”·话音未落,只听殿外一声脆脆的“阿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七八岁,身穿皇子冠服的总角孩童被奶娘牵着手走进殿中。
领口的白色风毛团团绒绒,将少年的脸蛋儿衬托的愈发圆润,粉雕玉琢··正是皇后所出嫡次子,大褚的第四位皇子卫王庄焘··少年行至殿中,向魏皇后行跪拜礼,之后又向平阳长公主施礼问安。
最后才转向薛衍问道:“你便是皇姑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儿子吗你为什么这么不乖,让皇姑姑找了那么久·”·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一定很会捉迷藏。
因为我每次同我宫里的婢女太监捉迷藏,他们都很快就把我找到了·”·闻听卫王庄焘童言无忌,薛衍莞尔一笑,看了眼眼眶又微微发红的平阳长公主和满面唏嘘的魏皇后,薛衍含笑说道:“见过卫王。
卫王说的很对,以前我不乖,不过我今后不会再藏起来啦·”·卫王庄焘闻言,面上现过一丝可惜之色,嘟着嘴说道:“是么我还想着今后你能常进宫来陪我捉迷藏呢。
皇宫这么大,都没人陪我玩·以前在擎王府的时候,成宜和成渝经常陪我玩,现在他们也不见了·所以住在宫里一点也不好·”·普安王庄成疆,是前太子隐王的第三子;江夏王庄成渝,是祁王的第四子,两个孩子都在去岁六月宣武门之变中被杀。
可是卫王庄焘年纪小,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叫做死亡·只以为从前的玩伴不跟他玩了··平阳长公主与魏皇后相视一眼,极为默契的岔开话题·恰好此时跟随太子太师读书的太子庄熙也到立政殿请安。
魏皇后指着薛衍,笑着同太子庄熙介绍道:“这是你皇姑母家的大表兄薛衍·”·太子庄熙今年九岁,虽然只比弟弟庄焘年长一岁,但是因为受到的是储君的教导,所以言行举止相对而言稳重成熟了很多。
不过正如平阳长公主所言,太子和卫王都是很好的孩子··几个孩子都围绕在母亲身旁跪坐,魏皇后便吩咐宫俾端上小孩子喜欢的酸奶和几样点心·因问平阳长公主要不要饮酒,平时很喜欢小酌几杯的平阳长公主却摆手笑道:“我要和衍儿一样,也给我一碗酸奶罢。”
魏皇后但笑不语·本来自己想陪着平阳长公主小酌几杯的,结果因平阳长公主要吃酸奶,她也不好独自饮酒·只好凑趣似的要了一碗酸奶··却没想到当宫俾端来酸奶和几样荤素点心后,素日不觉如何的魏皇后只觉一阵腥膻味扑面而来,恶心的直欲作呕。
平阳长公主同几个孩子见状,也吓住了·忙惊声唤起太医来···第21章 喜事··太医署的几位御医轮番替魏皇后把过脉,交头接耳议论几句,为首的两位太医令颤颤巍巍的拱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又惊又喜,平阳长公主一面握住魏皇后的手道贺,一面诘问众御医道:“皇后既有两个月的身孕,你们这些御医见天儿轮番的给皇后诊平安脉,为何都没看出来累的皇后闻见这些腥膻气味尚且不说,倘若一时不妨,吃了什么相克的东西,你们有几个脑袋赔罪”·魏皇后性格温婉,品德贤淑,且又深明大义,平阳向来很喜欢这位皇嫂。
何况事涉龙嗣,也万万轻忽不得··众御医闻言,忙躬身请罪·太医令忙解释道:“孕妇怀孕初期,脉息尚浅,唯有四十五天后,方能诊断明确·可是皇后近半个月来,诸事烦多,已经推了好几次太医署的平安脉……”·魏皇后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太医令的解释,含笑说道:“不怪他们。
如今到了年下,朝廷忙着官员考核,岁末封笔,宫里面也要张罗年节事宜·事情这么多,我哪里还有心思每天诊平安脉·何况我素日结壮,也没有感觉身子不舒服。
更没有怀熙儿和青鸟时的折腾劲儿,哪里能想到是有了呢”·顿了顿,魏皇后又笑向薛衍道:“我倒认为,这是衍儿带给我的福气·不然的话,怎么会不早不晚,正好赶在你和衍儿来看我的时候,他就闹起来了可见这都是缘分。”
平阳长公主失子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了薛衍,如今自是有子万事足·闻听魏皇后夸赞薛衍有福气,平阳长公主的满腹微恼霎时间都变成了欣喜,刚要开口说话,就听殿外有人好奇的问道:“皇后跟平阳在说什么,谁闹起来了“众人回头,只见身穿黼领冕服的永安帝大步流星的踏入立政殿。
龙行虎步间,依稀可见冕服上“日月”、“粉米”、“星辰”、“山”、“黼”、“黻”等章纹··永安帝的身后,还跟着卫国公薛绩和镇国公魏无忌父子。
众人见状,忙起身恭迎陛下·永安帝摆了摆手,径自走到皇后面前,含笑问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呢我恍惚听见有人闹起来了·难道是太子和青鸟不听话”·永安帝话音未落,太子庄熙吓得忙低头不语。
卫王庄焘则笑嘻嘻的走上前扑到永安帝的怀里,童声童气的说道:“才不是太子哥哥和青鸟不乖,是阿娘又有小弟弟了,小弟弟不乖·”·“哦”永安帝闻言大喜,忙转头问魏皇后道:“你有了”·魏皇后眼见永安帝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还未显露痕迹的小腹,有些羞赧的点了点头,温声说道:“太医说有两个月了……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永安帝闻言却是一惊,想到自己昨天晚上还留宿立政殿的事情……英明神武的陛下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忙转身说道:“皇后有喜,乃是江山社稷之福。
况且也到年下了,传旨下去,宫中宫俾太监不论品级,皆赏赐三个月的月俸·”·穿越时空·立政殿内伺候的宫俾太监闻言,立刻跪下谢旨·口内全都是恭贺道喜,感恩戴德的吉祥话。
镇国公魏无忌见众人都很高兴,也忙凑趣道:“妹妹既然有了身孕,今后凡事可要斟酌轻省些,不要累坏了身子·”·却没想到魏皇后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口内清冷的道:“原来是右仆射来了。
右仆射位高权重,掌管天下官员考核之事,怎么有工夫到立政殿来·”·立政殿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永安帝看了眼满脸尴尬的镇国公,轻咳一声,转向薛衍笑道:“这便是衍儿罢没想到十年不见,衍儿也长这么大了。
你大概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朕还抱过你呢·你还在朕的身上撒了一泡尿·”·永安帝话音未落,殿内众人哄堂大笑·永安帝在众人的笑声中继续朗笑道:“当时父亲便说这是童子尿,是要带来福气的。
果然,接下来我们攻打霍邑就很顺利……”·“……如今你初次进宫,皇后便传出喜讯·可见父亲的话是没有错的·你果然是大褚的福星。
你既然给朕带来了好消息,朕也送还你一个好消息——不对,朕要还你两个好消息今早大朝会上卫国公上表请封世子,朕也答应过等你入京后,准许你加入千牛卫……”永安帝在此无赖的偷换了一下概念,遂下旨命中书省草拟赐封薛衍为卫国公府世子以及薛衍入选千牛卫士的诏令。
薛衍有些不熟悉永安帝说一套是一套的画风,一时间有些愣神·卫国公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忙伸手推了薛衍一把,一家三口立刻领旨谢恩··不过薛衍起身归坐后,却无法忽略魏子期频频打量过来的诡异目光——·他该不会还在琢磨陛下口中的童子尿事件罢·霎时间。
薛衍只觉得满头黑线,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只能状若不觉的看着永安帝与众人闲聊说笑··闲话光阴短,俄而便到午膳时分·有宫俾来问何处摆饭,平阳长公主不等永安帝和魏皇后开口,抢先说道:“好久没给太上皇请安了。
不如我们午膳去太极宫吃罢·今儿人多,孩子们也都在,热热闹闹的,多好·”·永安帝闻言,与魏皇后相视一眼,开口道:“年下事忙,朕和皇后也有些日子没到太极宫请安了。
趁着今日人齐全,大家一齐过去罢·”·顿了顿,又笑道:“太上皇从前最疼爱衍儿,得知衍儿如今找回来了,太上皇一定很高兴·”·魏皇后轻勾唇角,柔声吩咐宫里人去尚食局传话,将午膳摆在太极宫。
又特地吩咐做了几道卫国公夫妇和镇国公父子爱吃的饭菜··众人留意到魏皇后待镇国公口不应心的态度,不免相视一笑·又怕魏皇后恼羞成怒,并不敢露出痕迹。
末了,魏皇后还不忘开口问道:“许久不见衍儿,也不知道衍儿如今口味如何,都爱吃些什么”·平阳长公主接口笑道:“跟他阿耶一样,无肉不欢。”
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衍儿在幽州大营时还自创了好些菜肴,有一道锅包肉,酸酸甜甜,外酥里嫩,很是开胃·皇后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可能会厌烦荤腥不思饮食。
待我回去将这道菜肴的做法默下来交给尚食局,让她们做给皇后吃·”·魏皇后闻言,自是含笑道谢··永安帝开口说道:“下雪路滑,皇后怀有身孕,理当谨慎小心。
叫尚辇局备好轿辇,送皇后至太极宫·平阳也陪着皇后先过去·朕上朝久坐,这会子倒想走动走动松松筋骨,你们就陪朕走走罢·”·后一句话,是冲着卫国公父子与镇国公父子说的。
顺带着太子庄熙和卫王庄焘·后几者自然唯唯应诺··永安帝对薛衍献上的复式记账法和战地救护法很感兴趣·自立政殿至太极宫这一路上不断垂问,薛衍自是有问必答。
寂静辽阔的宫道上,只能听闻君臣对奏的谈话声及靴履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响·倒叫生性喜热闹的永安帝分外不适应··这卫国公向来谨言慎行,温厚沉默;魏子期师从薛绩,其兵法韬略尚有不如,但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却比薛绩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永安帝见怪不见,倒也不以为然。
倒是他的大舅子镇国公魏无忌……平时向来话很多,今日这一道上却沉默异常··永安帝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无忌,你怎么不说话”·魏无忌闻言苦笑,摇头说道:“皇后娘娘……还在生微臣的气。”
永安帝负手前行,沉吟片刻,默默看了一眼身后状似低眉敛目,实则眼珠飞转,不断打量周围景致的薛衍·然后给魏无忌使了个眼色··一直留意帝王举动的魏无忌了然,学着永安帝的举动也给长子魏子期使了个眼色。
魏子期:“……”··第22章 韦臻··腊月的天,饶是晴空一片,可错眼不见,便纷纷扬扬洒起小清雪来··站在太极宫的殿门前抖了抖浮在头上和肩上的落雪,解开大氅脱靴进殿。
室内的温暖如春催热了经受寒风磋磨的双眼,年纪还小的卫王庄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薛衍其实也觉得鼻子发痒·回头看了眼鼻子和脸颊同样红彤彤的太子庄熙,大家相视一笑。
几扇泥金雕牡丹花纹的屏风相隔后的内殿隐隐传来说笑声·恰是先到一步的皇后和平阳长公主正陪着太极宫的主人说话··闻听小黄门通传永安帝君臣一行人来给太上皇请安,殿中陡然一静。
永安帝恍若不觉,带着太子庄熙和卫王青鸟缓步至殿中央,不急不速的道:“儿子给父亲请安·”·太上皇摆了摆手,有些中气不足的开口笑道:“二郎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我听说朝廷正准备岁末考核,闹得文武百官人心惶惶,各个州府上上下下亦是焦头烂额,堆积了好些公务都没人处置。”
“哦”永安帝不咸不淡的挑了挑眉,开口问道:“父亲是听谁说的,看来此人倒是有满腹的委屈牢骚·”·太上皇被噎的一怔,旋即又笑道:“还不是裴籍那些老臣。
口内说是怕我一个人在太极宫寂寞,所以常过来陪我说说话·其实他们每个人都过来唠唠叨叨的,我更觉得厌烦·何况他们过来找我发牢骚,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太上皇,又不是皇上。”
永安帝微微一笑,似解释又好似还有什么别的用意,开口说道:“新朝建立,朝廷想要上下政令得以顺利施行,必须要有举措·所以叫他们进行岁末考核,也是这个意思。
有能力肯办事的,要赏,没有能力不肯办事的,自然要罚·这有赏有罚,赏罚有度,才能有所作为·总不好叫天下百姓以为我们朝廷官员都是一些尸位素餐之辈。”
太上皇敷衍的勾了勾嘴角,手里晃着杯中残酒,开口说道:“二郎不必跟我解释,我都懂·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这一回永安帝也只能报以一笑,对太上皇的意有所指充耳不闻。
殿上气氛一时僵凝起来··镇国公魏无忌和卫国公薛绩见状,忙上前躬身见礼,口内说道:“微臣拜见太上皇·”·薛衍跟魏子期也跟在后面行谒见之礼。
平阳长公主忙打岔似的,指着薛衍说道:“父亲,这是衍儿,我和夫君在幽州相认的……衍儿,快过来给外祖父扣头·”·殿内侍立的小黄门闻言,急忙搬来蒲团,供薛衍行跪拜之礼。
薛衍恭恭敬敬走上前,施礼毕,便听上首之人急忙说道:“原来是衍儿,都长这么大了,快到外祖父这儿来,叫外祖父好生瞧瞧你·”·薛衍闻言,只得起身至太上皇右手边。
早有小黄门搬来坐席·薛衍刚要坐下,便听太上皇吩咐道:“再近一些·”·于是小黄门将坐席挪至太上皇跟前的食案旁边·薛衍过去坐下。
太上皇一把握住薛衍的手,觑着眼睛打量了薛衍好一会儿,才转头向平阳长公主笑道:“这孩子长得像你·人道是生女肖父,生子肖母,必定是个有后福的·”·平阳长公主闻言,笑着看了魏皇后一眼,开口说道:“皇后方才也这么说,我还不信。
父亲说了,那一定就是了·”·太上皇闻言朗笑出声,一面摇头一面用手空点了点平阳长公主·又回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薛衍,黄浊昏花的老眼慢慢湿润起来。
他紧紧握着薛衍的手,长叹道:“好啊,好啊,回来了就好·”·薛衍早在太上皇打量他的同时,也在悄悄的打量着太上皇··鬓发斑白并未束冠,头上随意盘的发髻因为坐卧不忌的缘故而略显松散,有些碎发挣脱束缚在发髻和鬓额间张牙舞爪,使得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憔悴寥落。
太上皇的身上也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圆领衫,外罩一件同样半新不旧的褐色长袍,衣衫上还有褶皱……很形象的诠释了大权旁落的失意君主形象··然而太上皇在被逼退位后,真的就如他表现出来的心灰意冷了吗·恐怕也不尽然。
薛衍一面暗搓搓的八卦,一面任由太上皇握着他的手,似不经意般向永安帝笑道:“我听裴籍说,衍儿在幽州的时候发明了复式记账法,很快就捋顺了整座幽州大营的粮草军备账目,还因此逼反了燕郡王,可见是虎父无犬子啊。”
永安帝微微一笑,只听太上皇又道:“我还听说前几天利州传来军情驰报,义安王和刘德玉不满朝廷削减封王,也反了”·永安帝轻咳一声,开口说道:“是反了,不过已经派兵镇压下了,为首的贼寇也都处死了。”
太上皇长叹一声,摇头说道:“十多年前,我在晋阳起兵,义安王献永丰仓归降于我·这永丰仓可是前朝四大粮仓之一,大褚要是没有永丰仓的粮食支撑,也未必会有今日之功……二郎行事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们总不能叫天下百姓认为朝廷无情无义·粮食吃完了,就把献粮的功臣忘记了·”·闻听太上皇指责自己有兔死狗烹之嫌,永安帝心生愠怒,刚要开口,便听小黄门通传尚书右丞韦臻求见。
太上皇闻言,有些好奇的看向永安帝,开口问道:“他来做什么”·永安帝也不知道·他对这位有事无事都爱触他霉头的诤臣颇有些畏惧之情。
太上皇也知道永安帝与韦臻这一对群臣的相处之道·本着看好戏的目的,太上皇吩咐叫人进来··俄而,一位头戴进贤冠,身着正红色官袍,手持象牙笏板的中年文士气势汹汹地走进殿中。
依礼拜见过陛下和太上皇后,永安帝忙示意小黄门为之铺席··然而气势汹汹的尚书右丞定定看了一眼地上的席子,便傲娇的举起笏板谏言道:“圣人有云,席不正不坐。
因为立身不正,就无法以端正的态度看待诸人诸事·陛下登基以来,屡次向朝臣和天下百姓表明求贤若渴之心度·可是陛下在私底下就是如此对待贤良的吗”·熟悉韦臻的人一听见韦臻这一席话,便知道了。
得,又是来呛陛下的··永安帝一面头疼的回想自己又有哪些举措不对,惹得这位直言敢谏的大臣连冬日风雪都不顾,非得要在这时候入宫谏言·一面态度甚好的吩咐侍者摆正席位,恭请尚书右丞入座。
然而尚书右丞还是不坐·他手持笏板向永安帝躬身见礼,口内说道:“陛下从谏如流,此乃明君风范·然陛下明知朝廷律法不可随意更改,更要求文武百官要克忠职守,不得徇私舞弊,可为何陛下自己却罔顾朝廷法规用人唯亲陛下如此作为,又怎么能为天下臣民做表率又如何要求文武百官都秉公执法”·永安帝闻言,下意识的看了眼坐在太上皇身边的薛衍。
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也听出韦臻的意思了,全都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镇国公低眉敛目的扫视了众人一圈,开口和稀泥道:“尚书右丞何出此言呐陛下何时罔顾朝廷律法用人唯亲了,我们怎么不知道”·韦臻冷哼,堪称横眉冷对的看了魏无忌一眼,用笏板指了指太上皇身边的薛衍,开口说道:“今日大朝会上,卫国公上奏请封世子。
此乃卫国公府家事,陛下同意与否皆与旁人无干,在下也无可置喙·可是陛下为何要直接下令薛衍入选千牛卫士微臣敢问陛下,薛衍今日面圣,陛下是考校了薛衍的四书五经,还是考校了薛衍的弓马骑射他的武艺骑射真的够资格入选千牛卫士吗”·穿越时空·此言一出,不提旁人,护犊心切的卫国公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尤为愤怒。
然而韦臻不等旁人开口,又说道:“千牛卫士乃朝廷从六品官职,专门负责戍卫陛下的安全,责任重大·而且这一卫统共只有二百七十四个人·朝廷有律法,凡三品以上官宦子弟,不满十四岁文武兼备者,可备选千牛卫士。
这也仅仅是备选而已·从备选到入选,还有很多的准备要做·陛下如今却忽视了这当中的种种考核,直接封一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年做千牛卫士,来戍卫陛下的安全。
这难道不是用人唯亲,那还是什么”·平阳长公主柳眉倒竖,相当彪悍跋扈的道:“陛下金口玉言,已经下达了衍儿入选千牛卫士的旨意。
尚书右丞又何必在此聒噪·再者说来,陛下虽然没来得及考校衍儿的骑射弓马,可是我们家衍儿自从入幽州大营,献复式记账法献战地救护法献烈酒白药配方救活边关将士无数,难道这些功劳还抵不过那些世家子弟的花花架子吗”·面对平阳长公主的气势汹汹,尚书右丞微微躬身,矜持的道:“薛小郎君在幽州大营的功劳,没有人可以抹杀。
但这不足以说明陛下可以无视朝廷法纪随意施为·况且薛小郎君长于经济、墨家之道,并不是长于武艺骑射之道·勉强他进入千牛卫做他不擅长的事情,只不过是贻笑大方,令天下嘲笑陛下不成体统。
还不如让他入国子监·一来可以趁着年纪尚小多学习一下圣人之言·二则等到年纪稍长入仕为官,可以入户部、入工部,甚至去将作监,为什么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众人闻听韦臻之言,不觉一愣·当即面面相觑·半日,镇国公尴尬的轻咳一声,打圆场似的说道:“不管怎么说……薛小郎君的功绩还是可以入选千牛卫士的。
更何况陛下的旨意已经下达·君无戏言啊”·韦臻傲娇的再次冷哼,却并未再次发言·众人见状,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永安帝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忙开口让座。
却没想到韦臻又持起笏板说道:“谏言陛下罔顾朝廷法律任人唯亲是一回事,然微臣今日入宫,还有另外一件关乎社稷安稳,民心安定的要事向陛下进言”··第23章 疾苦··熟知韦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永安帝有些无奈的抬手搓了搓额头,开口问道:“爱卿又有何事”·韦臻对永安帝不耐烦的举动视若无睹,径自躬身说道:“微臣要说的,还是大朝会上未能决议的关内赈灾一事。”
永安帝越发无奈,皱眉道:“大朝会上诸公不是已经商议好了么·如今已到年下,文武百官忙于考核之事,已然焦头烂额·考核之后朝廷就要封笔了,实在抽不出人手处理这件事情。
等到过完年,朝廷头一件大事就是派钦差巡视关内诸州·开仓赈粮,赎男女自卖者还其父母——”·“哦,陛下的意思微臣明白了·”韦臻不等永安帝说完话,故作明悟的截口说道:“到了年下了,朝廷要封笔,官员要沐休,要阖家团圆,安享太平,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拖到来年去做。
可是微臣敢问陛下,我大褚百姓也可以等到来年再填饱肚子吗他们为了度过饥荒不得不卖儿卖女以求自保,这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惨之事也可以等到来年再去弥补吗”·“如果朝廷真的对百姓的苦难置若罔闻,如果百官真的为了贪图享乐而不理会民间疾苦……那么陛下的新朝与腐败而亡的前朝又有什么不同呢”·话音未落,永安帝勃然大怒。
“韦臻,你大胆”·见永安帝龙颜不悦,太极宫众人除太上皇外,皆起身肃立·镇国公魏无忌忙上前欲劝说陛下,又摆手示意韦臻不要再说了。
岂料这位直言敢谏的尚书右丞丝毫不顾及永安帝的情绪,仍旧针锋相对的说道:“如果陛下真的是以岁末封笔为借口搁置赈灾的事情,那么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又会如何看待陛下”·薛衍看着韦臻在殿内侃侃而谈,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大学教授在讲台前指点江山。
心潮澎湃间,闻听韦臻设问之言,下意识脱口答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话音未落,韦臻回头,用笏板指着薛衍赞道:“说得好·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永安帝也朝薛衍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明晃晃的写着“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薛衍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而韦臻则继续说道:“《荀子》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君王治理天下,要以民为本·朝廷一直说要考核官吏的好坏,那么官员的职责不就是为百姓做事,为社稷谋福·倘若官员贪图安乐而至百姓于危难之地,那么这个官员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官员。
倘若一个朝廷贪图享乐至百姓于困顿而不顾……那么这个朝廷也就危险了·”·“我大褚立朝十余年,国力不说蒸蒸日上,却也竭力保证这一方百姓的安稳。
陛下登基后更是励精图治,以百姓疾苦为己任·但朝中却有许多官员,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借着朝廷要考核官员的名义明目张胆的堕怠朝政·陛下与这些官员同流,难道不怕因此背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骂名吗”·倘若说这世间还有一件事情能戳破永安帝的肝肺,那么青史美名便是其一。
何况永安帝生性宽宏仁厚,虽然韦臻的话很冲,可韦臻此番谏言言之有物,情真意切,也直接说到了永安帝的心坎儿里··因而在听了韦臻这一番话后,永安帝沉吟片刻,便开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又下令派人叫吏部尚书许淹、户部尚书许晦与中书令方玄懿入宫商议。
并转身笑向太上皇道:“今日本想陪伴父亲,不料朝中事务没能处理完毕·还请父亲不要怪罪·”·太上皇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笑道:“无妨,还是江山社稷比较重要。”
永安帝微微一笑,欠身告退·转身前又向镇国公魏无忌和卫国公薛绩使了个眼色,众人鱼贯起身,向太上皇施礼毕,悄然离开··薛衍与殿中留下的人起身恭送陛下离开。
看着韦臻的背影,薛衍只觉得这位尚书右丞真是风一样的男子·风一样的来,风一样的去,操着狂风一般的言语,最后云淡风轻的挥了挥衣袖,还带走了陛下、镇国公以及他阿耶。
太上皇沉默的把玩着手里的酒器,半日,玩味的笑道:“怪不得二郎总是被这韦臻气的大动肝火·今日一见,这位尚书右丞的嘴巴真是堪比刀锋利刃啊·”·众人闻言轻笑,皇后轻启朱唇,笑回道:“也是陛下兼听则明,从谏如流,臣子方直言敢谏。
这是陛下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太上皇哂笑,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人·我们继续吃酒·”·又转头拍了拍薛衍的胳膊,笑问道:“衍儿喜欢吃什么”·薛衍回过神来,想到进宫前平阳长公主对他的叮嘱。
并不像寻常初次进宫的孩童一般扭捏,大大方方的说道:“我喜欢吃炙羊肉,最好是用蜂蜜炙烤的外焦里嫩的,最外面的一层皮入口即化,也不觉得腥膻·若是外祖父仍觉油腻,也可以叫他们用新鲜的果浆涂抹在羊肉外表炙烤,这样烤熟的羊肉不但肥美多汁,而且带着一股果子特有的清甜香气。”
太上皇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小人儿一脸严肃认真,仿佛讨论朝廷大事一般对炙羊肉的做法提出细致入微的要求,不觉莞尔··想了想,开口说道:“我记得衍儿在幽州的时候便很注重口腹之欲,且又擅长庖厨之事。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会吃的·”·说毕,低声吩咐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至尚食局传话,叫她们晚膳时按照薛衍的要求额外做一道炙羊肉·又另外点了几道小儿喜食的点心瓜果,给薛衍、太子和卫王。
一面开口笑道:“我最近不思饮食,可是听了衍儿的话,也想吃炙羊肉了·”·皇后闻言,开口笑道:“不独父亲,连我听了衍儿的形容,也有些馋了。”
太上皇道:“你如今怀着身子,合该多补一补才是·况且年下宫中事务繁多,也不要太劳累了·若实在忙不过来,可以叫些伶俐懂事的妃嫔辅佐你。”
皇后微微一笑,欠身道:“多谢父亲体恤·”·殿内众人又陪着太上皇聊了一回·太上皇到底年老朽迈,精神不济·平阳见状,开口笑道:“现在离晚膳还有一个多时辰,父亲不如小憩一回可好”·太上皇却不同意。
“太极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心里喜欢·况且我每日在太极宫,除了吃就是睡,也不差这一日·”·话音未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打哈欠。
见状,平阳长公主与皇后相视一笑·平阳长公主又劝道:“我瞧着外头下雪了·让孩子们去外面玩雪罢我们陪着父亲坐在殿中闲聊,耳边听着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也很热闹。”
·太上皇便笑道:“那我们便挪去廊下坐着罢·我也好久没看过孩子们玩闹赏雪了·”·平阳长公主不好再劝,只能笑着答应。
且吩咐殿中的宫俾太监将一应取暖的坐榻、大氅、火盆儿与遮挡风雪的屏风搬至廊下铺陈妥当,平阳长公主与皇后一左一右搀扶太上皇至廊下,长辈们临廊赏雪,负责被赏兼玩闹的,自然是太子、卫王、薛衍和魏子期等人。
说是玩闹戏雪,其实只有真正的小孩子太子和卫王对此感兴趣·两个小人儿握雪成团你打我我打你,最后还呼喝着叫上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太监··薛衍和魏子期站在一旁,一脸的兴趣缺缺。
薛衍是前世在东北老家见过玩雪的“大场面”,因而对此兴趣缺缺·至于魏子期……他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基本就这一套表情··肃冬寒风萧瑟,且刚刚下过一场雪,天气越发冷将上来。
西北风夹杂着残雪呼号而过,园内枯枝簌簌作响·薛衍有些受不住的低头拢了拢大氅,一个不防便被雪团兜头砸在脑袋上··卫王庄焘手握雪团站在雪地里哈哈大笑,指着形容狼狈的薛衍说道:“叫你在旁傻傻站着,被打了罢”·真正的凶手太子庄熙却状若无事的撇开头去,只眼角偷偷瞄着薛衍。
看的薛衍心中暗笑,饶是金尊玉贵,到底是小孩儿心性··蹲下身子装作被砸的很疼·实则借由大氅的遮掩在底下偷偷握雪团·太子与卫王不知所以,面面相视后有些担忧的走上前来。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遭到了薛衍的接连重击——·少年时经常混迹于“战场”的薛衍非常有经验,男孩子们相约打雪仗,基本在“战前”就将弹药准备充足。
谁还会打雪仗的时候现揉雪团,早被其他人砸蒙了好吧·而且雪团也不能握的太实,避免砸伤人·况且实打实的雪团砸在身上也爆不了花,看起来不好看。
于是基本没啥经验的太子和卫王便遭了秧·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松散雪球准确无误的砸在身上·新下的积雪很粘稠,砸在身上便是一团大花·没一会儿两人的大氅就跟印了团花似的,砸的两人抱头鼠窜。
尖叫频频,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强令周围站着的宫俾太监握雪团丢薛衍,以求分散火力··霎时间四下乱战··廊下众人见此形状,更是捧腹畅笑··将脚下握好的雪团一气扔完,只觉畅快的薛衍转头看了眼没兴趣参战却扔被零星雪团击中的魏子期。
斜睨着眼睛嫌弃道:“反应真慢·”·魏子期:“……”··第24章 夜谈· ·当晚,被尚书右丞拽到东宫显德殿议事的永安帝和两位国公没能按时回太极宫用晚膳。
不过永安帝却派遣一名小黄门送了一坛子好酒过来··此酒气味甘冽,入口醇绵,进入腹腔时宛若烈火灼烧五内,呼吸之间,只觉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清冽气息·正是薛衍在幽州时酿造出的蒸馏烈酒。
太上皇被辣的咧嘴轻嘶,一手持鐏,另外一只手忍不住拍案笑道:“好酒,好烈的酒·”·一语未落,又转头笑问皇后道:“这是哪里进贡的好酒。
我从未喝过如此甘冽的酒水·与之相比,余半生所好杯中之物,皆糟粕矣·”·穿越时空·平阳长公主没等皇后接话,便一脸自豪的显摆道:“这便是衍儿在幽州所酿蒸馏酒。
不过衍儿酿此酒之本意,是为伤患兵卒擦伤消毒,避免感染·后思及关中大旱,百姓饥馑无食,军中却用粮食酿酒太过奢靡,遂改用秸秆、稻草、麦皮等物酿制医用酒精……不过衍儿说过,那医用酒精却是不能饮用的,否则对身体有害。”
言毕,又不经意的笑道:“当初在幽州,衍儿只酿造了一缸烈酒,认真说来也就二十来坛·除庆功宴上吃了两坛子,余下的也都提纯成酒精了·回来的时候我还跟衍儿说,等过年闲暇的时候再酿造一些,除进贡陛下和父亲,余下的不拘自家留用还是送人都不错。
没想到陛下先得了·”·皇后在旁轻笑道:“听说是河北道行军总管颜将军献给陛下的·统共是两坛,陛下自己留了一坛,另一坛便孝敬给父亲了。”
太上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欣然饭毕,众人趁着宫门关闭,长安宵禁之前,出宫返家··立政殿内,操劳了一整日的魏皇后神情疲乏的宽衣洗漱,刚要就寝安歇,就听门外值夜的小黄门扬声通传道:“圣人到——”·魏皇后微微怔然,遂在宫俾的服侍下起身至殿中。
口内笑称:“臣妾怀有身孕,恐怕不能服侍陛下,陛下何不去杨妃处,杨妃和煦儿也一定很想念陛下·”·永安帝轻笑,一面吩咐宫俾替自己宽衣卸冠,一面笑着说道:“我又没想做什么,只是陪你说说话。
难道无忧不想二郎陪伴你吗”·闻听永安帝称呼自己的闺名,魏皇后有些羞涩的轻垂臻首,悄然浅笑·摆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俾都退下,自己上前亲自服侍永安帝宽衣。
永安帝伸平双臂任由魏皇后施为·顺口问道:“太极宫的晚膳如何,父亲还好吧”·魏皇后轻启朱唇,开口应道:“父亲很开心。
晚膳也比平常多吃了些·更是对陛下送去的一坛子烈酒称赞不绝·父亲的意思是……今后太极宫饮用的酒水,可否都换成这种烈酒”·永安帝闻言皱眉,沉吟半日,说道:“听颜钧集说,酿制这种烈酒要耗费的粮食不在少数。
今岁天下大旱,诸州颗粒无收,百姓饥荒难渡甚至卖儿卖女为生·之前幽州为了治疗伤患兵卒,人命关天奢侈些也还罢了·宫中却为了口腹之欲要酿造此等烈酒,恐怕……”·永安帝长叹一声,只觉十分厌烦。
皇后闻言亦是皱眉,半日,犹犹豫豫地道:“太上皇只一人,就算整日饮酒,也耗费不了多少·陛下刚刚登基,如今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太极宫呢。”
永安帝闻言更是头疼·想了半日摆手说道:“这酿酒的方子是薛衍献出来的·改*你问薛衍要一下酿酒配方,启内库为父亲酿制烈酒罢·三日一坛,开销就记在——”·“就记在立政殿罢。”
魏皇后没等永安帝说完,抢先说道··永安帝一愣,旋即笑道:“也好·那就辛苦你了·”·“为陛下分忧,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魏皇后说完,同永安帝相视一笑·两情缱绻间,只觉默契十足··永安帝便笑道:“不过衍儿酿的烈酒果然很不错·别说父亲,就连我也眼馋不已。
只可惜耗费粮食太多了·”·言谈之间,颇为遗憾··魏皇后莞尔,开口劝道:“陛下节俭敦朴,励精图治,堪为天下之表率·”·永安帝哈哈朗笑,同魏皇后携手入榻。
惋惜的道:“节俭之人也好口腹之欲啊·只可惜这酒只剩下半坛子·晚膳时都被无忌他们喝掉了·你说除了卫国公外,韦臻、许淹他们都是文臣,怎么酒量都这么好。
朕也只喝了几杯而已·”·魏皇后听永安帝提及卫国公,不觉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因笑道:“我听说,这烈酒是颜将军献给陛下的·”·“是啊,颜钧集戍守幽州,这一年倒是很少同朕见面。
不过有什么好东西还是没忘了我·跟从前一样·”·魏皇后轻笑,又说道:“颜将军是有心之人·”·永安帝狐疑的看了魏皇后一眼,轻皱眉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陛下方才说,这酿酒的方子是衍儿献出来的。
衍儿献出烈酒配方,是为了受伤的将士们·可是衍儿献出的配方,却是颜将军酿出了烈酒献给陛下……”·永安帝眉头皱的越发紧,翻身坐起,再次问道:“皇后这是话里有话”·魏皇后轻笑,道:“臣妾只是不想衍儿受委屈。”
永安帝沉吟半日,笑道:“你不是说不干预朝政嘛·连朕要封无忌为右仆射,你都不同意·现在又来管衍儿和钧集的事情·”·魏皇后道:“那怎么一样。
衍儿是卫国公和平阳的孩子,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卫国公和平阳必定视他如珍宝·况且平阳和卫国公这么多年征战沙场,为大褚立下汗马功劳,又救过陛下的性命。
于公于私,都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我更不能让衍儿受委屈·”·永安帝闻言更觉好笑,开口说道:“这会儿又分的明白了·那怎么朕想封无忌为右仆射,你又不同意。
难道无忌不是从小跟在我的身边,不是自晋阳起兵后就随我征战沙场,为大褚平定立下汗马功劳你因为无忌是你的哥哥,不同意他做右仆射·怎么忘了卫国公还是驸马呢”·魏皇后摇头说道:“卫国公在迎娶平阳之前,就是威名赫赫掌控几万兵马的大将军。
可是无忌呢在陛下登基之前,无忌不过是擎王府的一名属臣,朝廷从五品的比部郎中·陛下登基后,先是封他做吏部尚书,后又提携他为右仆射,这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可是于朝臣之中恐怕难以服众·无忌是我哥哥,他的性子我非常了解·他跟卫国公不一样·卫国公能做到的,他不一定能做到·况且他就算不做右仆射,也是一品的国公了。
子期更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我魏家一后一相一将军,恐怕太过显赫·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说陛下任人唯亲,更不想外人说我们魏家是外戚干政·我只想陛下和无忌都好好儿的,于愿足矣。”
永安帝静静听着魏皇后这一篇话,半晌没有言语·只在衾被下悄悄握住了魏皇后的手·喟然长叹道:“倘若所有人都如皇后一般替朕着想,那朕这皇帝就好做了。”
魏皇后闻言,忙开口问道:“陛下有烦恼”·“还不是赈灾之事·”永安帝皱眉说道·虽然魏皇后轻易不参与朝政,但是永安帝却很喜欢跟魏皇后唠叨这些。
只因这样的举动可以帮他舒缓压力··“今年天下大旱,诸州颗粒无收·朝廷要赈济抚恤灾民,就得开仓济粮,免除各地的租赋·可是朝廷收不上租赋,国库便空虚。
今天下午朕和诸位大臣商讨赈灾一事·钦差人选倒是好办,可钱粮一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魏皇后静静想了一会儿,起身跪坐在永安帝身侧,开口说道:“赈济灾民是大事,关乎我大褚社稷安稳。
既然国库无银,不如……从后宫出银何如”·永安帝闻言轻笑,拍了拍魏皇后的柔荑,哭笑不得的道:“后宫哪里来的钱粮去赈济灾民”·“后宫是无冗余钱粮,可是臣妾和诸位妃嫔都有钗钏首饰,除此之外,还可以缩减用度。
再者,宫中还有很多并不常用的金银玉器·白放着也是落灰,还要时刻提醒宫俾擦拭维护,不如典当了筹集成钱帛粮食赈济灾民,帮百姓赎回他们的子女,再好好过个年。
也是陛下的仁德·”·永安帝闻言,略有迟疑·他半卧在床榻上,右腿曲起,右手食指弯曲,下意识的敲打着卧榻··魏皇后见状,低眉敛目进言道:“陛下日理万机,日日夜夜都要操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臣妾居于后宫,什么都不懂,只想尽绵薄之力辅佐陛下·”·“可是朕不能动用你的——”·“臣妾一己一身都是陛下的,陛下又为何要同臣妾分清你我”·永安帝默然。
看着昏黄烛光下发妻温婉娇媚的容颜,只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倾身上前,将发妻拥入怀中···第25章 安济坊(补全)·闻听皇后有意采用缩减后宫用度,典当金银玉器的办法来筹措赈灾钱粮。
卫国公薛绩心下颇为感叹·闲暇时不免向平阳长公主说道:“虽然历朝历代都以后宫不能干政为安守本分·但是前朝的一举一动,必定都会牵扯到后宫。
而后宫的种种事端,也必然会影响到前朝·真正贤德的皇后,就应该如同魏氏一般,视天下疾苦为己任,替陛下分忧·而并非一味的不闻不问,如枯朽槁木。”
薛衍则有些狐疑,开口问道:“朝廷真的艰难至此,连赈济灾民的钱粮都拿不出来,需要后宫缩减用度典当金银玉器支撑吗”·平阳长公主闻言莞尔,开口笑道:“大褚立朝十载,父亲在位时亦是励精图治,劝课农桑。
十余年下来,自然不会一点积蓄都没有·不过近两年接连旱涝,朝廷又是减免税赋,又是赈济灾民,又要鼓励农桑,拓展军备,还得年年向突厥献贡,着实有些紧衣缩食的意思。
但要说真的到了缩减后宫用度来支撑朝廷运转的地步,倒也不至于·想必是皇后不忍见陛下为难,主动想出来的法子罢了·”·顿了顿,平阳长公主又不以为然的道:“太极宫本就是前朝建造的宫殿,前朝皇帝荒、yín、暴、虐,性喜豪奢,挥霍无度,在长安与洛阳两地大兴土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举凡天下奇珍异宝皆藏于其中,又广纳天下美女充没掖庭,宫中伺候的宫俾太监粗使杂役数不胜数。
可是到了父亲坐天下的时候,连太极宫的柱子褪了漆,父亲都不叫将作监的人补上·父亲和陛下都是勤俭之人,早就觉着太极宫的用度太过奢靡不太妥当·只不过有些老臣认为天子威重,不能太过将就俭省。
免得损害我大褚的威严·如今趁赈灾之机,削减一下用度或者削减一下人口,都是可以的·”·薛衍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俄而又笑道:“既是开源节流,那么一味的缩减后宫用度也不太妥当。
毕竟后宫的奇珍异宝再是取之不尽,可金银玉器并不能当饭吃·仓促典当,恐怕也不能物尽其值·阿娘有没有想过……帮助皇后娘娘,组织一场募捐拍卖会”·“募捐拍卖会”卫国公薛绩与平阳长公主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薛衍见状浅笑,闲聊间又为两人科普了一下何谓“募捐拍卖会”,以及同“募捐拍卖会”相辅相成的“慈善基金会”的含义··顺便也言辞浅白,通俗易懂的讲了讲成立“募捐拍卖会”和“慈善基金会”的基本流程和注意事项。
末了笑说道:“天下乃陛下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倘若每逢天灾人祸,只靠朝廷拨款拨粮赈济灾民,终归是杯水车薪,扬汤止沸,并非长久之计·依衍之浅见,不若趁此机会摸索出一条可行的方案来,能叫全天下富有余力之人都参与进赈灾的过程中。
有心者出钱出力,博名者亦可有其用武之地·皇后可以作为主持操办这件事的东道主,不过是费些心神,却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阿娘以为何如”·平阳长公主早在太上皇晋阳起兵之时,就能凭借一己之力变卖家财,赈济灾民,招揽豪强,最后建起一支超过七万人的娘子军。
还能让麾下将士心服口服唯其马首是瞻·其胆识气魄,城府手段以及政、治敏感度自然非比寻常··因而在闻听薛衍这一番话后,平阳长公主立刻明白了这个“募捐拍卖会”以及“慈善基金会”的存在对于大褚受灾百姓和朝廷的重要性。
也明白了薛衍为什么会说由皇后牵头,由她和其他诰命出面来组织“慈善基金会”,会比朝廷亲自操办更为妥当··更加明白能够创建管理这么一个“募捐拍卖会”和“慈善基金会”,对于皇后和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世人汲汲营营,皆为名利所累·平阳长公主一介女流之辈,却能在风起云涌、豪杰辈出的前朝末年打下如斯基业,虽是时事所迫,但要说平阳长公主只为随波逐流,半点争强好胜的心思都没有……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穿越时空·心痒难耐间,平阳长公主恨不得立时入宫同魏皇后商议明白··薛衍看着自家母亲一脸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冲天,不觉莞尔··作为一名剧组道具师,薛衍因为工作环境的关系,倒是比其他百姓更容易接触到这些募捐慈善的概念。
不论圈子内的明星是为了塑造形象,新闻炒作,还是在功成名就有了一定的能力后真心要做慈善,反正娱乐圈内的人大多热衷于此··比如薛衍曾经呆过的某个以留守儿童为拍摄素材的剧组,便有过影片上映后,将部分票房捐献出来,在拍摄地修建希望小学和希望中学的实例。
薛衍的父母也经常资助一些家境贫困但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上大学·每逢寒暑假时,也会带着年纪尚小的薛衍去乡下老家“体验生活”,甚至多次“恐吓”薛衍如果不孝敬父母好好学习的话,就把他留在乡下自生自灭。
除此之外,薛父薛母更是教导薛衍不要浪费挥霍,因为他每每嫌弃不要的衣食用品,在旁人眼中却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东西·于是薛衍从小便养成了不想要的东西立刻打包送人的习惯()。
比如有一次薛衍厌烦了日复一日的温书复习,他便将所有教材和辅导书打包邮寄给某个慈善基金会(……),结果却被对方以“只接受捐款不接受捐物”为由退了回来。
事情败露后,薛衍也理所当然的遭到了父亲竹板炒肉般“爱的教育”··家长的言传身教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薛衍才会在听闻皇后有意缩减用度,典当宫器赈济灾民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募捐和慈善这个概念。
现在看来,倒是无心插柳,哄得阿娘很开心··而卫国公薛绩在看到娇妻兴致勃勃的样子后,则颇有些头疼··他似乎看到了十多年前,他与平阳同处军中,聚少离多的日子。
一夜辗转反侧··至次日五鼓,平阳长公主早早的便起身洗漱,按品服大妆·从演武场晨练归来的薛绩带着一身的肃冬寒气跪坐在火盆儿前烤手取暖·打量着发妻忙忙叨叨的模样,不觉莞尔笑道:“外头天还没亮呢,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衍儿还睡着呢”·“长安的晨鼓都敲起来了,衍儿再睡也睡不了多久·况且我躺在榻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还不如起来了·哎呀你别管我了。”
平阳长公主说罢,却从妆镜前转过身来,手里持着一支玉杆兔毫的眉笔,笑向薛绩道:“夫君这么空闲,过来帮我画眉罢”·薛绩轻笑着摇了摇头,只好起身至平阳长公主面前,接过平阳手中的画笔,从妆台上一方极小巧的辟雍瓷砚中沾了沾墨,细细为平阳画眉。
平阳长公主则仰着脸,美目欣然的看着自己的夫君,眼波流转,巧笑倩兮··然后在薛绩画好后对镜自照,又嫌弃薛绩画的不好,把她的眉毛画粗了··于是薛绩便说道:“你的眉毛本来就粗,不过显得英气。
不像有些小娘,那眉毛细的都快断了·没有你的好看·”·平阳长公主闻言,又回头认真的照着铜镜端详了一番,口内说道:“是么,我也觉得其实挺好看的。”
正说话间,闻听外面伺候的女婢进来笑道:“小郎君来给国公和公主殿下请安了·”·平阳长公主立刻放下话头,起身笑道:“衍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薛衍笑道:“被鼓声吵起来的。”
平阳长公主便笑着接道:“长安城的晨鼓确实扰人清梦·不过你起便起了,呆会儿跟我进宫,咱们同皇后商议募捐之事·”·薛衍便看了看站在平阳身侧的薛绩。
薛绩向薛衍眨了眨眼睛,但笑不语··欣然饭毕,卫国公薛绩照常去书房研读兵书·平阳长公主则带着薛衍进宫拜见皇后··因天色尚早,一时有些惫懒的永安帝仍在立政殿陪同魏皇后闲聊。
闻听小黄门通报,不免狐疑的道:“不是昨儿刚来过这么早,难道是有什么急事”·魏皇后的想法同永安帝差不多,因笑吩咐道:“这么冷的天儿,快请长公主殿下和卫国公世子进来罢。”
俄而平阳长公主带着薛衍入殿·两人向帝后行过谒见之礼,有宫俾立刻摆上席位·见平阳与薛衍安然跪坐后,魏皇后又吩咐宫俾上点心茶汤,方开口问道:“妹妹带着衍儿这么早入宫,可是有什么事情”·平阳长公主未语先笑,先是看了一眼跪坐在旁的薛衍,方开口说道:“闻听皇后有意缩减后宫用度,典卖宫器以筹集赈灾钱粮,我儿钦慕皇后贤德,遂于昨夜辗转反侧,苦苦思量,终想出一计,倘若能成,不但能解朝廷此时之忧,更可解除朝廷今后之患。
平阳不敢藏掖,遂于今晨携子入宫,为皇后献策·”·“哦”闻听平阳长公主所言,不但魏皇后,就连永安帝都颇为好奇·“敢问皇妹,计将安出”·平阳长公主转头笑看薛衍,薛衍却摆手推辞道:“昨夜衍儿已同阿娘说过此事。
而且阿娘思虑周全,举一反三,更想出许多法子来弥补缺漏·还是让阿娘替陛下和皇后解说罢·”·闻听此言,平阳长公主又是无奈又是熨帖的看了薛衍一眼,沉吟片刻捋顺思绪,将“募捐拍卖会”和“慈善基金会”的概念深入浅出的解释给永安帝和魏皇后。
并且着重解释了为什么由后宫女眷操持此事比朝廷亲自督办更为合适的理由··条理清晰,详略得当的说完这一大篇话,平阳早已口干舌燥·一旁跪坐的薛衍立即捧上温度适中的茶汤,平阳长公主不顾形象的一饮而尽,随后用巾帕轻拭唇角。
便听反应过来的永安帝拍案叫绝,口内连连称道:“济世之策,安民之策,这便是济世安民的上上之策·倘若朝廷如衍儿这般的才俊能多一些,朕又何必忧虑天下之大,却无贤臣替朕分忧。
衍儿——”·薛衍闻听永安帝之唤,忙正襟危坐·只见永安帝兴奋的在殿内走来走去·龙行虎步,步步生威·骤然急停时转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着薛衍朗声大笑。
“朕该如何赏你才好”·薛衍莞尔,开口笑道:“衍不过是随口诉说内心想法·此事若想办成,须得仰仗陛下和朝廷支持,皇后娘娘辛苦操持,还有京中诰命女眷是否愿意出手相助,那些士族豪富之家是否捧场。
真正做事情的是她们,衍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不敢谈功劳二字·”·顿了顿,薛衍又笑称道:“倒是阿耶和阿娘,闻听皇后有意缩减用度,典卖宫器,遂决议将卫国公府一个月的俸禄捐献给朝廷,以此支持朝廷赈济灾民。”
这也是薛家三口昨夜商量出的结果·既然想做抛砖引玉之人,那么这头次捐出的钱粮就不能太多,免得朝廷官员闻风跟随时,力有不逮而心生怨怼·毕竟不是每个官员都如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一般,出身世家,战功丰厚。
须知有些官员家境贫寒,且为官清廉,恨不得全家老小都仰仗这一份俸禄度日·倘若不考虑他们的处境而任意施为,恐怕好事都成祸事··做慈善是要量力而行,要凭心意而为,要可着头做帽子,如此方能长久。
永安帝何等聪睿之人,单从卫国公府这一举动便看出了卫国公府的用心良苦·他颇为动容的看着跪坐在殿中的平阳长公主和薛衍,意味深长的道:“卫国公府有心了,朕都记着。”
言毕,又笑道:“方才朕说济世安民,这个词的意思很好·既如此,由皇后和平阳亲自操持的这个慈善募捐便称之为安济坊罢·”··第26章 玩闹··永安帝大手一挥,吩咐一旁伺候的宫俾端笔墨来,御笔亲赐下“安济坊”几个字交与皇后。
便有小黄门通传右仆射魏无忌、吏部尚书许淹、中书令方玄懿和户部尚书许晦入宫觐见··永安帝意犹未尽的看了看平阳长公主和薛衍,开口笑道:“你母子二人且留在立政殿同皇后计议此事,待商议出巨细条陈,便拟成折子送到显德殿。
朕和诸位臣工也会酌情商讨·”·皇后与平阳长公主唯唯应诺·永安帝临走前,大手在正襟危坐的薛衍头上亲昵的揉了揉·待永安帝走后,薛衍一脸哀怨的摸了摸已经歪斜的发髻,心下暗暗吐槽。
魏皇后忍俊不禁,忙吩咐宫俾送上一面海兽葡萄镜和一支雕刻花鸟图纹的金背玉梳·平阳长公主一壁笑着替薛解带散发,一壁拿起玉梳替薛衍束发··魏皇后在旁,眼见薛衍长已及肩的青丝漆黑如墨,顺滑如绸,不免赞叹道:“衍儿这头青丝保养的极好,又浓又密,真叫人羡慕。
就是短了点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后可万万不能削剪了·”·平阳长公主轻勾唇角,如沐春风的笑道:“之前也是没办法·衍儿说海外藩人并不留发,他们师徒二人远在他乡,只得入乡随俗。
如今衍儿回家了,自有我帮他照料·”·魏皇后抿唇轻笑·一时梳发已毕,茶汤点心也换过新鲜温热的来·魏皇后看了看跪坐在旁的薛衍,沉吟片刻,笑说道:“熙儿和青鸟今儿早上还念叨着衍儿,只说衍儿的雪仗打得好,人也好。
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来陪他们玩儿·”·平阳长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同薛衍相视一笑·薛衍开口说道:“我也很喜欢太子和卫王·不知太子和卫王这会儿做什么呢我去瞧瞧可好”·魏皇后闻言,笑意愈深的道:“如今正值寒冬,御花园里的梅花开的煞是好看。
我早起便听见太子和青鸟商议着要去御花园摘梅花儿·我叫小黄门引你过去罢·”·薛衍笑称谢·起身自去不提··平阳长公主与魏皇后笑着目送薛衍走远。
魏皇后方说道:“操办安济坊关系到社稷安稳,黎民之福·此事断不是你我二人就能成事·还得再找些办事玲珑,心思缜密的诰命夫人,与我们共同谋划才行。
我之前在擎王府,之后又居于深宫,因而除擎王府的那些属臣家眷外,不怎么熟悉京中诰命·不知平阳对此有何建议”·平阳长公主轻笑,她看着跪坐在前,温婉得体的魏皇后,心有灵犀的道:“圣人云志同道合,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我们想要成事,自然要找那些相交默契的,否则话不投机半句多,坐在一起吵都吵不够了,还怎么做事”·魏皇后闻言,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伸手捧起茶盏,轻啜一口,纤细如葱白的食指在碗沿轻轻摩擦,口内却道:“只怕有些人没能入选,就认为我们心里藏jiān。
不说我们是为了做事方便,只说我们是故意排挤人·到时候内宅的闲言碎语传来传去,恐怕引起朝中非议·陛下就要难做了·”·平阳长公主闻听魏皇后的顾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
做事情需要人,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事·朝廷的官员多如过江之鲤,还有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呢·否则陛下也不会主张岁末考核,罢免不合格的官员·再者我们也是头一次张罗安济坊,有人乐意跟随我们同甘共苦,必定也有人想着暂且观望一二。
人心不齐,各有向背,皇后又何苦八面玲珑,太过求全·”·魏皇后沉默片刻,颔首赞道:“还是平阳的想法豁达干练,不愧是巾帼将军。
这一点我不如你·”·平阳长公主闻言朗笑道:“皇后温婉贤良,又哪里是我这等舞枪弄棒的粗人能媲美的·”·言罢,姑嫂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却说薛衍由小黄门引着一路逶迤至御花园·肃冬寒风彻骨,吹拂着园内的枯枝簌簌作响·远远的便闻见一阵沁骨幽香扑鼻而来,极目所见满林子的红梅如胭脂滴血,遮遮盖盖一望无际,映衬着周旁天地被雪埋的苍劲景致,愈显精神。
孩童和宫俾的笑闹声自林间传出·笑声清脆,宛若玉珠迸溅·令人闻之不觉一震·薛衍下意识的勾了勾嘴角,探身如林,循着笑声穿梅度雪,几下转折便至太子和卫王身前。
却见太子和卫王正指挥着宫俾摘采梅枝,十来个小黄门围在三尺之外,束手侍立··太子和卫王看到薛衍时眼睛一亮,忙丢下采梅枝的宫俾跑了过来·至薛衍身前,太子身为储君,尚有些矜持的负手而立,卫王却径自扑到薛衍怀中,清亮的笑道:“我昨天还问母亲,你什么时候能再进宫。
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薛衍按照礼数先行谒见过,方轻笑回道:“早上便进宫了·先到立政殿给陛下和皇后请安,说了一回话。
皇后说你们在这里采梅,我便过来了·”·穿越时空·卫王指着身后的梅花笑道:“我和太子哥哥见梅花开得好,所以想多摘几支献给父亲和母亲·我们等会儿打雪仗罢我和太子哥哥昨夜团了很多雪团,今天不会输啦。”
太子庄熙满脸黑线的看着卫王,对嫡亲胞弟的智商深以为耻··薛衍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卫王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笑回道:“总是打雪仗有什么意思。
你们坐过雪爬犁吗抽过冰猴儿吗进学做事当举一反三,玩乐亦如是·否则做人还有什么意趣·”·薛衍口内的雪爬犁和抽冰猴儿乃是后世老家在冬日内的消遣,太子和卫王自是闻所未闻,两人兴奋的眼眸晶亮,满是希翼的仰头看着薛衍,口内说道:“什么是雪爬犁什么又是冰猴儿衍表兄见多识广,给我们讲讲罢”·“倘若认真说起这个,里面的道道儿可就多了。”
薛衍摆了摆手,起身笑道:“不过想从我的嘴里套出话,你们得先应我几件事才行·”·太子和卫王相视一眼,卫王脱口便道:“不拘甚么事,你说便是。”
薛衍轻笑,开口问道:“第一件,太子和卫王的功课都做完了我可不想陛下和皇后责骂我教你们玩物丧志,不务正业·”·太子颔首,小正太颇为矜持的道:“我自幼进学读书,从不会让父亲和母亲担心我的课业。”
卫王庄焘则有些心虚,胖胖的小手食指相对,黑漆漆的眼珠子骨溜溜直转,避重就轻的道:“如今已是年下了,朝廷都要封笔沐休,何况我等”·薛衍莞尔,并不理会卫王的狡辩,又说道:“第二件,倘若太子和卫王想坐爬犁,抽冰猴儿,须得听我教导。
否则在玩闹中失误受伤,岂不是我的不是”·太子与卫王连连点头,口内称道:“达者为先,理当如此·”·薛衍又道:“凡事有始有终。
太子和卫王既然决议为陛下和皇后择梅献花,以尽孝心·那我们便等太子和卫王的事情办好后,再提及玩乐一事·”·太子和卫王闻言一震,忙转身催促摘梅插瓶的宫俾们加快手里的动作。
薛衍见状,皱眉轻言道:“百善孝为先,尽孝需心诚·倘若下定的决心能因一时诱惑便动摇,今后遇到大是大非大利益时,便无主张了·”·闻听薛衍恍若自语般的说教,年龄尚小的卫王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进学多时的太子庄熙则若有所思的沉吟不语·俄而开口吩咐道:“尔等代我和卫王择梅,需听从我和卫王的吩咐,谨慎择取,不可操之过急·”·言毕,站在梅林中负手踱步,相互打量一番。
便指着一枝旁逸斜出的梅花笑问薛衍道:“衍表兄,我觉得这一枝梅花不错,你觉得如何”·薛衍闻言,顺着太子庄熙的手指望过去,但见一株老梅静静舒展着,其形态虽孤削如笔,然枝上红梅迎风傲然,香欺兰蕙,倒是比旁的簇簇拥拥的梅花更显精神。
可见太子庄熙亦是认真挑选过的··薛衍笑道:“太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太子庄熙闻言欣然,忙吩咐宫俾上前登高爬上,将那支孤梅采摘下来,插入瓶中。
卫王庄焘则选了另外几支密密拥拥,花团锦簇的,看起来也颇为喜庆··择完梅花,卫王庄焘吵着要回宫·太子庄熙想了想,又哄着卫王挑拣了几枝梅花令宫俾携在手内,口中吩咐道:“回宫后将此花插瓶送至太极宫,就跟太上皇说这是我和青鸟的孝心。”
那宫俾唯唯应诺··太子庄熙同薛衍相视一笑,正要彻身回转·只见迎面遥遥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女子云鬓凤钗,身形袅娜,手内还牵着一位同太子差不多年岁的少年。
至面前欠身见礼··太子庄熙浅笑道:“原来是杨妃娘娘和三弟·近日天冷,三弟向来怯冷怕寒,最近身子可好”·一语未尽,猛然发觉庄煦眼角一片青黑,不觉愕然道:“三弟这是怎么了”·汉王庄煦闻言,不觉委屈的指着不知何时已躲到薛衍身后的卫王庄焘道:“是昨夜四弟打的他带着三四个小黄门埋伏在我回宫的路上,拿雪团砸我”··第27章 过年··闻听汉王庄煦之言,太子庄熙和薛衍下意识看向卫王庄焘。
熊孩子被踩了尾巴似的跳将起来,大声反驳道:“我又不知道他会那么笨,都不会躲开的·而且他的眼角也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没躲好,被他们宫里的小太监撞到了。”
太子庄熙面色微沉,开口说道:“这事情本就是你不对·兄弟之间虽说是玩闹不忌,但三弟自幼多病,虽是兄长,却生的比你还怯弱些·你就该多照顾他,这才是兄友弟恭。
父亲和母亲不也是如此教导我们的吗”·卫王庄焘闻言,有些不甘心的看了庄煦一眼,嘟着嘴道歉··杨妃却笑道:“太子何须如此。
卫王还小,玩闹之间不知轻重也是有的·况且他也是有意同煦儿亲近,才会如此·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磕磕碰碰实属寻常·我今日带煦儿过来,也是怕皇后得知此事,会训斥卫王。
要是兄弟两个因为这点小事生分了,反不值当·”·说罢,伸手轻轻推了推汉王庄煦的后背·汉王不觉向前走了两步,扭头看了自己母妃一眼,拉着卫王的手说道:“我没生你的气。
不过我昨夜没有准备,才会被你偷袭受伤·你今天还敢和我打雪仗吗”·卫王摇了摇头,从汉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跑到薛衍身旁拽住薛衍的衣袖显摆道:“我不跟你打雪仗了。
衍表哥要带我们去坐爬犁,抽冰猴·衍表哥说了,进学做事要举一反三,玩乐当如是,否则千篇一律,又有什么意趣·”·汉王见状,立刻说道:“是么,那我也要去。”
杨妃则笑向薛衍道:“这位是……”·太子庄熙笑道:“这是卫国公和平阳姑姑的儿子薛衍·衍堂兄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连父亲都称赞过。”
薛衍则笑着见礼道:“见过杨妃娘娘,见过汉王·”·杨妃点了点头,恍然笑道:“原来是薛世子·早就听闻薛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玉树临风,人中才俊。”
薛衍轻笑,口内谦辞了几句·杨妃看了看站在太子和卫王身后,手捧梅花插瓶的宫俾,开口赞道:“好俊的梅花,风骨傲然,花团锦簇,着实喜人·“太子庄熙笑道:“这几日风雪过后,御花园的梅花开的愈发好,我和青鸟便想摘几支献给父亲、母亲和太上皇。
父亲朝政繁忙,母亲这几日又忙着处理宫中庶务,太上皇更是幽居太极宫内不喜走动·这么好的梅花竟然看不见,实在可惜·”·杨妃便道:“太子和卫王孝心虔诚,陛下和皇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太子庄熙看了汉王一眼,又笑道:“三弟难得来御花园逛逛,不妨也采摘些梅花,拿回宫里熏屋子也好·”·杨妃听懂了太子口内离别之意,因笑道:“今儿只是随便来御花园逛逛,并未叫宫俾携带插瓶,况且呆会儿还要去立政殿给皇后请安,也就罢了。
改日再说罢·”·顿了顿,又笑问薛衍道:“我听闻平阳长公主素喜梅花,薛世子怎么没摘几支送给母亲”·薛衍摆手笑道:“我喜欢看花草自然生长的样子,倘若折在瓶中,反觉失了意趣。”
杨妃忍不住嫣然浅笑,眼波流转的道:“没想到薛世子小小年纪,却是惜花之人·”·薛衍看着杨妃笑的花痴乱颤,只觉得满目生辉·不觉叹服起永安帝的美人缘来。
杨妃和汉王既然无折花之心,众人便一路说笑着返回立政殿··彼时皇后和平阳长公主已经草拟出了共同创建安济坊的命妇人选,正坐在殿内商讨创建安济坊的具体事宜。
眼见乌泱泱一行人簇拥着回到立政殿,皇后便笑道:“杨妃怎么和太子走到一块儿去了·倒是好热闹·”·平阳长公主则笑着赞了赞插瓶中的梅花儿,又吩咐宫俾将插瓶在殿内摆好。
太子庄熙则吩咐宫俾将余下的几支梅花插瓶送到太极宫·皇后和平阳长公主又笑着称赞太子和卫王的仁孝之心··不出杨妃所料,皇后在看到汉王眼角的乌青后果然吓了一跳,忙问起缘由来。
汉王庄煦在母亲的示意下避重就轻的诉说了昨夜打雪仗之事·又忙说卫王已经向他道歉了,请皇后不要责罚卫王·杨妃和平阳长公主亦在旁劝说,魏皇后见状,并没有责罚卫王,却也狠狠的训斥了他几句。
此事便由此揭过不提··因有杨妃和众小在侧,魏皇后和平阳长公主自然不能继续商讨创建安济坊一事·众人便捡着家务人情的寻常话闲聊开来,太子、卫王和汉王却缠着薛衍不断询问坐爬犁和抽冰猴的事儿。
薛衍无法,只得吩咐宫俾取纸笔来,将爬犁和冰猴儿的草图默在纸上,然后告诉太子等人道:“待我家去后,吩咐家里的匠人将爬犁和冰猴儿打出来,也不会忘记将你们的份儿送入宫中,好不好”·卫王和汉王闻言,暂且偃旗息鼓。
俄而又开始追问薛衍什么时候再次入宫··正闹哄哄之际,陡然听闻前朝传来镇国公魏无忌请辞右仆射,但是陛下没有应允的消息,满殿的人都震惊了··杨妃见状,本已应了魏皇后要在立政殿用午膳,也忙带着汉王庄煦告辞了。
平阳长公主看着面容沉静到有些怔然的魏皇后,摇头说道:“你说镇国公这右仆射当得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辞掉呢要我说,你和镇国公就是太谨慎了。
镇国公素有谋略,且对陛下忠心耿耿,让他入朝为官替陛下分忧有什么不好非得叫那些倒三不着两的人白占着高官厚禄尸位素餐,难道就妥当了”·魏皇后迟疑的摇头,但笑不语。
平阳长公主眼见着魏皇后心事重重神情恍惚的模样,心下微叹·开口笑道:“罢了,我想你现下也没心思讨论安济坊的事儿,我和衍儿明儿再来罢·”·平阳长公主和薛衍告辞出宫,一路返家。
卫国公薛绩仍在书房里研读兵法,只是书房内多了一个学生魏子期,正肃容跪坐,聆听师傅的教导··平阳长公主劈头问道:“你父亲今日入宫请辞右仆射,这件事儿你知道吗”·魏子期点了点头。
平阳长公主见状,又是一叹,口内说道:“这是何必呢·”·魏子期便道:“自去岁七月有朝臣密报父亲权宠过盛,结党营私,虽然陛下对父亲信任有加,明言君臣无猜,甚至还召集朝臣替父亲辩白,然父亲深感树大招风,那时便已有了退意。”
平阳与卫国公闻言,更是唏嘘·又命魏子期留在卫国公府用午膳,魏子期颔首笑应··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有门子通报鲁国公夫妇带着幼子蒋悍携贺礼上门。
平阳长公主听闻,忙笑着同薛绩道:“这个蒋志,从来不拿自己当外人,到咱们府里就没有过递拜帖的时候·”·薛绩笑回道:“都是行伍上的人,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言毕,突地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今儿早上也有几家王公侯府和勋贵之家送了贺礼和拜帖过来,你记着处理一下便是·”·平阳长公主闻言笑道:“咱们家找回了衍儿,这是大喜事。
也难为他们都有心想着·改日清闲了,我必定要做个东道,将这些人家都请到府内一聚·”·一壁说着,一壁起身至堂前迎人··鲁国公蒋志仍旧是那副老样子,没见人影的时候就先听见了一阵粗犷的笑声,进门便道:“庄子上有头壮耕牛失足掉下了山崖,管事的报官处置后,便将这头牛送家来。
俺想着衍儿到大褚这么长时间,还没尝过牛肉的味儿,就吩咐家下人卸了半扇牛送过来·也叫衍儿尝尝鲜·”·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闻言,自是欣然道谢。
又引着薛衍拜见过鲁国公夫人,一旁的魏子期也上前见礼,其后众人方各自归坐··鲁国公蒋志仍对薛衍的烈酒念念不忘·因笑道:“好衍儿,你甚么时候再行酿酒,可千万别忘了你的好义父,俺家的牛肉可都没忘了你咧。”
穿越时空·薛衍莞尔,开口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义父既喜欢这烈酒,我便将酿酒的方子默下来,义父带回去叫府上的人自行酿制便是·”·鲁国公闻言,不觉拍手称快,笑道:“这就更好了。
衍儿可不知道,自打幽州庆功宴上吃过你酿的烈酒,俺这些时日再吃旁的酒,愣是吃不出什么味儿来·急的俺老蒋馋虫都快勾出来了·”·鲁国公夫人就见不得蒋志如此聒噪,但见夫君手舞足蹈没半点稳重,忍不住的斜睨着眼睛吐槽道:“你们瞧他这点儿出息”·平阳等人忍俊不禁,只好捧腹大笑。
蒋悍却留意到薛衍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两张黄麻纸,脱口问道:“薛小郎君又琢磨出甚好东西了,也叫俺蒋悍瞅瞅”·薛衍没料到蒋悍如此眼尖,不过这也不是甚么机密之物。
因而薛衍颇不在意的将黄麻纸递给蒋悍,口内笑道:“哄小孩子玩儿的爬犁和冰猴儿·准备叫家里的匠人做出来送给太子、卫王和汉王的·”·说毕,言简意赅的解释一下雪爬犁和抽冰猴的玩法。
蒋悍颇有些兴致勃勃的笑道:“听起来倒是很有趣·小郎君甚么时候做好这爬犁和冰猴儿,也教俺玩一回罢”·薛衍自然答应··平阳长公主因想起奉旨督办安济坊的事情,鲁国公蒋志乃陛下潜邸旧臣,忠心耿耿又有从龙之功。
鲁国公夫人更是深明大义,爽利干练·因而皇后和平阳长公主在草拟诰命名单的时候,早已将鲁国公夫人考虑进去·如今鲁国公夫妇既登门拜访,平阳长公主也乐得同鲁国公夫人透个口风,卖一个顺水人情。
顺便也说了下卫国公府捐献一个月的月俸支持朝廷赈济灾民之事··鲁国公同卫国公相交莫逆,同气连枝;何况此事又是为陛下分忧,当即表示要效仿卫国公,捐献一个月的月俸支持朝廷赈济灾民。
甚至在离开卫国公府后,又连夜拜访了护国公秦隐,临国公陈之节、中书令方玄懿、户部尚书许晦等相熟的潜邸旧臣,几人联名上表,均献上一月俸禄支持朝廷赈济灾民。
受此影响,京中仕宦勋贵也纷纷上表献钱帛献忠心·且因卫国公等人投石在先,余下的文武百官不论官职高低不约而同献上一月俸禄·进京续职的外省官员亦是如此。
京中贵女诰命闻听平阳长公主之举,也纷纷捐献一月俸禄聊表善心··倒是那些后宫妃嫔和皇亲外戚,因不在朝中当值,便不太在乎文武百官这约定俗成的旧例,捐的钱帛或多或少,皆随心意。
不过大多数只有多捐,并无少捐的··毕竟一两个月的俸禄对于这些有封地有实食邑的亲王公主们不算什么,但是对于那些受灾的百姓而言,却是雪中之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没等皇后和平阳长公主的安济坊张罗出头一场拍卖会,单只京中官宦捐献的钱帛,已尽够朝廷赈济关中灾民,且替卖儿卖女者赎身的。
不过皇后和平阳长公主还是带领加入安济坊的京中诰命们连夜搜集了许多家常不用的冬被旧衣,因怕裘皮锦缎惹人眼,反叫被赈济的灾民被人盯上,这些冬被旧衣都是家下人嫌弃不用的。
或式样老旧,或有种种瑕疵,但是对于那些衣不蔽体无家可归的灾民百姓而言,却是最合适的保暖之物··万事俱备,永安帝即刻封吏部尚书许淹为钦差御史,遣三百御林军护送赈灾粮草物资前往关内抚恤灾民。
办完这一件事后,永安帝终于下令朝廷封笔,百官亦可沐休过年了··大褚过年的习俗和薛衍在后世过年时的习俗大有不同·但是某些传统都是一样的··比如腊月二十九这日祭拜祖先。
薛家乃世宦之家,却并非人丁兴旺之族·到了薛绩这一辈,嫡系旁支加起来也不过四五房人口·且平日里各房男丁带着家眷在各州府任上,山迢路远,除年节送礼外,向少来往。
今年能共聚长安为祖宗祭祀,尚且托了永安帝要考核官员,命官员进京叙职的福··薛衍身为长房嫡孙,亦是头一次参加祭祖··薛家二房、三房和四房的男丁女眷们对大房失而复得的子嗣亦颇为好奇。
大家都是朝廷官员,去岁燕郡王谋逆时的檄文没看过的也都听说过,虽然不相信薛衍一介童子有能力逼反燕郡王,但薛衍长于术数理账之事,想必是真的··甚至在薛衍献上复式记账法后,永安帝也下了敕令,命天下各州府亦改用此法记录账目,清点府库。
听说明天还会派遣钦差御史到各州县查访·他们现下近水楼台,倒是可以向薛衍讨教一番··至于女眷们则将八卦的注意点集中在了滴血认亲的事情上·当日幽州大营,薛绩、平阳和薛衍滴血认亲,结果血液相溶后薛衍却否认是薛家子嗣,并且随手拽过身旁一位兵卒与其滴血,那血迹竟然也能相溶。
此事已传遍天下,但诸位女眷没能亲眼所见,到底不敢相信·不过到听见其他州府也有好奇心重的,私下学着滴血认亲的法子叫家下奴仆试验了一番,果有非同胞所出但血迹能相溶者。
此法经人证实并流传开来后,霎时间引起天下哗然·尤以那些家中儿女被人拐卖的人家,更为绝望··这天下之大,难道真的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亲生骨肉了·百姓心生惶恐之余,更有人家走了极端的法子。
便是在自家儿女身上不显眼的地方或刺青,或烙印成记·虽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害,但此时损害些微肌肤,总比将来走失后再难相见的好··这些八卦都是薛衍从薛家其他几房的女眷口中听来的。
或有奇葩之处,直叫人瞠目结舌··更有薛家女眷趁着薛衍被郎君们叫到前堂问话时,悄悄向平阳长公主问道:“既然滴血认亲的法子都不能保证亲生父子相认,你就这么认了薛衍,还请封他为世子”·平阳长公主闻言轻笑,遂将如何认出薛衍耳后之疤等事徐徐道来。
因薛衍所言滴血认亲并不十分相准之事太过惊人,所以众人口口流传时都没注意认亲的后续事宜·如今听平阳长公主细细道来,立刻解了心中疑虑··便有人拍手笑道:“还好公主殿下当日有远见,否则就算找到了衍儿,被他这么折腾一下,恐怕也要擦肩而过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口说道:“也不知衍儿跟他那位师傅都游走到甚么地方,这些个想法也太过匪夷所思了·”·正说话间,又有婢子来报说薛衍前些日子叫匠人做的雪爬犁和冰猴儿已经做好了。
因其中有三幅爬犁和冰猴儿是太子、卫王和汉王指定要的,是否预备起来,待后日皇宫饮宴时送入宫中·平阳长公主颔首应允,且吩咐婢子将她早已准备好的供家中小孩子明晚参加驱傩时的面具和行头都收好。
除夕夜冷,万万不能冻着衍儿·话还未完,便听那婢子掩口笑说道:“夫人快别说这个了·您且先去瞧瞧小郎君,正带着其他几房的郎君娘子在庭院里,闹着要糊灯笼。
这是要把除夕夜当成上元节了·”·平阳长公主闻言,别的先不想,只叫身旁伺候的鼻子回房拿了一件儿大氅,起身说道:“这么冷的天儿,要糊灯笼也进房糊,在院子里做什么。”
一语未尽,伸手接过那婢子手中的狐皮大氅,脚不沾地的出去了··众女眷在堂内面面相觑,忍不住相视一笑··且说跟家中长辈普及过复式记账法的薛衍,正带着家里大大小小的萝卜头在院子里只会匠人糊灯笼。
兜头便被平阳长公主的狐皮大氅裹住,只觉得周身一暖·便听见平阳长公主在身后说道:“这么冷的天,昨儿夜里刚下过一场雪,你也不多穿件儿衣裳·大过年的倘或病了多不吉利。”
薛衍嘿嘿一笑,伸手拢了拢大氅,开口说道:“没事儿,我火力旺·”·“那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平阳长公主一面教训薛衍,一面吐槽卫国公的道:“别跟你父亲学,大冬天穿着单衣去演武场操练。
回来冻的鼻红手冷,什么意思·”·卫国公薛绩正带着其他几房的男丁从书房出来·闻听平阳长公主这一番话,忙重重的咳嗦两声·平阳长公主回头,眼见着薛绩身后想笑不敢笑的薛家众男丁,亦有些忍俊不禁。
平阳长公主恍若无事般移开眼眸,笑向卫国公薛绩道:“往年咱们家没有小孩子,其他几房的人丁要戍守各州府,也不能回京·过个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好不容易团圆了,我得在家里好好选个驱傩队伍,等除夕夜上咱们薛家的孩子也要进宫为陛下和皇后驱傩。”
围在薛衍身侧的小郎小娘闻言,忙跳着脚说要去··薛衍趁机叫院子里的匠人们先带着灯笼离开·自己则被平阳长公主搂着进入内堂,又被平阳长公主盯着灌了两碗姜汤才罢。
次日便是年三十··到了傍晚,薛衍在婢子的服侍下穿戴好了进宫驱傩的行头,手里正摆弄着一个小孩儿面具·他的面前,卫国公薛绩和平阳长公主也在忙着装扮自己。
为了确保薛家的驱傩队伍能顺利入宫,不再发生当年上元节的遗憾·薛绩和平阳决定亲自上阵,两人一个扮傩翁一个扮傩母,家中武艺好的亲卫和三十六昆仑奴皆带着各种鬼怪面具围在驱傩队伍外围,他们的职责便是盯好队伍内的薛家子嗣不要因贪玩掉队,同时防止外面的人进来浑水摸鱼。
饶是准备的如此周全,平阳长公主仍旧有些紧张,一个劲儿嘱咐薛衍千万跟在他二人身后别乱走··薛衍看着平阳长公主和薛绩心有余悸的不安模样,含笑认真应答。
“我都已经大了,不会走丢的·”·话落,一家三口相视一笑·薛绩晃了晃手中的傩翁面具开口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出去罢·我都多少年没参加过驱傩了,恐怕都忘了怎么跳了。”
薛家年纪较小的郎君小娘都装扮好站在庭院里,叽叽喳喳的吵得卫国公府比平日热闹许多·二房三房和四房的长辈们眼见素来威仪的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全副武装的出来,不觉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薛绩莞尔一笑,摆手说道:“过年了,也凑凑热闹·”·众人闻言,下意识看向站在薛绩夫妇中间的薛衍,心下了然··家中奴仆早在天黑之前便在庭院中点燃了几个火堆,火光冲天将整个庭院渲染的犹如白昼,廊下,枯枝上和外院儿的乌头门上也都系着大红灯笼,头顶更是被人栓了好几条鱼线,上头亦挂满了灯笼。
点点灯笼红似火,又如满天繁星·薛绩静静看着装扮一新的卫国公府,握住薛衍的手轻声笑道:“这么多年,总算有点儿人气儿了·”·等到长安城坊门外的大街上也隐隐传来舞乐之声,薛家的驱傩队伍也走出卫国公府,顺着人流一路向北。
薛衍一路随着大家的动作乱蹦乱跳,耳朵里听到有人大声诵读《驱傩词》,还有小孩子兴奋尖叫的吵闹声,满眼都是带着面具的人,比肩继踵,乱糟糟的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
只觉得很热闹··一路到了皇宫,四下里黑乎乎的,也并没能看到陛下、皇后和其他的妃嫔皇子公主·只觉得就在外宫乱转了一圈,然后转道回家··只见薛家其他几房的长辈正坐在庭院前的火堆旁饮酒吃肉。
一只腌制好的黄羊被架在火堆上,火舌舔过黄羊刷了蜂蜜浆的表皮,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烤肉气息·折腾了一晚上的薛衍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二叔薛绎笑着从烤羊腿上割了一块肉递给薛衍,笑道:“饿了吧,快吃点烤羊肉暖一暖身子。
能吃酒吗”·薛衍点了点头,于是二叔薛绎又给薛衍倒了一口酒,含笑说道:“你们家新酿的酒可真烈,初次喝过的人恐怕都不适应·不过吃过两杯后,反而觉得入口醇香甘冽,再喝旁的酒,怕是不够劲儿了。”
平阳长公主便笑道:“二叔若喜欢,家里还有几坛子·等二叔回任上的时候再带一些就是了·”·薛绎闻言,也并没同平阳长公主客气,只是拱手道了声谢。
平阳长公主又笑着让过其他几房的男丁,也没有客气推诿的·倒是女眷们连连笑说家去后必多打点乡土风仪,也叫大房一家子尝尝鲜儿··平阳自是欣然笑应。
薛绩则带着薛衍回房换衣裳·又逼着他喝了两大碗姜汤,似乎生怕他得了风寒一般··等父子两个相携回至庭院内时,已经快到子时了·外头隐隐传来爆竹声。
卫国公府的奴仆早已将预备好的竹节抱到庭院内火堆旁,薛家的其他几房小郎都围在火堆旁扔竹节·小小的竹节扔到火堆里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簇簇火花迸溅,看起来很是热闹。
穿越时空·这便是大褚时节的爆竹了·跟后世过年时点的炮仗完全两码事··“见多识广”的薛衍当然对这么扔爆竹的游戏兴趣缺缺·不过平阳长公主的盛情难却,眼见着自家阿娘抱着竹节走到他身旁一脸希翼的看过来,薛衍只好收起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接过平阳长公主手里的竹节往火堆里扔。
然后平阳长公主坐在一旁拍手叫好,薛绩也在旁状似认真的评论道:“还是衍儿扔的好,声音都比旁人的响·”·薛衍便觉得其实扔爆竹也挺好玩儿的。
扔完爆竹已是三更过半,天气越发寒浸浸的起来·薛家众人也都回到内堂吃瓜果闲聊·薛衍一面听着众人聊天,一面总觉得好像少点儿什么··末了才想起来,少的乃是后世被誉为国粹的一项娱乐活动——·过年怎能没有麻将·于是薛衍便张罗着要做麻将。
好在今夜是除夕,府内的匠人婢仆除灶上要做饭和次日一早当值的以外,都跟着主人家守岁·薛衍便叫来匠人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又唤来笔墨一一画出草图,且吩咐匠人不必做的太好太精细,用木头挖出一副来即刻。
这倒并非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时辰,手艺纯熟的匠人便照着薛衍给出的图纸当堂做好了一副麻将·再用半个时辰打磨毛边上漆图色,于是众人愕然发现……天色已然四鼓。
元月初一有皇宫赐宴,卫国公薛绩身为朝廷一品大员,平阳长公主又是皇家之人,理当入宫赴宴·于是夫妻二人好气又好笑的催促薛衍回房换上世子朝服,一家三口入宫朝贺。
卫国公薛绩至显德殿拜见永安帝,平阳长公主则带着薛衍至立政殿拜见皇后和其他妃嫔·太子、卫王、汉王和其他几位公主,以及京中各家王妃、县主、诰命也都带着年纪尚小的郎君和女儿在立政殿内同皇后闲聊。
见到薛衍入殿,熊孩子卫王抢先说道:“衍表哥,你的雪爬犁和冰猴儿做好了吗”·薛衍颔首笑应,道:“都已经带过来了·”·卫王闻言,忙起身说道:“母亲,我要去坐爬犁抽冰猴儿”·皇后莞尔,同在座的王妃诰命们相视一笑,招手叫过薛衍,为他介绍殿内诸位长辈和同辈。
其中镇国公家幼子魏晋只有三四岁左右,圆圆的脸蛋儿还有些婴儿肥,但整体轮廓却同魏子期那个闷葫芦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薛衍瞧他玉雪可爱,不禁出言逗弄了几句。
结果小包子魏晋却肃容说道:“我知道你,父亲和长兄都提过你,他们说你特别聪明·那你比我兄长还聪明吗那你为什么不板着脸我阿娘说聪明人都板着脸,就像我兄长和父亲。”
薛衍闻言真是乐了,忙蹲下身子抱起魏晋在怀内揉了揉,口内笑道:“这孩子太逗了,怎么这么可爱·”·魏晋小包子不太懂得可爱这个词,但是却从薛衍的态度中觉察出一丝端倪,瞪大了一双水润的眼睛气鼓鼓的道:“你是说我笨吗”·“没有,我觉得你可聪明了。”
薛衍一面笑一面说,小包子魏晋却觉得有些伤自尊了·忙扭动着身子不让薛衍抱,双臂也张开求助镇国公夫人道:“阿娘,阿娘·我不要薛家哥哥抱,他坏”·殿内众女眷见状,更是捧腹不已。
镇国公夫人笑盈盈的看着幼子,开口哄道:“可是薛家哥哥有好玩的东西·他叫匠人做的雪爬犁和冰猴儿,必定有趣·你不让薛家哥哥抱,他不叫你玩怎么办到时候大家都出去玩,你要和阿娘呆在殿内,陪皇后和其他夫人说话吗”·小包子魏晋闻言,霎时间犹如晴天被雷劈了一样,呆愣愣半日,委屈的撇了撇嘴,转过头来,一双如莲藕般的小胖胳膊不甘不愿的搂在薛衍的脖颈上。
梳着双环髻的小脑袋还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众人瞧见魏晋这副模样,更是笑的花枝乱颤,钗钏叮当··太子庄熙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满脸都写着“他不是我的表弟不是”·卫王庄焘并不理会众人的笑闹声,执着的央求皇后放他去坐爬犁,抽冰猴儿。
皇后自然应允··于是薛衍便带着太子等人,抱着魏晋至立政殿外的庭院里··立政殿内的积雪早已清除,薛衍抱着魏晋站在庭院内,吩咐小黄门引着他们一行人去积雪多的地方。
又跟太子等人普及拉爬犁的牲畜可以用骏马和训好的猎狗,如果没有驯化好的牲畜,也可以用人在前面使力拉爬犁··太子仰慕父亲武勇,自然要选择马匹拉爬犁·卫王和汉王生*爱闹,选择了猎犬拉爬犁。
结果去尚乘局找小马驹的那几位小黄门还算靠谱,可找猎犬的几个小黄门回来时各个怀里抱着一只体型娇小的拂林犬……用小京巴爬犁这种事情太过凶残,纵然卫王不以为意,可是薛衍还是竭力劝阻了卫王。
熊孩子卫王便有些恼羞成怒,转头训斥起找犬的几个小黄门·小黄门只能跪在地上苦着脸赔罪道:“卫王息怒,奴婢们也是担心卫王的安危,这宫内的猎犬都是陛下和贵人们打猎用的,性子凶残的很。
这没经过驯化,奴婢实在不敢叫它们为卫王驾犁·卫王倘若不弃,就把奴婢们当成驯化好的猎犬,让奴婢们为卫王拉犁·”·卫王仍旧满面迁怒·薛衍则有些愧疚的拍了拍卫王的肩膀说道:“不怪他们,是我考虑不周。
猎犬没经过驯化,倘若真的出了事我怎么向陛下和皇后交代呢你就算是为了我也暂且歇了这心思好不好带宫中役人驯好猎犬,你再坐犬拉爬犁也不迟……其实用人拉爬犁更为稳妥。
只是要辛苦几位了·”·跪在地上的小黄门闻言,忙欠身堆笑道:“薛世子言重了·奴婢们不敢当·”·卫王究竟是孩童心性,不如意时发过一阵脾气也就罢了。
到底还是觉得玩乐更重要··几个小黄门忙起身扶着卫王坐上爬犁,两人在旁维护,两人拉起缰绳往前跑·喜得卫王在爬犁上连连呼喝叫好,一叠声的催促两人加快速度。
太子见卫王这边无事了,便同薛衍笑笑,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坐上了爬犁·为他拉犁的小马驹是小黄门特意找来尚乘局内最温顺的·虽然速度比不上卫王的人拉,可是别有一番意趣。
汉王庄煦见太子和卫王都开始玩上了,这才吩咐宫内伺候的小黄门扶他坐上爬犁··其他王公子弟在旁围观叫好,也都觉得津津有味·太子坐在雪爬犁上绕着御花园转了两圈,便下来将爬犁让给一位亲王叔父家的世子。
而后汉王庄煦也效仿太子兄友弟恭,将爬犁让给其他王公子弟·唯有熊孩子卫王自己没玩尽兴,太子让他下来他便哭闹不休·闹得众人也不好去催他·好在还有太子和汉王的爬犁供众人玩耍。
众人尽让间也都各自玩了一回··下来便到薛衍旁边套交情说好话,叫薛衍务必也给他们做个雪爬犁·薛衍笑着说会把坐爬犁的图纸画下来送到各府上,众孩童闻言愈发欣然。
玩笑时光少·等到魏皇后派人催促众人回宫赴宴时,已然是午膳时分了··薛衍仍旧抱着魏晋,小家伙方才在小黄门的保护下坐了一回马拉爬犁,兴奋的脸蛋儿红扑扑的,抱着薛衍的脖颈不断说话。
回到立政殿后还央求镇国公夫人也给他做爬犁··众人又闲话几句,魏皇后便带着宫中妃嫔、皇子公主和各家王妃诰命入太极宫拜见太上皇,然后饮宴··饮宴之上镇国公魏无忌再三提及请辞右仆射一事。
永安帝极力挽留,奈何镇国公主意已定·永安帝无奈只得应允了镇国公的请辞·不过还是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薛衍见状,只能感叹永安帝果然是对魏无忌信任有加。
不过想想永安帝重情重义的脾性,似乎登基后也没少为了这些下属的事情违背朝廷律例,再看看宴会上跟随永安帝的诸位勋臣全都是一脸“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薛衍便觉得,摊上这么个有情有义的顶头上司也没什么不好。
虽然永安帝兴之所至时偶尔会乱弹琴,可总比那些兔死狗烹,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的主君强··领宴毕,薛衍随同父母出宫返家·薛衍看着乌头大门上贴着的蒋志和秦隐画像的门神,不觉莞尔笑道:“阿耶,阿娘,这个蒋门神该不会是我那义父罢”·卫国公薛绩也觉得好笑,开口说道:“宣武门之变后,陛下被噩梦所困彻夜难眠。
鲁国公和护国公便站在擎王府的门前替陛下守夜·后来民间百姓便将‘神荼’和‘郁垒’的桃符神像换成了鲁国公和护国公的画像张贴在门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当门神是没什么不好·不过当“蒋门神”的话……薛衍面色古怪的勾了勾嘴角,也许整个大褚也只有他一个人懂这个梗了··是日,又是一阵热闹喧阗不必细说。
至晚间空闲时,薛衍少不得在书房默下十来篇雪爬犁和冰猴儿的制作图纸和玩法,等到初三后各家开始走动时,着人送到各府上··期间又有好些勋贵之家眼见卫国公府高悬灯笼,分外喜庆,遂竞相效仿。
就算来不及赶制灯笼的,也都将去岁上元节时做好的花灯拿出来悬挂凑热闹·引得城中各家顽童每晚出来赏灯,非要比出谁家的灯笼最大最亮,谁家的花灯最巧夺天工,引人注目。
是日酉时,天色将晚,坊门已关,薛家众人或拜友归来或送客已毕·闲坐无事便聚在一起打麻将,门子突然通传镇国公府世子魏齐和幼子魏晋登门拜访··薛绩夫妇面面相觑,即刻叫请。
须臾,面沉如霜的魏子期抱着雨雪团子似的魏晋登堂入室··原来镇国公府家的小郎君魏晋因得了新玩物雪爬犁,闹着要家中奴仆拉着他满城乱逛,顺便玩赏各家门上的花灯。
镇国公府吸取卫国公府前车之鉴,不敢任由幼子晚上出门·岂料魏晋突然哭闹不休··长子魏齐见状,索性带着十来个健硕奴仆拉着魏晋出门,从镇国公府一路北走,游游逛逛至卫国公府,小包子魏晋玩爬犁不忘创始人,遂进来探望薛衍,美其名曰给薛家众人拜年。
·第28章 上元··见魏晋小包子登门拜访,薛衍忙拿出过年闲暇时自制的冰糖、酸奶糖和水果糖来招待小客人··小孩子大多喜欢甜甜的吃食,魏晋也不例外·抱着一小碟子糖果不撒手,平阳长公主看着魏晋恨不得将嘴巴都塞满了的小样子,忍俊不住劝说道:“慢点吃,可不能多吃,否则晚上就要牙痛痛了。”
薛衍也笑道:“只能吃两块儿,剩下的我要师兄打包给你带回去·”·说毕,从小碟子里捡出一块葡萄味儿的奶糖递给魏子期,笑道:“你也尝一块儿,过年吃块糖,一年都甜甜蜜蜜。”
魏子期本讨厌食甜,不过薛衍说的意思极好,旁边又有师傅师娘盈盈笑看,魏子期遂轻声道谢,接过薛衍手里的糖果扒开糖衣放入口中··只觉得一股子醇香清甜的奶香味霎时间弥漫口中,这卫国公府自制的糖果果然比外头市卖的好吃多了。
且再看这糖衣,小小巧巧的一块方纸上印出吉祥喜庆的字样,也很别致··魏晋小包子吃完了口中的两块糖,被平阳长公主压着刷牙漱口·一壁刷牙时小包子还不忘恋恋不舍的看向食案上装有糖果的小碟子,逗得众人又是捧腹大笑。
魏子期也不觉莞尔··又闲聊一会儿,眼见时间不早,魏子期便带着魏晋起身告辞··送走魏子期兄弟二人,平阳长公主看着空空如也的糖果碟子,笑向薛衍道:“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宫也有赐宴。
到时候将这糖果进献给皇后和几位皇子,想必他们也都喜欢·”·薛衍突地想起一件事,开口笑道:“当初我将制白糖的方法献给幽州大军,许三郎还说要替我说项,得来的收益也能分我一半。
如今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幽州是怎么个情形·”·平阳长公主与薛绩相视一笑,开口说道:“放心罢,咱们家不会让衍儿吃亏·”·顿了顿,平阳长公主又笑道:“经衍儿一提,我方想起来,这白糖自幽州贩出以后,天下各州府倒是趋之若鹜。
既然这制糖的方子是衍儿发明的,咱们也不能叫幽州专美于前·反正阿娘在东西两市还有几间嫁妆铺子,明儿我们也制些白糖,再弄些酸奶水果糖放到铺子上贩卖·”·穿越时空·薛衍但笑不语。
乃至夜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不提··展眼便到上元节·因这三日并无宵禁,且又有花灯之会,原本一到了晚上就显空旷寥落的长安城倒是异常热闹·只可惜薛家三口要入宫赴宴,等到领宴归来时,也不知道这份热闹还能剩下多少。
不过到了立政殿时,太子、卫王和汉王倒是对薛家带来的糖果很是满意·平阳长公主又向魏皇后提起贩卖白糖一事,笑盈盈说道:“这世间的好事儿都让他们男人偏了,我就不喜欢。
虽说朝廷有律不得与民争利,但制作白糖的法子还是衍儿先提出来的·在衍儿之前大褚可没这个东西·我还听说颜钧集答应要分利与衍儿,可幽州贩卖白糖半年多了,衍儿却连一文钱都没看到……”·恰好永安帝入立政殿,闻听平阳长公主之言,不免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我倒是未曾听过。”
入眼看到太子三人正坐在席上吃糖果,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起身见礼,方笑道:“衍儿又琢磨出好吃食来了圣人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便是衍儿了。”
殿内众人起身拜见过永安帝,平阳长公主接口笑道:“衍儿会琢磨吃食,也愿意同他人分享,这是衍儿品性宽厚·可我们做父母长辈的却不能叫晚辈吃亏,陛下是天下之主,又是衍儿的舅父,要替衍儿做主才是。”
·永安帝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嘴角,笑说道:“朝廷当然不会让有才之士受委屈·既然颜钧集答应衍儿利益均沾,朕有空的时候嘱咐他一句就是了。
向来幽州事务繁忙,如今又是年下,他忙忘了也未可知·”·平阳长公主不过是提醒永安帝一句,见永安帝应承下来,也就不再置喙·只是从袖中掏出几张记着白糖制法的黄麻纸,双手递与永安帝道:“这便是白糖的制法。
成色不好的蔗糖经由此法变得凝白如雪,清甜绵蜜,民间白糖一斤价值一贯钱,正可谓是一本万利·如今朝廷接连封灾,国库空虚,衍儿愿意将制糖之法交与朝廷·反正这东西自古未有之,如盐铁一般让朝廷专卖,也算不上与民争利。”
永安帝闻言莞尔,伸手接过平阳长公主手中的黄麻纸看了几眼,笑向薛衍道:“衍儿如此大方,舅父该怎么赏你”·薛衍正襟危坐笑回道:“陛下已经赏过了。
从六品的千牛卫士,要认真算起来,还是衍儿占了便宜·”·永安帝闻言哈哈大笑,手点了点薛衍笑道:“朕头一次听说,功劳还可以这么算的·不过朕可不想被你阿娘见天儿的唠叨,既然颜钧集答应分利与你,朕这个做舅父的也不能薄待了你……”·永安帝沉吟不语,平阳长公主看了看薛衍,顺口说道:“既然民间白糖一斤一贯钱,那衍儿便千中取一。
朝廷卖一斤白糖,就给衍儿一文钱好了·陛下以为如何”·平阳长公主的建议倒是超乎了永安帝的盘算·按照永安帝自己的想法,他可没准备如此薄待自家人。
魏皇后也觉得这法子不妥··岂料薛衍自己却很满意,开口说道:“这个法子当真不错·虽说这方子是衍儿所出,可后续一应事宜衍儿都不管,每日躺在床榻上便能生钱。”
平阳长公主也笑道:“陛下别觉得这一文钱很少,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只盼陛下到时候别心疼就是了·”·永安帝自己节俭质朴,对待有功之臣却舍得奖赏。
闻听平阳长公主之言,也不以为意·只是依旧觉得太刻薄了,合该分给薛衍一成也不为过·倒是平阳长公主和薛衍竭力劝说,最后仍是定下千中取一之数··永安帝既得了薛衍的好处,之后果然在颜钧集续职返回幽州时,提起了分成之事。
颜钧集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些许琐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听闻薛衍给朝廷的价码是千中取一,到了自己这儿却想分走一半的利润,心下大不痛快·虽说按诺只分给薛衍永安元年那三四个月的分红,可终归有了做冤大头的感觉。
薛衍在得到这部分分红之后,也并未自己留用·而是捐给魏皇后和平阳长公主管理的安济坊·御史大夫许淹带着粮草至关中赈济灾民,又要为他们赎回卖身的子女,又要替他们准备安身之处,钱帛每多一分,事情便能多做一点。
消息传出之后,朝野大赞薛衍仁义心肠·连带着也有人称赞颜钧集千军一诺·可惜这些话听在颜钧集耳中,却觉分外刺耳··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上元节皇宫赐宴之后,不独薛衍,就连太子卫王等人也吵着要去看外头的花灯··永安帝未曾登基前,也是个性喜走马打猎爱凑热闹的人·登基之后,碍于宫规祖纪在宫里憋的无趣,难得碰上这么个普天同庆的日子,也乐得乔装一番去外头热闹热闹。
更何况还有薛衍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跟着凑趣·“陛下身份尊贵,坐于庙堂之上闻听天下之事,皆从旁人口出,书本所来,一家之言总是有失偏颇·终究不如自己微服私访切身体会一番,更能得知民间疾苦。
陛下为天下苍生之良苦用心,实在叫我等叹服·”·永安帝闻言,用手捋了捋脸上修剪精美的小胡子,只觉得“微服私访”这个词儿用的真好,让他深以为然。
今后要是再有言官劝谏他不得随意出宫,他尽可拿出此话搪塞··身为天子,如果只高坐于庙堂,身处于幽宫,却连自己治下的百姓如何生活都不了解,那与木雕泥塑又有何意又怎么能乾纲独断,做出正确的决策·薛衍也头一次发觉自己还有做弄臣的天分。
一君一臣经过此事,都更加认识了自己··不过令薛衍没想到的是,永安帝想要微服出宫,不但带着皇后和太子三人,还带了杨妃·看着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的永安帝,又看了眼自打成婚后除了阿娘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的阿耶,薛衍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一行人穿好衣服乘坐马车出宫·除几位贴身随侍的宫俾太监外,仍有许多侍卫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薛衍是头一次见识大褚朝的上元灯会,但见花灯万盏汇银河,宝马雕车香满路,行人簇簇,游人如织,凤箫声动,人语喧阗,其盛况果然难用笔墨描绘万一。
说是赏花灯,可平阳长公主和薛绩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薛衍的身上了·两双四目随着薛衍的动作且走且停,目不转睛·薛衍心下动容之余,索性一左一右牵起父母双亲的手,开口笑道:“衍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走丢了。
便是走丢,也能自己找到家的·阿耶阿娘放心罢·”·话音未落,只觉身前被人猛然一撞,力气大得薛衍忍不住后退两步,下意识松开双手抱住面前的人。
只见面前这小孩儿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相貌清秀可爱,只是眉宇间溢满了骄纵之气·薛衍还没说话,面前这孩子气急败坏的喊了声“放开我”,一壁说一壁对薛衍拳打脚踢,薛衍吃痛之下立刻放开这人。
就听身前有人大声喊道:“十二郎君,十二郎君……”·来人挤过比肩继踵的游人至面前时,薛衍才看清这两人穿着青衣小帽,明显是大家奴仆的装扮。
那奴仆想必也认得平阳长公主和薛绩,忙欠身说道:“小的是左仆射裴籍家的下人,见过卫国公和长公主殿下,见过薛世子·这是我家的十二郎君,郎君自幼受我家主人喜爱,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贵人看在我家郎君年纪还小的份儿上,不要怪罪。”
平阳长公主莞尔一笑,开口说道:“这么点的小孩子,我跟他计较什么·不过他撞了我家衍儿还对他拳打脚踢,小孩子年纪小不知礼也罢了,改日同你们家相爷说道说道也就是了。”
那奴仆闻言,面色一滞·卫国公薛绩却摆手说道:“罢了,被宠坏的小孩子而已·不过你二人带着小主人出来看花灯,却任由他在街上乱跑,这可不好。”
当年薛衍便是在上元节花灯会上走失的,薛衍对此心有余悸·因此看到裴家下人如此不经心的照顾小主人,难免感同身受··那两奴仆被说的连连欠身赔罪,其中一人欲上前抱起裴家十二郎君。
结果却被裴家十二郎君一顿乱打,趁乱又跑掉了··那俩奴仆见状,愈发的欲哭无泪·忙欠身向平阳二人告退,手忙脚乱的追了上去··平阳长公主见状皱眉不已,回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薛衍周身,开口问道:“疼不疼”·“没事儿,他才多大了,怎么可能打坏我。”
薛衍一面宽慰看起来比他还疼的平阳长公主,一面笑道:“这么热闹的花灯会,我以前从未见过·前面还有猜灯谜的,我们过去瞧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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