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一品公卿 by 八爷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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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一品公卿 by 八爷党(4)
·永安帝闻言,龙颜大悦,立刻下了口谕,赏赐阖宫上下伺候的宫俾太监们半年的月例·又下旨赏赐朝中百官及天下臣民·而后撩起衣摆就要入寝殿,却被门口的宫俾拦下了。
只因宫规祖制,陛下不可入产房污秽之地··永安帝只得在外急不可耐的等待了一会子,直到宫俾们收拾妥当,这才急匆匆的进入殿内··魏皇后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头上戴着抹额,面色有些苍白虚弱,正躺在床榻上歪着脑袋唇角含笑的看着奶娘怀里抱着的小皇子。
瞧见永安帝进来,魏皇后笑吟吟的说道:“陛下快看,咱们的小皇子长得很漂亮·”·其实刚刚下生的小皇子,皮色红彤彤的,五官也未曾长开,根本看不出漂亮与否。
不过永安帝与魏皇后为人父母,自然觉得自己的孩子最漂亮··纵然已身为人父,可是见到自己又多了一个儿子,永安帝仍是很高兴·看着奶娘怀内正熟睡的小皇子道:“五皇子的乳名就叫彘儿,无忧觉得好不好”·又跟魏皇后提及他已下令召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入宫领宴,并按照品级等第赏赐诸位臣工绸缎金银,兼且赏赐全天下这日出生的婴孩以栗米。
取普天同庆之意··魏皇后看着永安帝乐呵呵的傻样子,忍俊不禁的勾了勾嘴角道:“这乳名很好,臣妾很喜欢·”·一时太极宫内的太上皇亦闻讯而来。
民间有俗语说隔辈儿亲,不是没有道理·只见年迈的太上皇搂着自己的孙儿不撒手,面上一片慈爱之色·一应的金贵赏赐也昭示了太上皇对于小孙子的喜爱。
甚至越过永安帝这个当父亲的,径自给孙子起了大名儿,就叫庄烈··希望他能跟他的父亲一般,刚烈果敢,性情钟毅··永安帝眼见太上皇有如此兴致,便将自己自得知魏皇后有孕后,精挑细选了几个月才选出的焄字咽入口中,只觉得烈字亦很不错。
少时太子和卫王以及宫中其他几位皇子也都过来了,正围着小皇子庄烈团团转··不提立政殿内一片其乐融融·且说天过五鼓,坊门大开之后,京中各官宦勋贵之家也都得到了宫中魏皇后又为大褚皇室诞下一位小皇子的喜讯,以及陛下宴请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口谕。
旁人如何反应自不必细说·且说卫国公府内,平阳长公主在听到了这个喜讯后,忙吩咐家下人预备贺礼,又吩咐人预备车马,准备入宫请安,恭贺陛下和皇后喜诞麟儿。
永安帝看到薛衍母子,不免就想到这两个月间,玻璃铺子上缴的厚厚红利,因笑问薛衍,卫国公府的温泉庄子几时能告竣··薛衍答曰八月十五中秋前后·说罢一句,环视殿内诸人,又笑着邀请诸人挪一挪尊驾,且去他们家庄子上游玩一回。
永安帝和魏皇后想着薛衍层出不穷的鬼主意,均笑应下来·唯独太上皇不太喜欢走动,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不去,便被薛衍一顿歪缠,又有平阳长公主和帝后的温言劝说敲边鼓,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其后便是皇帝宴请诸位臣工,下明旨赏赐全天下与皇子烈同日出生的婴孩栗米,又有几件朝廷琐事,均不必细说··俄而便到了八月初旬,卫国公府上温泉庄子的修缮工程均已告竣。
平阳长公主又派了一些粗使婢仆好生收拾一番,且亲自张罗着妆点之后,方才请帝后与太上皇等人前去游玩··只是偌大的温泉庄子,倘若只有帝后诸人闲逛,未免清冷。
于是平阳母子请示过陛下后,又下贴子邀了镇国公阖府上下男丁女眷,以及平素交好,且颇受陛下宠信的功勋之家··其中鲁国公府、中书令方府、户部尚书许府乃至尚书右丞韦府皆赫然在列。
既是邀请诸位臣工前来游玩,除庄子内一应精致巧夺天工,不与凡俗之外,于酒宴上的菜馔酒品薛衍也颇为用心··身为吃货一枚的薛衍在上次陪同陛下游幸汤泉宫时,很遗憾没有吃到相应的美食,这回自己宴请诸人,便将这些诸人从未吃过,甚至不该在此时吃到的美食一一鼓捣出来。
不过薛衍的这一番折腾,倒是苦了卫国公府厨房上的大师傅们,见天的除了供应府上日常三餐,便得按照薛衍的要求鼓捣甚么烙糕、御泼面、南沙饼·尤其是这御泼面,小世子还严厉要求拨出来的面必须得“白如玉,细如丝,弹如筋”,几位长于面案的大师傅试过了千百回方将将成功,心里暗搓搓的腹诽这小世子为了能吃到一口面,简直能逼死个人。
真真是丧心病狂··不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此以后,卫国公府厨房上的大师傅们却也习惯了琢磨吃食,每每闲暇时间,便拿着食材自己鼓捣起来·天长日久,卫国公府的菜单竟是琳琅满目,以新异闻名于长安,一并连卫国公府的主人及与之交好的各世家们亦饱尝了口福,着实为意外之喜。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只说这日,卫国公府上下邀请永安帝与诸位臣工来这庄子上游玩·因这处庄子亦在骊山腰上,且离汤泉宫不足半日之遥,永安帝索性带着宫内妃嫔与诸位臣工皇亲再次巡幸骊山汤泉宫。
至汤泉宫中安然下榻后,帝后夫妇与太上皇则携着皇子公主与卫国公府早先邀好的世交旧友们慢悠悠行至卫国公府上的温泉庄子··一路从山间逶迤向下,没走多久便见一条似石非石,似砖非砖的四马并宽的小路跃然于人前。
不同于山间青石路阶的层层叠叠,宛如云梯,亦非山道两旁泥土夯实的土路,这一条小路极为平整和缓,顺着山路两旁的树木森森逶迤直入远处,目不可及··鲁国公蒋志颇为好奇的走到上面踩了踩,眼睛发亮的问道:“这便是水泥路果然地质坚实,车马在在跑动,简直是如履平地,一点颠簸也不会感觉到。”
穿越时空·永安帝负手当先,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感觉一下水泥路的质感,回头询问薛衍道:“衍儿修建这一条山路,造价几何“薛衍在旁,笑吟吟的回道:“也没多少。
认真论起来,竟是比青石铺路更便宜些·”·说罢,且精准的说了几个数字,分别是水泥的造价以及建造这一段山路所耗费的火药,砂石,劳力等价格··永安帝闻言,默默沉吟许久。
倒是户部尚书许晦颇为惊异的说道:“如此说来,果然比朝廷修路的价格更为低廉·”·而且最主要的,再建好这么一条山路后,众人自汤泉宫至山下的这一段路程明显加快许多。
这还是曲折蜿蜒的山路,倘若是山下路途相较平坦的官道亦用此法来修筑,想必以后车马往来则更为迅速便捷··倘若天下各州皆是如此,又何愁大褚地广人稀,南北各地消息不通又何愁朝廷指令不能顺利下达各州县又何愁朝廷大军,粮草兵马不能更快抵达边塞战事之地·众位臣工相视一眼,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绪,顺着这一条水泥小路继续前行。
远远便瞧见一簇簇梨花如雪如云,盛放在小路的尽头···第43章 农家乐 ··八月桂花香如蜜,层层叠叠的白蕊玉叶间,隐约可见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
薛衍看着永安帝君臣欣然玩赏的模样,开口笑道:“倘若依我的意思,从汤泉宫一路至温泉庄子,最好都铺上水泥路,这路就好走多了·偏阿娘不同意,说甚么曲径通幽且有意境,放着容易建造的水泥路不用,竟叫那些劳役去曲江池旁挑选可用的鹅卵石,过来按着花样铺好,又麻烦又费事。”
永安帝君臣闻言,不觉莞尔·太子与卫王按捺不住,早已撒欢儿似的顺着山路跑了过去·身后跟了两长串服侍伺候的宫俾太监,孩童清脆的欢笑声和太监宫俾尖叫着嘱咐“殿下,慢点儿”的声音响彻在山间,一阵山风拂过,混着桂花的花香,越发沁人。
永安帝回头看了魏皇后一眼,笑眯眯说道:“太子和青鸟越发的活泼好动了·”·魏皇后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太上皇说道:“只可惜彘儿年纪还小,怕他受风,竟不能抱出来。
否则跟哥哥们一起玩乐,想必更热闹·”·一语未尽,诸位臣工又是好一番的赞扬天家和睦云云··裴籍作为永安朝的左仆射,又是显德年间的老臣,虽然永安帝因为种种原因很讨厌这个人,不过一般太上皇所在的地方,裴籍也都会随侍。
所以就算永安帝今日游幸卫国公府家的温泉庄子时,并没有邀请裴籍,可裴籍仍旧舔着老脸不请自来··闻听太上皇这一席话,裴籍双眼扫了扫列位臣工与永安帝,笑眯眯说道:“太上皇从前临朝的时候,是最喜欢巡幸骊山的。
只可惜自从陛下登基后,太上皇来骊山的次数也少了·我瞧着太上皇近两年倒是消瘦了很多·可见是平日里享受天伦之乐太少的缘故·薛世子身为太上皇的外孙,合该好生尽一尽孝道,常常到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或者邀请太上皇出宫走动走动,都是很好的。”
永安帝闻言,默不作声的瞥了裴籍一眼·薛衍想了想,则开口笑道:“太上皇慈爱温和,对我们这些小辈很是宠溺·每次我入宫和太子、卫王给太上皇请安的时候,太上皇都要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点心和瓜果。
这次太上皇出宫来逛我们这小庄子,一应景致倒是不敢同汤泉宫相比,不过是有些新奇玩意儿,请太上皇和陛下把玩一二罢了·”·永安帝便道:“既如此,我们且快过去罢。
眼见着午时,朕和诸位臣工倒是不怕,太上皇年迈,魏皇后身子虚弱,经不得饿·”·于是众人走走停停,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一路穿桂踱步,逶迤至温泉庄子。
薛衍仍旧笑眯眯道:“这会儿的桂花开的正好,我早叫点心师傅摘了些新鲜桂花酿造桂花酒和桂花糕,午膳过后也请诸位品尝·”·正说话间,众人从桂花林子中出来,只觉眼前一亮,视野越发开阔起来。
山道两旁分畦列亩,种植着各色佳蔬果菜,薛衍指着两旁开的煞是喜庆的果蔬笑道:“这些菜肴是用山泉水浇灌的,倒是比山下的果蔬更新鲜清甜些·陛下和列位臣工倘若有兴致,也可以亲自下去挑选自己喜欢的瓜果,叫灶上的师傅们做了吃。”
顿了顿,又指着前头不远处的一处小水塘笑道:“当日里引山间活水入庄子,本来是想建一个水中游乐的去处·不过阿耶一向喜欢垂钓,所以又吩咐匠人们引了另一处活水养鱼养鸭养鹅,听庄子上伺候的人说,里头好像还有些河虾河蟹之类,陛下和诸位臣工要是喜欢,也可以亲自垂钓,钓到甚么就吃甚么。”
这便是取自后世的农家乐了·基本上就是一群久居城市里闲的无所事事的人想出来的幺蛾子·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或四处征战,或久居长安,皆是位高权重无时享乐之人。
这会子听了薛衍这一番话,倒是颇为心动··永安帝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山道上看着两旁绿油油的菜地,饶有兴味的说道:“今日既是玩乐,便可抛却平日里的陈规旧习,不妨彻底放下心事,也学一学市井农夫,享受一下这山间美色,悠然一日。”
薛衍笑眯眯接口道:“陛下说的很是,正所谓千金易得,高兴难求·偷得浮生半日闲嘛·”·“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想到薛世子不同文墨,偶尔说出的一句半阕词,倒是很有韵味。”
韦臻难得抚掌赞了一句,倒是提醒了永安帝,点了点薛衍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小子的惫懒脾性·如今你家的温泉庄子也告竣了,也该回国子监读书了罢”·一语未落,薛衍的脸色已经苦成渣滓了。
永安帝与众位臣工见状,不觉捧笑·永安帝转头笑向卫国公与平阳夫妇道:“朕记得你们夫妇二人都是性喜读书,手不释卷的·没想到衍儿却是如此不耐读书……倒是同青鸟差不多了。”
·平阳与卫国公相视一笑,开口说道:“陛下的隆恩后意自是好的,只是衍儿在外头游荡这么些年,都是我和夫君照顾不周·何况衍儿也并非不惜读书,他只是近日事忙,抽不出时间去国子监而已。”
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听此言,越发想笑了··薛衍见状,忙开口将话题岔开去·引着众人一路传林度柳,玩赏庄子上各处景致·永安帝与诸位臣工但见这庄子上的一应建筑飞檐廊角皆与别处不同,且每每进入正堂时只觉屋里的采光度都比别处强很多,似乎并非全是玻璃的功效似的。
薛衍闻听诸人疑惑,便笑道:“咱们大褚的建筑,皆以木材为栋梁,以立柱为支撑,其梁架穿插交织,精密劲健,所以斗拱雄大,廊角平缓深远·衍儿修葺温泉庄子的时候,却大都是凿以地基,烧出红砖砌墙,以承重墙来支撑梁架,再以玻璃代替窗纸,自然屋内光线更好。”
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言,越发的啧啧称奇··说话间众人便至正坐落在温泉庄子中轴线的正房内,其内装饰精致,别有意趣处,自不必细说·薛衍看着永安帝和众人各处观看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永安帝说的想要“农家乐”一把的事儿。
忙转头向跟随的仆从吩咐了一句,那仆从低声应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半日彻身回转,身后跟着七八个三十来岁的见状仆妇,手里皆捧着短褐芒鞋,料子都很不错,衣裳也都是干净簇新的。
除此之外,仍有三四个壮汉手捧着二十来个青竹篮子过来,薛衍指着那竹篮子和短褐芒鞋笑道:“贵人们多穿丝罗绸缎,那东西经不得挂碰,也耐不得脏·更何况田地里泥泞难走,所以我早吩咐下人预备了干净的衣裳和竹篮子,供陛下、太上皇和诸位臣工使用。”
说罢,因笑道:“还请陛下和诸位臣工先行换过衣衫,再至田地里采摘果蔬,池边垂钓·”·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言,自是没有异议,当即被庄子上的仆从因着去换衣裳。
卫国公府一家三口亦是如此··一时众人换过衣裳出来,仍是对庄子上的一应用度啧啧称奇,尤其是几位没有见过玻璃的大臣们,更是对此赞不绝口·只言有了此物后,果然屋内亮堂许多,倒是能省出许多灯油的使费。
唯有韦臻忧心忡忡,生怕此举太过奢靡··待从永安帝口中得知这玻璃的造价之后,韦臻倒是停下了此份忧心·开始游说薛衍将制造玻璃的方子交给朝廷,为朝廷财政开源。
当然,经过了烈酒一事后,韦臻亦清楚薛衍和卫国公府对于这种事情的态度·亦是游刃有余的提出了分成云云··看的众人哑然失笑·永安帝更是津津有味的逗弄道:“韦卿不是一向反对朝廷与民争利么。
而且韦卿从前对经商一事也不以为然·今日怎么如此……”·韦臻闻言,倒是愈发正色的说道:“臣一向不主张朝廷与民争利·是因为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倘若朝廷为了一时之利而与民争利,最终损害的只是朝廷的威严与民心·民心若失,则社稷不稳,届时朝廷所得的小利,也随之付诸东流·可是薛世子手中的玻璃方子,却并非再次之列……”·永安帝看着正一脸认真的阐述自己的为政之道的韦臻,忍不住同薛衍相视一笑。
笑过之后,摆手说道:“朕今天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了,今日只是游玩,不谈政事·韦卿犯了规矩,呆会儿用膳时,得叫他自罚三杯·”·列位臣工闻言,自是笑着打趣,一番插科打诨的调笑后,韦臻也闭口不提这事。
不过心下却琢磨着回家后仔细些出个条陈来……毕竟卫国公府不同于旁人,何况又烈酒的交易在先,韦臻也不觉得薛家世子会拒绝将方子献给朝廷··想到这里,韦臻下意识的看了眼户部尚书许晦。
却见对方毫无惦念之意,正撸胳膊挽裤腿的下到地里选菜摘,又同一旁的中书令方玄懿商讨着这个瓜大些,那棵白菘水灵些……·韦臻一愣,旋即摇头失笑,便也将心中的这一份盘算暂且按下。
拿起一只青翠竹篮,小心翼翼地进入田垄中···第44章 风乍起 ··永安帝本也想着进地里同诸位臣工摘菜,不过太上皇年事已高,倒是不太喜欢尝试这种亲力亲为的农家活儿,他想去池塘边上垂钓。
卫国公也是个喜欢垂钓的人,见太上皇如此说,便同平阳长公主笑言陪着·裴籍乃太上皇身边的老臣,自然也要陪在太上皇身边·永安帝思及方才裴籍一番尽孝的言论,便也放弃了摘菜的选择,改为陪同太上皇垂钓。
魏皇后见永安帝如此举动,亦是在旁陪侍·不过将太子和卫王托给薛衍照料··平阳长公主见状,即吩咐庄子上的下人抬了船放入池中,太上皇见众人如此兴师动众,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么麻烦。
我年事已高,经不得湖心冷风,不如就在池边坐着垂钓闲聊一番·”·平阳长公主闻言,自是笑应·当即吩咐庄子上的下人们将一应垂钓用句摆在池塘边上。
又叫下人们围了帷幕挡风··太上皇却觉得这么一来遮挡视线,仍不叫遮挡··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只好叫家下人送来厚重密实的狐皮大氅,给太上皇披上。
一阵秋风拂过,带来一阵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味,晴空万里,烈日高悬,映衬着池中波光粼粼,越发显出这秋高气爽的好韶光··太上皇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池秋水,耳畔听着身后头众人下田摘菜闲聊的热闹声响,还有太子、卫王、薛衍、魏晋等人玩闹的声音,不均满足的喟然长叹。
永安帝瞧着太上皇面显心虚之色,心知肚明,却不好劝解·只好借着池中鱼虾很是肥美来岔过话题··“你这庄子修葺不过半年多,这处活水亦是从山上引过来的,怎么池中鱼虾蟹类竟然如此肥美,好似养了许多年似的。”
卫国公闻言,开口笑应道:“大抵是庄子上从山间引活水,这些鱼虾蟹类顺着流水游过来,在此安居·还有一些是池子挖成后,家下人从山下集市上采买来的活鱼扔进去的。
不过是取个意趣,并不是池中真的养成如此多鱼虾·”·永安帝闻言点了点头,因又笑道:“不过瞧着你们拾掇这模样,不过三五年间,这池中也能养出肥美鱼类了。”
正说话间,只见薛衍带着太子、卫王和诸位臣工笑笑闹闹的迎上前来·太子和卫王手里提着青竹篮子,至永安帝和魏皇后跟前说道:“父亲,母亲,看看我们摘的这些青蔬可好”·穿越时空·永安帝和魏皇后颔首笑应,向太子和卫王手内的竹篮打量过去。
只见篮子内不过装了些胡瓜、白菘、菠菜之类·倒是新鲜的很·永安帝新奇的笑道:“没想到你们这庄子上竟还种了菠棱菜·”·这种蔬菜是永安元年,由尼波罗国的胡商带入大褚的,味道很是鲜美。
不过大褚种植的并不算广·没想到卫国公府修葺了一回庄子,连种植的果蔬品类都多了些··薛衍闻言,笑眯眯说道:“不光是菠棱菜,我还吩咐家下人同东西两市的胡商和商队说好了,专收大褚没有的蔬菜果品种子,倘若庄子上的佃户们能将这些蔬菜果品成功种植出来,亦是重重有赏。”
永安帝看了薛衍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问道:“那这菠棱菜种植起来麻烦么”·薛衍笑回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
我叫庄子上负责种菠棱菜的佃户过来,陛下亲自垂问可好”·永安帝欣然应允··薛衍低声吩咐了几句,一时便有贴身随从带着一个五六十岁,面目黝黑,气质葳蕤懦弱的佃户走上前来。
那佃户至贵人跟前,颤颤巍巍的叩头便拜,口内喃喃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还好永安帝生性仁厚温和,耐心同那佃户寒暄了几句“今老丈高寿”“家中还有什么人”“今年收成可好”云云,那佃户方才慢慢缓解过来,说话也利索了。
永安帝细细垂问过种植菠棱菜的各项事宜,韦臻在旁则用笔墨详细记录在案,又补充了些问题,这才摆手示意佃户可以退下··平阳长公主便笑着向魏皇后说道:“这菠棱菜吃着不错,今后皇庄上也可以广泛种植,我大褚食案上又田一菜色矣。”
魏皇后亦笑着应道:“民以食为天·不光是皇庄上药广泛种植,最重要的便是叫天下百姓也明白这种植的法子才好·”·既谈到民生,不免涉及到江山社稷,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向来在此事上颇为注意,因而听到魏皇后的话后,只称赞永安帝和魏皇后的爱民之心,绝口不提向民间推广菠棱菜一事。
反正此事仍有朝中相关衙门负责,很不必卫国公府越俎代庖··倒是永安帝,对薛衍此举多加赞赏·亦起了下诏鼓励长安胡商多携带各色种子入褚推广之心。
于是君臣见的闲话便由垂钓转向农事·薛衍想了想,亦开口笑道:“据衍儿所知,在我大褚南方交趾一带,有城名曰占城,占城出产的一种稻谷不仅耐旱,不择地而生,而且自播种至仅五十余日,可一年三熟……”·薛衍所说的,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占城稻。
北宋初年始传入福建一带·所以此时的大褚仍旧不知占城稻为何物·但薛衍自后世穿越而来,自然对此颇为熟悉·他相信一心为民的永安帝和诸位臣工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永安帝和诸位臣工闻听此言,颇为动容·甚至连太上皇都忍不住问道:“衍儿这话当真你说的这种占城稻,我怎么从未听闻”·“我也是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随意说过几句,倒是从未见过。
所以听过之后也就忘了·要不是今儿陛下和诸位臣工谈到这件事,我更想不起来·”薛衍笑眯眯的回道:“不过我想着空穴来风,必定有因·他们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有这么一种谷物。
所以前几个月我修葺庄子时,专门找到从交趾来的客商,央他们从占城带来这稻子入长安,我竟想试试·只是路途遥远,这些客商还未曾回来·”·在座众人闻听此言,不觉沉吟一二。
永安帝说道:“自古以来,都是江南一带种稻而中原一带种麦,交趾的气候同我中原一带大相径庭,倘若这些客商真的将占城稻带回长安,你这温泉庄子倒还好,外头百姓能否种植成功,此事尚在半数。”
薛衍闻言,笑眯眯捧着永安帝的话道:“陛下圣明·衍儿只想着将这稻谷种在温泉庄子上,竟未曾想到天下民生·还是陛下爱民如子,时时不忘江山社稷。
我倒是听那些客商提起过……岭南道的气候同交趾略有相似·待那些客商将占城稻谷的种子带回长安后,陛下若想在民间种植,不妨先在岭南道一带试试。”
反正历史上占城稻在国内的推广也是从福建一带开始的··永安帝闻听薛衍的谏言,深以为然·不过占城稻谷的种子尚未被带回长安,今日言及此事尚早,诸位臣工稍稍商议了几句,眼见午时,平阳长公主笑着张罗庄子上的仆人将太子等人手内的青竹篮子收好,送到灶上烧菜。
卫国公见状,亦笑着打趣道:“陛下,太上皇,裴相,我等也该尽力垂钓一番,否则呆会儿午膳上他们有的吃,我们就没得吃了·”·永安帝闻言,哈哈朗笑,一番震动后,池子里的鱼虾早就跑光了。
不过好在众人之前也钓上几条鱼,倒是聊胜于无··因着菜肴鱼肉都是众人自己动手寻来的,所以这顿饭众人吃来异常香甜·纵使后头仍有灶上人怕众人不够吃,填补了一些,众人也都觉得自己吃的那些菜就是自己亲手摘下钓上的,而由灶上人补的菜肴,必定是旁人吃了。
永安帝没继位前,亦是个爱说爱笑性子恢弘的人·明知道卫国公府的下人不会也不敢漏了的他的菜,亦可怜巴巴的同诸位臣工以鱼换菜,美其名曰以物易物,沟通有无。
列位臣工眼见永安帝如此兴致,也都笑着凑趣·连太上皇也都笑眯眯的同薛衍换了一盘菜·再加上庄子上又有薛衍早先发明的一些御拨面等吃食,一顿饭下来,众人吃的肚饱溜圆,红光满面。
永安帝更是笑说道:“这银丝面吃着爽口顺滑,很是开胃·”·因为要避讳宫中的意思,薛衍早在发明时便将御泼面改成银丝面,见永安帝如此喜欢,魏皇后也情不自禁的饱食了大半碗,薛衍便笑道:“不过是些小巧吃食罢了,倒不值什么。
陛下若是喜欢,我便叫家下人抄了制作方子进献宫中,尚食局的女官御厨们的手艺比我庄子上这些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必由她们做出来的吃食更好吃·”·同银丝面相比,太子和卫王倒是更喜欢庄子上的各色点心,闹着薛衍将这些点心的制作方子写下来交给他们。
“等回宫以后,我就吩咐尚食局的宫人们天天做点心给我吃·”·薛衍看着卫王小胖子越发圆润的身形,欲言又止··魏皇后早已面容严肃的拉过小胖子,教育了一番何为“适可而止”,何为“饮食有度”。
薛衍看着卫王小胖子欲哭无泪的模样,忍不住偷笑··吃罢午膳,众人照例要享受一下庄子上的温泉——其实说享受大可不必,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温泉同别处相比,自是极好的。
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刚从汤泉宫过来,这汤泉宫乃大褚行宫,飞霜殿的星辰汤更乃泉眼之所在·因而同汤泉宫的颇具内涵相比,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温泉只是取个新巧之意,别无他叙。
不过太子和卫王看着建造在室内汤泉上的水上乐园倒是非常高兴,兼且玩疯了··滑梯,转轮,碰碰船……太子和卫王玩的兴奋,下头跟着的宫俾太监则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恐一个不小心,两位小殿下栽进水里。
永安帝和诸位臣工本来被安排在另外几处汤池里,不过眼见着水上乐园的新巧之处,倒不想走了,慢悠悠地躺进汤池旁边的躺椅上,悠然闲聊·有庄子上伺候的婢仆端来用井水灞过的石榴汁和乌梅浆,永安帝略尝了尝,皱眉问道:“朕记得西域进贡葡萄酒的时候,也曾赐给卫国公府好些坛,不知薛卿可带到了庄子上”·卫国公温言笑回道:“陛下赏赐的葡萄酒皆在府中,不过庄子上却有河西的乾和葡萄酒。
陛下若是不嫌弃……”·“那就换乾和葡萄酒罢·”永安帝摆了摆手,笑道:“这乌梅浆和石榴汁甜甜腻腻的,合该给皇后和平阳送过去才是。”
言下之意,不是汉子用的··薛衍闻言莞尔,一壁吩咐仆人端来葡萄酒,一壁笑问永安帝是否去别处用汤泉··永安帝敲了敲汤池中疯玩的太子和卫王,沉吟片刻,笑着应允了。
一时水上乐园内只留下薛衍,魏子期,魏晋和太子,卫王··薛衍看着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地魏子期,突然觉得心口发烫,眼睛也发烫·只觉得一年不见,魏子期的身材愈发颀长,浑身的肌肉线条也愈发流畅。
还有那六块腹肌,还有那修长的双腿……·薛衍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期期艾艾的蹭到魏子期身旁,笑眯眯道:“终于清静了一会子,你要不要下汤池里泡一泡”·因这处汤泉立着庄子内的泉眼最远,所以汤池内的水温也不高,大概也就三十五六度左右,不过是人站进去不觉寒凉罢了。
薛衍在此处建水上乐园,也是觉得这里的水温适宜,泡久了也不会晕眩之故··不过在魏子期看来,这处汤泉新巧有之,却不是正经泡汤泉的好去处,因而笑着婉拒了。
薛衍有些恋恋不舍的扫了扫魏子期结实的身板,两人一起坐在摇椅上,边吃瓜果闲聊,边看着汤池中疯玩的太子和卫王··一时闲聊,便聊到了旧时相处之事·薛衍想到当日在幽州时,自己同诸人相交,如今在长安的却只有魏子期和蒋悍,余者皆年后回了幽州赴任。
思及此处,薛衍不免唏嘘两声··岂料魏子期在听到薛衍的话后,面上更漏犹疑之色··薛衍见状,不免问道:“子期兄可是有话同我说”·魏子期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衍儿可还记得你在幽州之时,献上的医用酒精之方”·薛衍颔首笑应:“自是记得。”
魏子期又道:“衍儿可曾说过,这酒精随好,却不能食用”·薛衍愈发奇怪,点头说道:“这话是我说的·”·魏子期便长叹一声,开口说道:“前些日子许三郎给我来信,只说自朝廷颁布了禁酒令后,幽州当地只禁了此酒不过月余,此后竟又贩卖起来。
这重新贩卖的烈酒因朝廷律例,并不敢摆在市面上卖·然而在黑市中,却卖的比平日里还贵价十倍·许三郎本以为是颜将军放不下烈酒的厚利,才悄悄贩卖。
后来百般打听,却知晓颜将军果然不曾耗费粮食酿造烈酒,而是用酒精勾兑烈酒在黑市上贩卖·最开始仍只卖给那些北夷和胡人,可后来见利益颇多,竟连本地人士也悄悄贩卖起来……三郎觉得此事不妥,又不好当面质问颜将军,很是苦恼。”
薛衍闻言,瞠目结舌·本以为这些假酒商只有后世才有,却没想到古人汲汲营营,颜钧集为了些许利益,竟然也能无师自通··堂堂河北道行军总管,大褚国公,做些甚么买卖不好,便打这种歪门邪道的主意,该怎么说他才好呢·薛衍一时气结,想了想此事的干系重大,便坐不住了。
忙起身说道:“不行,这件事情我得同阿耶阿娘商量·这假酒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颜将军怎么……”·魏子期眼见薛衍如此担不住事,忙起身安抚道:“这会儿陛下和诸位臣工皆在游玩尽兴之时,你若此时忙忙叨叨的去寻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必定会引起陛下和皇后的注意。
说到底这些不过是许三郎在信中的猜测之谈,并无真凭实据·倘若你打草惊蛇,颜将军此时休手倒是好事,他要是心生怨怼,反诬你一个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你岂不是凭白吃了挂落”·薛衍闻言一怔,想了想此事的后果,头疼的问道:“那怎么办我也不能置之不理罢”·“幽州离长安这么远,又是颜将军的管辖之地,早已被他经营的滴水不漏。
你就是再急,也是鞭长莫及·莫若从长计议的好·”魏子期说到此处,不觉叹道:“是我不好,早知你如此沉不住气,就不该告诉你这些事·”·不过是想到此事同薛衍也有些瓜葛,才忍不住说了几句。
看薛衍现下的情况,还不如不跟他说·直接同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提一句就完了··薛衍也不过是想到人命关天,一时急切·今被魏子期劝了几句,也冷静下来。
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子期兄说的很是·这件事发生在幽州,我们在长安,自是鞭长莫及·不过这件事情既被我知道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既这会儿不能说,待陛下和诸位臣工回汤泉宫后,我再同阿耶阿娘讲明就是。”
穿越时空·说话间,汤池内玩累的太子和卫王笑着迎上前来,看着躺椅上叽叽咕咕的两个人,笑眯眯问道:“魏将军和衍表哥说什么呢,连我们过来了也不知道。”
魏子期与薛衍见问,忙按下这个话题,回头笑应道:“不过闲聊几句旧时之事,太子和卫王玩累了便上来坐坐,吃些瓜果可好”·太子和卫王点了点头,一壁从汤池里爬上来,一壁吩咐宫俾太监为他们擦拭身体,换上轻薄的锦袍。
疯玩了这么长时间,两人亦有些口噶舌燥·分别喝了一碗石榴汁,用了几块瓜果之后,太子方才笑道:“衍表哥果然心思巧妙,天马行空,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玩的如此尽兴。”
·卫王也一脸兴奋的笑道:“好玩是好玩·只可惜这处庄子离宫城太远,如若不然,我竟恨不得天天都来·”·“天天都来就没意思了。”
薛衍笑着说道:“正如饮食一般,倘若天天大鱼大肉,肥鸡大鸭子的,偶尔一顿清粥小菜便觉新鲜·倘若天天吃糠咽菜,你就该哭了·”·卫王闻听薛衍打趣之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会他。
太子则笑道:“不知父亲和母亲在何处,疯玩了这一时,竟有些累了·”·薛衍便道:“陛下和皇后皆在别的汤池里泡温泉,太子和卫王要是累了,不如去正堂内歇息片刻。
至晚间用膳时,我再去唤二位可好”·太子闻言,欣然笑应·卫王则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方才不甘不愿的答应了··薛衍见状,便知道卫王小胖子还没玩够。
因笑了笑,刚要开口邀小胖子去别处玩,只见一直在永安帝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过来,至薛衍跟前儿,只说圣上口谕宣薛衍过去··薛衍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看站在身侧的魏子期,魏子期也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永安帝既明言只要薛衍去见,自然有永安帝的缘故·魏子期只好冲着薛衍点了点头,含笑说道:“我在正堂等你·”·薛衍亦同魏子期点了点头,跟在小太监身后至永安帝所处的汤池殿。
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汤泉池子大都在薛衍的提议下,改成半室内温泉·永安帝所泡这处汤泉,周旁皆种梨花,八月仲秋,山下的气候已经冷将上来,温泉庄子内的气候却温宜如春,因而周旁梨花怒放,蕊白叶翠,倒是分外好看。
永安帝在汤泉内闭目眼神,周围气氛一片舒淡·可薛衍瞧着永安帝的容色,莫名提起了心··小太监在永安帝跟前儿轻言轻语的通报了一声·永安帝摆了摆手,那小太监蹑手蹑脚的退下,唯于薛衍侍立在旁。
永安帝仍旧没有睁开眼睛··如此过了半日工夫,就连薛衍都忍不住溜神时,只听永安帝长叹一声,开口说道:“衍儿可知道,我大褚承袭前朝旧制,就连这太极宫,也是由前朝建造。”
薛衍怔了一会儿,低头应道:“衍儿知道·”·永安帝又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原本好似想说什么的,最终仍旧没说,只是转口道:“朕瞧着太上皇很喜欢你这处庄子,自过来以后精神亦健朗不少。
我大褚以孝道治天下,太上皇高兴,朕身为人子,亦是高兴·”·薛衍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好在永安帝也没有叫薛衍回话的意思·只一个人在汤池内怔怔的泡着。
薛衍原以为永安帝叫他过来是有话吩咐,岂料永安帝暗自发了会儿呆,竟摆手说道:“罢了,你且回去罢·”·薛衍满腹的狐疑好奇无以解答·他有些无奈的看了永安帝一眼,躬身应是。
因永安帝这一番举动,薛衍大为诧异·回转至正堂时,心下仍旧好不自在·然而在面对魏子期的询问时,不能肯定帝王心思的薛衍也只能若无其事的搪塞过去。
至晚间用罢晚膳,永安帝和诸位臣工皆回汤泉宫休息时,薛衍方从平阳长公主口中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45章 劝说与改变 ··大褚上自王公下至百姓都知道永安帝这帝王之位来的并非正统。
换句话说,此乃杀兄轼弟,逼父退位而来··因而自太上皇退位后,仍旧居于皇帝所住的太极宫·而永安帝却在东宫显德殿处理政事,此举可以说是对太上皇的贤孝谦让,可是看在某些人的眼中,便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而这“某些人”,便是以裴籍为首的太上皇一脉老臣··他们借着太上皇的余威,在朝中肆意结党营私,明里暗里的抵制永安帝的政令施行·这种状况已经僵持了两年多了。
所以永安帝才会在继位之后削减藩王,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以此来评判官员的升迁与否,就是为了铲除那些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显德老臣··之后便是逼反了燕郡王、义安王等等老臣,这也是杀鸡儆猴,题中应有之意。
而在这一系列的杀伐果断之后,朝中吏治果然清明许多·以裴籍为首的显德老臣虽仍旧不满永安帝的种种举措,但有燕郡王,义安王等人的前车之鉴,又有太上皇时不时的告诫遏制,显德老臣们背地里的小动作少了很多。
这也叫永安帝一脉的新臣看到了所谓正统的力量·于是便在永安帝耳旁撺掇着叫太上皇迁宫别居,希望永安帝能以帝王的身份正式入住太极宫··在众人看来,唯有如此才能名正言顺,才能彰显帝王的威严。
不过该由谁向太上皇开口,又怎么向太上皇开口说服此事……便成了永安帝君臣的一个难题··作为贤德仁孝的帝王,永安帝身为人子,自然不好向太上皇开口提及此事。
魏皇后则在永安帝登基之初就明确表示了自己身为后宫之人,绝不干预朝政的意思·至于潜邸一脉的新臣……估计太上皇只要一天不忘他的大儿子和四儿子是怎么死的,就绝对不想看到这些踩着他儿子的鲜血上位的所谓“从龙功臣们”。
于是君臣商议了半日,最终却将目光落在了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的身上··只是卫国公夫妇在当年争储最激烈的时候都持中立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更不肯为了些许小事去逼迫老父,因而平阳长公主态度明确且坚定的婉拒了这项重任。
正为难间倒是方玄懿有意无意的感叹起薛衍的聪明才智,只说薛衍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倘若这温泉庄子真能修葺的如此舒适安逸,直叫人流连忘返,倒是比地势低洼,一到了夏天就潮湿阴暗的太极宫好多了。
于是众人又想到太上皇自陛下登基后,仅有的两次巡幸骊山皆跟薛衍有关·而且薛衍是太上皇的嫡亲外孙,当年颇受太上皇的喜爱,如今也在太上皇跟前儿说的上话。
倘若由薛衍出面劝说太上皇……正所谓童言无忌,就算太上皇不同意薛衍的劝说,大概也不会迁怒的……吧··一席话落,永安帝果然动心了。
再加上薛衍的小金库勾着,所以才会对薛衍修葺山庄的一应举措全力支持,甚至亲下谕旨命令工部,将作监和尚宫局的宫人们全权配合薛衍的要求,又如此积极的推动此次巡幸游玩……·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对于永安帝的一切筹谋,本不以为然。
不过是碍于帝王之威,不好再次推辞罢了·毕竟夫妻两个已经婉拒了永安帝一回,倘若连薛衍这份儿也挡了下来,圣心不虞之下,只怕会耽误了薛衍的前程··毕竟永安帝继位已是事实,他如今帝位坐的安稳,之所以容忍显德老臣在朝中蹦跶,不过是想徐徐图之,不愿朝廷动荡给外敌可趁之机罢了。
而照着这样的局势下去,显德老臣的失势是早晚的事,只怕显德老臣越是为难陛下,永安帝就会把这笔账算在太上皇的头上·等到永安帝彻底收拢朝政大权将显德老臣逐一赶出朝堂的那一刻,他跟太上皇之间也就没了父子之情,只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了。
这样的局面是平阳长公主不想看到的·作为大褚朝的开国公主,平阳战功彪著,不惧皇权更迭·作为卫国公府的女主人,平阳为了自家安稳,不想掺和到两代帝王的恩怨中,本无可厚非。
可作为太上皇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平阳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父兄为了皇权反目成仇,甚至连最后的一丝情分都没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乃是少年夫妻,自然明白平阳的这一份心境。
因而他虽然对永安帝君臣的谋划不置可否,却也看在平阳的为难上,不曾出口反对··却没想到永安帝事到临头了,却又没跟薛衍说明·难不成是又有了旁的打算·平阳长公主听着薛绩父子两人的猜测,冷笑道:“我这二哥,于政务国事上刚毅果断,在处理家事上却向来优柔寡断。
估计是看到了衍儿之后,不好意思将这一番盘算宣之于口罢·”·是了,当舅舅的去撺掇侄子到外祖父跟前儿劝说外祖父将所住的宫室让给自己……这种话,向来重脸面的永安帝恐怕说不出口。
所以才会有召过薛衍之后,期期艾艾的什么都没说,又将人一头雾水的放回来的举动··薛衍闻言颇为莞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位当帝王的舅父·不过想想历史上那对父子的最终下场……薛衍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若是只论朝政,这些国家大事自然不是我能出面的。
不过若是舅父想要同外祖父说些什么却不好说出口的,我这个侄儿倒是愿意尝试一番·常听人说甚么天家无父子,我是不信的·只因我回长安这么长时间,不论是父亲母亲,舅父舅母还是外祖父,对我都很好。
我也不想看到舅父和外祖父因为一些外臣而嫌隙愈深·这件事情……明儿我邀外祖父过来泡汤泉,届时我试试看罢·”·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看着笑容浅淡的薛衍,心中只觉有千句百句,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握住薛衍的手嘱咐道:“你也别为难了自己。
倘若不行,就算了·”·天家事,一举一动皆牵扯到朝廷风向·哪里能像寻常百姓家一般,随意施为呢·稍有不慎,恐怕便是万人指摘,万劫不复了。
这么想着,平阳长公主倒是后悔了·忙开口说道:“要不就算了吧·反正陛下和太上皇已经这样了,我们——”·“阿娘·”薛衍笑着打断了平阳长公主的话,轻声道:“让我先试试,倘若真的不行,那就算了。”
“我只怕这事若不成,他日有人得知这当中细节,会对你的名声不利·”平阳长公主紧皱眉头,越发后悔了·老父兄长固然重要,可是同唯一的儿子相比起来,倒是可退一射之地。
薛衍看着平阳长公主紧张的模样,笑着劝解道:“放心罢,我即便是开口劝说太上皇,也是有分寸的·何况……”·他又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将来总是要离开的。
所以名声于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何况什么”平阳长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薛衍,十分在意的问道··“何况人生在世,哪能活在别人的眼睛口舌里,累都累死了。”
薛衍仍旧是一脸的笑眯眯,语气却颇为坚定的说道··自从他穿越到大褚后,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以生身父母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待他,永安帝和魏皇后对他也颇尽了长辈之义,就连太上皇,虽然平素见面很少,却也是个极为慈祥和蔼的老人。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薛衍此举,也是想要对众人的盛情回报一二·何况他同太上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只觉得这位老人虽然对永安帝的种种举措颇多抱怨,但也并非恋栈权位,有卷土重来之心。
既然如此,那么薛衍对于劝说太上皇迁宫别居之举,也有了几分把握·不过想要促成此事,还需要两个极为重要的人形道具··薛衍从来便是个想到就做的人。
至次日,吃过早饭后,薛衍便到汤泉宫给陛下请安,顺便提及想要邀请太上皇和太子卫王再游温泉庄子的事儿··永安帝大抵也明白薛衍的打算,沉吟半日,开口问道:“只邀太上皇即可,非得要太子和青鸟也跟过去么”·薛衍闻言,言语含糊地道:“太上皇已经年迈,最喜欢的便是儿孙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
衍儿以为,太子和卫王乃太上皇的嫡亲孙子,也是太上皇最看重的人·”·想要以亲情打动老人家,总该好生表现出来才是··永安帝默然不语·沉吟半日,终是应了。
不过却将太子和卫王身旁伺候的宫俾太监换成自己的心腹·薛衍也明白永安帝的顾虑,乐见其成··穿越时空·拜别过永安帝后,薛衍又至汤泉宫九龙殿,邀请太上皇再去温泉庄子上闲逛一事。
当着太上皇的面儿,薛衍还特地叫了太子和卫王,两位小殿下也很惦记着温泉庄子内的水上乐园,闻听薛衍相邀,立刻乐颠颠的跟了过来··太上皇昨儿来温泉庄子的时候,倒也见过这番场景。
大抵是年迈之人都喜孩童天真的缘故,今日又看一回,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太上皇仍旧是津津有味·俄而,又笑向薛衍道:“怎么不见你父亲和平阳”·薛衍窥着太上皇的神色,笑眯眯说道:“父亲和母亲都在汤泉宫伴驾,我不喜欢听他们说朝政上的事儿,遂带着太子和卫王过来玩儿。
外祖父不喜欢和我们这些孙辈呆在一起么可是我们太吵了”·太上皇闻言,摆了摆手,因笑道:“只因平日见惯了你和你父亲母亲呆在一处,今日突然不见他们,有些好奇罢了。”
顿了顿,又似伤感的喟然叹道:“我又怎会嫌你们吵·这么清脆干净的笑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太极宫总是清冷的叫人心凉,呆的久了,都忘了一家人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薛衍闻听此言,便知太上皇一定是想起了陈年旧事,不欲他年迈感怀太过伤悲,遂指着汤池中自顾自玩耍的太子和卫王道:“当初修葺温泉庄子的时候,我只觉得一味泡温泉太无聊了,何况庄子上的泉眼不比汤泉宫的好,这里的水温也不怎么热,所以独辟蹊径,想出很多玩意儿来。
看来太子和卫王也很喜欢·可见这居家过日子,很不必太过奢华,自己喜欢就好·”·太上皇顺着薛衍的手看了过去,只见太子抛却了少年老成的稳健持重,倒和卫王玩的正兴,因想到两个孙子平日里的相处情景,太上皇笑道:“小孩子都喜欢玩闹,这是天性。
只不过宫中祖制森严,陛下和皇后管教的也严,倒养的太子平日里稳健老成,很不像适龄的小孩子·这两年且有了你陪着他们玩乐,倒是好多了·”·薛衍笑了笑,便问道:“太上皇也觉得太子和卫王比平日里多了些天真好动”·太上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小孩子么,合该如此。”
薛衍听了太上皇的话,不是很赞同的笑道:“我倒是觉得,是宫里的气氛太压抑的缘故·宫规祖制那样森严,一举一动皆受辖制,自然要约束自己,不叫言官御史弹劾。
所以人便老成持重·庄子上就没有这些规矩,所以太子和卫王也轻松了许多·”·太上皇若有所思··薛衍继续说道:“我听裴相爷说,太上皇在太极宫住着,很是清冷寂寞。
所以常劝陛下到太极宫给您请安,以尽孝道·可是为什么我阿娘每每入宫给您请安,你又不见呢”·太上皇长叹一声,欲言又止··薛衍对太上皇的顾忌心知肚明,此时却恍若不知,貌似天真的说道:“所以我便想着,倘若太上皇不是太上皇,只是衍儿的祖父,也不住在太极宫就好了。
到时我和阿娘想什么时候给您请安,就什么时候给您请安,不必这么繁琐的层层通报·太上皇若是静极思动,愿意去我们府上小住一段时日,也可以即刻就来,也不用顾虑外人的眼光和猜测。
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祖孙一般,何其自在逍遥·”·太上皇听着薛衍的童言无忌,只觉心中咯噔一下·沉吟半日,皱眉向薛衍问道:“是陛下叫你来做说客”·顿了顿,又似讥讽似颓然的说道:“怎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做儿子的抢了老子的皇位,如今连太极宫也不想我住了”·太上皇此番言语何等诛心。
就连在汤池内玩水的太子和卫王都怔住了·好在薛衍早有准备,今日伺候在殿内的都是忠心耿耿,言语谨慎之辈·因而众人心下虽然惶恐,面上却是不显,仍旧低眉敛目的伺候在侧,或是一心服侍着太子和卫王玩耍。
薛衍的目的被太上皇一语道破,却仍旧平静的浅笑道:“您可别多心,陛下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我自己这么想了,就跟外祖父这么说了·倘若外祖父真心恼我,那也都是我言语不谨慎的缘故。
您只劈头盖脸的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都行,可千万别气着自己·”·太上皇看着薛衍嬉皮笑脸兼死皮赖脸的模样,心下的火气微微收敛,只是仍旧硬邦邦的问道:“那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以你的性子,不是别人挑唆你,你会想到这些事”·薛衍并不知道,在太上皇的眼中,自己究竟是怎么个天真烂漫不懂城府算计的形象。
不过听到太上皇这一番话,仍旧嘻嘻的笑回道:“我知道外祖父心疼自己的外孙,可也不能凭白冤枉旁人·这话着实不是旁人教我说的·而且说句实话,这话也只能是我自己说。
陛下不会说,皇后不会说,就连阿娘都不会说·他们会觉着没法儿说出口,都怕惹您生气呢·”·太上皇冷笑,斜睨着薛衍道:“那你怎么就能说得出口”·“因为孙儿只把您当成我的外祖父,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薛衍理直气壮地道:“孙儿也怕说了这话惹您生气·可是跟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相比,孙儿更担心您的身体·”·太上皇闻言,越发愕然。
薛衍则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徐徐说道:“别的不说,只说太极宫这个地势·前朝建造宫城时,只考虑到太极宫所处位置乃在长安正中,却忘了太极宫地势低洼。
长安每到夏天又极多雨·这么一来,太极宫更是温热潮湿,并不适合居住·连陛下这样龙精虎猛的人,每到了夏天都觉难受,恨不得住在汤泉宫解暑,又恐兴师动众,耗费内库帑银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忍着。
何况外祖父了·”·“……就算帑银充足,足以支撑陛下每年到汤泉宫避暑·然汤泉宫离长安且有六十里之邀·外祖父已经年迈,身体大不如前。
总不能每年盛夏,都这么舟车劳顿一番罢·我不忍外祖父每年都经受这样的痛苦·况且……我私底下跟您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太极宫再这么着,不过是一座宫殿而已,而且还是一座住着很不舒服的宫殿。
否则前朝皇帝也不会以洛阳为东都,修建行宫意图享乐了·”·薛衍一壁说着,一壁起身绕到太上皇的背后,开始为太上皇按摩肩膀·随着薛衍的揉捏,太上皇有些僵硬的膀臂也渐渐放松下来。
薛衍继续说道:“……舅父不住在太极宫,照样在显德殿处理政事·可是外祖父呢,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那么一座空荡荡,连点儿人气儿都没有的太极宫,谁也不见。
成日里自己喝闷酒,多无聊·”·“……外祖父觉得我这个温泉庄子怎么样是不是既新奇又舒服,虽然不比宫中装饰的奢华精美,但难得随性自在。
孙儿以为,这人生在世,得学会享受,什么虚名浮利都是空话,自己有生之年享受到了才是真的·外祖父觉得衍儿说的对么”·太上皇沉默不语。
薛衍看着太上皇跟锯了嘴儿的葫芦似的,一个字儿不往外吐,只是眼眸不断闪烁,心下明显在剧烈的扎挣着·心中便有了些成算·抬头向太子,卫王和一旁伺候的宫俾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众人心有灵犀的鱼贯退出。
登时热热闹闹的水上乐园只余太上皇和薛衍二人··眼见着太上皇仍无所觉的,神色怔怔的盯着池中温水·薛衍暗自沉吟了一会儿,咬着牙放大招道:“我知道外祖父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始终抑郁不得开怀。
可是恕孙儿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管前事如何,如今外祖父的身边只有陛下一个儿子了,父子之间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难道外祖父要这么抑郁一辈子,惩罚自己惩罚陛下,然后叫后人说陛下是个不孝顺的儿子吗外祖父不想像寻常百姓家的长辈那样,有儿孙承欢膝下,垂暮之年开开心心,享受着天伦之乐么““……纵使外祖父不这么想,可是孙儿还想多多孝顺外祖父呢。
您要是住在太极宫里,我每次去见您还得正经递牌子求见,你要是想见我,也是避讳多多,顾虑重重……您忍心么”·薛衍这一席话宛若一封最犀利的刀剑,直直刺入太上皇的胸口,直听的太上皇差点儿喘不上气来。
他真不知道自己这失而复得的外孙子究竟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将这么一番鲜血淋漓的话摆到他的面前·他真的不怕自己盛怒之下斥责他一个大不孝的罪名么·太上皇神色狠厉,恍若被戳了伤口的猛虎一般,目光犀利的盯着薛衍。
试图从他的神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盯着巨大压力的薛衍神色自若,坦坦荡荡地回视着太上皇的打量,开口说道:“孙儿知道,孙儿乃是晚辈,不该说这么一番话。
可是孙儿要是不说,就没有人跟外祖父说啦·我宁愿外祖父听了这番话生我的气,打我一顿,也不想外祖父自己冷冷清清的住在太极宫里面,把太极宫当成一座牢笼,囚禁您自己。
不理我,不理太子,不理卫王,也不理会阿娘……”·“……外祖父,其实天下之大,除了太极宫外,长安城还有很多的风景·衍儿愿意侍奉外祖父,承欢膝下,陪着外祖父看许多的风景……外祖父愿意衍儿和阿娘陪着您么”·太上皇听到这一席话,又看着薛衍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希翼的模样,突地心下一软。
再思及薛衍方才的字字句句,虽然逆耳,却是忠言……·好似心中憋着的一口气突然被锥子戳破了似的,太上皇突地露出颓然之态,一束日光穿透玻璃落在苍白的鬓发上,越发显出太上皇饱经风霜满是褶皱的一张脸面。
他有些无奈的看了看清冷的汤泉,水上的滑梯碰船早已是人去楼空,唯于淡淡的水温愈显萧瑟··太上皇突地觉得,这里太安静了·还是方才有孩童嬉笑声音的热闹场面更引人去看。
就好像他那座冷冷清清的太极宫一般,早就没了当日的喧阗热闹·如今对比下来,只会衬得越发凄清……·太上皇唏嘘一声,摆了摆手,有些无力的道:“我有些累了,不爱走动。
今儿晚上就宿在你这庄子上罢·”·薛衍闻言一怔,旋即笑着应是··太上皇又沉默了好久,才问道:“衍儿很会修葺庄子,不知你修葺宫室的手段如何”·薛衍又是一怔。
只听太上皇继续说道:“我已老了,不爱折腾了·我想着,最近一段时日,我便住在你这庄子上·你去跟陛下说,我在太极宫住腻了,想换个地方住住。
至于到底住哪儿,由他来安排·之后的修葺工程,便由你来负责·什么时候我那新宫室修葺完了,我再回长安·”·一句话未落,太上皇又笑道:“对了,这段时日里,便叫太子和卫王也过来住罢。
再加上你父亲和你母亲,我也享受享受衍儿说的,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第46章 修缮兴庆宫和幽州之事 ··太上皇被薛衍说动了要留在温泉庄子上静养。
消息传到汤泉宫的时候,永安帝和几位心腹大臣正在飞霜殿商议国事,闻听此言,永安帝面上一片欣喜,不自觉的说道:“他竟然真的做到了”·方玄懿等人也面面相觑,虽然君臣商议过后,很不要脸的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薛衍,但在众人心中,且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勉力而为矣。
如今真的听到太上皇决议搬离太极宫的消息,众人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还是韦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躬身向永安帝建议道:“太上皇年迈事高,身体虚弱,有意在骊山休养,却也不必就此搬出太极宫。
还请陛下好生劝慰太上皇才是·”·韦臻一席话落,永安帝君臣也纷纷反应过来·许晦开口道:“显德年间,太上皇是最爱巡幸骊山的·可是自陛下登基后,因惦念着百姓疾苦,国库空虚,不欲兴师动众,所以不怎么过来。
这是陛下体恤百姓的缘故·想必太上皇也是体贴陛下的心思·何况骊山居长安虽近,仍有六十里之遥·太上皇年事已高,不喜舟车劳顿也是有的·”·“可是汤泉宫毕竟是行宫,而且太上皇想住在卫国公府的温泉庄子上,那就更不成体统了。
恐怕左仆射和朝中其他老臣见到太上皇此举,会误以为是……”·误以为是什么,许晦没有明言·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都明白,那些显德老臣都是怎么想的。
永安帝沉吟片刻,却是散了诸位臣工,径自往魏皇后所处的宫殿来··彼时魏皇后正坐在窗下做针黹,见永安帝信步入殿,容色平和,眉宇间却带了丝丝雀跃之意。
不觉莞尔笑道:“已经入秋了,天气转凉,臣妾为陛下做了一件披风·陛下且试试”·穿越时空·永安帝闻言,立在当地,任由魏皇后为自己披衣整衫,口内则道:“皇后要操持六宫事务,又要教养太子、青鸟和彘儿,已经很辛苦了。
今后这些针线上的活儿,便不要做了·又费神又耗力,竟叫尚宫局的宫人们做罢·”·魏皇后闻言,温言浅笑道:“她们不熟悉陛下的习惯,做出来的衣衫纵然精美,可我瞧着陛下不太穿。
何况臣妾能为陛下做点事,很高兴,不觉得辛苦·”·永安帝闻言,越发熨帖·伸手握了握魏皇后的手,思及方才得到的消息,遂同魏皇后原原本本说了一回。
末了又道:“皇后同朕一起去趟庄子罢·不拘父亲是怎么想的,既说出这些话,我们总要去见一见,劝一劝·”·顿了顿,又颇不可思议的道:“你说太上皇怎么如此轻易的改了主意。
衍儿究竟和太上皇说什么了”·魏皇后便笑道:“他们祖孙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我瞧着衍儿这孩子虽然年岁尚小,却是心中有城府的。
他能说服太上皇,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是么”永安帝看着魏皇后,也笑了··少时,帝后夫妻两个换了常服至温泉庄子上拜见太上皇。
彼时薛衍正陪着太上皇在池边垂钓·太上皇坐在一只小小的竹编藤椅上,藤椅还带着靠背,上头铺着昔年卫国公打猎时亲手硝制的一张狼皮褥子·薛衍就坐在太上皇的旁边,给太上皇讲段子逗趣。
太子和卫王皆坐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根本也没个钓鱼的样子··瞧见帝后相携而来,薛衍与太子卫王和周围伺候的宫人们皆行过拜礼·永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至跟前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看着身着常服的儿子和儿媳,笑眯眯说道:“怎么只你们两个人来”·永安帝看了薛衍一眼,似不经意的笑道:“方才衍儿传话儿来,说太上皇感叹日子凄清,想要如寻常百姓家般,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这便是儿子的不孝了·竟叫父亲有如此悲感之语·所以儿子即刻与皇后过来,陪伴父亲·今后儿子必定日日进宫给您请安·还请父亲不要再提迁宫别居之事。”
闻听永安帝提及此事,薛衍起身笑说道:“今儿天气凉,我叫厨房熬了汤底,预备了鹿肉、马肉和羊肉片,就剩下一些青蔬没有准备,我现在就去地里摘些,晚上弄锅子吃。”
·说罢,又扭头叫上太子和卫王,两位小殿下也知道父亲和祖父又要事商议,遂起身跟着薛衍离开··太上皇笑眯眯的向薛衍道:“多摘些白菘,你们庄子上的白菘比宫里头进上的更水灵些,我很喜欢。”
薛衍笑着应是··带三个孙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后,太上皇回过头来看着低眉敛目,举止和顺的儿子和儿媳,喟然长叹道:“我老了,精神不济,也越发怕寂寞凄清。
这两日在衍儿的庄子上游逛,也同衍儿说了一些话,觉得很舒坦·衍儿说得对,人生在世,总要向前看,也要学会放手,不要自己为难自己才是·太极宫地势低洼,长安夏天又多雨,越发潮湿,不适合我这个年迈之人安养,我住着也难受。”
“……再说了,我如今是太上皇,太极宫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我就不鸠占鹊巢了·”·永安帝和魏皇后听着太上皇绵中带刺的一番话,不觉又是一愣。
永安帝想了想,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太上皇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劝我了,也不要顾虑外人的看法·衍儿说得对,我如今身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
木已成舟,尘埃落定,父子之间,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我会跟裴籍他们几把老骨头明言,是我自己觉得太极宫住着不舒坦,所以要迁宫别居·其实我早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是心中憋着一口气,始终想不明白。
今儿倒是被衍儿点透了……”·太上皇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唏嘘,看着永安帝道:“离开太极宫是我的意思,暂且住在这温泉庄子上也是我的意思。
不过我已老了,很怕寂寞·我在庄上休养这段日子,你叫太子和青鸟留下来陪我·至于迁出太极宫后,究竟把我这把老骨头安置在哪里,你便自己决定罢·不过我已经和衍儿说了,我那宫室的修葺工程由他来负责。
他答应我,为我修葺的宫室绝不会比他的温泉庄子差·”·永安帝眼见太上皇主意已定,只得转口说道:“请父亲放心,儿子会亲自督办此事,一定叫父亲今后安享荣华,安享天伦之乐。”
“哦”太上皇颇有意味的看了永安帝一眼,意有所指的笑道:“那我这把老骨头的安稳日子,今后可就靠二郎了·”·“我大褚以孝治天下,孝顺父亲,本就是儿子应该做的。”
解决了太上皇迁宫别居之事,永安帝也觉得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挪开了,言谈间愈发的谈笑风生,也愈发的言之凿凿··太上皇对永安帝的承诺并不以为意。
有些乏累的伸了个懒腰,笑眯眯说道:“真是老了,只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就觉得浑身寒浸浸起来,头昏眼花的·想当年晋阳起兵的时候,行军打仗几天几夜没吃没睡也不觉如何。
现在不行啦·”·永安帝和魏皇后忙一左一右上前搀扶太上皇·太上皇顺势将胳膊搭在永安帝的手上,笑眯眯说道:“我说要钓鱼,偏衍儿和青鸟他们没一个坐得住的。
在我跟前儿叽叽喳喳了一下午,惊扰的鱼虾不休,我连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如今也瞧瞧他们在地里都摘了什么,可别弄得晚上没得吃·”·永安帝和魏皇后忙笑着答应,太上皇又笑着说道:“卫国公和平阳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要是不回来,衍儿必定得等到他们回来才开饭。”
正说话间,只见山坡那边远远过来两道身影,一人披着石青披风,一人披着大红斗篷,不是卫国公薛绩与平阳长公主又是哪个·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也是听到了太上皇决议迁宫别居的消息后回来的。
两人的心情同乍听此事的永安帝君臣差不多,皆不相信薛衍就这么轻易的说服了太上皇··不过在看到太上皇和永安帝后,卫国公夫妇却没有提及此事,平阳长公主只笑向太上皇道:“得知父亲要留在我这小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女儿十分高兴,特地回来陪伴父亲。
过几日便是中秋,衍儿吩咐庄子上采摘各色鲜花和果蔬制作月饼,我原还说衍儿胡闹·可他却说父亲年事已高,不能吃太甜的,所以要独辟畦径,另做出旁的月饼献给父亲。
父亲若是喜欢,不妨和我们一同做月饼罢”·永安帝闻言,颇凑热闹的笑道:“这主意不错·不独父亲,朕和皇后也留下来同你们做月饼。
届时便将这月饼赐给朝中大臣们,也是宫中的一番心意·”·恐怕更是为了彰显天家和睦的意思罢··太上皇和平阳长公主均笑看向永安帝,谁也没戳穿永安帝的打算。
是夜,太上皇与永安帝夫妇,卫国公夫妇和三个孙辈在温泉庄子上吃了一顿热热的火锅·之后众人各自歇息安置,不必细说··翌日,以裴籍为首的显德旧臣打着给太上皇请安的名义跑到温泉庄子上。
薛衍知道这些旧臣所为何来,颇为体贴的让出空间叫他们同太上皇独处··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薛衍再以捧茶送水的名义回到正堂,却见堂上除太上皇悠然自得外,裴籍等诸位老臣皆有些神思恍惚,容色落寞,其中有些城府不够的,竟露出霜打茄子般恹恹地神情。
薛衍心下好笑,他早就看不过这些显德旧臣打着太上皇的幌子在朝中耀武扬威·不但借口效忠太上皇而处处与永安帝作对,更是尸位素餐不以民生百姓为要·到最后他们邀权揽事,却离间的太上皇的永安帝形同陌路……·如今太上皇亲口说出迁宫别居之事,在这些显德旧臣看来,无异于釜底抽薪。
恐怕他们今后想在朝中搅风搅雨,就没什么好借口了罢·薛衍一壁暗搓搓的幸灾乐祸,一壁将温好的茶汤递与太上皇·大褚贵族喝茶的习惯跟后世不一样。
总是喜欢往茶汤里面加葱、姜、花椒、大枣、酥酪等佐料调剂·太上皇年事已高,口味没有那么重了,却也喜欢往茶汤里面放些橘皮、薄荷叶调味·对于这样的茶汤,薛衍一向是敬谢不敏的。
所以他向来喝白水,或者是果浆··另一厢,永安帝回到汤泉宫后,也着急诸位心腹大臣开始商议太上皇迁宫别居后,应该住在什么地方··按照永安帝的意思,既然太上皇主动提出迁宫别居之事,那么太上皇之后的住所就很重要,至少要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显德旧臣们挑不出错才好。
可是整个皇城就那么大点地方,而且太上皇迁宫别居用的是嫌弃太极宫地势低洼,每到夏天暴雨连绵,潮湿阴暗的缘故·所以待太上皇迁出太极宫后,再让其住在宫内就不太合适。
但也不能将太上皇扔到骊山行宫不管吧·永安帝君臣颇为头疼的探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方玄懿灵机一动,笑着说道:“不如将太上皇迁到兴庆宫罢兴庆宫在长安的东部,地势较高,且兴庆宫离春明门很近,从春明门到骊山也很方便。
让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既避免了太极宫的地势低洼,阴暗潮湿,又方便太上皇到骊山休养游玩,更与曲江池相通,岂不是两全其美”·君臣闻听此言,沉吟了一会子,皆道好。
唯韦臻暗自皱眉道:“兴庆宫的地势和位置比之太极宫是不错,不过兴庆宫面积狭小,宫殿简陋·倘若叫太上皇搬到兴庆宫去,恐怕外头朝臣会有非议·”·永安帝倒是不担心这个,摆手因笑道:“这个倒是无妨。
父亲说过了,他很喜欢衍儿的庄子·所以想叫衍儿总管宫殿修葺之事·朕也觉得衍儿长于此务,况且他之前又有修葺山庄的经验,由他操持,替太上皇修葺一座能令他满意的安养歇息的宫室,朕很放心。”
方玄懿等人想到骊山上卫国公府的那处温泉庄子,亦不约而同地颔首附和道:“薛世子心有丘壑,倘若是由薛世子操持此事,那便再无不妥了·”·韦臻叹道:“只是这么一来,叫薛世子入国子监习学一事,又要延误了。”
众人想到薛衍厌学的态度,忍不住悠然而笑··中秋过后,又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便愈发冷将上来·行人外出走动时,也换上了更为厚重的夹衣夹袄。
薛衍受永安帝之托,掌管兴庆宫修缮事宜·经过温泉山庄的改造工程后,薛衍同大褚工部,将作监和尚宫局的宫人们已经颇为熟稔·再加上太上皇本来就很钟意薛衍主张修缮过的温泉庄子,所以薛衍改造起兴庆宫来,更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这日,薛衍同将作大匠严裕德至温泉庄子上,同太上皇探讨过兴庆宫各处究竟该如何改动后,便急急忙忙返回长安城,入宫禀报永安帝·因太上皇仍住在温泉庄子上,永安帝不想自己表现的太过急切,并没有立即迁到太极宫,仍旧住在东宫显德殿。
准备什么时候兴庆宫修缮告竣,太上皇搬过去了,自己再搬进太极宫··满朝文武对于永安帝如此谦让贤孝之举颇为赞扬·纵使大家都深知其事,不过永安帝能这般沉得住气,倒是让人觉得舒服很多。
至少他们效忠的陛下还是很爱惜羽毛的,吃相并没有太难看··而对于以裴籍为首的显德朝的旧臣来说,永安帝一天没有搬进太极宫,太上皇的余威就不会彻底退出朝堂。
也就意味着显德旧臣跟永安新臣仍有可周旋的余地·就算事情的结果已经明明确确的摆在眼前,可是在尘埃落定之前,裴籍等老臣仍可按部就班,不失体面的抽身而出。
倒是比最初打算的赤膊上阵,至死方休要好一些··不过这些朝廷角力之事,对于薛衍来说,层面太高,仍旧离得太远·薛衍也就不甚在意·他如今一心一意都扑在兴庆宫的修缮工程上,只希望最终的结果能令太上皇满意,也不会叫永安帝太过为难——·毕竟自永安帝登基两年多来,大褚不是遭遇旱灾,便是遭遇霜灾,国库空虚,百姓青黄不接,永安帝的小金库也形同虚设。
认真算起来,恐怕永安帝如今手头还没有卫国公府阔绰·所以薛衍在修缮兴庆宫的时候,也要尽量避免大兴土木,以免朝廷负担不起··将将作大匠严裕德几经修改后的建造图纸捧在手中,薛衍经由显德殿当班小黄门的通传后,脱靴入殿。
永安帝和方玄懿等臣子正在商讨言官御史弹劾河北道行军总管颜钧集之事··“……前几天河南道和河北道传来驰报,只说河南河北遭遇霜灾,百姓今年又是颗粒无收。
可是颜钧集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却无视朝廷法令,仍旧在暗中偷卖烈酒……此事经由百姓口口相传,到如今更是民怨沸腾,对朝廷的声誉也产生了极坏的影响。
微臣以为,应当派遣钦差去幽州明察暗访,确认此事的真假·倘若颜将军真的贪图小利而至朝廷大义于不顾,陛下务必要严惩才是·”·穿越时空·薛衍听了韦臻这一席话,恍惚间想起当日魏子期同他闲聊时,说过的许攸的推测。
心下不觉咯噔一下··永安帝早在薛衍入殿时就留意到了·此时又见薛衍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不觉开口道:“衍儿怎么看待这件事要说这烈酒的方子,当初还是衍儿献给朝廷的。
后来朝廷颁布禁酒令,也是因此而起·”·薛衍闻听永安帝垂问,忙低眉敛目上前,躬身见礼后,跪坐在席,开口说道:“朝廷大事,岂容小子信口胡言。”
说罢,又将手中的兴庆宫改造图纸双手奉上·永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小黄门接过来,笑着说道:“此事既关乎你身,你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朕知道你是谨言慎行,不想妄言朝政·既这么着,朕恕你无罪,随便说罢·”··第47章 迁宫与颜钧集的算计 ··永安帝既说赎罪,薛衍也有些担心许攸心中所言之事,遂将颜钧集可能以次充好,用医用酒精勾兑假酒一事和盘托出。
末了又说道:“我在幽州时,曾同颜将军相处过一段时日·在衍看来,颜将军对陛下是忠心的,应该不会违背朝廷颁布的律令·我只怕他会把主意打到医用酒精上,毕竟财帛动人心。
就算我曾告诫颜将军,此酒精若服用后对身体有害,恐怕颜将军不曾亲眼所见,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些想法都是我个人的猜测,并无确凿证据·”·为了避嫌,薛衍并没有提起许攸的来信和魏子期同他的闲聊,只推说是自己的猜测。
不过不论是烈酒方子还是医用酒精的方子,都是他自己献出来的·能有这般猜测,看在永安帝和诸位君臣眼中,倒是也不突兀··永安帝与方玄懿等人相视一眼,默默沉吟了一回。
只听韦臻皱眉说道:“薛世子的猜测也不是全无道理·倘若颜将军行事真如薛世子所言,微臣只怕幽州的形势会更复杂·”·纵使颜钧集听从朝廷律令,不再酿造烈酒贩卖。
可他若真的用酒精勾兑假酒,以次充好……听薛世子之言论,这东西可是要人命的·倘若真出了人命,不论颜钧集如何解释,一个草菅人命、与民争利的罪名绝对是跑不了。
颜钧集如何犯浑众人倒不在意,可是颜钧集乃永安帝心腹爱将,且是擎王府一脉的从龙功臣,倘若他出了什么差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会以为是永安帝御下不严,用人不当。
裴籍一干显德旧臣又有可说的了··诸臣子沉吟半日,一致认为应当派遣钦差去幽州查明此事,也好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至于这位钦差到底派谁去……·永安帝的目光在薛衍身上打了个转儿,依永安帝的想法,既然烈酒的方子是薛衍献上的,薛衍本身又是卫国公府的世子,朝廷正六品的千牛卫士,且与颜钧集是旧相识,由他去做这个钦差,应当是恰如其分。
怎奈薛衍还肩负着为太上皇修缮兴庆宫的重任,此事关系到皇权归属的名正言顺,也不能轻忽……永安帝皱了皱眉,最终决定任命魏子期为钦差,去幽州处理此事。
·随着永安帝的命令下达,幽州一事且算告一段落·永安帝也有心情询问薛衍修缮兴庆宫的具体事宜·看着小黄门呈上来的建筑图纸,只觉改造后的兴庆宫随未必奢华,但一应居所皆以安逸舒适为要,永安帝满意的笑道:“不错,衍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薛衍又说道:“回陛下的话,衍儿想在兴庆宫的整座主殿下面通地龙,这样不论夏天潮湿多雨,还是冬日严寒冷冽,兴庆宫都能温暖如春·太上皇年高体脉,经不得舟车劳顿,估计以后去汤泉宫的次数也不多了。
不如在兴庆宫也造出一处汤池可好”·永安帝闻言,皱眉说道:“可是兴庆宫左近并无泉眼可用”·“衍儿说的是人工的汤池。”
薛衍将后世之相关的所见所闻略说了一嘴,笑道:“虽然改造后的汤池不必天然的温泉水滑,但聊胜于无嘛·”·“随你的意思罢·”永安帝笑着点了点薛衍,道:“朕派你监工,就是找对人了。
你果然是个贪图享受的·”·这话倒是玩笑,并无不满之意·因而薛衍也凑趣笑道:“人生在世一甲子,要是不想着法子安逸度日,岂不亏了”·“瞧瞧这话……”永安帝朗笑着朝诸位臣工说道:“这么说来,我们这辈子都亏了。”
“陛下和诸位臣工自然同衍儿不一样,陛下励精图治,诸位臣工也都是心系朝廷百姓·是注定要青史留名的·衍儿年纪尚幼,且无大志,自然是怎么舒坦怎么过日子了……”·一席话出口,越发捧的永安帝与诸位臣工开怀大笑。
从显德殿出来后,薛衍径自回了卫国公府·思及陛下任命魏子期为钦差的旨意已经传出宫中,薛衍在家里略坐了一会子,便至镇国公府寻魏子期一叙惜别之情··岂料魏子期并不在府中,而是随同父亲镇国公魏无忌到终南山上清观去了。
镇国公夫人对魏家父子的行踪语焉不详,不过薛衍却立刻想起来年前永安帝交付镇国公的机密任务,知道这对父子俩必定是去上清观,同那几位道长商讨火药一应事宜去了。
镇国公夫人与魏皇后乃是妯娌关系,平日里也时常进宫请安·自然也知道薛衍如今在朝中和陛下跟前儿的炙手可热·因此十分寒暄热络,执意留薛衍在府中用膳。
且笑说道:“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必他们父子两个即刻就回·你暂且坐着等一会子,我叫晋儿陪你说话·”·小包子魏晋从薛衍手中得过好些玩意儿,诸如爬犁、冰猴儿之类,兼且前些日子巡幸骊山,小包子也去过卫国公府在骊山上的温泉庄子,疯玩过一日。
因而对薛衍的印象非常好·没等镇国公夫人吩咐,便走上前同薛衍说话,叽叽喳喳的倒也不觉冷落尴尬··一时到了掌灯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生火做饭,镇国公父子两个果然家来。
彼时魏子期已经得到了永安帝命他为钦差的消息,又见薛衍当面,因笑道:“都是你给我找的好活计·”·薛衍便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难道是我把刀架在颜将军的脖子上,逼着他这么做了”·魏子期闻言,但笑不语··镇国公魏无忌则笑道:“正好庄子上进献了一头上好的梅花鹿,待会儿叫灶房庖制了,我们烤鹿肉吃。”
又问薛衍:“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且做甚么呢”·薛衍便笑道:“都在庄子上陪外祖父呢·本来我也该出城回庄子上,不过是想同子期兄说几句话,叙别一番,所以才耽搁了。”
于是又问魏子期甚么时候动身离京··魏子期便道:“圣上的旨意不可耽搁·稍微收拾一番,明早便动身·”·这倒是够急的。
薛衍想了想,当即又给远在幽州的孙伯谷孙仲禾兄弟写了封信交给魏子期,笑道:“我观孙道长是个眼明心亮的人·颜将军若果然有猫腻,此事能瞒得过旁人,也断断瞒不过孙道长和孙太医。
你到了幽州后,且别太着急查访此事,先去听听孙道长和孙太医怎么说·”·魏子期点头笑应·一时吃毕晚膳,镇国公魏无忌眼见城中已然宵禁,便留薛衍在家住下。
薛衍从袖中掏出永安帝赏他的一块鱼符笑道:“多谢魏伯伯,只是我还是得回山上去·要不然阿耶阿娘肯定担心的连觉都睡不好·”·镇国公愿意是怕宵禁后薛衍不能走动,眼见薛衍有陛下亲赐的出入鱼符,也就不再多说。
当即吩咐府中几个男仆跟着薛衍,送其出城上山··温泉庄子上,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果然未曾安歇·太上皇和太子卫王也在正堂内闲聊说话,一时见薛衍归来,不觉笑问:“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时才回来”·薛衍便将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太上皇闻听是幽州出事,沉默了一回,只长叹一声,并未说什么··薛衍打量着太上皇的心思,又笑着说了些修葺兴庆宫的事儿,哄着太上皇也说了一回话,眼见天色不早,月上中天,众人方才各自散了,安置不提。
其后几个月,薛衍整日忙着修缮兴庆宫,也不理朝上朝下又添了多少桩琐事大事,直至秋末冬来,腊月将近,这兴庆宫的修缮工程终于告竣·太上皇准备回宫迁宫,陛下亦准备从显德殿迁入太极宫。
后宫立政殿内,因着已近年下,宫中各处皆是喜气洋洋·平阳长公主看着魏皇后跪坐在席上,怀中抱着已经五六个月大的小皇子庄烈,笑眯眯说道:“几日没见,彘儿又大了好些,这眉眼越发像陛下了。”
魏皇后一壁用手轻拍着小儿子哄他睡觉,一壁含笑说道:“如今到了年下,后宫诸事本就杂乱,又赶上太上皇和陛下都要迁宫,里里外外,越发弄得乱糟糟的。
倒叫你见笑了·”·“嗐,这是喜事,便是笑还笑不过来呢,又怎么说是见笑呢。”平阳长公主回了一句,看着宫内正忙活着的宫俾太监们,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太子和青鸟父亲这几个月住在山上,太子和青鸟都陪着,我瞧着他们都惯了。
如今骤然回宫,一时瞧不见,还怪想的·”·魏皇后便笑道:“都去显德殿了·陛下要考校太子和青鸟的学问·想知道几个月不在宫中,他们的功课有没有落下。”
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便嘻嘻笑道:“既如此,可有他们受得了·太上皇喜欢孙子活泼好动,衍儿也不是个爱进学的·又这么一老一小带着,那功课要是落不下,才是稀奇事儿。”
·魏皇后忍俊不禁,勾了勾嘴角·便说道:“衍儿过了年也十五岁了·民间百姓家的孩子,十五岁且有谈婚论嫁,生儿育女的。
不知你又是怎么打算的”·平阳长公主一听这话,便皱眉说道:“别提了·前几日倒是同衍儿说了一嘴,结果这孩子听了这话,就跟听到什么噩耗似的,一个不许两个不让的。
只说什么自己还小,不叫我们摧残幼苗·我跟他父亲被闹得没法儿,只能随他去了·不过咱们大褚的好男儿本就成婚晚,所以二十弱冠,三十而立,朝中好些俊才贤臣都是及冠之后才论的亲事。
若同他们相比,衍儿是早了些·”·魏皇后闻听此言,不觉也想到过了年便有二十四岁的侄子娘家侄子魏子期,也忍不住叹息道:“可不是么·若说衍儿还不必着急,我们家的子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寻常人家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连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他还连个影儿都没·真是愁死人了·”·平阳长公主也想到了自家夫君那个婚事缘浅的徒弟,不觉皱眉道:“怎么镇国公府上没给张罗么,要说子期今年都二十四了,也该张罗一门亲事了。”
魏皇后颇为头疼的道:“谁说不是呢·可是子期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早先倒是论了两门亲,可两个未婚妻在订下日子先后都遭横祸。
到上清观请缥缈真人给卜算一番,又说子期命犯天煞,夫妻缘浅·如今外头都怕他是克妻的命·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女儿不敢嫁进来,略差一点的别说镇国公夫妇了,就连他自己都看不上。”
至于那些卖女求荣,想要借此姻亲攀附镇国公府的,勿说旁人,连魏皇后都不同意··平阳长公主由此推人,不以为然的说道:“听他们瞎掰·当初还说我命硬克夫,注定伶仃一世呢。
现如今我夫全子孝,还不是过的很好·可见人定胜天,这话是没错的·不过夫妻缘分这种事儿,也得顺其自然,也不能强求·”·魏皇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即便不赞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暗自沉吟半日,魏皇后回过神来,又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衍儿,难道是没跟你进宫么”·“一进宫门,就被陛下身边的人叫去显德殿了。
好些是有什么事儿要问他,我也没细问·”平阳长公主随口应了一句,眼见魏皇后怀中的小皇子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吐泡泡,不觉稀罕的倾身上前,开口逗弄起来。
而另一厢,显德殿内,永安帝面对从幽州归来的魏子期,却是大发雷霆·底下方玄懿、许晦、韦臻、魏无忌、魏子期乃至薛绩父子皆端然跪坐,屏气凝神、只听永安帝龙颜大怒的发了好一阵子无名,仍冲着魏子期道:“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幽州境内闹出了那么多条人命,颜钧集却说他以此大败突厥,朕究竟该听谁的”·穿越时空·魏子期闻听圣垂,只得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却说当日为魏子期接了陛下谕旨后,即刻收整行李赶赴幽州··一路风餐露宿且不必细说,刚刚进了幽州地界儿,便打听得黑市内贩卖烈酒的消息·盖因这类事故总是瞒上不瞒下,又有魏子期早先在幽州当过一段时日的巡城将军,有些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窝点儿他也听到。
这番进了幽州后,魏子期便没急着入幽州大营寻颜钧集问话,而是现在这些黑市的窝点哨探了一番情况后,再做打算··却没想到幽州的情况比永安帝君臣想的还要复杂。
昔日颜钧集舍不得贩卖烈酒的丰厚利润,又不好违背朝廷律令,遂改用酒精勾兑假酒贩卖到草原上·其后见烈酒供不应求,当地豪强富户竞相追捧,颜钧集又忍不住放出假酒卖与众人。
结果不上三四个月,便有好杯中物的市井闲汉因酗酒发了病症,或猝死或瘫痪在床榻者,皆有之·民间一时为之怆然,早有百姓愤然上告,然颜钧集掌管幽州兵马,在幽州境内势力庞杂繁复,这些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他。
于是颜钧集为了遮掩此事,或出钱帛收买那些闲汉的家人,或威逼当地官府不得多管闲事,竟也解决了七七八八··少有一两个顽固不化的百姓,也都在上告的路上遭遇了盗匪劫道,有些是损失了一些钱帛,有些则是真的人才两失。
那些百姓暗暗猜测这伙劫匪必定是颜钧集派来灭口的,不过众人皆没有确凿证据,也不能如何··毕竟大褚连年征战,天下初定又遭遇天灾人祸不断·各州府有些过不下去的闲汉强人占山为王也是寻常事。
谁也不能肯定那些死了的百姓究竟是死于颜钧集之手,还是真的死在劫、匪的手中··只是经过颜钧集这么强制的打压过后,幽州纵有百姓对此不忿,却也不敢再行上告,免得牵连家人,遭遇杀身之祸。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颜钧集这厢刚刚解决了“闹事”的百姓,草原上最早购买烈酒的突厥部落又出了事儿··须知草原部落的汉子们向来喜欢大块儿喝酒大口吃肉,兼且草原的气候比之中原的温婉宜人多有不同,腊月寒冬的气候竟是比中原要冷冽更多,因而突厥人更喜欢吃烈酒取暖。
乍开始突厥人购回的尽是颜钧集麾下用粮食酿造的烈酒,这些烈酒醇香棉厚,皆是粮食精华,用薛衍的话讲,每日浅酌适量皆对人有益处·就算喝多了,除大醉一番外,也无甚害处。
岂料后头朝廷颁布了禁酒令,颜钧集一则不敢违背朝廷律令,二则也是觉得酒精勾兑的烈酒比之粮食酿造的烈酒成本更低·虽然其香醇口感较之粮食酒更稍逊色些,可是蒙骗草原部落上的人是掺多了水的缘故,那些草原人也都信了。
有掺了水的烈酒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又见颜钧集后头贩卖的烈酒价格上也较之从前便宜了许多,这些突厥人也就不以为然了,岂料这一回的不以为然却出了大事·那些部落中的勇士在吃过了颜钧集的新酒后,时常便有四肢不协,酸软无力,甚至上不得马,拉不得弓、握不住刀的情况。
最开始这些人只以为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可是后来便有人瘫痪在床甚至因此猝死的·再加上幽州当地的百姓也出现了这等症状,又有颜钧集那样一番举动,草原人就是再蠢,也知道这回的酒水里面有猫腻了。
该不会是下了毒罢·单细胞的草原人在盛怒之下,自然决定以武力解决问题·只是颜钧集在幽州戍守多年,每年突厥进犯的场面早就见得习惯了。
况且颜钧集在贩卖草原人假酒的时候就早有防备,如今见草原人果然来犯·颜钧集以逸待劳,集结大军将进犯之人打的落花流水··魏子期寻到幽州大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颜钧集率军凯旋,意气风发的一幕。
得知魏子期的来意后,颜钧集十分不以为然·令魏子期没有想到的是,颜钧集对于偷卖假酒的事情供认不讳,甚至言之凿凿的道:“朝廷颁布了禁酒令,我知道。
是因为山东河北等地遭遇霜灾旱灾,百姓青黄不接,所以陛下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我身为臣子,自当谨遵·可是我用酒精勾兑的酒水却不是粮食酿造的,应该没有违反朝廷的律例罢”·“可是这些假酒已经出了人命了”魏子期皱眉,“颜将军此番辩言,着实有强词夺理之嫌。”
“切”颜钧集闻言嗤笑,“我又没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买酒喝·是他们自己乐意,喝死了也与我无干。
况且我已此酒贩卖到突厥,那些突厥将士喝了我的酒,皆手不能提,马不能骑,这回来犯大褚,我又是一场大胜·认真算起来,还是这假酒立功了呢·”·颜钧集看着魏子期紧皱眉头颇不赞同的神情,笑眯眯说道:“兵书有言,慈不掌兵。
我这番举措也是虚虚实实,牺牲了几个市井闲汉,换来突厥人如此惨败,可算是划算至极·就算是陛下跟前儿,我也敢这么说”·面对魏子期的质问,颜钧集倒是理直气壮的很。
三观不同的人永远无法就一件事情掰扯明白·于是魏子期不再纠缠贩卖假酒究竟是对是错的问题,转口问道:“敢问颜将军,如今幽州传言的,那些上告的百姓遭遇劫匪人财两失之事,究竟又是为何”·“死了就死了呗。
难道他们去长安告我的御状,我还得派亲兵护送他们过去不成”颜钧集说到这些,底气越发足的说道:“我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掌管幽州五万兵马,每天日理万机,对外要盯着突厥军队有无异动,对内幽州大营这么多事儿都得我亲自处理。
难道其他州县的官道上出了几个小毛贼,我还要去理会不成他们又没死在我的幽州地界儿,这事儿就算是言官御史要弹劾,也找不着我的过错”·魏子期是奉旨查访,颜钧集亦是有备而来。
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末了魏子期只能暂在幽州大营内住下·颜钧集也是扫榻相迎,十分热情··稍后魏子期先去拜访了许攸和孟功亮,又至随军郎中的营帐中拜访了孙仲禾、孙伯谷两兄弟。
众人皆对幽州假酒泛滥之事颇有所耳闻,甚至在魏子期未至幽州之前,孙伯谷两兄弟和许攸也掌握了一丝颜钧集制造假酒的蛛丝马迹··魏子期因此按图索骥,或者也有颜钧集根本不想再遮掩的关系,此事不过月余便水落石出。
只除众人最终都没找到民间传言的颜钧集反叛的证据外,余者皆与流言相符··这一厢,查访明白的魏子期正要些奏折送回长安·另一厢,大败突厥的颜钧集也兴致勃勃的上表请功,甚至在表中明言“假酒”之功,两封奏折快马加鞭,几乎是同时抵达长安。
双方各执一词,皆言之凿凿,闹得永安帝都不知道是该表彰颜钧集的好,还是该惩治他的好·永安帝与诸位君臣煞是头疼,只好下令叫魏子期和颜钧集即刻回长安,当面奏明此事。
幽州诸事且毕,又有皇命催促,魏子期立即收整行李回长安·颜钧集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仍有诸事需要交代,所以倒比魏子期晚了两日启程。
于是今日薛衍入显德殿时,便看到了永安帝将全部火气撒到魏子期身上的这一幕··看着永安帝盛怒之下,诸位臣工皆低头装鹌鹑的模样,薛衍恍恍惚惚间突然想到——·这颜钧集颜将军乃是自幼跟在永安帝身旁的心腹之臣,且对永安帝的脾性心性颇为熟悉。
他该不会是知道回京以后,永安帝必定要发这么大的邪火儿,才特地找了借口延迟入京的罢·要不然怎么会不早不晚,偏偏比魏子期迟了两日的工夫进京面圣呢··第48章 这种彩衣娱亲关我什么事儿 ··薛衍心中寻思了一回,笑向永安帝道:“别说是御前打官司了,就是民间百姓遇见纠纷,尚且各执一词。
颜将军贵为河北道行军总管,掌管幽州大营五万兵马,麾下能人无数·且颜将军不论心机城府又是极老练的,否则陛下又如何肯信任重用”·永安帝闻听薛衍的话,登时看了过来,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微臣的意思是过两日颜将军便回京了,陛下有什么话,直接问颜将军便是。
您现在逼问魏将军,魏将军又不是颜将军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正如颜将军所言,他贩卖假酒,不过是为了迷惑突厥人,以期瓦解突厥大军的势力也未可知。”
薛衍笑眯眯说道··“就算如此,颜将军的举止也失了光明磊落,反倒叫周边藩夷对我大褚起了戒备之心·污了我大褚泱泱天国之威范,着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韦臻皱眉说道·“君子立身以正,朝廷立世更该如此,否则又怎能让百姓心腹,四野臣服以微臣之见,贩卖假酒一事已不再是与民争利,草菅人命之小事,而是关乎我朝与突厥相安与否的大事,颜将军作为罪魁祸首,务必要严惩才是。
否则长此以往,我大褚在周边诸国间,再无信誉可言·”·永安帝向来对韦臻的谏言颇为重视·闻听这一席话,不觉皱起眉来··镇国公魏无忌窥着永安帝的神色,了然开口道:“颜将军不顾百姓生死,贩卖假酒,固然是错。
可是他率领幽州大军大败突厥来犯,且又缴获战俘兵马军备无数,这也是大功劳·是攻,就要赏,否则恐怕伤了戍边将士们的心·”·“赏功罚过,本无可厚非。
可是归根结底,突厥大军之所以会进犯我朝边境,皆因颜钧集贩卖假酒之故·倘若因此赏了他,届时各边塞将领竞相效仿,我大褚又成什么了举国之力的假酒贩子”韦臻挥舞着手中笏板,很是痛心疾首的道。
“陛下,当断不断,我大褚国威尽丧啊”·永安帝默然不语,又看向中书令方玄懿和户部尚书许晦·后两者原是永安帝潜邸旧臣,同镇国公魏无忌一般,甚至永安帝重情重义的品性。
不过正如韦臻所言,兹事体大,此事处理稍有不慎,恐怕会连累的朝廷名声有所损害,这却是诸位臣工都不想看到的··永安帝心中徘徊不定,最终诸位臣工也没商量出个子丑演卯来。
只得等颜钧集回京续职时,听过他的亲口辩言后,再做定论··岂料两日后,颜钧集进京时,却不是轻车简从,只身回京·而是带来了一队亲兵,护送着百十来匹从战场上缴获来的上等战马。
·那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神骏异常,比之汉时所传的汗血宝马也不差什么·看的永安帝等久经战场之人心里爱的什么似的·那颜钧集倒也乖觉,见到永安帝后,先是显摆了这么百匹战马,又忠心耿耿的说了好些谄媚献上却不漏痕迹的话,龙屁拍的永安帝十分熨帖尽兴,末了又哭诉道:“微臣举止莽撞,自知有罪。
可是微臣看不得陛下受委屈·自陛下登基以来,突厥可汗欺辱我朝朝廷不稳,陛下刚刚登基不久,便率领兵马进犯我大褚边境,虽有鲁国公于泾阳大破突厥,可突厥大军兵临渭水,最终却逼迫陛下与其签订白马之盟,我大褚泱泱天朝,连年灾害,百姓青黄不接。
朝廷却要年年拿出重金重宝,赠与这些蛮夷以求边塞安稳·这都是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将领没有尽到职责的缘故·所以微臣才左了心性,用酒精勾兑假酒贩卖给突厥人,想着他们酗酒喝坏了身体,便再也不能进犯我大褚边境了。”
“……陛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还请陛下责罚,万万不要因为我一人之故,连累的朝廷名声受损·”·倘若颜钧集不说这一番话,永安帝考虑到朝野的影响,恐怕真的要惩治一番。
可是颜钧集这么哭诉一回,却叫永安帝想到自晋阳起兵后,颜钧集便投入帐下,多年来鞍前马后,从无怨言·更兼战功赫赫,敬忠职守,更是忠心耿耿,从无贰心··永安帝长叹一声,只觉得颇为头疼。
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你暂且退下罢·该怎么处置你,朕要和朝廷诸位臣工好生商议一番……你说你好好儿的在幽州戍守边塞,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颜钧集听到永安帝这一番话,心下不觉窃喜。
盖因永安帝若真的想惩治他,恐怕朝中早已有了决议·如今永安帝这般犹豫,怕是不想认真处置他,却又碍于朝廷声誉,朝野非议罢·颜钧集心思回转间,恭恭敬敬的朝永安帝躬身拜别,退出立政殿。
彻身出来时,恰好在宫道上看到了入宫复职的薛衍··颜钧集笑眯眯上前,冲着薛衍拱手道:“多日不见,薛世子一向可好”·“颜将军好。”
薛衍以一揖笑道:“年余不见,颜将军神采奕奕,愈发威风了·”·穿越时空·“承薛世子吉言,我也觉着自己有贵人相助,今后更会平步青云。”
颜钧集看着薛衍,意味深长的道:“某职责所在,不常入京·难免会有一些jiān佞小人在陛下跟前儿垢谇谣诼,百般诋毁·不过……所幸陛下圣明,必定能分得清谁是忠心耿耿的贤臣,谁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薛衍淡然浅笑,云淡风轻的道:“颜将军说的很是·这世间有忠心耿耿的贤臣,便有为了一己之私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就算有人自诩聪明,混淆视听。
真便是真,假便是假,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我们静等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罢·”·颜钧集舔了舔舌头,笑眯眯说道:“没想到一年不见,薛世子的文采倒是更好了。”
“陛下有意叫我入国子监读书,学习圣人之言·想必到那时候,我这文采会更好·”薛衍说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等着我去复职,暂且不跟颜将军闲聊了。
改日有暇,我请颜将军喝酒·”·“好哇,我最喜欢薛世子的酒了·倘若饮宴之时没有薛世子的酒,我恐怕会觉得没有滋味呢·”颜钧集说着,侧身笑道:“不耽误薛世子了,您先请罢。”
薛衍亦侧身让道,开口说道:“颜将军乃是朝廷一品将军,微臣不过区区六品的千牛卫士,岂敢叫将军为我让道·还是将军先请罢·”·“……几日不见,薛世子也愈发懂礼了。”
颜将军勾了勾嘴角,拱手笑道:“罢了,那我就先走罢·”·薛衍低头笑应,站在原地,待颜钧集走过,方才转身离开··至显德殿时,永安帝正愁眉紧锁,暗自沉吟该怎么举措,才能把颜钧集抽出这趟浑水。
闻听小黄门通传薛衍觐见,不觉搁下心中烦难,宣传薛衍入殿··薛衍脱靴入殿,拜见过永安帝后,方提正事——·询问的且是陛下与太上皇何时迁宫别居之事。
“如今已到年下了,太上皇的意思,是在年底前搬过去最好·这样陛下能即刻搬进太极宫,永安三年元月初一的大朝会,便可由陛下在太极宫主持·也意味着新年新气象。
只是这么一来,距离年下也就只有不到二十天了·我去问过钦天监,钦天监又说近二十来天都没什么好日子·”·永安帝闻言,不觉皱眉说道:“圣人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大褚皇室自有天道庇佑,又何必在乎什么黄道黑道……既然是太上皇的意思,那便般罢·”·说着,又想到一事,便问道:“对了,兴庆宫那边可是全都妥当了”·薛衍便道:“全都妥当了。”
永安帝点了点头,又询问了一些兴庆宫修饰摆件儿等琐碎事宜,因笑道:“太上皇年高体迈,不爱走动了·修缮兴庆宫,也是为了给太上皇一个安心养静之所。
所以这兴庆宫里头的一应事务,要贴合太上皇的心意才好·”·如此,他才能安安心心的搬到太极宫去住··薛衍听永安帝此番话,附和了一回,又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说道:“这是东西两市玻璃铺子一年的收益。
衍儿已经拓印了几份,分别送往各府中了·这是陛下的·随后还有今年一年的红利,也都送进宫中了·”·好久没听到这个消息,永安帝差点儿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见薛衍拿来账册,他便示意一旁伺候的太监接过来,放在桌案上·且不细看,仍笑着问薛衍道:“这一年的收益大概不少罢”·薛衍说了个数字,旋即又说了个数字,仍笑回:“这是陛下能分到的。”
永安帝闻言,不觉一惊,脱口说道:“怎地这么多”·“不算庄子上给宫中各宫各苑换玻璃的数目,只说这玻璃铺子和另外几个铺子在东西两市开张以来,京中各官宦人家竞相追捧,皆以此替换了窗纸。
那些玻璃摆件儿也很是炙手可热·之后消息传到各州府,母亲又趁便将这些分号也开到了各州府·再加上京中很有些胡商对此颇为稀罕,也都买了不少回国贩卖,这么一来一往,都更多了。
这还只是今年忙于在各地建分号,客源不怎么稳定的缘故·待明年恐怕收益会更增添几倍才是·”·不过过了这两年后,市场日趋饱和,这收益也就随之稳定下来了。
永安帝将御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暗暗咋舌道:“只不过是几间铺子罢了,没想到这收益竟如此丰厚,且快比得上朝廷赋税的一半儿了·”·“那是因为今年年景不好,朝廷为了宽济百姓,蠲免了很多州县赋税的缘故。
等到明年年景好了,这点银钱也就不算什么了·”薛衍笑眯眯回道··君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直至午膳时分,永安帝带着薛衍又至太极殿陪太上皇吃过午膳,这才放了薛衍出宫。
五日之后,几永安二年腊月初十,宫中诸事妥协,永安帝与魏皇后亲自主持太上皇迁宫之事··是日,退位之后在永安帝幽居两年多的太上皇将迁宫至兴庆宫··长安城内,自太极宫承天门至兴庆宫九仙门这一路的官道上皆已戒严。
各坊门紧闭,唯有戍卫长安城的御林军在官道两旁持着兵戈静静侍立,冬日暖阳高悬在空中,散发出惨淡的光芒·反射在御林军身上的明光铠和刀戈锋芒上,越显出杀气凛然之色。
宽敞寂静的官道上,一队队的宫俾太监或捧或抬,将太极宫内太上皇常用之物搬至兴庆宫·长长的队伍比肩继踵,这边已进了兴庆宫,那边还未出太极宫,如此周折反复,欲添忙碌。
这一日的搬家整整持续了六个多时辰,自天明五鼓至夜间宵禁之后,仍未断绝·住在永兴、安庆与大宁坊的百姓们听着坊外官道上车马喧阗之声,夜间感受着外头烛火通明,恍如白昼的景象,深刻的感觉到朝廷的天,又一次变了。
不过这次是变的愈发明朗了··自今日起,朝野上下,再也无人敢质疑永安帝的帝位是杀兄轼弟,逼父让位而来··而在太上皇搬离太极宫后,登基三年的永安帝,终于在太上皇的亲自督办下,于太上皇迁宫兴庆宫的十二日后,也就是大褚二年腊月二十三这日,名正言顺的迁入了太极宫。
这一日的搬迁,亦在大褚的历史上,添下了浓重的一笔·它意味着显德朝在朝廷中的影响终于消散殆尽,励精图治的永安朝,浓妆摩擦,再无羁绊的登上朝堂··迁宫之后便是年下,朝廷开始封笔。
因有两代帝王迁宫别居的大事在先,颜钧集回京叙职却无结果的小事,也就无人在意了··转眼便是腊月三十,因这一年太上皇刚刚搬进兴庆宫,兼又深知民间乔迁尚有亲朋好友登门道喜,太上皇年纪越老,越发喜欢热闹喧阗。
便同太上皇商议道:“既然元月初一的大朝会要在太极宫操办·今年除夕的家宴,便在兴庆宫罢·也是贺我乔迁,搬至新居的意思·都是自家人,坐下来热闹一晚上,也就是了。”
永安帝正感念太上皇别居迁宫之恩,闻听太上皇这点小要求,岂有不允的·不但立刻答应下来,亦且连除夕这日的皇宫赐宴都放在兴庆宫了·美其名曰:“父亲既喜欢热闹,便叫满朝文武也都热闹一回罢。”
却不知永安帝此举,一则是哄太上皇高兴,毕竟太上皇乍然从太极宫迁出来,亦是交出权柄的意思·倘若只身幽居兴庆宫,恐怕会生寥落凄清之意·二则也是显摆显摆自己的仁孝贴心。
要知道为了修缮兴庆宫,让太上皇住的满意·永安帝不但花光了自己的内库银钱,甚至从国库中拨出几十万贯,又有卫国公府无偿献上的玻璃青砖琉璃瓦等物,再加上太上皇自己也出了一部分梯己,最终才建成了这么一座兴庆宫。
虽然未必比得上洛阳行宫之骄奢堂皇,但是精巧别致,舒适安逸之处,也是太极宫等宫室皆比不上的··叫这些朝臣们趁着除夕夜宴的工夫瞧一瞧兴庆宫,他们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怠慢太上皇的意思了。
永安帝纵然心理素质强悍,可杀兄轼弟夺取帝位而不在乎请示如何毁誉,可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他也想要个好名声··而叫太上皇亲口承认他的仁孝之举,便是再好不过的。
这么想来,倒是与太上皇想要热闹一番的心境不谋而合·于是父子两个当即计议已定,除夕皇宫赐宴,便摆在兴庆宫了··届时不但有贺太上皇乔迁之喜,更有太上皇弹奏琵琶,永安帝亲舞擎王破阵之曲。
以此来表达天家父子无嫌隙,骨肉血亲其乐融融··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永安帝不但无耻的下旨叫太子和一众儿子跟着演练此舞,更是将与此毫不相干的薛衍也绑了进来。
并且言之凿凿的说道:“父亲最喜欢你,待你比之太子、青鸟这些亲孙子也不差什么·圣人不是说彩衣娱亲为孝·既如此,你这也是为太上皇尽孝·既是尽孝,你为何要推三阻四,难道你对太上皇不是真心孝顺吗”·薛衍看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永安帝,只能瞠目结舌。
不知该如何应对···第49章 正月··作为大褚皇朝以军功起家的皇亲国戚,薛衍耳目濡染,自然是会跳擎王破阵乐这支曲子的·太子和卫王更不必说,所以到了除夕夜宴这这一日,永安帝果然领着一众子侄在堂前执戈握盾,太上皇也十分兴头的横抱琵琶,弹了一曲《擎王破阵乐》。
不过场中舞蹈者,除了永安帝这个经年打仗,且运动细胞颇为和谐的原创外,余者跳的皆是松松垮垮,比不上去岁年夜宴时,真正历经沙场的将士们跳的有气势··但永安帝这番想要的,也并非是兵者肃杀的气势。
又有一干臣子度陛下心意,在旁不断称颂天家和睦之情,众文臣武将眼见着上首的陛下和太上皇笑的合不拢嘴的模样,心下了然··酒过三巡,太上皇手持酒樽,突地便向左仆射裴籍笑道:“裴三,依你所见,我这兴庆宫如何”·除夕赐宴之前,诸位臣工已至太上皇新搬迁的兴庆宫。
在两代帝王的带领下,穿林度水,阅鸟观花,将这座太上皇养老的宫室略略游了大半·饶是众位臣工曾见过前朝豪奢之景,却仍旧觉得这兴庆宫在薛家世子的主持修缮下,仍有惊人骇目之处。
尤其是通了地龙的后花园内虽是寒冬却始终温暖如春,百花绽放的春景,以及园内一座白玉玻璃亭和宫室后头的人造温泉,更是让人啧啧称叹,以为巧夺天工··裴籍闻听太上皇垂问,当即撂下筷箸,笑眯眯回道:“自然是巧夺天工,别说是太极宫比之不及,恐怕连历史上文人墨客竭力称颂的阿房宫,都要逊色了。
太上皇好福气,可在兴庆宫安享晚年,可见陛下对太上皇孝顺备至·薛世子也是极为用心的·”·不过裴籍口内这么说,心下却是不以为然的·太极宫纵然比不过兴庆宫奢侈舒适,但却是帝王所在之宫室。
意义当然不一样·何况永安帝使计策诱哄太上皇迁居别宫,修缮一座比太极宫更安逸堂皇百倍千倍的宫室给太上皇养老,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否则他又该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
倒是薛世子……小小年纪,手段很不一般啊·裴籍饱含深意的看了薛衍一眼··大褚建国十余载,自永安帝登基后,不是霜灾就是旱涝,在有心人看来,这自然是上天不认可永安帝杀兄轼弟,撺掇皇位,所以降下天罚的缘故。
因此饶是永安帝自登基后勤政爱民,削减赋税,但朝野之中仍有许多人暗中存有非议,以为永安帝不是天命所归·再加上太上皇退位让贤之后,迟迟没有迁居太极宫,朝中显德老臣一脉自然以太上皇马首是瞻,所以永安帝这个皇帝当得就越发尴尬。
原因无他,只因朝中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比如这次永安帝“诱使”太上皇迁居别宫,这些显德老臣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在暗搓搓的使绊子。
其行为具体表现在永安帝想要动用国库为太上皇修缮兴庆宫的时候,这些老臣不是说户部缺银,就是说兵部缺粮,以致永安帝最后只拨了不到三十万贯钱用于修缮宫室··在众老臣看来,永安帝想把太上皇迁出太极宫,所以用这么个烂借口。
可是不提太极宫地势低洼这一缺点,当初前朝建造宫室的时候,动用的银钱可不止几百万贯之数··如今永安帝只用区区三十万贯,就想修缮出一座比太极宫强百倍的宫室,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就算永安帝用了长于修缮之道的薛家世子为监管大匠,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不够,薛衍心中再有丘壑,也是不能的··穿越时空·却没想到薛衍接受了修缮兴庆宫的重任后,果然只用这几十万贯前修缮出了一座处处精巧别致,甚至惊人骇目的舒适宫室。
这让那些在暗中等着看笑话的显德老臣实在难以相信··闻听裴籍之赞,薛衍拱手笑道:“裴相过誉,微臣不过是仰仗陛下全力支持罢了·要不是有陛下百忙之中,事必垂询,兴庆宫的修缮工程也不会这么快告竣。
还是陛下担忧长安冬日阴冷潮湿,生怕太上皇年迈不能支撑的缘故·”·裴籍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陛下在这件事上,自然是极为用心的·”·上首的太上皇突然说道:“我如今年事已高,又因当年征战四方身子受了许多暗疾,每到冬日森寒或者阴雨连绵的时节,就会觉得浑身酸痛,实在难耐。
本来还想着今年冬天又不好过了,岂料自从搬到这兴庆宫后,整日地上都是暖暖的,烘的我这身子也是暖暖的,精神也足了·每日里只想着含饴弄孙,倒也不爱管别的了。”
说罢,看了裴籍一眼,笑眯眯说道:“我记得裴三你好像比我还年长两岁,如今也觉得精神不济了罢”·裴籍闻听太上皇之言,心里不觉咯噔一下,沉吟片刻,笑眯眯说道:“老臣年岁是不小了。
不过因为老臣一向是文臣的缘故,倒是不比太上皇年轻时四处征战,身体上留了暗伤·如今倒觉精神还好·”·太上皇听着裴籍的搪塞之词,也不以为意。
好似若无其事的笑道:“那也不中用了·这人呐,一上了岁数,不服老不行·这精力眼神儿,都比不上年轻人了·所以该服老的时候且服老的好,免得叫他们小一辈的看笑话。”
裴籍闻言,讪讪的笑了笑,陪着太上皇的举动,遥敬了一杯酒水··因为太上皇那一番话,其后的饮宴上,裴籍的动静便小了许多·连带着显德老臣一脉都不怎么说话,只沉着一张脸,闷闷喝酒若有所思。
永安帝见状,倒是颇为感念太上皇这一番话·也知道太上皇是打心眼儿里没了与他争锋的意思·投桃报李之心下,倒是频频说笑哄太上皇开心··永安帝没登基前,本就是个性情活跃,语出惊人的。
如今又是刻意讨好太上皇,更是妙语连珠,笑言不绝·引得诸位臣工都掌不住笑了好几回··众人刻意粉饰太平之下,因太上皇的言辞导致的略有些沉闷的宫宴再次热闹起来。
这一年的除夕夜宴一直引到三更时分,太上皇面现疲色后,才算尽兴而散··次日便是大年初一,众君臣且在太极宫领过宫宴·这一日自然是永安帝的主场,继位三年后终于名正言顺的搬入太极宫的永安帝是如何的意气风发,自然不必细说。
就连擎王府的潜邸旧臣一脉也都觥筹交错,十分尽兴·这样浓烈的气氛下,显德老臣们的略显沉默也就无人在意了··太极宫领宴之后,左仆射裴籍便至兴庆宫拜见太上皇。
其后两个老君臣在宫内说了什么,皆无人知晓·只知道裴籍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神色颇为落寞,站在兴庆宫的宫门前驻足凝望着太极宫的方向,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长吁短叹的离开。
之后便上书永安帝,以自己年迈事高,精神不济为由,乞骨请辞··因这日仍是大年初二,正月未过·何况历来老臣请辞——尤其是当朝宰相请辞的时候,君王就算心有允意,为了照顾老臣的面子,也会拒而不受,直至老臣三乞骸骨之后,才会依依不舍的应允。
永安帝因着陈年裴籍辅佐太子的旧事,以及登基后两脉朝臣在朝堂上的争锋,对裴籍这人向来观感不好·早些时候也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立刻抓了裴籍的把柄将人逐出朝堂。
可如今他深受太上皇之让宫隆恩,又见裴籍如此识时务,也就不欲太过为难他,给他难堪,而是照着旧例再三挽留··那裴籍既然被太上皇劝说着上了告老折子,且算是心下定了主意。
见到永安帝的客气挽留后,仍旧再二再三的上了折子,君臣之间一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九这日,永安帝眼见推辞不过,才正式准了裴籍的告老折子··不过同寻常官宦告老后立即还乡不同,裴籍虽是告老,却并未返乡,仍旧在长安住着。
每日闲来无事,或在家含饴弄孙,或至兴庆宫给太上皇请安,陪着太上皇钓鱼围棋泡汤泉,时日长了,有时也会遇见比往日请安倒勤了许多的永安帝和魏皇后··裴籍在朝时,曾经奉太上皇之命,主修《大褚显德律》,因而在律令一事上颇为擅长。
永安帝继位后,因考虑到时移世易,遂命臣下修《永安律》··有时两人在兴庆宫见到了,未避免尴尬,也会闲聊几句·永安帝自从太上皇迁居兴庆宫后,更喜欢把朝堂上的种种举措拿到太上皇跟前儿说,有时遇见了难题,父子两人商讨不绝,太上皇便会惯性的询问裴籍,裴籍只回应三言两语,却是言简意赅。
直叫永安帝背地里同心腹臣子们赞叹“果然是老jiān巨猾”·甚至在朝堂上,偶尔议事存疑之时,也会刻意听一听显德老臣们的看法··毕竟永安帝重用的潜邸旧臣们虽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可有些时候,资历太浅,经历过的事便不多。
一些沉疴陋习看在眼中,虽有除弊之心,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而那些老臣中虽有尸位素餐,浑水摸鱼者,但因见识得多,经历的多,对此习以为常·更明白该如何和光同尘,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因而永安帝虽不期望这些老臣能有除弊进取之心,但偶尔垂问一二,取为参考之意,也称得上是广纳谏言··时日一长,永安帝同这些显德老臣的关系倒是越发融洽了。
而诸多老臣一脉的官员眼见永安帝并非执意针对显德旧臣而提拔潜邸心腹,也渐渐把心中的排斥犹疑暂且放下,甚至为了博取永安帝的信任与重用,一发兢兢业业,克忠职守。
两脉朝臣的敌对态度因此而缓和不少·朝廷上君臣励精图治,地方上官员刻意阳奉阴违,拖沓办事的情况也日益减少·朝廷办事的效率越来越高,永安帝只觉着自转过年来,他倒没怎么作为,朝中不但吏治清明了,而且宫中旨意每到地方,上令下达的情况也越发顺遂了。
心中也不觉感叹,这才叫帝王权威,金口玉言··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目今且说永安三年正月初九,位于大褚北部的契丹一族派遣使者团来朝谒见。
既是外族来朝,永安帝少不得在太极宫设宴款待一回··彼时钟罄鼓乐,歌舞升平,君臣相得,推杯换盏,那一番盛世皇朝,风流气象自不必细说··及至宫廷舞姬乐娘丝竹声声,衣袂翩跹之时,那些自部落中来的契丹使者各个勾直了眼睛,呆若木鸡处,连杯中酒水撒了都不知道。
诸位臣工看在眼中,少不得暗暗取笑·亦是欣慰我大褚盛世堂皇之景象··少时那契丹渠帅回过神来,不觉尴尬的捧杯向永安帝笑道:“早听闻天朝气象,与别处不同。
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一时出丑,叫陛下见笑了·”·永安帝闻言朗笑不觉,自是好一番宽慰之辞··然契丹使者仍旧有些讪讪,·薛衍亦位列朝班,眼见契丹渠帅如此,不觉心下一动。
开口笑道:“我听闻回纥有一种瓜,其表同我朝之冬瓜差不多大小,然更为浑圆,且内瓤鲜红如血,或黄灿如晶,尝起来更是犹如甘露洒心,醍醐灌顶·不知渠帅可知否”·契丹渠帅见问,不免回说道:“似乎是有这么一种瓜。
不过回纥人宝贝得很·不过未曾亲眼见过·”·薛衍勾了勾嘴角,反正后世史书中最早见到西瓜的记载便是五代胡峤的《献虏记》,其书说西瓜乃“契丹破回纥而得瓜种”。
所以薛衍如今询问契丹渠帅,亦有此意··“某生性惫懒,最喜口腹之欲·因此每每闻得各处有好的吃食,便喜欢刨根问底,渠帅见笑了·”·永安帝笑眯眯的看了眼薛衍,同契丹渠帅说道:“这是卫国公府世子薛衍,平日里最是贪图享受的。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唯有的一点博学强记,也都留心在这吃食上了·”·契丹渠帅闻听永安帝所言,不觉惊道:“敢问这位薛世子,可是战神薛将军同平阳长公主所出”·永安帝笑应,“正是皇妹和卫国公的独子。”
契丹渠帅回头细细打量了薛衍一番,拱手笑道:“某生平最佩服的便是薛将军与长公主,今日有幸得见薛世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薛衍闻言,亦是莞尔。
笑着道谢不必细说··契丹渠帅又道:“薛世子既是喜欢吃食,待某与众使者还朝去后,必定从回纥讨得那瓜种来,献给薛世子·”·薛衍闻言,自然又一番道谢。
却不知这么一番闲话之后,那契丹渠帅回国之后,果然派遣使者至回纥讨要西瓜瓜种,最终不得,两国甚至因此生了嫌隙,其后种种摩擦,发展到最后更是兵戎相见,最终是契丹大破回纥而还。
那契丹渠帅最终也完成许诺,派遣使者将从回纥得来的瓜种不远千里送至长安··薛衍得知此事前后因果,不免瞠目结舌,喃喃自语,还好此时人并不知后世之典,否则对于两国之争,不免又要评价一句“此乃一瓜种引发的血案”。
不过此皆后话,此时更不必多说··且说契丹使团进京谒见,此乃我大褚威仪远播天下之故·又有永安帝登基三载,方入太极宫,朝堂齐谙,四野臣服,可见是大褚皇室祥和德瑞之威。
故永安帝决议,在正月十六这日晋谒太庙,祭天告祖··圣意外露之时,满朝上下旋而尽知·有人不以为然,亦有人暗自激动不迭,其中尤以潜邸一脉的旧臣最把这事当做第一要紧的事张罗安排。
薛衍身为千牛卫士,每日戍卫宫中,职责所在,这几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听从上峰安排,不是去这里哨探,便是去那处查访,直将从太极宫至太庙这一路走了不下千百回,各处皆熟悉妥当了才罢。
直至永安帝祭天告祖,晋谒太庙这一日,薛衍跟着同卫的御林军从太极宫一路护送着圣驾至太庙,其后便奉命守在殿外·沉重的明光铠一穿就是一整日的工夫,只能听见太庙之中倏尔鼓乐齐鸣,倏尔雅雀不闻,偶然间还能听到负责主持的官员的一言半语,至于内里详情则是一概不知,就这么忙忙叨叨的,直到未时左右才算完了。
圣驾与诸朝臣旋即回宫··等到一行车架抵达宫中,早已是金乌西垂了··于薛衍而言,这一日的晋谒太庙是稀里糊涂的·除了乏累,再没别的感想,不过自永安帝看来,这一日的晋谒太庙之后,满朝文武看待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而且他自己也觉着自己的帝位来的理直气壮,从前每有朝臣谈及兄友弟恭,孝悌之义,他总会觉得心虚·可是自这日后,却觉得旁人言论也不能拂乱他的内心了··只要我自己励精图治,努力做个好皇帝。
终有一日,满朝文武朝野上下再提到朕的时候,只会看到朕的功绩而不再留意朕的过往··正所谓盖棺定论,到底是功是过,且留待青史评说··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什么旁的缘故,满朝文武大臣也都发现,永安帝自从晋谒太庙后,于政事上愈发勤勉了。
于薛衍看来,永安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胸中满是宏图抱负,片刻也清闲不下来··因着永安帝匪夷所思的兴头,满朝文武也跟着连年也不曾安稳的过··是日,乃正月二十一,天色尤寒。
永安帝下诏,至长安郭外皇庄上,亲事农桑·不但朝中大臣亦皆尾随,且连太子、汉王、卫王等亦跟着父亲耕种农田,遍识五谷··薛衍身为千牛卫士,自然要戍卫在旁。
永安帝因想到薛衍于吃食一道上颇为精通,甚至于去岁做出水车等利农之物,不免将人招上前来闲话几句··岂料薛衍于格物之事上颇为精通,面对永安帝拿出来的各色谷物种子却皆不识得。
永安帝见状,少不得调笑一番·又同卫国公夫妇笑道:“朕还以为衍儿于吃食上颇为钻研,必能熟知五谷·岂料衍儿却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连这些谷种皆不认得。
倒是比太子和青鸟还差一些了·”·平阳长公主听着永安帝的打趣,也不以为意·仍笑道:“衍儿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圣人有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何必求完全呢。”
永安帝便笑着点了点平阳长公主,因道:“你们夫妇啊,真是有子万事足了·”·薛衍见到永安帝同父母闲聊,遂悄悄退下·及至后头,便瞧见魏子期笑眯眯的站在一旁。
薛衍走至跟前,因笑道:“你笑什么呢”·穿越时空·魏子期便道:“我教你认谷子罢”·薛衍想了想,因道:“好。”
于是两个人凑做一堆,在人后叽叽咕咕,魏子期便向薛衍科普各色谷物种子,又说该如何种植云云··薛衍听了一会儿,便笑道:“听说子期兄自幼入军打仗,怎么也精通稼轩之事”·魏子期便道:“从前在军中,因我大褚是府兵制,战时用兵闲时务农,所以也略懂一些。”
薛衍便点了点头·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薛衍因想到年前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八卦,便笑道:“听说镇国公和伯母忙着给你定姻亲,可是定了谁家的小娘了”·魏子期摇头,略皱了皱眉道:“我倒觉得我一个人挺好。
何况我早年杀伐太过,连缥缈真人亦觉我夫妻缘浅·既如此,我又何必故意害人,连累别人家的小娘担惊受怕,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克死了,或者我战死沙场,岂不更是可怜。”
薛衍觉得魏子期的想法太过左性,不觉开口劝了两句·末了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你别担心·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鬼神一事,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再者说来,也许你目今的处境,不过是真正的缘分没来·等缘分到了,必定能找到最好的·”·比如后世很流行的那些穿越文,女主或声名不显,或出身不高,但却秀外慧中。
最终也必定配个看似天煞孤星,实则体贴周全之人··魏子期当然不知道薛衍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瞧着薛衍笑容古怪,不免说道:“你也别说我了·听说长公主最近也忙着给你相看人家。
不过是你执意不从·你倒是说说,你为何执意不从”·眼见话题扯到自己头上,薛衍登时没了八卦之心·冲着魏子期灿烂的龇了龇牙,什么也没说,脚底抹油的溜了。
魏子期心中好笑,刚要上前追问一二,却见跟在永安帝身后的太子和卫王迎了上来·正同薛衍说说笑笑·汉王更落在太子和卫王之后,看着太子三人闲聊,只笑不答言。
魏子期见状,不觉驻足··镇国公魏无忌不知何时已走到魏子期身旁,颇有些好奇的问道:“食材同衍儿聊什么呢”·魏子期回过神来,便道:“没什么,不过教他认识一下五谷罢了。”
父子两个且说了几句闲话,又见前头永安帝在叫人,遂住口上前··因永安帝亲事农桑,君臣之间也少不得就今年的年景如何收成如何闲聊了一回·永安帝眼见户部尚书许晦每每咳嗦不止,不免皱眉说道:“如今天色且寒,许卿合该珍重保养,切莫案牍劳形,加重病情。”
许晦闻言,不觉摆了摆手,笑答道:“不妨事,不过是偶然风寒罢了·待微臣家去,喝两济汤药便好了·多谢陛下关怀·”·永安帝闻言,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倒是薛衍不知怎么便是心中咯噔一下·他看了看许晦苍白的面色,想了想,因说道:“许公早年同陛下征战沙场,虽是文臣,在战场上难免受刀戈箭矢之伤。
如今虽是小小风寒,却不可轻忽,免得小病拖成了大病就不好了·”·顿了顿,未等许晦开口,又说道:“我听闻上清观的缥缈真人虽沉迷于长生之道,然岐黄之术,却是最精妙不过的。
明儿我要去上清观拜访缥缈真人,许公倘若无事,可否随同在下一起,也好叫缥缈真人为许公号一号脉·如此,不光是我能放心,陛下且能安心·就连许大哥在幽州戍边,亦且能安心了。”
因颜钧集今年被永安帝召回长安之故,原本定下要回长安过年的许攸倒是回不来了·只书信一封给父母高堂亲朋好友拜年·信中少不得也嘱托在长安的好友们时常去府上拜访,一则略解父母之寂寞,二则也算是替他尽了孝心。
许晦身为许攸之父,当然知道薛衍同自己儿子有旧交情的事儿·因而虽然觉得薛衍的态度有些过于谨慎,闻听薛衍提及自己儿子,心中仍旧十分熨帖·况且他明日并无要事,倒不好随意搪塞冷了晚辈的好心。
许晦略思忖片刻,便欣然笑应,口内称谢不已···第50章 右仆射 ··永安帝听到薛衍提起上清观和缥缈真人,也不禁想到了火药一事·下意识的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魏无忌同永安帝默契非常,不过眼下人多口杂,这种机密要事倒是不好多说,因而只能故作不见·好在永安帝也没有此刻垂问之意,仍转回身来笑向薛衍道:“朕知道衍儿同缥缈真人相交甚好。
既是能请动他为许卿诊治一番,莫若将人请到宫中,给太上皇和皇后亦诊治一番可好太上皇年岁已高,皇后自从生了彘儿后,身子总不大好,朕也很是忧心。”
薛衍闻言,不觉笑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您若是想请缥缈真人入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偏又来问我要知道缥缈真人最是懒怠走动的,我去请他,他未必肯下山呢。”
永安帝便笑道:“这便是一事不烦二主罢了·况且你同缥缈真人本就交好,你去求他,他更尽心尽力一些·也是你的一番孝心·”·薛衍闻言,但笑不语。
知道永安帝是不耐烦缥缈真人总是跟他提及长生求道一事,又不好总是驳了缥缈真人的颜面,索性便不见了··说是陛下亲事农桑,其实也不过是学着山野村夫的样子耕一回田,撒一回种,寓意勤勉持政,心忧百姓而已。
终究不能像那些佃户一般,劳累太过··于是下午太阳刚刚垂西,陛下的圣驾便返回长安·其后君臣略闲聊了几句,便各自返家休息不必细说··翌日朝会过后,薛衍先是回府换了家常衣裳,又吃毕了饭,才到蔡国公府去寻许晦。
彼时许晦正在蔡国公夫人的服侍下,将一碗治疗伤寒咳嗽的汤药倒入口中·只觉得一服汤药吃下去后,口中霎时苦味蔓延,仍旧咳嗦不止·甚至竟比昨日还严重了一些。
闻听薛衍登门拜访,许晦连忙放下汤匙,吩咐下人将薛衍引到正堂上吃茶·顿了顿,因又想到薛衍不爱吃茶,遂扬声吩咐道:“不要上茶汤,换了乌梅浆来——”·一句话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嗦声。
蔡国公夫人见状,忙站在身后为其抚背顺气,又皱眉叹道:“这些个庸医,还说是什么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好太医,只会掉书袋,连副好药也开不出来·成日吃那些苦汁子,怎么反倒一日比一日严重了似的。”
许晦一阵咳嗽过后,满面潮红的摆了摆手,略有些声音嘶哑的说道:“不妨事,可能是我自己疏于保养罢·”·蔡国公夫人便道:“还好薛世子是个心思细腻的,留意到你这两日身子不好,才荐了缥缈真人。
等会儿你跟衍儿去上清观拜访,务必要缥缈真人好生给你诊治一番,好歹斟酌个好方子,可别像这几个太医似的,光给人开药,也不见治好·”·许晦轻咳两声,摆了摆手,起身换衣,缓步至正堂。
彼时薛衍正在同蔡国公府的世子许奂闲聊·许奂乃许晦的长子,许攸的长兄,早十来年前便已继承了蔡国公府世子之位,如今正在吏部任职·虽然之前从未在公事上同薛衍打过交道,但也知道薛衍目下深受陛下器重,颇为炙手可热。
因而蓄意交好··薛衍向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因而同许奂交谈的也算投契··正说话间,便见许晦负手而来·薛衍同许奂起身问候,相互落座后,薛衍便提及出城拜访上清观之事。
蔡国公府的仆人早已准备了车马和跟着的仆从·许奂身为人子,况且又是替许晦诊治病情,自然是要跟去的·蔡国公夫人倒是也想跟着,不过后来一想,又觉得女眷跟过去太麻烦,也就罢了。
倒是嘱咐许奂一定要照顾好父亲,招待好薛家世子··于是一行人一路骑马轻车简从的到了上清观··彼时缥缈真人正在观中布道·薛衍等人被小道士引到待客的偏殿,喝过一杯清茶后,缥缈真人翩然而至。
瞧见薛衍过来,缥缈真人必然要调笑一番·其后又谈了谈孙仲禾与孙伯谷两兄弟的近况,大家彼此叙过寒温后,缥缈真人示意许晦伸出手来为他号脉·先是右手,而后是左手,宁神细诊了越有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收手。
然后又捋须皱眉沉吟了半日工夫,方同许晦等人详细讲解病情··却是不大好··盖因许晦年轻的时候征战沙场,留下的暗疾太多,身子又未能珍重保养,如今更是案牍劳形,过于操劳乃至旧疾复发。
至于所谓的伤寒咳疾,不过是表象罢了·本来倒也无事·却让那群庸医胡乱诊治了一回,反倒耽搁了··还好薛衍发现的早,又烦请缥缈真人亲自诊断一回,否则再拖延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闻听缥缈真人之言,薛衍与许奂面面相觑·只见缥缈真人在众人愣神间,已经笔走游龙,写下了一道方子,吩咐许晦回去后务必一天三顿的服用,而且要静养数月工夫,不能再耗费心神。
其后每隔半个月,都要来上清观复诊一回·缥缈真人会根据许晦的身体状况,适时调整药方的配伍··许晦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却只是含笑道谢··薛衍明白,许晦身为永安帝的心腹臣子,且又是永安帝非常器重的谋士,当年跟着还是擎王的永安帝征战南北,好容易建了从龙之功,如今永安帝大权在握,正是要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许晦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就罢了,又怎能允许自己因为身体的缘故暂且脱离朝堂··可是缥缈真人这厢又要求他务必静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这种状况,简直就是把命和前程摊在许晦面前,问他到底要哪个一般。
关键是这前程也不只是许晦一个人的前程,那可是许家满门的前程荣辱啊……·这种事情,就算是薛衍自己,真正事到临头,恐怕也难以抉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许晦的病情真的到了性命攸关的田地,恐怕也不是许晦自己想不想抽身的问题了。
薛衍长叹一声,这种事情他不能替许晦做决定·只能在回家后给许攸去一封书信表明近况·而后薛衍又遵循永安帝的意思同缥缈真人说了可否入宫为太上皇和皇后诊平安脉的意思。
缥缈真人皱了皱眉,沉吟半日,终也是同意了··拜别过缥缈真人后,许晦一行人等一起返回长安城·回到蔡国公府上的时候,许晦的长子许奂少不得同母亲交代了许晦的病情。
蔡国公夫人自打年后,就觉得许晦的病情有些不大好,不然也不会干吃药而不见好·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当即捂着胸口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后回过神来,又想到若不是薛衍执意带许晦去看缥缈真人,恐怕蔡国公的病真就耽误了。
此乃救命之恩,蔡国公夫人当即拉着薛衍的手好一阵道谢,又说许攸没交错薛衍这个朋友……此后又强留薛衍在府上用晚上,薛衍因惦记着家中父母,最终婉拒了。
蔡国公夫人倒是恋恋不舍,将人亲自送到二门上,又嘱咐薛衍无事常来,眼见薛衍被许奂引着出了蔡国公府,再瞧不见人影儿,这才回转··薛衍回到家的时候,平阳长公主与卫国公夫妇少不得也问了两嘴,待听到缥缈真人的意思后,不觉唏嘘感叹一回。
永安帝听到许晦的病情之后,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本裴籍辞了左仆射的职位,永安帝还想着提拔方玄懿为左仆射,由许晦担任右仆射,如今许晦旧疾复发,缥缈真人都说倘若再劳心劳力恐有性命之忧。
许晦乃是永安帝的潜邸旧臣,更是永安帝最为器重的谋士之一·如今乍然听闻许晦之事,永安帝也觉得头疼··很明显,许晦的病情打乱了永安帝原本对朝堂势力的部署。
翌日,缥缈真人依照约定来卫国公府拜访·薛衍带着人,先到兴庆宫给太上皇把平安脉,次后又到立政殿给皇后把平安脉,都不过是些上了年纪,且疏于保养的小毛病。
缥缈真人针对两人的脉案分别给了一份保养的方子,并一套闲暇时锻炼身子的五禽戏,这才飘然出宫··薛衍将人一直送回上清观,这才回转至家··便见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正坐在正堂商议正事。
见薛衍归来,先是问了问太上皇和魏皇后的脉息,然后便听平阳长公主说道:“今儿陛下召你父亲入宫……陛下的意思,是想叫你父亲当右仆射·”·穿越时空·“阿耶当右仆射”薛衍有些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旋即看着卫国公薛绩,一脸惊喜的道:“这可是好事儿。
世人都说出将入相,如今阿耶已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倘若再当了右仆射,这出将入相四字,便是全了·”·卫国公薛绩闻言,则摆了摆手,笑说道:“陛下不过是随口一提,也未必准呢。
我心里知道,陛下的意思……他是最看好蔡国公的·只不过是蔡国公身体不大好,所以退而求其次,才想到我罢了·”·平阳长公主则道:“那也是满朝文武,陛下除了蔡国公,再想不到别的人的缘故。
论理,蔡国公乃是陛下的潜邸旧臣,且有从龙之功,他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且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不过若论及战功赫赫,以及入朝的资历,夫君倒是比蔡国公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信陛下也是有此番考虑罢·”·毕竟擎王府的旧臣虽有从龙之功,可要真从资历上论,却都略浅·倘若陛下在蔡国公之外,又选了旁人做右仆射,到时候必定又是另一个镇国公罢了。
资历威望不够,单靠陛下的赏识,总归不能服众···第51章 入国子监 ··所谓出将入相,对于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将来说,便是最大的赞誉了·纵使薛绩出身名门,战功赫赫,也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
何况他的资历本就够了呢··朝中虽也有臣子心下泛酸的,不过想到薛绩的身为地位,以及从前的战功,便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想要将薛绩从右仆射的位子上扯下来,说动陛下另换他人,总得找个比薛绩更有资历,且又是永安帝嫡系心腹之人罢·可是朝中但凡资历够的,基本上都是显德旧臣一脉的人物,很显然这些人就算在太上皇的示意下,暂且老实了,但从先天条件上来说,就不入永安帝的眼。
潜邸一脉的旧臣更是宁可薛绩担任右仆射,也不会将这么个位子拱手让人的··所以思来想去,若是蔡国公许晦不能担任右仆射的话,那便只有在朝中同右仆射齐名的中书令方玄懿了。
可是永安帝对方玄懿的安排,却是想让他担任左仆射——·好了,人家本就是两位宰府之一,又何必汤这趟浑水呢至于永安帝颇为重用的其他旧臣……基本上在沙场征战上是没的说,可是从庶务的能力来讲,并不足以担任右仆射。
更何况薛绩出身名门,且明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参与派系斗争·但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掺和,你求他的时候他要么力所能及的帮忙,要么就两不想帮的保持中、立态度,所以朝中敌视他的并不多。
而且薛绩乃行伍出身,这么多年征战沙场,救了很多将领的性命,诸如鲁国公蒋志、镇国公魏无忌等人更是同卫国公府乃是通家之好·他本人又是永安帝的妹夫,又素有战神之称,不论从帝王的信任还是从名望上讲,他能担任右仆射,也是众望所归了。
至少对于大褚军方来讲,这么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大能在下马之后入朝为宰,绝对是一件激励人心的事情··永安帝虽然是继太上皇之位,但他的功绩大多出自沙场征战。
何况如今天下初定,但四方仍旧不稳,永安帝对于军方的态度,也是十分顾忌的··让薛绩来担任右仆射,虽然是许晦不能出任的顶替之策,也是拉拢军方的意思··帝有意,臣有心,其余朝臣们或乐见其成,或反对无力,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永安三年二月初的大朝会便有些分蛋糕似的其乐融融了。
在东宫显德殿住了能有三年,终于名正言顺改在太极宫听政的永安帝用一系列的朝廷人事变动,宣告着这一年,永安帝终于将整个大褚的权利收归于掌中··代表着显德旧臣一脉的右仆射裴籍等人告老,第封中书令方玄懿为左仆射,兵部尚书薛绩为右仆射,尚书右丞韦臻为代秘书监,参预朝政。
除此之外,在大家意料之中的,河北道行军总管颜钧集因私贩烈酒,以劣充好,致死人命等等罪名遭到了永安帝的训斥和惩处,不过考虑到颜钧集又率领幽州大军击退来犯突厥所部,且献上战马军备若干,功过相抵下……最终颜钧集只是被降为幽州刺史,罚奉三年。
这样的结果,对于那些喝了假酒死去的百姓来说,或许未必公平·不过正如为颜钧集辩解的大臣所言……死都死了,总不能为了几个市井闲汉砍了有从龙之功战功赫赫的行军总管的头罢·当然,这些话是薛衍在听了众人引经据典,堆砌辞藻的折子后自行反应的。
那些上书大臣们的原话,倒是比薛衍总结的干货要冠冕堂皇多了··似乎是不想看到颜钧集这个总给他惹麻烦的臣子,又似乎是想保护颜钧集离开长安这个风浪中心,永安帝在惩处过颜钧集之后,立刻命他回幽州了。
而颜钧集在临走之前,还特意到卫国公府登门致歉,说是自己贩卖假酒,连累了薛衍的名声,不过他究竟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耀武扬威显摆自己在永安帝跟前儿的恩宠的……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作为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薛衍懒得细思此事·因为在兴庆宫正式告竣以后,薛衍再也没了逃学的借口,不得不被永安帝命令着去国子监报道了··作为大褚的最高学府,国子监一共下设六个分院,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
这其中,四门学、太学和国子学的学习内容均以儒家经典为要·他们之间的区别则是四门学和太学招收的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子嗣以及民间优秀人才,想要入学,除了门子硬承蒙荫外,就是自身条件过硬,考进去。
而国子学则只招收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子嗣,简而言之,只能拼爹··至于律学、书学和算学……顾名思义也知道这三个学院主要教什么了··作为一个“只识得几个字,略读过几年书而且读的还不是正经儒家经典”的国公世子,薛衍到达国子监后,毫无疑问的被分配到了国子学这个拼爹的学院。
同后世上大学的流程基本上差不多,薛衍被母亲平阳长公主“押入”学院,在交了三匹倦的束脩之后,被引到了分配的宿舍后,平阳长公主则指挥着家下奴仆开始了一系列洒扫除尘,叠被铺床的准备工作。
而薛衍则被国子学的一位直讲引着到了国子学上课的教室——这一路上还顺便围观了一下食堂和茅厕等等地方··到了国子监的教室后,只见大大小小约三十来个学生正在教室里闲聊,讲课的博士还没到,看到直讲身后的薛衍后,许晦家的六郎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向薛衍寒暄客套。
顺便为薛衍介绍其余同窗——盖因大家的长辈们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平素便有礼尚往来的,因而彼此都还相熟·就算关系不熟的,也都混了个脸熟·至于连脸熟都混不上的那些同窗,想必在本家也无甚紧要,不过是拖赖着长辈们的名儿挤进来读书罢了,所以在平日的礼尚往来中才见不到人影儿。
这样的人,原本也无需太关注——这话是邢国公方玄懿家的小儿子方五郎说的··薛衍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故作老成的对同窗品头论足的模样,忍不住心下暗笑——话说他阿耶和哥哥们都是一副名士风流的儒雅相貌,怎么到了他这儿,小小年纪竟发福成这个样子。
·现年十六岁的方*小胖墩*五郎可没看头薛衍内心的腹诽,仍旧热心肠的指着教室内的同窗为薛衍普及人脉关系·旁边则有蔡国公许晦家的许六郎和尚书右丞韦臻——哦、不对,现在应该说秘书监韦臻家的韦四郎查遗补缺。
于是薛衍很快便发现,相比诸位同窗的自身学识,这几位世交家的“郎们”明显更在乎他们这些同窗在家中的地位和受到的重用程度·不过想想也是,大家来国子学念书都是拼爹来的了,这会子大褚又不重科举,将来从国子学毕业了,还不是得依靠爹给他们搭桥铺路。
所以人脉相当重要··至于所谓个人能力……在这个当官首靠孝廉推举的时候,也要在人脉跟前儿倒退一射之地了··在薛衍打量着国子学同窗的时候,这些同窗也在暗搓搓的评判薛衍。
作为卫国公府家失而复得的唯一子嗣,这些年在长安搅和的风生水起的薛衍早已是各家长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纵使薛衍在正经功课上一窍不通,也不妨碍朝中重臣们以薛衍为例子,教导各家晚辈。
中心论点就在于读书不必太好,但脑子一定要活,做事儿一定要明白·并且在薛衍入国子监之前,这些同窗也被各家长辈们叫回去好一阵的叮咛嘱咐,中心思想就在于一定要趁薛衍在国子监读书这一段时间,同薛衍好好相处,争取混个至交好友什么的,也对他们将来的前程有益。
在这种氛围下,薛衍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国子监的日子也很如鱼得水,同窗都很热情友好,争相帮他熟悉环境,邀他吃酒·虽然这些同窗大都是得了长辈们的吩咐,刻意同他交好。
可是在此之中,也有几个颇合薛衍的口味,而且大家的关系本来就不算陌生,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机会相处,如今越发熟了而已··比如蔡国公家的许六郎、邢国公家的方五郎、秘书监韦臻家的韦四郎以及鲁国公家的蒋七郎——要说这鲁国公家的蒋七郎,实在是一个秒人。
出生在鲁国公府这样一个尚武的家庭里,家中长辈弟兄如鲁国公蒋志到几位兄长皆是行伍出身,战场扬名·到了他这位时,从小却不爱习武爱习文,闹得鲁国公蒋志误以为他是犯懒偷闲,狠狠打了他好几回。
上到十四五岁的年纪,要给他报千牛卫士的出身,这小子又抵死不从,非闹着要进国子监读书·鲁国公以为他是贪生怕死,后又闹不过国公夫人的哭求,依了蒋七郎的意思。
结果却没想到,这蒋七郎进了国子监后,果然用功读书,每逢旬考、月考、季考、年考,成绩无一不是上上等··诸如薛衍等人之中,韦四郎、方五郎与许六郎有家学渊源的,也比不过蒋七郎的天赋用功。
实在叫人啧啧称奇··而薛衍则看着蒋七郎一身标准的武夫身材,却穿着儒衫裹幞头,说话也是文绉绉的样子,实在很违和……也好好笑··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大的大不过二十岁,小的也有十四五岁,正是爱说爱闹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
如今相处的又很熟了,便按捺不住的起了幺蛾子·比方说趁沐休之时,相约吃酒游玩……去趟平康坊长长见识什么的···第52章 争风吃醋··平康坊,又名“北里”,位于长安城的北部,东边儿挨着东市,北临崇仁坊,更与皇城隔着斜对相望。
其功能大抵跟后世的红灯区差不多·因为地理位置非常便宜的缘故,很多朝臣和前来长安读书的士子都喜欢放学下衙后到这地方放松一二··所以当薛衍等人趁着沐休之日过来“长见识”的时候,还以为能看见好些相熟的面孔。
鲁国公家的蒋七郎就时常在薛衍的耳边叨咕着“国子监内的谁谁谁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最喜欢流连这些个酒肆楚馆中”“谁家的谁谁跟谁家的谁谁为了平康坊内某位大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连头都打破了。
在家请了好几日的假,直到休养好了才来复学”……·薛衍听着蒋七郎说同窗们的八卦,对国子监内的生活有了一定认知的同时,也对平康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所以等到这日沐休,立刻应了众人的邀请·他还不敢跟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明说自己要去参观“红灯区”,只推说是几位同窗请他吃酒游玩,平阳长公主正为他往日里不肯结交好友而烦闷,听见薛衍如此说,当即答应了,又叫过家里跟薛衍的小子们细细嘱咐了一回,这才给薛衍准备了充足的银钱,叮嘱薛衍“好生玩乐,多结交几个相契投缘的好友,莫要担心家里。”
眼见着平阳长公主如此热忱,薛衍心中微妙的升起了一丝羞愧,想要跟平阳长公主说明原委,又不好说的·只好讪讪的带了小子们离开,去和蒋七郎等人汇合。
薛衍原本以为自己出门就够早的,却没想到等他到了平康坊坊门口儿的时候,蒋七郎、方五郎、韦四郎和许六郎都已经等在坊门边儿上的酒肆了·只打发了一个随从小厮在门口候着,见薛衍来了,便引他入酒肆。
瞧见薛衍姗姗来迟,向来话多的蒋七郎不满的道:“你怎么这时才来,我们都等了好半天了”·薛衍闻言莞尔,抬头看了看天色,因说道:“我也没觉着我出来的很晚啊,你们来的也忒早了罢况且当初定下的时辰就是这会子,难道你们是天刚亮坊门刚开就出来了”·穿越时空·薛衍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岂料蒋七郎等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薛衍目瞪口呆,就听蒋七郎说道:“我们都是以汇通了好友一齐读书为借口出来的·既是要读书,当然不能日上三竿才出家门,起不惹人嫌疑,所以早些出来便是了。
哪里想到你这人真是这么实在,说几时来便几时来的”·薛衍这才想到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对自己的纵容之心非比寻常,哪里是其他人的父母能比的。
因笑道:“这么说来,,今儿竟是我的不是了·我吃三杯薄酒且算是赔罪罢·”·一句话未完,只见蒋七郎不耐烦的扣下薛衍手中的酒樽,开口笑道:“哪里有工夫看你赔罪吃酒。
我们等了这么久,早就等不及了,还不快快的收拾好了进平康坊·”·说着,又唤来酒肆里伺候的博士,结账出门··早有各人带来的小厮常随从酒肆后头的马棚里头牵来了各人的马匹,众人鱼贯出了酒肆,扳鞍上马,一路溜溜达达的走进平康坊。
薛衍这是头一回来这地方,不觉十分好奇,左顾右盼·但见街道两旁尽是乌檐红柱,黄土夯实的矮墙·两溜墙根儿底下种着杨柳松柏,但见杨柳出嫩心,青松翠玉柏,有小贩货郎们或挑着货担或站在摊子前叫卖,胭脂水粉,金钏钗环,面食馄饨摊子,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仍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站在胡饼店前打面作饼,一旁的烤炉中冒出热腾腾的带着芝麻味儿的香气,混着旁边食肆中飘出的炙烤羊腿的香气,叫人纵使吃了早饭,也忍不住直咽口水。
·又有街道两旁酒肆里隐隐传出的颇具西域风情的舞曲,真真是有声有味,热闹非常··街上游荡的官宦大臣世家公子文人墨客皆是呼朋唤友而来,间有披着帷帽的小娘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调笑嬉闹,如银铃般的笑声从口内溢出,给这平康坊平添了几分春色。
因薛衍诸人大多都住在崇仁坊内,所以众人约定的是在平康坊的北门进来·进入坊内便一直往东走·薛衍还有些不明白,就听蒋七郎低声为他解释道:“这平康坊没的大家娘子们大都住在坊东的中曲和南曲,其余的暗娼窑馆,大多是些贩夫走卒们愿意去,不看也罢。”
薛衍恍然,又跟着众人一路往东走到街道尽头,然后向南拐进巷子里,只见越往里头人烟越是稀少,越是寂静·街道两旁的院墙亦多用白粉刷过,透过粉白的院墙,依稀可见院内的廊角飞檐,一阵春风拂面,系在檐角上的青铜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映着身后愈加遥远的叫卖声,愈显悠然。
叫薛衍忽的想起后世那些大隐隐于市的悠然意境来··一行人越行越往巷子深处,最后在一处乌头门前停下·众人嬉笑喧阗,板鞍下马,一路进了这处门上也没挂匾的妓馆。
早有假母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将众人引入大堂··只见大堂中早已有了客人三三两两的坐着·瞧见薛衍众人入内,堂内的客人下意识的望了过来·还没等薛衍看清楚堂内的景致,只听有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我倒是谁家公子呼喝而来,原来是鲁国公家的蒋七郎。
真可惜鲁国公府一门将帅之才,到了七郎这里,竟是文不成武不就,着实败坏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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