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过青山/边城响马之凤过青山 by 香小陌(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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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过青山/边城响马之凤过青山 by 香小陌(上)(2)
·这时,豆腐店的房上跳下两个身影,房后驰出两匹骏马,又赶出了一匹空马,从幽深小巷中一起蹿出··两个身影飞驰到街上,扑下马快速捡拾那些掉落在地的“汉阳造”,又扯掉兵勇身上的子弹夹,装到马屁股上背的长条粪筐里。
镇三关抬眼冲着息栈低吼了一声:“上马”自己冲出去捡“汉阳造”··息栈自房檐上翩然飞落,一个小燕翻身上了马背。
刚要夹马肚子,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镇三关:“你快走他们要抓你”·镇三关腋下夹了好几杆枪,也不答话,冲上来狠狠甩了马屁股一掌马儿立刻蹬开了四蹄,头也不回,向着视线的尽头狂奔起来。
息栈一惊,回头伸手想要拉住大掌柜,却见男子的身影飞速冲来,借着力道,后脚点地,单手撑鞍,蹿上了马背·宽厚有力的胸膛借着冲劲儿砸在了息栈的后背上,砸得他一个踉跄,差点儿一头扎进了马脖子上柔乎乎的一团鬃毛里·浑身的骨头架子一下子就错了位,心脏被砸得几乎从嘴巴里蹦了出来,赶紧伸手接住,再吞回去·镇三关一手将一堆枪械塞进马后屁股上挂的粪筐,一手揽过缰绳,双脚猛磕马腹。
一匹骏马带着二人飞驰而去,在人影凌乱、血流遍地的街道上空留下一道滚滚尘烟,以及小巷里、门板后、窗缝中那一双又一双流露惊骇的死鱼眼珠子··硝烟过后,人迹无踪。
息栈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镇三关的两手紧紧攥着他的手··三匹马一路跑出去很远,出了县城,拐进了小树林,放缓了脚步·后边儿早已看不见人影,只有灰飞烟灭的一片尘土。
这深秋的寒凉天气,息栈摸到自己额头竟然冒出汗水,后背的羊皮袄子里,能感得到密密的一层汗珠,湿漉漉的,好不难受··心跳得很快,不知是驰马太急,还是身后男子胸腔中的呼吸和喘气声,久久不知停歇,振得自己的胸腔子也跟着发抖。
他的皮袄擦着他的皮袄··温热宽阔的胸膛裹着单薄消瘦的脊背··那两条肌肉健壮的大腿,膝盖恰好磨蹭着那两条纤细修长的腿,蹭到两个膝盖后窝里,痒痒的,麻麻的,蹭得少年浑身发软,几乎想要趴下。
息栈实在不习惯与不是他主人的男子如此这般靠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费了半天劲却没有挪出半寸的距离··皮袄皮裤摩擦着后腰和臀部的肌肤,浑身异样,下身无法忍耐的某种悸动和饱胀令他几乎失措。
 ·没办法忍了,息栈用力将自己的两只手从对方的手里抽了出来,抓住了马鬃··回过头问镇三关:“你怎的在这里”·大掌柜的浑身散发热气,额头和鬓角流淌着汗水。
云层间洒落下一层淡淡的金纱,眼前这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如同古朴铜器之上镀了一层波光潋滟的水膜,冷硬的质感共天地柔光混为一色··一双眼睛闪耀着小火焰,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送你下了山,顺路进城办些货物。”
“怎么这样巧”·“可不你小子他娘的动静儿也忒大了,连县城治安团的人都让你给惊着了全城的人都出来了,俺们几个在城西头都听见了呵呵呵呵呵~~~~”·镇三关的笑声爽朗而张扬,胸腔子阵阵的颤动摩挲着息栈的后肩,一阵酥麻。
两人的脸离得如此之近,掌柜的开口一说话,嘴唇似乎要贴上少年的耳垂,热气在那一张小脸上吹出一片烫伤一般的红晕··一股子羊肉膻味儿·这人一日三餐都是羊肉,还不洗牙·息栈忍不住扭过头,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厌恶那恶心味道,却又恼怒自己竟然会对着这种味道还忍不住脸烫。
穿过一片小树林,踏过几道黄土小山峁,进了一座镇甸·一伙人饥肠辘辘,在路边拣了一家小店打尖儿· ·镇三关坐定,高呼店小二:“来四碗黄面,要大腕的两盘驴肉,切细乎点儿再来一坛子烧刀白”·息栈刚要开口,镇三关笑道:“放心,不是杂碎汤。”
眯细的眼中含着一丝戏谑··息栈的目光很快就被那站在灶旁抻面的师傅吸引住了··大师傅的身子笼在袅袅炊烟白气之中,手中挥舞着一大块约莫好几斤重的黄色面团儿,双手来回拉拽,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面条在他手中被越拉越细,忽而双臂张开抖动抻拉,忽而双手交叠,将一把面条在空中扭成个巨大麻花儿的形状。
过不一会儿,那一坨面团竟然就抻成了细如粉丝的黄色面条,这才慢慢下到沸腾的汤锅之中· ·息栈看得入神,等到那一大碗晶莹剔透的淡黄色面条端上桌来,顿感香气四溢,口水难忍。
没有羊汤,这面卤是用肉臊子、香菇丁和水豆腐丁调制的香浓滑腻的哨子··镇三关呼噜呼噜一大口就几乎吃掉半碗面,吼道:“嗯这家店做得一向最地道……小剑客,尝尝这驴肉,这可是好东西,补血补气”·驴肉口感细韧,有些像牛肉,味道的确鲜美。
息栈不知不觉吃掉大半盘子驴肉,上一顿的饿可算填补了回来·一碗面下肚还觉得不过瘾,舔一舔嘴唇,意犹未尽,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瞄向身边的男子··镇三关乐了,回头招呼:“再来四碗……小剑客,你这人不大,还挺能吃的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废干粮”·息栈细眉轻挑,哼了一声,说道:“那是前些日子吃不到这般美味的食物。
你那寨子里整天摆着那一锅羊杂碎,满院子尽是杂碎味道,着实倒人胃口”·说完忍不住自己的嘴巴先绽开了花儿,“咯咯”的低笑声与某个男人高亢爽快的大笑混作一团。
饭毕,镇三关将那俩伙计支到屋外给马添料,抿了一杯烧酒,看了看少年,慢条斯理儿、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剑客,还走么”·少年笑意顿失,面色一窘,低下头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刚搭救了自己··不走这才刚出来一天都不到,再厚着脸皮滴溜溜地回转·镇三关盯着息栈那一张皱皱巴巴的苦瓜小脸,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你别为难,俺不想逼你。
老子确实是想让你入伙,但要你真心入伙强按着头拉去配种的牲口,配不出好驹子来”·息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皱眉看着这人。
你这人为何讲话就这般粗俗你让我还怎的答应你,你就把我比成个配种的牲口么我……·心中忽然一颤。
配种……·牲口……·没来由地想起,殿下……·自从知道殿下殁了,这才不过半月……·息栈心中忽然万般难过,眼中蓄满了泪水,心尖子上的肉抽抽地疼痛。
相思未必能相见,夜雨春愁万点红· ·一别离成遗世恨,再回首是千年身·却听得镇三关又说:“俺知道,你是想出去找个营生,混口饭吃。
可是你人生地不熟的,进了关也尽是兵荒马乱的地方,一个人难活·跟着老子的马帮,会有你一口饭吃,冻不着、饿不着你的·”·息栈心中感激,眼底又忍不住氤氲,缓缓诉道:“大人的好意,在下知晓。
只是,只是……”·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诉说那细致无奈的心境,最终还是拣了一句最容易的话:“只是,那一日,在你的山寨里,伤了你手下的人,恐怕……”·“咳你是为这事儿难为你是伤了老子的人,自己也没捞着个好儿不是再说,那时候你又不是我绺子里的人,咱爷们儿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脑袋都提在裤裆里,还怕伤么”·息栈悲愤地捂脸,谁跟你是“咱”,就你这厮的脑袋才提在裤裆里·男人自顾自地吃光了盘子里剩下的几片驴肉,喝干了烧刀酒,抹了抹嘴,看着少年。
一双温热的眸子里隐含着镇定自若的笑意,如沐朝阳,如饮甘泉,如金风玉露一相逢,点解人间无数愁··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息栈看着这双眼睛,没办法说出那个“不”字儿。
镇三关的声音沉沉地传入了息栈的耳朵:“这样,俺就当你是点头答应了,就别反悔了”·息栈低头默然不语,似乎就是在等着对方替他敲定这样一件事。
有些人就是天生做头领的那块料儿·镇三关笑着伸手一拍桌子:“店家,来一斤酱驴肉,打包”·一大包用油纸包裹好的驴肉,香喷喷的,塞进了息栈怀里。
男人眼角笑纹遍布:“小子,自己拿着,够你在山上吃个三天的怎样,这驴肉比那烧鸡好吃吧·息栈垂首不语,眸间讪讪一笑。
男人开怀喝道:“走,跟老子回去”·--------------------------------------·注:·(1)“汉阳造”:民国初期各地惯用的步枪,因清政府根据德国毛瑟1898步枪在汉阳兵工厂仿制而得名。
旋转枪栓的手动步枪,五发弹匣··14、插香头小凤拜山  ·第十四回.插香头小凤拜山·秋霜细润寒凉,涧水清澈刺骨··那一日,息栈沐浴了手脚,擦净了小脸,将半长不短的一头乱发编起来束到后颈。
一身脏兮兮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的羊皮衣裤,被他用筛过的细小砂砾,轻轻磨蹭,将那一层油腻脏痕搓掉,显出白花花的羊羔皮本色··扎好腰带,脚蹬皮靴,身背鸾凤之剑,迈步进了聚义大厅。
大厅里人员齐整,皆为绺子里的大小头领和得力的伙计,七七八八地挤了快一百来号人··堂子的正中上首,摆了一张香桌,点了香炉,供了达摩多罗的画像和老掌柜的灵牌。
众人见息栈进了门,都慢慢地转过脸看向他·或陌生或熟悉的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缓缓错肩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少年走到大掌柜身前,颔首微微行了个揖礼。
镇三关摆摆手,揽过少年的肩,拍了拍,对大伙说:“今儿是黄道吉日,咱们野马山的绺子,添个新伙计这人呢,大伙都认识了,打也打过了,伤也伤了一溜够儿,呵呵呵呵~~~~~~别的废话都甭说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家兄弟”·转过脸对少年说道:“小剑客,插香头拜山吧拜了山,你就算是俺镇三关绺子的人了你可要想好喽,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还可以扭头走,俺也不难为”·少年神色庄重,抬眼问道:“大人只说如何拜山,怎的拜法”·镇三关摆头看向军师:“这罗哩八索的事儿,四爷你跟他说”·军师悠然开口道:“所谓拜山,就是点燃十九根香,一根一根插到那香炉中,前三后四左五右六。
每摆一根香,念一句拜词,词念完了,香也插完了,就算是拜过了达摩老祖和这野马山头·拜词呢,头两句是‘红日当头照青山,十八罗汉听我言,’最后一句是‘吉星永照野马山。
’中间的十六句你随便讲,七字一句排上了即可·”(1)·少年微皱眉头:“定要七字一句可要押韵”·“是。
韵对不上也无妨,随便说说即可·”·息栈心想,自己熟悉的古诗和散赋,皆以四六言为主,夹杂三五言,这绺子真奇怪,还一定要七言的,这算什么文体·七言就七言呗,依军师给的葫芦,咱乱画一张瓢·他走到那香案之前,揽过背后的剑,双手奉上,将那一柄如珪玉一般锃亮生辉的长剑,恭恭敬敬地摆到香炉前。
接过军师递上的一把十九根燃起的线香,站定在香案前,垂首略微想了想,开口缓缓念起了拜词,将线香一根一根摆了上去··少年一经开口,全场鸦雀无声··“红日当头照青山,·十八罗汉听我言,·今日息栈拜上山,·诸方神灵多包涵。
孤身流落大漠间,·九死一生方转圜,·穷极碧落黄泉眼,·四野茫茫苦无边··上山一为无路走,·上山二为保平安,·上山三为展身手,·上山四为报恩缘··富贵贫贱如流水,·今朝有酒且尽欢。
除暴安良镇四海,·跃马边城定三关··雏鸾碎玉誓不悔,·凤剑凌云入九天··吉星永照野马山”(2)·一套拜词念得行云流水,委婉道来,面容平静,口齿清晰。
最后一句“吉星永照野马山”念毕,四下里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呵气声和“啧啧”声··手中全部线香已经上了香炉,少年这时后撤一步,举手加至前额,左手压右手,深深地弯腰拜下,起身,手再次齐眉,缓了一缓,才将双手放下。
取回案上宝剑,重新背上了身,转头看向镇三关:“大人,如此可以了”·镇三关双目朗朗放光,如两道金纱穿雾,愣了一愣,方才缓过神儿来,一脸的动容和赞赏,笑道:“好,可以了,念得好”·息栈笑而不语,心想,小爷倒是很想知道,你这人当年拜山的时候,念得是一套什么词你能拽得出七言,还押韵·镇三关又说:“还有,以后别叫啥大人小人的,听着别扭,要叫‘当家的’”·“当家的……”·息栈这一开口,又觉得心里发虚。
这“当家的”三个字,怎么听都像小媳妇称呼丈夫,对方要是再回一句“屋里的”,那就齐活了·镇三关又与息栈一一指认了绺子里的四梁八柱众位头领。
(3)·军师丰老四,被众人尊为四爷的黄脸短须中年汉子,细皮嫩肉,上唇的那道口子如今总算是愈合了,没给留下个兔唇·炮头黑狍子,每次下山砸窑,都是这厮打先锋。
生得黝黑黝黑,脸上一片皴红,脑袋圆不隆冬,身材不高,却是肌肉发达,壮硕如牛·粮台潘老五,枣红脸的大汉,绺子里的大总管,平日里下山的场合很少,开枪的机会不多。
这半年来头一次放枪子儿,就抖抖索索地跑排了,把小息栈给点了·还有一位水香,红袄女子··说到这位,镇三关顿了顿,冲那女子挤了挤眼,那女子唇角一挑,妩媚一笑。
镇三关指着女子笑道:“喏,这是咱的总哨,本家姓慕,名红雪,你就管她叫红当家的”·黑狍子插话道:“啥你就管她叫红奶奶,红姑奶奶”·慕红雪冷哼了一声,说:“别俺年纪比小娃子大,小剑客就叫俺红姐姐就好”·息栈抬眼偷偷端详这位女子。
慕红雪生得明眸皓齿,肤色细白,杏眼含水,虽然经年累月在这西北荒漠上风吹日晒,黄沙裹面,却难掩丽质天成·常年穿着一件红色的对襟棉袄,白色羊皮裤子,鹿皮小靴,搭着手、翘着腿往那里一坐,笑语爽利,声情并茂,在一堆粗野男人里头格外的扎眼。
息栈心想,这女子断然不是一般身份,不然如何在这土匪窝里做得了红当家的,大掌柜对她显然也颇为器重··又听到镇三关说:“小剑客,你以后先跟着红儿,出山办事儿听她的指挥。”
息栈点头不语,忽然想起前日被他用鸾刃斩断的那根鞭子·他扫视到旁边桌上摆了一只黑吊子茶壶,一摞厚瓷茶碗,于是伸手拿了茶壶倒了一碗茶水,双手奉上:“红当家的,息栈前日里出手鲁莽,多有得罪,红当家的莫要见怪”·弯腰又是一个揖礼。
这小息栈本是官家的侍从和奴仆,平日里惯于察言观色,上下礼数很是明晰·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心中隐隐的也是不想给镇三关为难,得卖他这个面子。
倒是慕红雪被唬了一跳,顿时乐了,忙把那茶碗接了,摆摆手:“算啦好说好说那个鞭子,当家的,你说了赔俺一条新的”·镇三关也是一唬:“啥俺赔你又不是俺给你弄折了的”·“那老娘都没鞭子用了”·“他奶奶的,老子这不是把小剑客拨给你使唤啦把个活人赔你,随你切成八瓣儿去用,拿去拿去”·众人一阵哄笑,自此认作了一家的兄弟。
息栈于是在这绺子里住了下来,每日跟着慕红雪放哨巡山··自他在小店里答应入伙那时起,再上得这山来,镇三关就没再命人给他眼蒙黑布·他这一路走就一路明了道儿,心中暗暗惊叹。
这野马山其实整座山都几乎被镇三关占据,布置成了一座堡垒·山中峭壁成岭,沟壑蜿蜒;山路崎岖难寻,七拐八拐,叉路很多,只有一条是实路,能最终进得那寨子。
外人进了山不识路,根本走不通,只能等着被四处的岗哨点了··那条实路有宽有窄,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三个人,窄的地方简直就没有路,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中间还要穿过一道黑黢黢的山洞。
每隔一段距离,就布置有散兵步哨,互通暗号·将要进得寨门处,盖了两座高耸的碉堡,青石条垒墙,外墙留有机枪眼儿,守卫的伙计荷枪实弹,日夜轮班儿··自从息栈上了山,这一路放哨的伙计们,每隔三天就会看到这少年傍晚沿着小路,挑着一担子水从山脚走上来。
山上吃水紧张,没那么多水供他折腾,于是他决定自己去挑水··守卫的步哨吆喝:“哎呦喂,小剑客,咋个了,今儿晚上又要洗干净呦”·山涧对面儿的一个伙计也跟着高声吆喝:“大姑娘明儿个要上轿子呦”声音在山谷中游荡,还带着颤音儿的回声,生怕全绺子的人听不到。
“小尕子,老子的炕烧得热乎,晚上来跟老子暖被窝呦”那步哨很嚣张无耻地嚎叫道··息栈懒得理这些人·走了几趟以后,他每次下山不再走正路,背着扁担和水桶,施展凤式轻功,挽着悬崖上的藤蔓,直接向山下荡悠,荡下去几条山梁梁,就下到了山脚。
往回走的那一路,可不能够挽着藤蔓上去了,只能一路快步走上去,耳边听着一群人的聒噪··绺子里就只有大掌柜和“四梁”是自己有单间住的,其余的几百来个伙计都睡通铺大火炕。
息栈也不例外,跟红当家的手下一群八九个步哨住一间小屋··深更半夜的,烧了水在厨房小隔间儿里闩上门洗了澡,再穿上衣服抖抖索索地溜回到炕上··那一屋子的人,鼾声四起,汗臭和骚气扑鼻,睡了几日,息栈已经认命了。
身边儿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宿梦之中,“哗”地伸过一条穿着棉裤的腿,压到息栈身上:“小尕子,来啊,给爷暖和暖和,嘿嘿嘿嘿~~~”·息栈也不答话,伸手在那条腿的膝盖上一弹,正好弹到麻筋儿那人“嗷”的一声,捂着腿几乎从被窝里蹦出来。
四肢伸了回去,躲开了少年,嘴里却还咕咕哝哝地很是不满:“他奶奶的小羊崽子,老子想跟你暖和暖和,又不要跟你生蛋”·息栈气得脑顶生烟,暗中生恨:再有一次,小爷捏碎你的两颗蛋·慕红雪一日得了空,手把手地教小息栈打枪。
拿了一把盒子炮,比划着给他看,将十发子弹压进弹夹,拨开枪栓,瞄着厨房屋檐下挂的一串干瘪玉米棒子,“砰”,将耷拉在最尾巴上的一只棒子击飞··息栈懵懵懂懂地接过了枪,依样儿瞄向那玉米棒子,眯眼瞄了一会儿,扣动了扳机。
剧烈的震动招致虎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还未及看清那枪子儿究竟飞去了何处,就只看到这枪的枪柄在手心里跳动,枪杆颤抖,枪口腾出一缕蹿着火星的青烟··息栈嘴里“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得将那盒子炮抛到了地上,攥着被震疼了的小手,呆呆地看着。
半晌转头问道:“这物件难道是一只活物怎的能在手心里跳脱挣扎,吐纳升烟呢”·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厨房那头儿惶惶然传来某一只做饭伙计的狂骂:“你奶奶个巴子的这谁的枪跑排啦老子做的好好的一盆油泼辣子,让哪个巴子给点啦”·围观息栈练枪的众人一通疯狂哄笑,黑狍子乐得一屁股从板凳上坐到了地下,慕红雪笑得用两只手捂住艳若桃花的面容。
镇三关正好从屋里出来,两臂抱在胸前,爽朗张狂的笑声在小小的山谷中回荡··慕红雪笑道:“小息栈,听说你小子扔石头子儿扔挺准的,以后就给你兜里装一把枪子儿,上阵了就给老娘扔枪子儿,砸烂他们”·众人继续哄笑。
镇三关一边儿乐一边儿晃晃悠悠走过来:“得,得,你这娘们儿自己都不会打枪,起开起开,俺教给他”·镇三关从地上捡起了枪,上了膛,叫过息栈来:“俺告诉你,这枪真要打得好,不用瞎瞄那缺口和准星儿,甭听娘们儿瞎扯,咱老爷们儿打枪全凭手感一枪一枪地打,点射,手掌要握住了,悠着点儿后座力。”
镇三关说完一抬手,将枪身横着放平,两道泛金的目光只沿着那修长的枪管子走了一眼,照着百米开外山崖上一棵枯树苗就是一枪··“啪”得一声,风中摇曳的一根枯枝子断裂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枪,“啪”,那迅速跌落的枯枝子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目光收回,挑眉看向息栈,唇边挂满得意洋洋的笑纹·四周是众喽罗的疯狂叫好。
息栈白天有空儿就跟着大掌柜和慕红雪练练枪,着实浪费掉不少子弹,晚上隔三岔五还被派去碉堡上守夜··夜晚的野马山冷得可以直接将活人冻成一只冰葫芦·息栈仗着连日来勤洗热水澡,裹好全部衣物,缩手缩脚坐在那小碉堡里头,暗暗念动奉天纯阳诀,调息内力,才勉强保得住手脚不会冻裂冻僵。
身边儿那俩一同值夜的伙计把棉被都捂在身上,冻得满嘴白气儿,一说话那一口牙齿都嘎嘣嘎嘣乱响··一个嘎嘎地说:“他娘的老子……这……裤裆里的鸟儿……都冻成冰坨坨啦~~~”·另一个蹦蹦地说:“他奶奶的老子刚才……下去拉了一泡屎……屎巴巴拉出来就冻上了……差点把老子的屁股给一起冻到地上,拔都拔不起来~~~~”·息栈窝在墙角也不讲话,只无聊地听着那俩伙计嘎嘣嘎嘣聊了大半宿,也算替他排遣了寂寞。
眼神不时顺着碉堡上的机枪眼儿,向寨子里看下去··那间自己曾经住过好些天的屋子,门板已经换了新的,窗户上映着一朵昏黄灯光·许久,灯灭了,屋子黑了。
忍不住还是一次又一次瞥向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心中不知为何,淡然的寂寥,似水的惆怅……·-------------------------------------------·注:·(1)达摩老祖:土匪推崇佛教中的第十八罗汉达摩多罗为其祖师爷。
历史上的达摩是北魏时期的一名天竺僧人,来中国弘扬佛法·传说他在少林寺某山峰的石洞中面壁九年,留下了两部奇书《易筋经》和《洗髓经》,后演变为少林拳法。
(2)这段拜词借鉴了《闯关东》(高满堂、孙建业著)剧本中一套土匪拜山词的套路·这里作者根据本文剧情做了改动,添加了若干句··(3)四梁八柱:土匪内部的一种组织名称,皆为绺子里的骨干精英。
15、砸明火上天入地  ·第十五回.砸明火上天入地·时值立冬,户户院院阖家闭门,蒸包谷,激酸菜,烫烧酒,烤全羊··镇三关却领着绺子里的一众精兵干将,出山进城砸响窑。
马队趸在野马山口,整装齐备·至傍晚时分,突然进发,黑巾蒙面,白布绕肩,直扑敦煌城北的毕家大院··插签柱的头目就是那獐头鼠眼的矮瘦小个子,本名叫昊子,被大掌柜顺嘴就唤作了“耗子”。
此时在城北小树林儿里接应大队,跟镇三关道:“当家的,都摸清了,就是这路”·黑狍子问:“当家的,咋个响不响,还是等天亮”·镇三关两眼一眯,牙根一搓,说道:“不等了,砸明火”(1)·随即转头吩咐各人的行动路线。
众头领低声应承,四下散开而去··待到了亥时,正是肉足饭饱,睡眼昏花,岗哨懈怠,灯火交更之际,一枚响箭呼啸而起,射向天边一弯勾栏新月··“砰”、“砰”、“砰”几声轰鸣的枪响,“汉阳造”的枪子儿将大院四角居高临下的枪手全部端掉。
·镇三关派去的是绺子里枪法最好的几个狙击手·这“汉阳造”势大力沉,射程可以够到八百米,一枪子轰过去就能将人彻底摘瓢,尸身上连脑瓜子的囫囵形状都找不见了。
院子正门被撞开,马队直接冲入,交起火来··镇三关将手里两根枪管子放平了,直接冲着毕家院子里的一群家丁甩了两梭子··这盒子炮是十发连响,若是放正了打,后座力比较大,连发打不准,只能点射。
有经验的枪手是将这盒子炮平着举,横着撩·如此连发出来的枪子儿,借着枪管子沿枪身轴线的跳动,一梭子子弹成一个水平扇面,横着泼出去,直接将冲上来试图抵抗的持械家丁撂倒了无数。
驰马冲进了第一道墙,众人下马持枪往内院冲,留下一拨人在外院警戒和扫障··这老毕家的深宅大院盖成了一个“回”字型,四四方方,两道院墙,内外都是两层的小楼。
镇三关领着人进了二道门儿,冲着院子中央高声喝道:“老子是那祁连山上的响马,报号‘镇三关’来毕老爷家取过冬的银子,只取钱财,不想插人,不动老弱妇孺,缴枪的都能活命”·随即用持枪的两手在耳朵边儿一招呼,黑狍子带一伙人四散开来,踹门,进屋,专点那些抄家伙负隅顽抗的男人。
一梭子子弹破窗而入,直接将正堂里摆的立冬的两桌羊肉火锅酒席给扫了··一时间桌翻凳倒,盘碗灯盏满屋乱飞,一屋子的女眷和幼崽儿惊慌乱蹿,尖叫奔逃··镇三关正待要进正堂,听得脑顶上动静不对。
一抬头,毕家的七八名家丁提着枪从二层楼的屋中冲出,拉了枪栓,向着院子中央开火··“他奶奶的”镇三关骂声出口,迅速侧翻躲开几粒枪子儿,身子踉跄一闪,躲到二道门的影壁后边儿。
居高临下的几把匣子交替开火,火力一时间压得门口的人抬不起头来·院子中央留下了两名未及躲闪的伙计的尸首,已经遍身都是冒血的枪眼儿··这时只听后院儿里一阵骚动,枪声四作。
女子的一嗓子清脆爽利的吆喝从后门口响起:“小剑客,你走天老娘趟地”·镇三关从影壁后边探出手来“砰”、“砰”撩了两枪,咧开一嘴白牙,乐了:“这娘们儿,来得还算是时候”·话音未落,敏锐的耳鼓觉察到小院落里凌厉的寒风骤起,脑顶之上的之上,突现一片阴影。
大掌柜缩着头悄悄从那影壁后边儿闪出来半只眼睛,一仰头,唬了一跳··只见一面缠黑布、颈绕白巾的身影,竟然从那院落二楼的房檐之后升了起来·那纤瘦身影将自己的整颗头颅裹进黑纱之中,只露出两弯细长清秀的眉眼,在院落中冲天灯火映照之下,隐隐闪出两道阴郁的寒光。
手中一柄淬亮的长剑,于空中一挥,剑气所及,屋脊上的一片瓦砾或塌陷,或崩飞,尘烟四起··那正在拉栓放枪的一排毕家家丁纳罕之间,纷纷仰头,惊讶地看到那身影如同一只展翅的飞鸿,自暗黑夜空中掠入眼帘。
月色的华光集于剑锋一点,一群惊恐的眸子里迅速划破一道阴影··手腕留了力道,剑尖只轻轻一挥·那一排家丁突然扎着手嚎叫起来,手中的枪械纷纷落了地。
这边儿的镇三关定睛一看,哎呦呦,那一排人的手不是断了手腕就是缺了手指,白骨森森,鲜血迸流··“俺的娘咧这小羊羔子,咋个比老子下手还黑”·镇三关大乐,伸出头来高喊:“缴枪的不杀伙计们,上”·又是两三个回合的交火,正堂里毕老爷身旁的两个保镖,也被镇三关手里的枪管子点了。
老头子这时才哆哆嗦嗦地从一片狼藉的饭桌下边爬了出来,口中颤巍巍地喊:“别开枪,别开枪,饶命啊~~~~”·镇三关站在屋子当间儿,看着那一屋子趴在地上的老幼和女眷,笑眯眯地高声说道:“呵呵呵呵~~~大伙都别动哈,先趴一会儿,省得老子的枪跑排了毕老爷,俺镇三关是头一回跟老爷子打照面,咱一回生二回熟”·那白胡子老头战抖地回应:“我,我,我……大当家的饶命,您要拿啥尽管去拿……”·“您老给俺指个道儿,省得俺手下的伙计把您这院子给翻乱乎了。
银子都搁在哪儿了枪都搁哪儿了”·老头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正房:“就在俺卧房里……”·黑狍子带人去找银子,找出来一小箱子散碎银两和女眷们的金银首饰。
镇三关挑眉撇嘴道:“咋个了,老爷子,您不会就这点儿家当吧”·老头子哭丧着脸道:“没了……年景不好,都变卖光了……”·“呵呵呵呵~~~哪能呢,您毕老爷子有银子给县治安队配了一个排的‘汉阳造’,难道没银子给俺们绺子里的弟兄发一发年饷”·“真的没了……大当家的饶了俺们一家老小吧……”·镇三关冷笑了两声,让几个伙计看着一屋子人,自己出到院子里。
慕红雪正带着手下的伙计在院落警戒放哨,盯着那些缴了枪的家丁··黑狍子带着一群人各个屋里四处搜刮,却再找不出什么真金白银·偏房里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稍有姿色的姨太太,不禁手痒,伸手过去摸了一把那女人高耸的胸脯。
那姨娘吓得尖叫,嘤嘤哭泣·这一哭哭得黑狍子浑身都开始痒,调笑道:“哎呦呦,没想到那老棺材瓤子屋里还养个这么年轻标志的小媳妇我说小娘们儿,那老头子快不行了吧,不如你就跟爷爷俺上山去吧”·说话间将一只大手从那姨娘衣服领子里伸了进去,又摸又抓,爽得口中乱喊:“哎呦呦,这两个大白馒头真暄乎”·正一片乱糟糟之时,西厢房下首犄角旮旯的碾房里,从那石头碾子后边儿竟然探出个“暗枪”,趁人不备,忽然向院子中央挺枪开火。
众人闻声纷纷四蹿闪避·几枪过后,那人从碾房里冲着领头的大掌柜掷去了一枚手雷·这一枚手雷照着镇三关面门就砸了过去·大掌柜见状,拔腿就要翻滚闪躲,恍惚间眼角却看到一个身影扑了过去·息栈飞身而起,抡起剑鞘照着那空中飞来的手雷砸了上去·“你给俺回来”·镇三关惊得也跟着扑了过去,一把拎过息栈的皮袄领子,拽着就往一边儿滚了开来。
·手雷砸到青石板地上,轰然爆炸·院子里黑烟弥漫,房檐上被击碎的瓦当“哗啦哗啦”往下掉落··息栈被镇三关这一扑,二人激哩骨碌滚作一团。
硝烟弥漫之际,尚未及起身,身下的石板地被手雷这么一轰,向下一凹,塌了·息栈惊得“嗯”了一声,还未及讲出话来,就觉得自己身子下边儿竟然悬空,顷刻间就被一个黑洞吸了进去·镇三关跌在他身上,反应不及,四只手脚都没抓到支撑,二人一起陷进了地下·“操他祖宗的……你奶奶个熊”·一阵呛人的石灰、黄土烟雾之中,息栈被摔得头昏脑胀,后腰生疼,好半天没找见东南西北,就只听见耳朵边儿上某个人狂暴地叫骂,一声高似一声。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镇三关伸出两手挥掉眼前的一片尘土,吐出几口带着土腥味儿的吐沫··身子下边的人轻声哼了一句:“当家的……”·“哎呦妈呀你咋个回事”镇三关对少年喝道。
镇三关胡子拉碴的下巴正好磕在少年的脑门上·息栈不禁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你……砸着我了”·镇三关抖掉后背上落的一堆石板碎块儿,咬了咬牙,挪开身子说道:“咋个,伤到了没”·息栈差点儿被压得窒息,这时感到身上的分量消失,才松出一口气。
吐掉嘴里的土坷垃和渣子,活动了活动手脚,还好,没有骨折··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摔在了一堆窖藏大白菜上,这是个菜窖·大掌柜忍不住横眉立目地骂道:“你个傻羊崽子,脑子糊涂啦,见着个手雷你也往上扑捡金子呐你倒是往边儿上躲啊”·“……”息栈被骂得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咋个小红儿没教给你啥是手雷”·镇三关咧开嘴冲着息栈比划:“就那黑不溜秋的玩意儿,长得比鸡蛋还大一圈儿,下次看见了别往上冲,赶紧躲开那玩意儿比子弹还厉害,挨上了你就彻底躺了,连囫囵尸首都没了,全变成肉臊子和血块子,明白了不”·息栈面露困惑:“我以为那是一枚暗器……”·“啥子暗器,有这么巨大的一块铁旮瘩做的暗器么这是明器明着就把你大卸八块了”·镇三关“嘿嘿嘿”乐了出来,笑道:“就你们两千年前的人物儿,分个尸还都得用五匹马栓上拉着走呢吧,多麻烦呐俺们不用马,直接拿个手雷就把个大活人分尸了”·少年面色微窘,神情之中透出些许懊恼,低头不语。
脑顶上传来慕红雪的一阵惊呼:“当家的,没事吧小剑客呐,小胳膊腿儿的摔哪儿去啦”·息栈撑起身子,后腰上被个硬物件硌得钻心疼,回身一模,硬邦邦的。
白菜垛被这俩人活生生给砸出个人形,菜垛下边儿露出油布包裹的硬物一角··少年揉了揉腰眼子,轻声说:“当家的,瞧瞧这是何物”·镇三关拨开那一堆砸出了汁水的烂白菜,揭开油布,露出一只大皮箱子。
赶忙掏出枪管子直接照着那布满铜锈的小锁就是一枪·开箱一看,果然是明晃晃、白花花一大箱银子·这边厢,镇三关乐呵呵地对还趴在地上的毕家老头子说:“老爷子,多谢您这一箱子白银,俺镇三关在这儿给您拜个早年了”·那老头子也不答话,“呜呜呜呜”地只是痛哭锤地。
镇三关这时却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神中凛出两道深沉的利刃,盯住那老头子说道:“毕老爷子,你可知道俺镇三关干哈要砸你的窑你给那县城治安队配的那些枪饷,当初是点了名儿的要平了俺镇三关的绺子不是”·“呜呜呜~~~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不敢不敢,大当家的饶命啊~~~”·“老子前几天从治安队把这些枪给收了,今儿个就拿着这几条‘汉阳造’来跟您讨银子,您老、不、冤、枉、吧,啊”镇三关的话笑里藏刀,字字句句暗中搓牙发狠。
“不冤枉不冤枉,呜呜呜呜~~~~”那老头子磕头如捣蒜··“行,那俺就回转了·来年您赚了银子,再去给治安队的配一排盒子炮哈看看能不能把俺镇三关给平了”·“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来年去给大当家的上供,呜呜呜呜~~~~”·“呵呵呵呵~~~~~那咱他日再会了惊着您屋里人了,对不住哈”·出到院子里,镇三关走了几步顿住,仿佛忽然想起了啥。
提着枪,也不抬眼,只闷声吼了一嗓子:“黑狍子,给老子滚出来”·西厢房里“嗷”得一声三秒钟之后,果然滴溜溜麻利儿滚出来个人:“嘿嘿,当家的,俺在这儿呐”·镇三关浓眉一皱,鼻腔里重重地甩出一声质问:“干哈呢”·“没……没干哈……”·“狼崽子,你他娘的最近缺银子花啦老子少分给你片子啦”·“没有没有,哪能呢,嘿嘿嘿嘿~~~”·“不缺银子就自个儿进城找娼马子去,甭在这地方给老子丢人提上裤子走人”(2)·---------------------------------·注:·(1)砸明火:夜间抢劫,夜入民宅。
响不响:打不打·响窑:带武装的大户人家··(2)片子:钱,“分片子”就是分钱·娼马子:妓院中的娼妓,解放前北方的江湖话··16、意彷徨离魂愁绪  ·第十六回.意彷徨离魂愁绪·翩鸿列阵南渡晚,铁马齐喑暮归急。
马队驮着劫到手的财物和枪械,踏着夜色匆匆折返·绕出了城,一头扎进荒漠边缘的老林子中··一个受伤的伙计被驼在马背上颠着,这时大约是捱得快不行了,一头栽了下来。
镇三关看了一眼,说道:“这里僻静,大伙歇个脚·红儿,给他把枪子儿取出来,好歹一条人命啥的,别给瞎糟蹋了”·夜半的林子里阴风阵阵,迷烟滚滚。
巨大的胡杨树撑开高高耸立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寒风啸叫着将满树奇形怪状的枝条卷扭成狰狞的弧度,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起起沉沉,挥洒不去··一伙人找着个避风的土岗子,在那背风的坳洞处蜷坐在一起。
息栈现如今也逐渐习惯了绺子里这一套木乃伊般的奇怪装束··把面上的黑巾裹紧,将凌虐的黄沙隔绝在口鼻之外,掖了掖脖颈缠的白布条子,防止寒风倒灌进皮袄。
又将自己从潘老五那里领的一顶裘皮小帽儿牢牢扣在脑袋上,护住冻得红彤彤的脑门子和小耳朵··所以说,要相信淳朴劳动人民从生活经验中积攒的智慧··慕红雪拿烫红的一把小猎刀,将那名伙计左肩膀上嵌着的枪子儿给楔了出来,刀刃下的人被三名大汉按在地上,“嗷嗷”地惨烈嚎叫。
“哪个带烧刀子啦”慕红雪轻喊道··“老子这儿有一口”黑狍子将自己怀里揣着的小酒壶递了过去。
慕红雪给那伤号嘴里灌了一口烧酒,又说:“这人失血过多,缺水,得多来点儿水,咱还有多少水”·“每人也就小半个皮囊的水了,你看着办吧”·“得整点儿热水来给他喝。”
“热水他娘的,凉水都不够,哪给他弄热水,没锅没灶的”·镇三关伸头看了一眼,那伙计已经失血昏迷,看着是快要躺了,不禁皱眉说道:“上回雷腿子肚子上给打穿了,你们看见四爷是咋个起死回生,把雷腿子给整活了的”·黑狍子道:“军师是啥人,那就是半个神仙儿上回不就是用柳五崽子的一泡尿把雷腿子给整得活蹦乱跳的”·镇三关挑眉:“柳小五的尿咋成神仙水了”·慕红雪啐道:“呸什么神仙水啊军师说那是童子尿,能起死回生的,我看就是瞎扯”·镇三关“噗哧”乐了:“柳小五呢,再让他给尿一泡”·慕红雪递给他一个白眼:“那娃子又不能打不能杀的,您今儿个就没把他带出来,山上打更值夜呢”·黑狍子“嘿嘿”乐了几声:“好说好说,来,来,来,老子给他尿一泡尝尝”·慕红雪道:“你滚一边儿去吧军师说童子尿才管用,你那个是啥,驴尿”·众人顿时哄然大笑。
黑狍子咕咕哝哝地说:“他奶奶的……”回头瞄了一圈儿,一双招子忽然点亮:“唉那个谁,小剑客过来来给爷爷们上一泡热乎乎的童子尿”·息栈正在人堆的角落里蜷腿端坐,闭目养神,听得那黑厮叫喊,连眼皮子都没有抬,根本就不搭理他。
黑狍子吼道:“唉,叫你呐,过来救命啦照着这人嘴里撒泡尿,快点儿”·息栈眯起眼睛横了这厮一眼,不动弹。
“咋个啦是让他喝你的尿,又不是让你喝他的尿,你这小崽子墨迹个屁啊”·周围一圈儿看热闹的伙计捂着嘴开始“咯咯咯咯”地乐。
人群里有人邪气地调笑道:“哎呦呦,小剑客,是不是童子呐开苞了么”·四下里众人由窃笑变成嚣张地狂笑··息栈眉头微蹙,脸色渐渐阴沉,又不好发作,口气不悦地答道:“没有。”
身边儿有人- yín -笑:“没有啥没有尿还是没有开苞”·息栈憋了一肚子火,简直想抬手抡起剑鞘打人,竖起眉眼瞪着镇三关,给大掌柜的露出了一脸昭然的不悦:管管你手下这群恶奴·镇三关挑了挑眉,看看那快要咽气儿的伙计,又看看少年,冲息栈勾了勾手掌:“来,尿一泡,这是救命的,真不是哄你玩儿的”·少年冷冷地回答:“没尿。”
有尿也不在这里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想让我解裤子,小爷才不干呢·镇三关眉头立时拧上了一把锁,眨巴了眨巴暗夜里明晃晃的一双眼睛,嘴巴一撇,慢悠悠地迈过地上坐着的一堆人,径直向着少年走了过来。
息栈不由得一愣,你要做什么你仗着自己是大掌柜想要使强扒我裤子·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小爷削了你·大掌柜踱到面前,轻哼了一声,咧开一嘴白牙,唇角掀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伸手摘了自己的裘皮帽子丢给他:“去转到那胡杨树后边儿尿去,尿这帽子里,赶紧给端过来,手脚快点儿,要热呼的才管用,去吧……嗯”·四周一圈儿几十口子的眼睛齐刷刷仰望着镇三关,那无比尊崇的马屁眼神儿分明就是在说:瞧瞧咱绺子的大掌柜办事儿,要不然人家能当大柜呢,弟兄们服气呀·息栈瞪视着那挑动的硬朗浓眉和黑漆漆、亮油油的一双招子,死瞪了半晌。
四目交火,终究还是扛不住大掌柜的一贯压倒性的华丽眼神儿,败下阵来··憋气,无奈,接过了帽子,一言不发,去了胡杨树后·片刻出来了,将盛了一泡尿的帽子递给黑狍子。
要不说那丰四爷就是个半仙儿呢,连带这童子尿竟然也成了神仙水·那昏迷的伙计出于吃水的本能,咂吧咂吧地喝光了一帽子的热尿,竟然哼出了一口气儿来,慢慢转醒了·伙计们大乐,纷纷打趣道:“哎呦呦,小剑客的尿真他娘的管用,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小童子呦老子下次也想尝尝这神仙水呦~~~~”·众伙计还在那里一阵叽喳乐呵、笑闹打趣的时候,镇三关已经板起脸来,招呼众人上马集结,将伤员继续驮在马上,整队进发。
这半道上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毕竟不宜久留··大掌柜的没了裘皮帽子,也不计较,只将颈上挂着的黑色面巾解下来,将大半个脑袋包上,抵挡凛冽的风沙。
息栈翻身上马时,脑顶上扣的帽子差点儿滑落,幸好反应快,一手捞了回来··慕红雪自他身边儿策马而过,随口说道:“娃子,你这帽子大了吧回去跟五爷换一顶去”·息栈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言语,帽子挡住了一对儿煮熟的小红耳朵。
他骑在马上,不时用手悄悄按住帽檐,生怕一阵风刮过来,这帽子就给吹跑了,追不回来……·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一双细长凤眼不时瞟过前方唯一一个没有戴帽子的身影。
那黑巾遮掩下的一双招子,在雾茫茫的深渊夜色之中格外亮眼·一路上警惕地审视着前前后后,目光在每个马队伙计的脸庞扫过,如同照亮暗夜的两枚火把,烈焰在夜空中熊熊燃烧……·那一夜将近天明才回到绺子,军师和一众后勤的喽罗早已等在寨门口相迎。
镇三关在马上乐呵呵地高声吆喝:“四爷,你就是个神算果然就像你算的,昨个晚上那是碧什么星高照,砸窑点儿正、兰头海”·慕红雪在他身后发出清脆笑声:“当家的,又露怯了,军师说的是碧虚凝阳,吉星当空”·“呵呵呵呵呵~~~啥‘必须’不‘必须’的反正就是大箱儿的银子、大筐的枪”·绺子里灯火辉煌,欢声笑闹。
大伙儿都毫无睡意,直接在院子里围着清点起了收获的片子和各种物件儿··聚义厅门口的那口大锅上照例咕嘟咕嘟地煮着吃食·今儿个是得胜回山的日子,因此不要那羊杂碎汤了,煮的是羊排骨汤,下了面片,热烘烘的,白气缭绕,香浓醉人。
可惜,又是息栈不得吃的东西··少年自己溜去没人的厨房,从水盆里捞了一块豆腐出来,起个小砂锅,做了一道简简单单的小葱烧豆腐,里边儿还焖上泡发的香菇丁,看起来清清淡淡,白白绿绿。
院子当中的长条桌热热闹闹挤满了人,息栈端着饭碗在人缝里捡了个凳子坐上,埋头吃豆腐··斜对面儿的黑狍子正在稀哩呼噜干掉他的第三碗羊肉排骨面,准备招呼第四碗。
身边儿的红姑奶奶已经吃饱了,盘腿利索地坐在凳子上,拿两根葱管手指夹着一块羊肋骨,细细地啃,吸了一口羊骨髓,舔舔秀唇,眼神飘向坐在长条桌顶头的大掌柜··大掌柜的跟丰四爷、潘老五胡吹乱侃了一通砸窑的过程,又被俩伙计揪着划拳,划得不亦乐乎。
酒喝掉了满满一坛子,两眼一圈儿通红,愈发显得那一对黑眉俊目摄人心魂,浓郁的五官在灯火之下赫赫发光··黑狍子偶然瞥见息栈竟然端着一碗豆腐在那里细嚼慢咽,立刻就叫唤开了:“哎呦喂,小剑客,你咋个不吃这上好的羊肉汤面,吃那个豆腐咧”·息栈是一贯将那黑厮的聒噪当作耳边风,自顾自地吃豆腐,眼睛里流露出难得轻松的神情。
“哎呦喂,俺瞧瞧,这碗豆腐咋个这么像老毕家院子里,那几个被‘汉阳造’摘瓢的倒霉蛋的脑浆子唉小剑客,你是不是把人家脑浆子给盛了来,做成豆腐脑咧我告诉你吧,这人脑瓤子得用那热乎乎的白馍馍沾着吃,吃新鲜的,还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吃了补脑子唉,当家的,四爷,你们说对吧,对吧”·黑狍子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一桌儿的人明知道他是在打趣小息栈,乐得跟着起哄架秧子,一起拍桌子说“对”·息栈被这黑厮说得,立刻就觉得嘴里的味道不对了,低头一看这碗焖得酥酥软软的水豆腐,白花花的,中间还夹杂着香菇丁,分明就像是一碗兑了人肉臊子的脑浆子·顿时就没了胃口·气得他一双凤目恶狠狠地瞪了黑狍子一眼。
没处撒火,忍不住伸出两手扒住桌沿,身子忽然潜到桌下,伸脚勾住黑狍子坐的凳子腿,暗暗发力,两腿一绞,来了个釜底抽薪·燕翎摆尾,小凤潜渊,身手干脆利索·黑狍子没有防备,那凳子立时绞得脱离了他的屁股,被拽飞了。
这厮身子下边儿一空,两腿没有撑住,立刻就坐到了地上,羊肉面汤撒了一身·震山响的锤桌大笑声中,黑狍子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嚎叫:“谁谁暗算老子”·一抬眼看见少年的眉眼中饱含得逞后酣畅的笑容,怒道:“你个小崽子,你敢拆爷爷的凳子,看爷爷不收拾你的”·桌子一头儿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十分爽朗的笑声。
大掌柜端着酒碗拍着大腿,张扬地狂笑,骂黑狍子:“活该自找,打不过人家还老是招人家·掌柜的一开口,说得黑狍子只敢瞪眼儿,不敢还嘴,嘟嘟囔囔,捂着屁股走了。
息栈心中得意,淡淡的眼神不由得落在大掌柜身上,掠过舒展的眉心,沿着修得整齐的髭须,划过微微抖动的喉结,落到敞开的衣领处那一片汗气潮涌的宽阔胸口……·一直看到自己心中莫名颤动,浑身燥热,才觉得十分不好。
屏息定神,默念心诀,勉强收回蠢蠢欲动的视线,低头收起碗筷,起身离席··黎明时分的野马山苍凉而静谧,豪放而安宁··朝阳漫射,一缕金纱缓缓穿透沉沉暮霭,与西边天际之处一弯收山的残月遥遥相对。
息栈独自坐在聚义厅大门前的门坷垃上,望着那天景儿,惆怅之情浮上心头,自言自语地念出两句诗来:·“一树寒枝栖月影,满山翠色倚朝霞·”·身旁坐过来一个火红色的俏丽身影:“呦,小剑客,可以啊你,还会做七言诗”·“红当家的,军师前几天教给我的格律,说这是唐人的时兴。”
“小息栈,想不到你还文武全才呐这诗怎么才两句,后边儿两句呢”·“……”·息栈怔怔地看着远处玄寂难测的灰蓝色天空,近处满眼热络喧嚣的人群,眼底渐渐影影绰绰,素水潋滟,半晌念出了后两句:·“忘川饮马听风鼓,浮世离魂莫问家……”·慕红雪蓦然挑眉看向少年,眼帘之下露出恻隐神色,嘴上却笑道:“忘川饮马,浮世离魂,太悲了。
不如我给你改改,嗯……党河饮马听风鼓,不误逍遥处处家你看如何呢,小剑客”·息栈抬头看向慕红雪,见那女子的眼光温热柔和,心中顿时更加惆怅,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只得应声道:“红当家的说的是……不误逍遥……处处家。”
“以后改口叫红姐姐”·“嗯……红姐姐·”·息栈却不知道,此时在不远处那长条桌上,大掌柜和军师也正在谈论着他。
镇三关端了一碗酒,凑过头说道:“来,四爷,老子得谢谢你上回你给小剑客画的那地图,是有心把那老王家羊肉饭铺给标出来的吧老子一找就找着这娃子了,果然在那店里呢,还跟人家要烧鸡吃,哈哈哈~~~~”·丰老四微微一捋短胡须,眯缝的两眼闪出精细的光芒,低声耳语道:“还是当家的厉害,那敦煌城四下里到处贴的,都是通缉快刀仙绺子财物马匹的官家告示,当家的是故意把那匹惹眼的黄骠马让他骑了去的吧这一闹,再一救,当家的这招儿都快赶上那水泊梁山的智多星计赚玉麒麟了”·镇三关俊眉一挑,咧嘴笑了:“哎呦,呵呵呵呵,什么都瞒不过四爷你呐”·“当家的如此有心,一定要留下这娃子,想必是真看上了他”·镇三关笑容收敛,神色庄重起来:“是,他一个人这么走出去,恐怕难有活路,怕是要被歹人欺侮,不如留下跟着俺。”
“哦,只是这样”·掌柜的略一沉吟,坦率说道:“这小剑客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旧主子都蒙难了,早就过身了,还这么念念不忘。
对旧主既然能这样,平日里为人做事不会有差·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吃馍馍都要沾人血,当真是白银易取,忠义难寻俺就是看上这娃子了”·17、章台巷偷睨云雨  ·第十七回.章台巷偷睨云雨·隆冬小雪时节,野马山间的绺子渐趋平静,这是马帮土匪们“猫冬”度过年关的季节。
镇三关将这下半年来几次出山弄到手的钱财都分了去,每个头领和伙计按照做活儿的功劳大小和年资,都各自领到了归属自己的那一份片子··挂了彩受了伤、缺了胳膊少了腿的,另外发一笔安抚费。
运气不好丢了命的,让人在年关里去给他家人稍上一包大洋,算是卖命的钱·连家都没有的,就只有乱葬在那后山岗子上,逢年过节,大掌柜的会带人抬一锅羊头肉,几坛子烧刀白,去祭拜那一群孤魂野鬼。
领了钱的伙计,绝大部分还是在山上猫着,冬日里白天喝酒吃肉,晚上各自寻找欢快·有家的就下山回家过年,只跟家里人说是这一年出门做买卖去了,当然只字不能提,做得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兜里有了钱,这山上的伙计们有的出去会会老相好,有的进城里找小娘们儿小娼妇,解决一下长期压抑的性饥渴。
 ·一群大老爷们儿在一起憋闷了大半年,碰不着女人,一绺子的野马如今就是一群饿狼下山·绺子里只有慕红雪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还是个颇有姿色的漂亮女人,但是这女子是只能看不能摸,只能意- yín -不能真睡。
因此平日里一帮爷们儿进进出出的,也就只敢从后背脸儿上偷瞄一把红姑奶奶的窈窕腰身和丰满屁股,给夜晚的手指娱乐活动添加一些想像的素材··再者说,大掌柜的一贯最疼这红当家的,早在当年就立了铁规矩,谁敢造次动了这小娘们儿一根指头,他镇三关就上双枪点了谁的两颗蛋·雪霁天晴,长云揽日。
这天,大掌柜笑咪咪地出了屋门,心情着实不错,抬眼看见了独自坐在小山包上晒太阳的少年,勾勾手掌,招呼了过来:“小剑客,待在山上闷吧走,跟老子下趟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去把你这一身皮袄换掉,换几件体面衣服来”·大掌柜的穿了一身暗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绸缎布的小立领对襟窄袖棉袄,料子上隐隐看得出暗红色的织锦团花。
胡子刮掉了一些,下巴和鬓角只留了一层毫短的髭须,修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掌柜的没缠黑巾,没戴白布条,站在那太阳地里,两道剑眉之下,一双深刻的眼睛,辉映着天边穿云透雾轻轻播撒下来的十里阳光。
息栈依了掌柜的吩咐,换了一身斜襟长衫,也罩上一件小棉袄,里边是窄脚裤子,将裤腿扎好··他一直觉得这民国人穿得衣服怪里怪气的,当真是世道不好,做衣服省布料,衣服裤子哪里都是窄窄的。
没了宽大的袍袖,每次耍个轻功,在树梢间行走之时,都体会不到那种迎风悠扬、衣袂飘飘的快感,乐趣顿时减了很多··搞得息栈现在轻易都懒得在天上飞,渐渐习惯猫腰低头,用裹紧在裤管里的两条小腿乖乖走路·那王小七的一脑袋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如今被息栈三日一梳洗,打理得清爽干净。
头发已经蓄起了一些,微微过肩,编成细细的一根辫子,垂于脑后··镇三关看了一眼,乐得皱眉:“小剑客,这都什么年月了,大伙都把那猪尾巴剪了,你咋的巴巴地给留出来一根辫子呢”·息栈答:“头发太短了,无法梳髻,只能编成辫子。
以前也不梳辫子的……”·“以前啥样子”·“以前,两鬓挽起打个结,骨簪束髻,长发齐腰……”·“哎呦,那岂不是跟个娘们儿似的”·“否。
未及婚娶的男子,皆是如此·”·“小剑客,你多大年纪了”·“十八·”·“十八哪有俺看你就十四”·“当家的又糊涂了,跟你讲话的是息栈,你眼前见着的是那王小七。”
“……咳老子是糊涂了”·这二人下了山向西转,渡了党河水,过了红柳湾,到了小城阿克塞。
一路骑马赶来,已是晌午·息栈发现这小城镇里过往的行人,装束似乎不是中原人士·男人身披斜襟皮毛袍子,身量魁梧;女人大多戴着一顶绒线绣花的圆斗小帽,或者包一枚方头巾在脑顶,身穿长裙,脚蹬短靴。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镇三关带息栈去一间食铺吃饭·大掌柜的吃手抓羊肉,小息栈吃肉丝烩面片··镇三关将手里的油饼掰了一半递给少年。
少年咬了一口,香喷喷酥软的油面饼,挺好吃,于是问道:“这东西叫什么,怎么做的”·镇三关答:“这东西啊,狗浇尿”·“什么”息栈一听,舌头立刻僵住,一口将嘴里的面饼吐到了地上。
镇三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玩意儿就是叫‘狗浇尿’,可是老子也没说是用狗尿做的,你个傻羊羔子”·息栈气鼓鼓地,不吃油饼了,专心吃烩面片。
卤汁里有肉丝、黄花、木耳、豆腐片和榄菜,勾了芡,稠稠的,浇在熟面片上,还算可口··镇三关看这少年那一脸天怒人怨的苦皱表情,一张小脸皱得就跟个没煎熟、欠火候的螺丝转儿小油饼似的,心中觉得好笑,忽然起身说:“我去买个东西,你先吃着。”
一会儿就转回来,端了一碗食物:“喏,街对面儿买的,你尝尝这个”·一碗粘粘乎乎,白色浆汁似的东西··息栈用舌头轻尝了一点,竟然酸酸甜甜,喝了一口,甘甜之中还带着醇香的酒味,于是一口、两口、三口、四口,呼噜呼噜,全部喝光。
碗底一坨白色麦芽,全部倒进嘴里嚼了,韧韧的,甜甜的,真真的美味·难得吃到如此对胃的东西,息栈吃得津津有味,余香满齿,吃完了忍不住用小舌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呵呵呵呵~~~~,这玩意儿是甜胚子,小伢子果然是喜欢这东西”镇三关笑得眯起了眼睛·伸手轻轻抹过了少年的鼻子,将沾在小鼻尖儿上的一块麦芽蹭掉。
息栈让这一碗温热的甜胚子暖得心思荡漾,粉唇恰如一弯新月,唇角绽开一朵碧桃,羽睫轻盈,凤目流波··镇三关不由自主地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这娃子梳洗打扮之后,眉目生得相当俊俏,一双细长凤眼仿佛能够白日倾诉,暗夜流光,以前竟然就没有发觉。
镇三关笑问:“小剑客,上辈子娶媳妇了没有”·少年垂目:“没有·”·“十八岁也不小了”·“……”·“那有个相好儿的没有”·“……有。”
镇三关面露遗憾地摇摇头:“咳,上辈子的人,你是甭指望还能找回来了也别烦闷了,走,老子带你去个地方,找找乐子”·“要去哪里”·“去马房子玩儿”·“马房子是玩儿什么的”·“娘们儿”·“……去那里做甚。”
息栈面色微窘,帽檐遮住了一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做甚会会相好儿的,出出火,山上憋了半年了,还不趁着这好年节,寻个欢乐”·息栈愣愣的,不知如何搭话,心里在琢磨,现在寻觅个理由回转,还来得及么·回转怎么可能,看大掌柜的满脸红光,一身靓丽新衣的发骚模样,今日下得山来,分明就是憋闷了许久,找女人寻欢作乐来的·镇三关领着小息栈去到小巷子里的一间僻静院落,里边儿是几间土坯房。
这是城里的暗娼搭伙混居的地方,一般只有熟门熟路儿的回头客才找得见她们落脚的地方··开门的妈妈一见镇三关,立刻就乐开了花儿:“哎呦喂,我说贺大掌柜呀,这是多久没来了,可把您给盼来了呦,还带个小掌柜的,这位小爷眼生呐”·镇三关挥手笑道:“这是俺店里新来的伙计,你随便招呼”·那婆子将二人让到正屋的炕上坐了,摆了酒和两碟小菜,又寒暄了一通儿废话。
镇三关从包袱里掏出了几张狐裘递给婆子:“给姑娘们的年礼,马婶儿收了吧·”·“哎呦呦,贺大掌柜真是个体贴人儿,老婆子替姑娘们谢谢了”·“好说好说”·“掌柜的皮毛生意做得可红火店铺开得可好”·“好,好的很”·息栈虽是第一次跟镇三关出门,听他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也大致是听明白了这阵势,于是很配合地垂首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埋头扮作一枚皮货店铺的小伙计。
听得镇三关轻声问道:“双喜今儿个在不”·“哎呦呦,掌柜的您来的不巧,双喜她刚走了·”·“走了”·“咳,来了个主顾,看上双喜了,给她带走了。
您别介意,俺们这儿有个新来的姑娘,您自去看看,中不中意……”·趁那妈妈出去招呼的功夫,镇三关凑过头来跟息栈说道:“咋着,小剑客,回头自己去挑个看着顺眼的小娘们儿。
老子自去逍遥,不招呼你了”·息栈绷着脸漠然说道:“不用·当家的请便,我出去逛一圈儿回来·”·“唉别啊,咋个了”镇三关一挑浓眉,两眼一眯缝,忽然低声笑道:“呵呵,小羊羔儿,做过没有”·“……做过什么”·“跟你那相好儿的好过没有上炕了没”·“……”·“哈哈哈哈哈哈响当当的老爷们儿,脸红个啥没做过是咋着不然老子教教你……这上了炕……”·镇三关凑到少年耳边,低声快速耳语了一通,滚烫的气息和胸中哼出的邪气笑声拂过少年耳畔,讲得尽是床笫之间男女之事。
息栈顿时面红耳赤,神色如同被水煮过,讪讪得不知如何应付这厮,胸中憋闷,没来由得有些发酸··东厢房下,镇三关乐呵呵地进了某个女子的里间··正堂炕上,息栈冷着脸一人独自灌了几盅闷酒。
两次进来推销姑娘的妈妈都被他冷眼打发走了·第三次再来,息栈直接抄手扔给妈妈一块大洋,让那婆子哪里暖和就哪里蹲着去,小爷我正烦着呢·温热的烧酒渐渐变冷,喝到肚里十分不畅,凉凉的液体愈发让息栈觉得心烧火燎,肺都燥得快要炸了。
莫名地烦躁不安,无处泄火·独自呆坐了半晌,实在无法忍耐,少年起身出了屋,趁人不备一闪身,悄没声息的溜进了东厢房··外间只有一张大炕,几条桌椅板凳,空荡荡的没有人。
息栈蹑手蹑脚地靠近内间,耳朵里已经听得到那一阵阵沉重粗喘的气息和女人的吟叫··内间根本就没有屋门,只挂着个破布帘子··息栈的轻功了得,他若不想让人发觉,没有人能听得到他的凌波雏鸾步。
当然,此时屋中炕上那俩人的颠倒状态,也根本不会对外人有任何防备··息栈闪身在墙角处,狠命咬着嘴唇,上下两排牙齿几乎要将下唇洞穿·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两根手指微微掀开那门帘,透出了一道缝隙,低眉偷眼望了进去。
只匆忙瞥了一眼,立时抽回手来,阖上眼睛别过头去,莫名地一阵惊慌和无措··他……·咳……·忍了半晌,拼命压住心中的烦躁,脑海里不断闪过那看一眼就再挥抹不掉的身子,手指节节颤抖,仿佛已经不听使唤,着了魔似的缓缓又伸了出去,掀起帘子的一角。
一副肌肉纠结、强健有力的宽厚身躯横在火炕之上··小窗中射入淡淡一缕午后的阳光,柔和的暖雾涂抹在那副身板之上·晒成个古铜色的皮肤如今镀上了一层金属淬色,一条一条的肌肉缠绕着强劲的骨骼,盈盈发亮,看起来就像少年手中的云雷纹剑柄,被手掌长久地碰触摩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流露出某种温润古朴的诱人色泽。
两条强悍结实的臂膀裹住身下肤色白皙的女子,蜂腰之下是有力的胯骨,浑圆结实、肌肉华美的臀部...·少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已经摒住,就只不错眼地盯着那男人,炙热有形的目光不断游移,自后颈至脊背,自臀线再到大腿,笼罩住全身。
男子喉间发出几声闷哼和呻吟,浑身上下是一层密织的汗珠,喉头缓缓滴落汗水,在女子的胸脯上流淌......·眼前的人影日渐重合凌乱,耳边的气息愈来愈乱,手心虚汗不止。
息栈竭力遏制住身体里不断上涌的异样,才发觉耳边那些凌乱粗重的气息,分明有一半源自自己的喉间心上·炕上纠结的肢体一阵剧烈抖动,疯狂的几十下碰撞之后,缓缓瘫倒于一处。
屋外偷窥的少年,此时经脉之中真气乱窜,纯阳外泄,也是两脚发软,快要瘫到墙角地上去了·息栈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饮鸩止渴·这镇三关分明就是一杯毒酒·而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这杯毒酒一口、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毒素侵入四肢百骇,深入肺腑,痛入肝肠,欲近不得,欲罢不能·18、露狰狞凤卷朝霞  ·第十八回.露狰狞凤卷朝霞·息栈身子软软地斜靠在墙角,手探入衣襟,极力想要压抑胸腔中已是脱缰狂跳的心房。
颤栗的指尖触到火热的皮肤,这一摸简直如同四下里自己给自己浇油点火·全身的滚烫都追逐着那五根手指,温热的血脉冒出汩汩的纯阳,振得他徐徐止不住地颤抖。
强忍无法排解的热浪,不忍再折磨自己去继续偷窥,却又舍不得走··屋中传来女子娇媚的轻喘:“爷~~~,您,您咋个这么强呢~~~,简直都快要把人家的腰弄断了嘛~~~”·那熟悉的磁性声音带着三分倦意和七分畅快,沉沉地笑道:“呵呵呵呵~~~,辛苦你了,回头赔给你一张雪狐狸皮……”·“唔……嗯……爷,您还要来好坏嘛~~~~~,唔,嗯~~~~~~”·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响动,门缝间恍惚看得到是那位妈妈的一张大脸。
息栈一惊,汗毛倒竖,迅速腾挪闪身去了窗边,就在那妈妈推开门进屋的一刻,身影一翻,斜斜地飘出窗外··两脚刚落进院子,猛然发现对面儿西厢房似乎有人要出来,惊得他一闪身,晃进了东侧的另一间小屋。
腿脚仍然绵软,胸中抑制不住的一阵狂抖,眼底腾起一团水气,鼻子发酸……·垂首跌坐在一张炕上,缓了很久,怅然失落·一颗心从胸中跌进了腹腔,沉淀在身子的最深处,沮丧到无以复加。
炕桌上摆着几件女人家惯用的香粉盒子,淡淡地飘着香气··少年呆呆地看着,忽然伸手翻了翻那些溢着香味儿的盒子,略微迟疑,将两个盒子攥进手心儿,揣进了怀中。
再悄悄溜回到正堂屋中,那婆子一会儿晃悠了进来,很是惊讶:“哎呦,这位小掌柜,你咋个忽然又冒出来了,我这老半天找不见你人影儿,以为你走掉了,找别家的姑娘去了……”·那婆子又屁颠屁颠给少年温了一壶热酒。
息栈也不搭话,只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从下午喝到晌晚,眼底的水雾冒出来又憋回去,再涌出来就再生生地憋回去··东厢房中的人估计已经颠倒快活了无数回合。
不知道这匹野马如此可劲儿地折腾,有没有把那姑娘的腰给掰折了,也不知有没有换上别的姑娘继续,总之是没有出来··到了戌时,大掌柜的终于穿戴整齐地走出屋门,进了正堂。
息栈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掌柜的那感觉与往常在野马山上吊单不一样了·平日里古铜色的皮肤,竟然显出一些红晕;浓重凛冽的眉眼之中,分明含着三分春水,笼着七分柔情。
走路的腿脚竟然都有些轻飘,往炕上一坐,迅速抄起一盘羊头肉,呼噜呼噜吃掉大半盘,看来是消耗大了···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镇三关吃了羊肉,喝了几碗酒,瞥见息栈面带红晕,双目含水,不禁眯眼笑道:“咋个了,小剑客,快活了没有”·少年冷冷地说道:“当家的,什么时候走,还是今晚要歇在这里”·你要是真的在这里过夜,小爷我自己出去找别的地方住,眼不见心不烦·“呵呵,走,这就回转”·少年“腾”地一下就起了身,卷起包袱零碎,简直一刻也不想多呆。
东厢房那女子这时踅了进来,一屁股坐到镇三关大腿上·杏眼含水,粉面含春,胸脯紧贴到男人身上,脸伏在耳畔,搂着脖子,娇声调笑,舍不得放男人走··镇三关笑道:“呵呵呵呵呵~~~~好了好了,水杏儿,老子下次再来看你,嗯……”·那名叫水杏的女子不依不饶地媚声说道:“爷记得一定要来,可别让别的小娼妇给拐跑了,人家可等着你呢……”·息栈一听,心里哼了一声,女子口中说的是“别的小娼妇”,显见得她也知道自己是一枚小娼妇·懒得再听那俩人贴在一起吧唧亲嘴儿的声音,少年拔腿走到门口就要出屋。
这时只听得门口院子里忽然一阵喧闹,人头攒动,几个黑漆漆、晃悠悠的人影,身上笼罩着塞外的灰尘和傍晚的暮色,闯进了正堂·正好迎面对上息栈,直接两掌将少年推搡回了屋里。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你是”领头的那位穿着灰不啦唧的一身制服,手里顺着一条长枪,双目通红,嘴歪眼斜,满口酒气,面露嚣张。
息栈一见对方手里提的是“汉阳造”,心底骤然一凛,低眉屏气,也不答话,退后几步,眼角余光看向大掌柜··为首的大头兵两只獐目将镇三关和息栈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儿,哼了几声,厉声问道:“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来路”·大掌柜的从炕上起身儿下地,一脸毫不在乎地轻松笑意,呵呵笑道:“小生意人,路过。”
“路过路过的来这儿干嘛”·“这位军爷,俺们个爷们儿,你说来这马房子干嘛呵呵呵呵~~~”·那大头兵鼻子冒烟,重重哼了一声,视线随即被躲在镇三关身后的水杏吸引了去:“哎呦~~~小娘们儿,挺标致的哈~~~~来给大爷瞅瞅”伸手就去摸水杏的下巴。
那水杏吓得直躲,一脚拌住,跌到了炕上··大头兵- yín -笑道:“嘿嘿嘿嘿~~~这么急着上炕啦小娘们儿,等爷爷们待会儿好好调教你”另外那三个大头兵也嘿嘿笑着,摇摇晃晃地踱进屋来。
·息栈偷眼瞄向掌柜的,细眉微挑:要不要做了·镇三关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飘向门口:撤·二人正待拔腿要撤,门口那个兵忽然喝到:“等会儿等会儿老子看看,你咋个还带着个小娘们儿”·说话间就踱向了息栈,一双三角眼瞪得大大的,凑近了打量,伸出手就要摸息栈的小嫩下巴。
少年一仰脖躲开了那只爪子··“他奶奶的小娘们儿,还敢躲”·息栈戴着个裘皮小帽,压低了帽檐,却还是露出一双清秀细致的丹凤眼,精致的鼻梁,浅粉色的唇,再加上那一只白嫩嫩的瓜子小下巴和脑后油亮亮的一根细辫子,扎一看当真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小女子·“小娘们儿,让大爷看看……”那大头兵伸出手,照着少年胸前毫不客气地摸了一把。
没有馍馍·不甘心,竟然直接伸手向胯下摸去·息栈脚步一闪躲开了那一摸,藏于身后的手已经攥上了雏鸾剑柄。
本就醉到了半酣的一张脸骤然涨红,一双布满血丝的细目眯了起来,隐隐射出每次活斩人之前惯有的两道锋利寒光··镇三关这时忽然侧身拦了进来,挡在那大头兵和少年中间,面露笑容说道:“唉呦我说军爷,别且,别跟孩子计较这就是俺店里新来的小伙计,没见过啥世面,吓着了不是小娘们儿,就是个小狼崽子”·“小狼崽子他奶奶的,老子一把捏死他”·“军爷行个方便,打个酒吃”镇三关笑眯眯得,说话间从袖筒里递出几个大洋,给那四个兵每人一个。
那一伙人面露不屑,嘴里哼哼着,抄走了大洋,骂道:“滚滚滚赶紧滚别妨碍爷爷们晚上欢快”·镇三关一把揪住息栈的胳膊,快步出屋,上了马匆匆离去。
息栈皱眉问道:“当家的刚才为何不做了那几个人”·镇三关冷笑一声说道:“插了他们倒是容易·做了那几个兵,咱俩就算是在阿克塞露了相,那院子里的老鸨和几个姑娘呢,做不做掉”·“那些是什么人”·“看那身行头,是马家军的手下。
‘甘肃王’马云芳,这地界的土霸王,国民政府西北军的军长……”·这二人策马出了阿克塞,到了城郊的荒芜之地·天色已晚,正待要过红柳湾,急匆匆赶路之时,听得背后传来一阵奔突急促的马蹄声。
“站住前边两个贼人,给老子站住”·听那粗豪的口音儿,回望四个骑马赶来的身影,分明就是刚才在马房子碰到的那四个马家军大头兵·镇三关夹紧马肚,低声说道:“他奶奶的,还是让这帮鸟人给赶上了小剑客你先走,老子拾掇他们。”
息栈皱眉看了一眼身后,道:“当家的先走,我收拾·”·“那几个人手里有枪,麻烦·你只管往前走,过了红柳湾是党河,你认得回山的路,自去回山”·息栈一脸冰冷,嘴角很顽固地扯出一句:“你是当家的,当然应该你先走,我断后”·镇三关浓眉一跳,低吼道:“俺镇三关绺子里的规矩,遇上个事儿从来都是掌柜的擦沟子,论排号也轮不到你个小羊羔”(1)·二人在马上争执了几句,后边的四匹烈马已经越追越近。
为首的大头兵一拉枪栓,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铿锵有力,嘴里吼道:“马贼镇三关给爷爷们站住不然老子开枪啦”·息栈凤眉倒竖,一脸酒意涌动下的红潮,忽然愤愤地张口,冲大掌柜吼了一句:“让你走你就走么,还说什么,恁的啰嗦烦人!�
�”·黑眸倏然抛出两枚寒光,狠狠盯了男人一眼,扯过长衫的一角掖进裤腰,飞速从背上卸下了剑··镇三关被这少年吼得莫名一愣,你说啥他娘的,到底你是掌柜的还是我是掌柜的简直是颠倒了,你还敢吼我·未及回骂,息栈已经双脚离蹬,蹿上了马背,扭身一脚飞踹马鞍,借力使了个小燕腾空,掠上了树梢·少年的身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夜魅之中穿越枯干的树梢,以极快的身法向那四名追兵袭去。
黑森森的夜空之下,倏地迸出白灼灼的一道冷冽清光,如同彗星摆尾,破暮而出,划长空而坠·镇三关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息栈祭出承影凤剑插人·承影照空,树舞风鸣。
剑气破云,掠上苍穹·看过一次才知晓,以前那个什么雏鸾刃,一尺来长而已,短小精悍,其实就是防身的小物件儿·纯属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儿的,随便戳一戳人,戳着谁算谁倒霉·镇三关掉过马头急急回转,黑暗之中只看到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斜飞而来·惊得他一低头,一闪身,那头颅飞过他的头顶,“砰”得一声砸到一旁的树干之上,滚落在地。
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镇三关,那三条枪纷纷上膛瞄向天空,胡乱“砰”、“砰”地放枪··树梢之上某个决然的身影,淬刃一划,腰身一拧,使出凤卷朝霞之式,剑花狂舞,灵动翻飞。
那一枚通体柔软却不失坚韧的三尺长剑左挑右抿,前削后剐,上缠下敛,斜劈侧砍·“哗哗哗”一阵凌厉的剑气掠过之后,镇三关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那三个大活人,转眼就变成了三只血葫芦·脑瓢子已经不知道被剑尖抛到了何方,只剩下三具冒着血的腔子还坐在马上,血肉臊子四溅,染得这黄土岗上劣迹斑斑。
眼前那少年面色鸷酷,凤目含冰,单薄的嘴角紧扣着炙烈的愤怒··这时手中长剑竟然狠命戳进一个已经脱了头颅、却仍在抽搐抖动的胸腔,狠狠一拧手腕,瞬间就将那副腔子搅得四分五裂,大卸成了十八块·镇三关目睹此景,大为惊骇,后颈冰凉,脊背浮起一片冷汗。
漂浮在空中的那一张雪白脸孔,如纸如尘,如魅如妖面色中爆出完全陌生的阴狠和狰狞·眼前这几句断头身在少年的眼中,无异于一排没有活气儿的稻草人,削起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大掌柜正待开口,转眼间,第二具断头的腔子也已被凤剑轻松凌厉地分了尸,剔了骨·唬得他忍不住大喊:“息栈够了,够了别打了停手了……咱该走了”·--------------------------------------·注:·(1)擦沟子:擦pp,因为pp的那个形状,有一道沟。
这里取比喻意,在匪帮行动中是负责断后的意思··19、夜夜心碧海青天【配图】  ·第十九回.夜夜心碧海青天·整个黄土岗万籁俱寂,夜枭皆已惊飞逃窜,空留几株孤零零的老树,树皮斑斑□,鬼棘眼似的树疥哗然瞪视着天空。
听了掌柜的这一吼,少年的飘忽身形一扯,倏然回力,挂到了树梢之上·柔韧的凤身翩然斜倚在枝头,一根长辫从肩头垂落,双目顿了一顿,凝视镇三关··大掌柜低声吼道:“够了别打了赶快回转,再来了追兵就不好了”·少年愣了一愣,眼神中的寒光缓缓退去,抽离掉的心思似乎慢慢转回了胸口。
也没有答话,身形轻轻飘落于地,飞快拾起了四散跌落的几杆长枪递给掌柜的,又再次腾空,飘飘然掠上了百步开外自己的那一匹马上··二人一路疾驰,过了党河水,不远处就是野马山口,后无追兵,心下稍定。
镇三关侧目看了看少年,终究忍不住说道:“小剑客,刚才下手太狠了·把人拾掇了也就罢了,用不着剥皮削肉,斩头分尸的”·少年仍然没有吭声。
月光之下,一双细目清冷无波,一张玉面苍白无暇··只有帽檐和衣服前襟上的一片血迹,赫然昭示着刚刚进行的那一场屠戮··半晌,少年缓缓弓起了背,头慢慢低下,额头抵住马颈,身子有些颤抖,呼吸渐显急促。
镇三关问道:“唉咋样了,小剑客”·息栈暗自按住气海穴,轻轻揉动,额头冒出虚汗,脸颊尽露苍白,轻声吁道:“没怎样……有些疲累……”·两手紧紧攥住缰绳,身子在马上抖动颠簸,面色愈加难看。
这一日偷窥云雨,情欲涌动,阳气外泄,冷酒伤身,早就是心思恍惚,腿脚疲软·刚才又一时迁怒,犯了倔劲儿,勉强念动心诀,摆开凤式大招,一顿砍头切菜,身体确是支持不住剑气的强劲内噬。
镇三关偏过身子凑近了,沉声问道:“伤着了咋的行不行了”·息栈皱眉不语··镇三关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过我马上来,我带着你”·息栈气息沉弱,喉间哽咽:“不必。”
话音未落,软绵绵没了力道的身子已经腾空,歪歪斜斜地落到了大掌柜的怀里··“坐稳当了,抓住喽,别掉下去”男人的声音带动胸腔的阵阵共鸣,回荡在少年耳畔。
息栈此时侧身蜷着,两腿顺在一边儿,分明是个女子被男人带在马上的姿势,弄得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十分地不甘心,不情愿,忍不住争辩道:“我没事,就是累了……我自己能骑马。”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镇三关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这小羊羔啊,就是他娘的脾气挺倔老子早看出来了,你太要强”·“我……”·“那几个鸟人不就是张口调戏你几句么你也至于的,竟就把那几人给剐了,咳,可是不敢得罪了你上回让你给骟了的那俩伙计,现在还残废着呢。
俺又不能把人随便给打发下山,只能养在绺子里·老子这绺子又不是皇宫,又不需要养一群公公”·“我……”·息栈被堵得没话说,不知如何分辩,心头一抽,像是被鸾刃戳进了心室。
蓦然垂下了头,难过了起来··头顶上的男子沉声笑了起来,声线有意地缓拢柔和,下巴轻轻磕着息栈的头顶:“咋个了,小羊羔,这几天心情不爽有啥事儿就跟老子说说。”
“没有·”·息栈踌躇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当家的刚才讲,出了事都是你去断后,护着别人的……以前都是这样”·掌柜的爽利说道:“唔,当然俺镇三关不能白当这个大掌柜,让伙计们听俺发号施令。
真要是有个事儿,老子当然得冲在前头,揽在后头,不能把绺子的伙计们撇下,俺自己逃命去吧”·息栈仰脸凝视男子泛着青黑色胡茬的硬朗下巴,离得如此之近,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用指尖触摸,却骤然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惆怅,竟然生出了一丝失望·还以为……·以为你是想护着我……·原来终究是落花空自黯然神伤,流水恁的悠悠无情·却又听到掌柜的缓缓说道:“小羊羔,下次碰上个危险,别愣愣地就往上冲,你的剑再厉害,也有挡不住枪子儿的时候,明白么俺知道你很仁义,想护着老子,可是你也别瞎整,别伤着自己,见着手雷和枪什么的,别再闷头往前揽,记住了”·“嗯……”·息栈心思百转纠结,不由自主拉住了大掌柜的缎袄衣襟,在手心里萦绕揪扯,透过眼前的雾气,望着那泛青的见棱见角的下巴,轻声说道:“他们喊你的名号,是要抓你的,又不是来抓我。
以后再碰上这样的事,你只需先走,不要管我”·“那哪行,把你抓去了老子也不能应啊”男子的喉结轻轻颤动,空气中的沉缓声波,脉脉地流入少年的耳廓。
“即使抓了我,也不碍你绺子的事……”·“这话说的,你不是俺绺子的人”·“我……多我一个,你的绺子又不能顶天;少我一个,也不妨事。”
其实什么绺子不绺子的,这是你的绺子,又不是我的·当初上山,还不是因了你……·咬牙闭眼,心里无数遍痛骂,还是忍不住将身子靠了上去。
头顶轻磕着下巴,脸颊贴着胸口,枕着一片宽厚的胸膛,揣着那一份温暖的垂怜·既然无法抗拒,何必固执地坚守,不如放纵心情……·那一夜回到绺子,也没有惊动旁人,大掌柜的扶着少年进了屋子。
息栈却急着去厨房烧热水泡澡··镇三关撇嘴道:“你说你累不累啊,你那个澡还天天洗啊你也忒喜欢刷洗了”·息栈被呛得苦笑:“当家的,这不叫刷洗……”·小爷听见这词儿就浑身不舒服·镇三关笑了:“呵呵呵呵~~~,老子仨月也未必洗一次,你还三天就洗一次,就你干净还不是要跟大伙吃住都在一起,老子看你能干净几天”·息栈白了这男人一眼,心想,我到是不想跟你们这些腌臜玩意儿吃住都在一起,小爷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捏着鼻子忍着·撑着虚弱的身子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桶,躲进厨房的内间。
镇三关还是不放心,滴溜溜地回转,进来瞄了一眼,又问:“你咋个在厨房洗,不进屋里洗这厨房里冷,连个火盆、火炕都没有”·“……这里清净,屋里人多。”
“哎呦你这娃子,真他娘的穷讲究你这就叫那个啥……少爷的身子,土匪的命呵呵呵呵~~~~”·大掌柜的不以为然地关上门走了。
息栈迫不及待的钻进水桶,热浪包裹周身,顿时舒服了很多··寒气慢慢逼退,热汗溢出身体,额头的汗水淌过鼻尖,缓缓滴下·刚才还瘫软无力的四肢,此时顺着荡漾的水波缓缓吐纳,紫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
心中忽然一动,伸手去衣物里摸出一个金线掐丝铜盒子,打开盖子,闻起来香气四溢,赶忙倒一些在洗澡水中··口中默默念动暖玉生香引,垂目呆望水中泛起的涟漪,心思也随之止不住地晃动,惆怅……·没过几天,大掌柜的在绺子里跟几个头领宣布,要升小息栈做八梁之一的“扶保柱”。
这差事说白了,就是大柜的贴身保镖·黑狍子第一个爆了:“啥当家的,你让这娃子当扶保柱儿他才进咱绺子里几天呐”·慕红雪也很诧异:“当家的,你身边儿每天跟着的人,还是得找个可靠的伙计。”
镇三关仰脸横在椅子上,悠哉挑眉道:“咋个,小剑客不可靠”·慕红雪皱眉道:“我不是说他不可靠……各绺子里做扶保柱儿的,都是大柜的子侄亲属,绝对信得过的铁卫,很少有用外人的……”·“嗯,是,老子孤家寡人一个,没子侄亲戚。
再说,吴三儿也不是俺什么人,还不是为了俺把命丢了·”·“吴三都跟了你多少年了,那是老掌柜一手栽培的几个娃子,留给当家的你用的……”·镇三关垂眼思虑片刻,转脸看向丰老四:“四爷你说呢”·军师察言观色一番,慢条斯理说道:“依鄙人看来,这小剑客,人物是不错的,资质很美,手上脚上的功夫没的说,让他在当家的身边保驾,倒是个上好人选。
只是……这娃子上山时日太短,只怕绺子里众人不服……”·“呵呵,小剑客头一次出门儿做活儿,跟着小红就干得不错,也算立了功,还歪打正着帮老子把毕老头子那一箱子白银给找出来了,痛快前几天跟俺下山,又替老子插了几个人……”·“哦他插了什么人”·“老子在阿克塞,撞见几个马家军的手下,不知怎的认出来了,追了来,被小剑客料理了。
他奶奶的,这小子出手也是真够狠,看得俺都走魂儿了把那几个跳子都给大卸八块儿了”(1)·军师听得微微皱眉,沉声问道:“这人物手上的确是厉害,当家的若是将来治不住他又将如何搁在身边儿能放心”·黑狍子插嘴:“就是就那小崽子手里拿一把小锥子,整天阴沉个脸,这人要是搁在俺身边儿,俺都睡不着觉指不定啥时候急了,戳俺一锥子,脖子就穿个透明窟窿”·镇三关笑了:“哈哈哈哈~~~四爷呀,你也啰嗦起来了!那话是你说的不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子觉得这孩子不错,脑子也机灵,说话办事靠谱。就是他娘的枪法忒差劲了,只能打死物,连个鸟都打不中,回头俺得好好调教调教!”·黑狍子腮帮上的肉一横,撇嘴道:“啧啧,俺算是看出来了,红姑奶奶,你过景儿了当家的现在最疼的是那小剑客”·慕红雪踹了那黑厮一脚,“呸”了一句。
息栈后来听到军师传话说让他做扶保柱,自然是十分诧异,却没有张嘴多问,默默地应承了·绺子里的事务,他懂得不多,也懒得上下打听,掌柜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给镇三关护驾·其实自己一直都在给他护驾,哪里还用得着这人张口吩咐……·只怕他还嫌弃自己碍手碍脚,没见过世面,脑袋也不灵光,连个手雷都不认识……·他只问了一句:“当家的缘何身边没有保镖”·军师答:“以前那个躺了。”
“怎的躺了”·“出门做活儿,起跳子了,替大当家的挡了枪子·”·息栈没有答话··军师盯着少年的眼睛,缓缓说道:“尸首都没捡回来,让人吊在玉门的城门口,吊了一个月,肉都被鹰鹫吃了个干净,就剩下干枯的骨头架子,在冷风里飘着。”
息栈的目光对上军师审视的眼睛,眸色如沉池静水,面无表情地回答:“军师的意思,息栈明白了·”·丰老四心想,这少年确是极端聪明,说什么都明晰,干脆直接了当地问:“娃子,你敢不敢给当家的挡枪子儿”·“枪子还没挡过,挡过手雷。”
“不怕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知晓了那个滋味,再死一次又何妨”·“好,小剑客,以后你就住原来吴三儿住的那屋,离掌柜的屋也不远。
给你个单间儿”·“单间儿”息栈双眼骤然一亮,心想,这差事真是美极美奂其他的“八柱”不都是俩人一屋么,怎的竟然给自己一个单间儿·却见军师哼了一声,摆手冷笑道:“当家的体恤你,知道你整天窝在那个厨房里洗澡……得了,以后进屋里洗吧”·冬夜的野马山,月朗星稀,寒气刺骨。
少年往炕洞里多添了一把柴火,将火苗烧得旺盛,闭门紧窗,缩进了棉被窝··油灯曳曳的光影里,心下思虑万千·忍不住将包袱里藏的那块熟牛皮拿了出来,又细细地用袖口蹭了一遍灰尘。
熟牛皮铺在了身下,躺了上去,脸贴着,闻一闻味道·羊肉的腥膻,也许还有三个月都不洗一次澡的腌臜味道,夹带着西北大漠上剽悍男子特有的阳刚气息,的确是他……·蒙了大被,阖上眼睫,将身子蜷缩。
晕黄的灯火摇摇曳曳,火苗之中映着那古铜色泛着诱人光泽的赤裸身体,流淌汗水的胸膛,浑圆结实的臀,床笫之间令人心旌神摇、一泻春水的彪悍驰骋……·手缓缓伸进衣襟,抚摸已是烫手的热度。
心剧烈地跳,咬着嘴唇,脸埋进被子,脑海里只想像着那一具身体酣然压在自己身上,身子慢慢地在牛皮上磨蹭,口中忍不住轻轻喘息……·“唔…….嗯…….嗯~~~~~~~~~~~~”·高潮涌出的一刹那,眼前一片模糊,面色通红,手指颤抖,浑身都是汗水。
明知是饮鸩止渴,就一觥毒酒喝到死吧·---------------------------------·注:·(1)跳子:当兵的或者警察·下文的“起跳子”,就是遇上兵警围追抓人了。
20、得升迁小树招风  ·第二十回.得升迁小树招风·冬日里的放晴天儿,空场院子里热热闹闹,一群伙计围在一处打飞钱取乐··山路口旁的一棵大树,枝桠上还挂着残留的积雪,如今将大钱拿个红线穿了,挂在一根歪脖枝子上。
人都退到百步开外,掏出家伙,比拼枪法··绺子里的大总管,红脸大汉潘五爷在旁边儿支了个板凳,悠闲吆喝着:“瞧一瞧了哦~~~,百步之外,哪个熊崽子能连中三枪的,老子赏三十发枪子儿”·一群伙计甲乙丙丁,和那圈里宰羊的、厨房烧水的、马厩里填草料的、烧房里蒸酒的,一听说还有赏儿,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呼噜呼噜全围过来了。
 ·那年月手枪也是珍贵物件,不是人人腰里都有配·除了大掌柜、四梁八柱和几个枪法好的老伙计有盒子炮,其余的大部分伙计就只能用独撅子··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这独撅子又叫单打一,每次只能打一发子弹,打完了还得把握把那里掰开,退出弹壳重新填弹,着实的麻烦。
伙计甲拿个撅子瞄了半天,出手时候遇上一阵风,手一抖,子弹飘向了刚转过山坳,从路口上走过来的羊倌倌··羊倌倌吓得抱头一躲,身后一只小母羊“噗哧”、“咩~~~~~~”、“嗷嗷~~~~~~~”,血溅当场,满地打滚·羊倌气坏了:“你个刘二敢子,往哪儿打呐俺告诉大掌柜去,你赔俺的小母羊”·潘五爷大笑,骂道:“刘二敢子,你干的好事,扣你五天的荤腥儿,不许吃羊肉”·那伙计哭丧着个脸,下去了:“呜呜呜~~~,不给老子吃羊肉,老子吃啥难道跟那小剑客一起,每天吃热蒸馍沾豆腐脑”·伙计乙提提裤子,紧了紧腰带,掏出了家伙。
这厮拿的连撅把子都不是,就是个腰别子,原始的火药手枪··枪法就更别提了,又是个晃门子的·一枪打出去,红线飘了,大钱飞了,大家定睛一看,熊奶奶呦,这厮一枪击中了树梢,把整个枝子给劈下来了·众人哄笑。
潘五爷吆喝:“你个熊崽子,你怎么没把整棵树给劈喽去给老子把那大钱重新拴回来”·终于来了个靠谱的伙计丙,打中了前两枪,兴高采烈的,从兜里又掏出一枚子弹想要装上。
结果手里那撅把子关键时刻犯犟,屁股竟然掰不开了,屁股掰不开,就没法往屁眼儿里填子弹,气得这厮抓耳挠腮·旁人起哄:“赶紧下去呗换下一个啦”·伙计甲委屈道:“五爷啊,可怜可怜小的吧,赏回两颗子弹吧俺这啥奖赏也没捞到,还白搭进了两颗枪子儿”·潘老五狠狠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下去下去,把你那撅把子修好了再来越到关口上你越是射不出来,丢人”·这时候,大掌柜的从屋里慢悠悠地遛跶了出来,也来看大伙儿打飞钱。
潘老五又吆喝开了:“瞧一瞧了哦哪个伙计跟咱大当家的比比枪法,赢了的,让当家的赔五块大洋”·伙计们起哄:“好哦好哦,比啊比啊”可是没一个敢上,都知道比也比不过·一旁看热闹的慕红雪笑道:“怎么着,枪都哑巴啦怕他做甚,看我的”·说话间掏出腰里别的鞭子。
这红姑奶奶最近从山下弄来一条新家伙,细细韧韧的,鞭子把上还裹着红绸,密织着金线,叫做红线攒金鞭··慕红雪用腕力将鞭子挥出,甩向了那棵树·鞭子脱手,像一枚红黑色的活蛇,空中扭转着身子,呼啸而去。
鞭梢“啪”得一声,不偏不倚地甩中了吊挂着的那一枚大钱·众人敲锣打鼓、锤地鼓掌的叫好声中,慕红雪冲着镇三关得意地叫道:“当家的,掏钱吧”·镇三关两眼一瞪,吼道:“啥啊就让老子掏钱你们就讹俺么老子还没输呐”·慕红雪笑道:“好啊,你来打,你要是打中了老娘输你一块钱”·“哼俺镇三关还怕比枪法么”说着就从腰里掏了盒子炮出来。
慕红雪又叫道:“等会儿等会儿,当家的,你就打那个挂着不动的钱,你也好意思啊五爷,上弹弓”·潘老五应声从怀里摸出个弹弓来,“嘿嘿嘿”地冲大掌柜的挑衅。
镇三关轻蔑地一笑,舌头舔舔嘴唇,眼神里仿佛豹子见到了活的猎物一般兴奋:“老五,给老子来俩”·潘五爷应声掏出两枚大钱摞在一起,举起弹弓将钱射向天空。
镇三关唇边露出轻笑,举起双枪,一前一后,连瞄准都不用,视线稳稳地一顺,“啪”、“啪”就是两枪··半空里发出清脆的“铛”、“铛”响声,两枚铜钱中弹,飞坠而下·嗷嗷叫好声和口哨声四作,嘈杂中隐隐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两声,轻轻道:“打得好”·掌柜的寻着声音一回头,息栈杵在人群后边儿,难得面露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打枪呢·这边儿慕红雪又叫开了:“当家的,掏钱”·镇三关愣了:“咋个还是老子掏钱老子打中两个”·红姑奶奶毫不示弱,一脸桃花姿容,声音爽朗干脆:“你打中一个我输你一块,我打中一个你输我五块,你还欠我三块钱呢当家的掏钱吧,连老娘的脂粉钱你也好意思赖”·众人轰然大笑,纷纷吼着让掌柜的给钱,就连息栈也忍不住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镇三关无奈呵呵笑道:“这娘们儿,是让老子给惯坏了得得得,给你钱,给你钱”·息栈捡了个凳子安然盘腿坐下,手搭在身前,不错眼地盯着裹了一身儿皮衣皮裤,脚蹬齐膝皮靴,宽肩长腿的帅气大掌柜。
挺拔有力的腰胯之下,那两块绷得紧致又很是挺翘的臀,随着男子晃晃悠悠走路的姿态,安然随意地起伏和错动,厚厚的羊皮衣裤也掩盖不住这一身骄阳似火、呼之欲出的力道。
这时有几个人瞄到了坐在人群后边儿的少年,纷纷吆喝上了:“哎呦呦,小剑客来啦小剑客来给咱露一手,打一枪啊”·“别叫人家小剑客啦,现在要叫小头领了,人家现在是掌柜的身边儿亲近人儿喽”有个酸溜溜的声音说道。
“是呦是呦人家现在是咱绺子里的柱子啦”·“小头领,露一手给弟兄们看看呐”·这绺子里的众伙计都见识过息栈手中鸾刃的厉害,因此平日里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即使有若干人心下不服气他升迁如此之快,也就只敢在人多的时候起起哄架秧子,说几句酸话··镇三关回头冲息栈笑笑,没说话,侧过头一摆,意思大约是:要不要玩玩·息栈看着大掌柜的那意思,不好驳了他的面子;看看一群喽罗那架势,分明是有些人不服气他做了当家的贴身侍卫,想当众为难他。
再低头看看自己腰里别的从快刀仙那里缴获的盒子炮·咳,这枪他一直都用不惯,可能是因为当初当胸中了那一枚枪子儿,有了心理阴影,影响状态发挥·每次放枪的时候,总是莫名担心枪管子憋了,子弹从枪屁股里喷出来,打中他自己·少年缓缓从凳子上站起来,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说道:“我枪打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人群炸乎开了:“咋个能打得不好呢,小剑客多厉害啊”·“就是呦,打得不好,当家的咋个让你当了贴身保镖呢”·“连枪都打不好,咋个保护咱大掌柜呀出山做活儿,这到底是谁保护谁啊”·息栈默然不语,抬眼看镇三关。
镇三关一双笑眼眯缝着,没有说话,眼神里的两道暖意却分明透着暗示:给老子露一手,堵上这帮狼崽子的嘴巴·息栈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对众人轻声说道:“我打枪不成,腿脚还算利索,给当家的挡枪想必是没有问题。
出手料理个人,应该也还可以·”·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吐槽泛酸的还未及再次张口,少年突然自腰间弹出了雏鸾刃,手心翻转,反手握柄,腕力一甩·“嗖”得一声,雏鸾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鸣脆的声响。
“砰”·“咣啷咣啷”·大伙眼睛顺着刃光寻了去,百步开外,只见树上吊的那枚红线跳脱着蹿动,铜钱叮咣乱响。
而那一柄细长的雏鸾刃,刃尖儿直直地插进了大钱的方孔之中··少年竟然轻松利索地将雏鸾挂到了那只有小指的指甲盖般大小的铜钱眼儿里·“好漂亮”慕红雪第一个叫起好来。
余下的一堆伙计个个倒吸凉气,面面相觑,愣了几秒种,也跟着拍掌叫起好来,顿时都服了气··大掌柜的满脸笑容,扫视了一眼众伙计,两道英武的浓眉中揉进了三分欣赏和五分得意,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如同伯乐寻到了千里马一般骄傲自得。
慕红雪叫道:“当家的,你输给小剑客点儿啥啊”·镇三关凑趣地吼道:“老子兜里没钱了俺今儿晚上给小剑客打洗澡水,搓背搓脚,行不行啊”·息栈三天一洗澡本来就是绺子里众人茶余饭后的一个大笑话,掌柜的这样一说,众人哄笑声简直震翻了天,潘老五直接从凳子上仰脸翻了过去,锤地大笑。
息栈窘得耳朵红了,噘嘴低头默默踅去··大掌柜的当然只是说笑,晚上并没有真的去给少年打洗澡水··镇三关吃了饭就被潘老五和几个伙计揪着划拳斗酒,闹到很晚,早把旁的事儿给忘了。
息栈虽然升了扶保柱,待在山上没事儿干的时候,仍然习惯性的每晚陪慕红雪巡山,布哨卡··入夜,大伙各回各屋睡觉去了··息栈抱了一捆柴火回屋,塞进炕洞,狠狠煽了几把,火苗立刻腾起,一股浓烟窜了出来,夹带着呛人的味道·“噗~~~~”息栈一下子咳了出来,被那浓烟熏得掉头就跑。
炕洞里火苗熊熊,“噼噼啪啪”地燃烧,一眨眼的工夫,整个小屋都是浓烟滚滚,辣味刺鼻·息栈狂咳了一会儿,呆怔地看着,觉得那味道怎么都像是厨子做油泼辣子用的小红辣椒。
他是扬州人,平日里辣椒是一口不占,对辣子的厌恶程度那是仅次于羊肉·“这咋个了,走水了么”旁边儿屋里,大掌柜的被辣烟熏得探出头来问道,“唉小剑客,咋站在外边儿”·镇三关走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你往炕洞里填辣子了”·息栈摇头。
“……他奶奶的”镇三关两道黑眉拧在一起,拿袖筒捂住了口鼻,冲进屋去,将那一堆柴火抽出来踩灭,将炕洞里的火熄掉了。
赶紧又跑出来,张大口狠狠吸着凉气儿,拍了拍身上的烟土··息栈木然看着这一屋子呛得要命的辣椒烟雾,无奈地捏着鼻子进去抱了自己的棉被出来,就要往厨房那里去。
“唉,你上那儿去”·“去厨房睡觉·”·“厨房冷,没有火炕,那不得把你冻成个冰葫芦”·“……将就一晚,无妨。”
“啥有房没房没房也不能去厨房睡·得了,你来老子屋里睡吧明儿个烟散了再回去”·息栈还要推辞,镇三关已经扭头进屋:“进来吧”·21、陷迷情同衾共枕  ·第二十一回.陷迷情同衾共枕·息栈抱着被子默不作声跟了进去。
再次踏进这道门槛,那心境,与当初已是大不一样·现如今,看见油灯打在墙上的柔媚黄晕,心中就止不住的荡漾发软;抚着热烘烘的炕褥,身上就掩不住的灼灼发烫。
眼角静静瞥着那男人脱掉了皮袄,露出深青色的中衣,那薄薄的棉布衣服下边儿,分明是一道道纠结厚实的肌肉,随着肩胛处筋骨之间轻微的辗转,流露着喷薄欲出的劲力。
·息栈登时就想回转,哪怕住在辣椒洞里,也不能跟这男人住一屋··这已经不是饮鸩止渴,分明就是要将自己架到那烧红了的铁床上,活活地炙烤,刷洗·“当家的,我还是……”·“炕上挤一挤吧”镇三关挥挥手,毫不在意,坐到炕上抬起腿来,用力拔掉了脚上的两枚厚重皮靴。
“我还是去厨房了·”·“咋个了”镇三关的眉头顿时皱起,眯缝的双目卓然一凛:“你嫌老子没洗澡不干净吧真他娘的事多你愿意去厨房就去,俺也懒得管你”·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不是。”
“哼整天穷讲究俺睡了,累·小羊羔,你要是出去,就把屋门给俺关严实喽”·镇三关伸手解开中衣的两枚扣子,松了松衣领,盖了棉被就躺下了,胸腔子里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抖动,胸脯缓缓起伏。
息栈死死盯着男人的脖颈和胸口,喉咙干渴,脚步踌躇,进退两难··面色一沉,牙齿收紧,上前两步,一把将棉被撴到了炕上:“当家的,往里一点儿……”·镇三关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身子往里挪了两掌宽。
“再往里点儿……”·男人睁开眼一瞄:“你个小身板儿,要占那么大地方挤一挤·”·息栈默默脱掉了皮袄和靴子,不敢脱裤子,一纵身缩进了棉被。
回过头将那晃晃悠悠的煤油灯,一口吹息了·屋中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外淡然如水的月色,和屋内隐隐轻喘的两道呼吸··息栈两手纠缠着被子,仰躺在炕上,眼睛失神地望着黑黢黢的屋顶,不敢侧过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气味,与每晚贴体抚摸的那块熟牛皮不一样,这是实实在在的那身体上的味道,扎扎实实地融进五感之中,醇厚,刻骨··耳边是那男人静静的呼吸,胸腔中摩擦出来的隐隐轰鸣。
仅只是黑暗里细微的点点起伏,传进少年的耳鼓,却如同惊涛排岸一般,激荡起身体里的阵阵洪流,于四肢血脉之中,蠢蠢欲动,贲张欲出……·“嗯……”·男子喉间发出一声叹息似的呻吟,久久绵长。
听得息栈浑身一紧,随即四肢发软,已经能感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此时是勃勃生机,昂然而立··也许是嫌床上太过拥挤,掌柜的身躯动了一动,腰杆一拧,翻过了身,脸朝着身边儿的少年。
热呼呼的气焰缓缓喷到息栈的耳侧,烹煮着他的一只小耳朵·火焰在头脑里一点一点地燃烧,很快烈焰燎原,几乎要将头颅烧化,将脑浆子煮沸··掌柜的迷迷糊糊中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撩起了少年的头发·手指拨开枕上的一堆头发,往一边儿捋了捋,口中喃喃,如同梦呓:“这头发忒长了……碍事,快被俺吃进去了……”·粗糙带茧的手指摩挲过了少年的脸庞和下巴,黑暗之中仿佛“噼啪”溅起了一串肉眼不易识破的火星儿,撩拨着滚烫的热度和一颗正摆在烧红的铁床之上、皮开肉绽的焦躁之心。
你……·你……·你就连头发带身子,吃了我吧·息栈忍无可忍,无法再忍,悲壮地转过了头去,两只喷火的凤眼望向这个不停折磨他的男人。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只有一掌之隔·已经无需灯火,无需视线,只用脑海,用心房,都可以描绘出眼前这一张脸深刻动人的轮廓··漆黑的剑眉,润泽的双目,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丰满的嘴唇,面孔上每一道刚劲有力的线条,都刻画着边关大漠的豪迈与剽悍,野马青山的葱郁和苍凉。
很有阳刚味道的胡须修得简短,密密匝匝地布满了下巴,一直延伸到脖颈处·颈间突出的一道道青色血管,无一不雕刻着蓬勃的生命力道·敞开的领口显露出两根硬朗的锁骨,锁骨之间仅有的那一点细致肌肤,却又隐约露出一抹淡淡的柔情。
息栈突然开始强烈地嫉妒那个女人,那个在马房子里跟大掌柜鱼水之欢的卖春女人·那女人多么走运,她至少还可以选择卖给他··而自己呢,倒贴钱,倒贴人,倒贴一条命,人家恐怕都不屑于碰……·狠狠地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再度睁开,悲愤地怒视。
每一次闭上眼,脑中都会浮现那一具线条近乎完美的赤裸身体,做着某种十分具有节奏感的律动;而每一次睁开眼,这具身体的主人如今就切切实实地躺在眼前,没有任何的躲避和遮掩,没有丝毫的芥蒂与防备,坦坦荡荡,悠然自得。
胸腹中满溢着愈加高涨蓬勃的欲望,情欲在血脉中恣意地四散奔突,完全压制不住··息栈无法抗拒地伸出了手,拨开眼前的热浪,却万般不愿去惊扰面前安详睡着的人。
手伸进了自己的裤子,黯然悲哀地发现,已经无法再伪装无动于衷··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动了面前这一尊毫不知情的酣然睡神··就只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轮廓,聆听着他的呼吸,将分分毫毫都暗自刻于心底。
手指暗暗打圈儿,轻轻地撸动,于半梦半醒之间痴然··将那另一只手也伸进衣襟,按住自己已经剧烈跳动到几乎脱力崩溃的心脏,轻轻揉搓热辣渴望的肌肤··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虽说是面对面地意- yín -对方,却不想让他赫然发现自己如此这般无耻和窘迫……·既然终归是得不到,需得给自己留一些尊严……·脑顶之上忽然传出一声幽幽的沉吟:“嗯……你干嘛呢”·简直如同无声之处滚落一颗惊天炸雷,息栈大惊失色,全身骤然僵硬,心跳停止,十根手指瞬间全部绷直静止。
黑暗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羞愧到通红的一张脸,魂飞魄散地望向对方,不知如何解释此时的窘异··面前的男人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嘴角微微蠕动,嗓音有如梦呓自语:“嗯……怎么总是抖啊……冷么”·“……”·“是不是嫌被子不够厚,冷啊你也忒怕冷了……”·“嗯,是,是有点儿冷……”息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悲催之下,赶紧就坡下驴,忙不迭地应了,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男人双目仍然阖拢,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一些,将自己身上的棉被抖开搭了一半在少年身上,又伸出了双脚挨上少年的两只脚丫:“嗯,给你捂捂……”·一双大脚蹭上了息栈的脚,毫不客气的将他两只脚丫裹到了两腿中间。
凌厉的犹如刃锋锐气的快感,“噼噼啪啪”从十只脚趾肆虐而上,顺着小腿蹿上了大腿,直直地冲入了大腿根儿上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冲得息栈忍不住口中呜咽出了声音。
“唔……”·悲愤无助地将脸埋进了枕头,浑身气息都在乱颤,滚烫的热流在体内四散奔逃··男人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嗯……你脚不凉啊,小蹄子还挺热乎的,呵呵呵呵~~~~”·仿佛下意识地追逐凉夜笼罩下的温暖触感,掌柜的把息栈的脚丫夹得更紧,轻轻地摩挲,想要偷一些暖流渡到自己的脚上。
息栈惊恐地抗拒,想要将脚拔出包围圈儿,只稍微一动,皮肤相贴如过电一般的销魂触感,顷刻间将他的最后一层抵抗阵线击垮··将身子缩到更小,手指压在身下,咬紧牙关,一不做二不休,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如死个痛快·大不了被你当场捉女干,你是会掐死我,还是把我一脚踢到野马山的山沟沟里去·眼前的人影已渐渐模糊,恍惚之间,只看得到男人敞开的衣领之中,胸膛之上,两块厚实肌肉之间,一道深邃的沟壑……·少年的身子突然剧烈抽动,如同失控一般,抖得整个土炕都在震颤·一只手扑上去薅住了大掌柜的衣领,指尖触到唾手可得的一片光裸肌肤,表层光滑温润、内里结实坚硬,竟然比无数次幻想中的手感还要美妙,异常的快乐立刻从指腹传遍了全身。
口中闷闷地发出一声沉吟,随即下身狠狠抖动着砸向土炕··翻涌而出的快感几乎令人窒息,如溺水一般,拼命挣扎上浮,大口大口地喘息,四肢突然脱力,瘫软成了一只待宰的小羔羊。
镇三关如同被一根闷棍敲醒,骤然睁开了双目,眼眸在黑暗中卓卓发光,声音很急:“怎么了,怎么了你”·息栈根本无法回答,浑身是汗,手脚痉挛,身体软得就像一坨敦煌黄面条,口中几乎呜咽呻吟出声。
“……你又难受了吧,身子还是不行要热水么”男人浑然不解地追问··“不……没事…….”少年微弱颤抖地回答,一只手臂挡住了脸孔,想要掩盖那一层羞愧和屈辱,另只手却还死死揪着镇三关的衣领,这一刻竟然舍不得放手·“不舒服了俺去给你烧点儿热水”镇三关撑起了身子,握住那一只死拽他衣领的手,捏了捏遍是冷汗的手指。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好……”·最初的一阵抽搐痉挛捱过,息栈趴在床上,慢慢地舒缓身体的异样,平息喉间的喘息。
突然之间想哭……·强忍住鼻腔里的辛酸,努力地睁一睁眼睛,顽强地将眼泪吸回到眼眶中去,不至于在对方面前喷涌而出··心中难过,委屈,无助。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为什么竟然会沦落到这个地方,为什么竟然会碰到这样一个男子飘零无依,往复踌躇,寂寥彷徨,身子沦落也就罢了,心也如此轻易地沦陷·太寂寞了么,或是因为心中原本依恋之人已经不在·原来坚守是这般不易,沉沦却是如此容易·死只是得偿所愿,痛苦一时,而苟活于世间竟是痛苦的漫漫延伸,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镇三关皱了皱眉头,注视息栈几乎抽抽泣泣的困窘模样,忽然沉声说道:“息栈,跟老子说说,你这练得到底是啥功,算是哪门子的歪门邪功,把自己练成这副凄惨丢魂儿的模样”·“……我,没有,不是……”·“以后别瞎整瞎练那些功了小羊羔呀,你就是逞强,何必呢好好练练你的枪法,以后出门做活儿俺带着你,跟在俺后边儿,也不用你事事出头拔尖儿的,嗯”·“嗯……”·大掌柜的眼底透出一抹担忧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自己身上那一床被子分了一半,撴到了息栈身上,将他裹成一枚大粽子!·伸手捋了捋少年一头汗湿的长发·最后竟然像抚弄小孩子一样,手指蹭蹭少年的脸,拎起小下巴,摇了一摇··偶尔流露的淡淡柔情,几乎让息栈泪湿枕褥……·即便明知是自欺欺人,心里就只当这是同床共枕,云雨浅尝,恩爱成双,相思成梦……·22、忆往昔剑影刀光  ·第二十二回.忆往昔剑影刀光·隆冬时节,山上大雪纷飞,眼见着就要过年了。
漫山遍野一片晶莹,高大的雪松上顶着一层白皑皑的雪,像是一尊尊圣洁的白玉佛塔·光秃秃的杨树枝子上结满冰霜,扎手扎脚,在寒风中瑟瑟挥舞着一树的冰镏子。
这天,大掌柜的带着几个头领和熟事儿的老伙计,拉着一雪橇的烧酒,几锅的羊头羊蹄子,奔后山去了··息栈如今既然做了大柜的贴身保镖又是“八柱”之一,自然也跟着一起。
雪橇由两匹驴子拉着,驴倌倌挥舞着红樱小鞭,走一路还唱一路的骚曲子,声音尖细悠扬,在山谷中回荡··“山梁梁的那个弯沟沟呦~~~~盖房房的那个结亲妹子呦~~~~亲妹妹的那个红红脸呦~~~~上炕炕那个吃白馍馍呦~~~~~”·换了一身白皮袄,头上扎着黑巾遮挡风雪的慕红雪啐道:“柳小五,唱什么呢大冬天的,你发什么春”·小驴倌还是个半大娃子,一张小脸布满红彤彤的冻疮,活像雪地里的一枚大红冻柿子,咧开嘴笑道:“红奶奶,俺随便唱两句身子才暖和,你还管俺唱得啥真是的”·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你才多大个小狼崽仔,净不学好”·“切~~~~咋个就叫不学好俺跟当家的学的……”·“啥”走在前头的大掌柜回过脸来,一瞪眼:“老子啥时候教你这个”·柳小五笑嘻嘻的,毫不惧怕大掌柜,声音脆亮地说道:“当家的上回在野马滩上喝醉了,跟兄弟们滚在一起,嚎了一夜的骚曲曲,咋个不是你教得呢小五就是跟你学的哩您都忘记嘞不然俺再给您唱几个”·前后众人立即闷头捂嘴,“咯咯咯咯”笑了起来,还不敢笑得太放肆张狂。
镇三关脸色立时窘了,气哼哼地说:“去去去换一个,换一个唱”·驴倌倌于是挥舞着小鞭子,再次扬声唱了起来:“白茫茫的那个雪天嘞~~~~清泠泠的那个山嘞~~~~一坛坛的那个酒嘞~~~~坟头头上的泪呦~~~~苍冷冷的大地嘞~~~~睡着那心尖尖的人呦~~~~”·柳小五那略显稚嫩的男童声音唱着这悲曲曲,空谷幽响,余音绕顶,愈发显得哀婉凄艳。
这一唱,唱得大伙全部鸦雀无声,彻底地闷头走路了··后山的山梁梁上遍是坟头,如今被大雪覆盖,就如同一大笼屉的蒸白馍馍,一个挨着一个,平静地躺在雪后淡淡的一层金色暖雾之中。
阵风拂过,雪雾扬起,白馍馍上腾起袅袅轻烟··大掌柜的先去了老掌柜的坟头,洒了酒水,摆了羊头肉,领着众人拜了拜,又让众人分散开去,给每个坟头都摆上一碗羊肉,一坛烧酒。
祭拜完了,大掌柜的挥挥手让众人都回去,他自己再坐一会儿··息栈背着剑,站在一旁不走··镇三关仰头瞥了一眼说道:“小剑客,回去吧这外边儿冷,回头又给你冻得蜇蜇蝎蝎地抽风,老子可整不好你,怕了你了”·少年垂眼答道:“怎的整不好当家的那一坛子烧酒,管用着呢,烧脚烧脸,还烧心……”·一双细目暗自柔光轻转,这话中分明有话。
“呵呵呵呵~~~,你还记得那一坛子烧酒你当时那个挣吧的小样儿,眼神儿跟个小刀子要剐人似的,好像老子怎么你了”·息栈看了看那老掌柜的坟头上立了个石头的碑,上面刻着几枚潇洒劲道的红字:钻天燕子常玉柱。
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过身的常掌柜,可是当家的什么人”·镇三关面色平静,缓缓答道:“是俺最亲的人,拿俺当亲儿子待,俺这个枪法都是跟老掌柜学的。”
“那,当家的可还有家人”·“没了,老子孤家寡人一个用四爷的话说这叫个啥……光着身子,在这世上走一遭,无牵无挂”·息栈忍不住白眼望天,这个粗人·心头却又涌起淡淡忧伤:“这样说来,当家的也是无亲无故,孤身飘零的一个人……”·关河萧索,大漠孤烟。
朔云飞渡,落日长圆··脑海中还依稀记得,当日里那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一地滚落着的萧索黄叶,和一双又一双呆滞得如同死鱼泛白的眼睛··半个嘉峪关城的人涌上街头,围观官府将边关大土匪头子“通天脚” 当街斩首示众。
那宽额金面、灼目虬髯的大汉被五花大绑推到了城楼之上··监斩官头戴花翎官帽,身穿紫袍,慢悠悠地问道:“通天脚,你这匪首临死还有何话讲”·那大汉眼神瞄着监斩官,双眼慢慢眯了起来,闪烁出毫不掩饰的无惧神情,厚厚的嘴唇咧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呵呵呵呵呵呵~~~~,老子这半辈子横刀立马,斩杀你们这群鸟官兵无数,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今日做了断头刀下鬼,来年再投个绿林好汉的三头六臂胎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鸟人的江山坐得稳当,还是俺们大漠三关的响马世代昌荣”·监斩官帽檐下压的一双小眼睛弹出两粒火星,腮边的胡须抽动,投出的斩签在地上跳动。
鬼头钢刀桀然落下,一颗硕大的头颅自城墙上蹦出,从天而降·城楼下巴巴地望天的那一群死鱼眼睛,一时间兴奋地睁到最大·追逐的视线随着那颗头颅于空中划出的带着弹性的抛物线,“砰”,齐齐地落到城门前的石板地上。
官兵们持着长枪阻挡着挤来挤去的人群,又有人上前拿一柄木栅匣子装走血肉斑斑的人头,挂到那城门的挑杆之上示众··人群里冲出一个披发跣足的女人,从肺腔里嘶叫出一声呼号,冲破了两个兵勇的阻拦,径直冲向了城门。
官兵正要投出长矛去刺,那女人已经以头撞墙,响当当的“砰”的一声,脑壳撞碎,墙上立时开花儿,如杜鹃泣血,落红纷飞·染血的清丽容颜未改,气绝的身子却缓缓贴着墙边瘫软下去。
“他奶奶的,这女飞贼自己跑出来了正好,把头砍了,一并挂到城门上去”·细小的身子被兴奋地涌动的人群几乎挤倒,只呆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两粒人头,血污狰狞的面孔,半开半阖的眉目,隐隐还是那两张万般熟悉的面容。
一动不动,一吭不吭,只呆呆地望着··“你个娃子,怎么还在这里快走了还不快走……”耳边有人细细低语,一把抱了起,夹在腋下,扔到大车之上拉着跑出去了城,向着大漠的边缘奔去……·日照当空,青山屹立。
霞漫三关,穹光千里··息栈静静地品读眼前这男子眼底的瞳色,暖金的雾气笼罩下,似有淡淡的暮色燃光,愁绪别情··大掌柜的拿起一坛子酒,灌了两口,热力暖脾,辣味窜鼻。
拍拍身边儿的一块空地:“来,小剑客,坐”·息栈坐了过去,大腿蹭着大腿··“冷不冷”大掌柜的眼神里仿佛藏了个小暖炉,热烘烘的,融冰化雪,带着令人想要亲近的某种热度。
这时伸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搂过了少年的肩膀,竟然将那呆怔怔已经失神的一张脸呼撸进了自己怀中··“冷吧让你回去你不回去真他娘的烦人……”·息栈心想,你嫌我烦我也不走了,就烦你,烦死你·不然也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死……·大掌柜的口里缓缓冒着白气,声音却柔软和暖。
“小羊羔,跟老子学学,你以前家里干啥的,你爹娘呢这一晃忽然找不见你了,你给丢到这两千年以后的大漠里了,爹娘不得着急唉”·“我没有爹娘。
世上唯一会惦念我的人,也已经殁了·”·“咋个叫没有爹娘”·“将我卖掉了,不要我了……卖了十两银子。”
“把你卖给啥人了”·“大富大贵的人家·”·“那可是美着你了重新投了个好胎。”
·“……好什么,卖进皇宫了·”·“你个小崽子卖进宫里做什么俺们这山里人,养不出儿子来,才去人市上花钱买别人的儿子。
老掌柜的就是,咋个也生不出儿子,他自己报号‘钻天燕子’,外边儿的人就送了他个憋屈的绰号,‘滚地骡子’所以他才收了俺做他儿子。
你们那位皇帝老儿难道也生不出个太子,要过继别人的小子哈哈~~~~”·“……”·镇三关纳闷地转了转黑眼珠子,忍不住皱眉笑道:“哎呦,不是把你卖进宫当小太监吧你小子上辈子难道是个太监”·“当太监却是命好的了。”
“啥被咔嚓了还好生下来明明是个爷们儿,却做不成纯爷们儿,好什么好你这糊涂娃子”·息栈不以为然地说道:“当个小太监六根清净,没人招惹烦扰。”
总之都是伺候人的功夫,下身儿被咔嚓了,也好过心、肝、肺、肠、脑子都被凌虐得残缺不全,人不人妖不妖·“那你咋个不去跟皇帝老子争一个做小太监的名头”·“这如何有的选面目身子长得不合意的,就拨去净了身做宦官;长得合意的,就留着……”·“呦~~~那你还算中看的吧老子好好瞧瞧……”·镇三关说笑着,抬了一根手指拎起息栈的下巴,眼神玩味,仔细端详了一番:“嗯,是不错这细皮嫩肉,眉眼也讨喜,咋看都像个俊俏的小羊羔不知道将来配谁家的小娘们儿去”·息栈苦笑:“当家的又糊涂了,你看见的就不是我么……”·现在这张脸、这身子简直难看死了,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稍微运个功就上气不接下气小爷现在最恨的一样东西就是镜子,你们绺子的极品特供羊杂碎汤都只能排第二位了·“那你以前啥样儿标致不标致比现在如何”大掌柜的一副色迷迷的眼神,盯住少年,心中不禁好笑。
少年神色恍惚:“以前……以前……”·以前……·长安城内,府邸官衙,歌楼台榭,酒肆教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有艳女歌姬唱作:·栈桥晴雪,露亭观山·莲舟唱晚,对月贪欢··清鸣凤语,柳岸拂鸾·剑气沉喑,诗酒茶烟··横波匀黛,粉颈玉肩。
水静风止,鸟寐花眠··青衫燕袖,天外贤禅·艺绝六郡,色冠长安·那个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市井之人真的曾经见过,那隐于紫裳宫中的青衫少年其人真实面目。
有幸睹其真容的,多半是临死前的一瞥,惊艳之下,恐惧之巅,丧命于那鸣凤刃尖之下··一剑破肩,血溅白壁,如三月春红纷飞··一张俊脸慢慢扭曲,五官尚在抽搐,四肢仍然挣扎。
“你,你……原来你就是……息鸾亭……乱臣贼子,还不伏法……”·黛眉轻耸,凤眼流痕,齿间吐兰,声音冰刻冷决:“江充,你缘何定要诬陷太子殿下谁教你使得如此歹毒阴谋”·“你,你暗中唆使协助太子谋反……还不认罪伏法……”·“分明是你这无耻佞臣栽赃诬告。
大内深宫之中谁人幕后指使,你讲实话,可以死得痛快一些”·“你个妖人……”·“噗哧”又一剑刺进了肩部,手腕一拧,肩胛碎裂,那人惨叫失声,滚到地下扭动身体。
再“唰”、“唰”几剑后,两根臂膀被削掉··绣衣使者死前绝望之中,恶狠狠地瞪视青衫少年:·“妖人……他日定然不得好死,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忘川溺落,厉鬼捉魂,永世不得超生~~~~~~~啊~~~~~~~~~~~”·大掌柜的觉察到怀中少年的身子骤然有些发抖,面色渐渐失血苍白。
“俺说你是要冷了吧快些回转吧”·息栈尚自恍惚之中,身心俱疲之下,不断品尝留恋这副胸膛的温度,哪里舍得就这么回去暗暗使了蛮力,拽住大掌柜的衣服角,赖在地上不走。
镇三关刚要起身,衣服被拽住,竟然没站起来,脚底在雪地上一滑,“哧溜”,又坐到了地上·“你……你这小狼崽子敢暗算老子反了你了”镇三关吼着,一把掐住息栈的脖子,将他一掌按倒在雪堆里。
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息栈并不反抗,后仰栽倒之时,就势再使腕力,一把薅住大掌柜的皮袄,另只手扣住男人的腰眼,毫不客气地将这人硬生生直接拖倒,叠至自己胸前。
镇三关没料到小狼崽子敢跟他来真的脚底下绊蒜打滑,差一点儿摔了一个脸贴泥,嘴啃嘴 ·“你……”·镇三关伏在息栈身上,皱眉瞪眼,灼灼黑目怒视少年,唇边却分明存着一丝酒香醉人的笑容。
那一刻的山川,含情脉脉,寂静无声··大掌柜详详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副妙颜··两道细眉轻轻舒缓,两弯凤目淡淡流光,吐纳白气的浅粉色小唇,划起一道诱人的虹。
唇角潋滟,贝齿留芳,轻抹暗挑,笑意天成··白皑皑的漫山冰雪之中,息鸾亭的偶展欢颜,如姣花照水,春暖莺飞,似轻吟慢舞,别有洞天·那一笑,天山绽放千年冰莹雪莲……·那一笑,大漠铺撒万世月色华光……·那一笑,静待天边祥云袅袅,晕染山外雾色氤氲,聆听谷中溪水潺潺,徜徉林间鸟语花香·23、品珍筵诗酒风流  ·第二十三回.品珍筵诗酒风流·口中呼出的两道袅袅白气,互相痴缠于一处,温柔似水的凤眼对上了炙热如火的俊目。
水火相遇,你来我往,似乎已经耐不住性子,想要一口生生吞噬,同化对方的融质··镇三关面色泛金,眼底如墨黑的深渊,唇边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脸一点一点逼近,身子一寸一寸相抵。
息栈的胸腔里一波一波地异动,一脉一脉地瘫软,手指没有了力道,眸色愈加荡漾,脸色泛红,羽睫轻展,嘴唇微张,几乎想要颤抖··“大掌柜的当家的有客人拜山喽~~~~~~~~~”·山梁梁另一头传来一声稚嫩悠长的吆喝声。
不是别人,可不就是那驴倌倌柳小五,常在山上跑腿传话··镇三关猛得回头,瞥见皑皑白山一侧柳小五的身影,身子忽然一震,再埋头看向怀中的息栈,一时间仿佛从另一世中将自己生生地拔了出来。
头脑里仍然一片晃神儿,身子却急吼吼地从少年身上挪了开来··息栈面色一变,呆呆地望着对方,十指死死抠住大掌柜的衣领,不愿意放手··“呃……该回转了,小剑客,起身儿了”大掌柜的低声说道,用眼神示意:把你的手指松开·“……”息栈大睁着眼盯着他,执拗地就是不放手。
“你……松手别闹”·“……”·大掌柜掰开了少年的手,双眉紧锁,神情严肃,似乎有意掩饰神色间的某种尴尬。
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息栈呆坐在地上,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极致的惊喜之后是极致的失望,喜怒相逢,爱恨交加,脑子里阵阵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此时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大掌柜并没有拉他起来,直接转身,在耳边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回转··柳小五清脆的声音打趣道:“当家的,刚才干嘛呢,咋把小剑客给撂倒了呢你俩摔跤呢”·“嗯,小狼崽子跟俺较劲儿呢。”
“哎呦,当家的,你要是和小剑客摔跤,谁厉害呐哪天比试一个给俺们看看”·大掌柜没有搭话··身后远远跟着的息栈,默不吭声,眼神怨毒,死死盯着前边这个柳小五的背影,气得简直想飞身而上,将那娃子一脚踹到山沟沟里去·来拜山的是野马山脚下沉梁峪镇的两位生意人,山货庄的庄主马掌柜和成衣店的店主刘掌柜。
俩人各自带着两个小伙计,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拜礼,被黑布蒙了眼睛,一路由几个野马山的伙计领着上得山寨来··那二人见了镇三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作揖见礼:“大掌柜的,俺们小庄户人家,年前来给大掌柜拜个年略备薄礼,大掌柜的勿要嫌弃”·镇三关的身形晃晃悠悠,从后边儿走了出来,双目凛然,厚唇划过丰满的弧度,笑眯眯得,两手微微抱拳:“二位掌柜的客气,既然来了,坐下吃几杯酒”·镇三关依哩歪斜地横坐在他的雪豹皮躺椅上,军师作陪,与两位掌柜胡乱寒暄了一通。
讲完了一筐废话,干脆地点入正题:“二位掌柜难得上咱这山上来一趟,是有啥事儿要跟俺镇三关唠一唠的,直说了吧”·那姓马的庄主两道眉毛耷拉着,皱巴着一张丧门脸:“咳大掌柜的,俺们没活路啊您可得替俺们几个做主啊”·“咋个没活路日子过得不舒坦”·“别说舒坦了,一年的收成都白干了陆大掌柜的那一路人马,前儿个去了俺那庄子,直接将小的那几个店给扒皮了别说熊掌、驼峰、豹皮、猞猁皮全都扫光了,就连雉鸡翎子、黄羊尾巴这类不值钱的玩意儿,都划拉走了几车俺那马帮套好了车子本来要进关的,这下可好,直接套上车子给拉到他马鬃山去了俺一家老小命苦啊~~~”·这黑熊掌、野驼峰、云豹皮和猞猁皮,合称为河西四宝,是这边关之外、祁连山脉、河西走廊的特产,贩进关内,流入中原,利润丰厚。
家底殷实的马大庄主,这一趟估计损失了上万块大洋··那刘掌柜也忙叨叨地张口诉苦:“大掌柜的,小人在玉门和酒泉的几个店,都撑不下去喽这隔三岔五的,今儿收个过路费,明儿收个拜山费,后天收个保平安费,大后天再来个姑奶奶坐月子费、尕掌柜满月费、姨奶奶填房费,俺们都甭活啦”·镇三关冷眼听着,笑笑说:“二位来跟俺镇三关说这个咳~~~这事儿您二位得去找各个县城的治安团呐哪有揪着俺这个响马头子,埋怨土匪吃票的呵呵呵呵~~~~”(1)·马庄主连忙说道:“哎呦呦,那帮治安团的管个屁用啊,能动得了各路爷爷们么,哪一路他们也惹不起啊那快刀仙活着的时候,毛都不敢动弹,人家刚一躺了,好么,满城贴得都是收缴赃物的告示,可牛气起来了要说还是大掌柜您厉害啊……”·那刘掌柜的脑顶上戴了一顶高高翘翘的羊皮帽子,形状分明就像一尊倒扣的尿桶,这时插嘴说道:“就是啊大掌柜的,俺们小生意人家,不介意逢年过节拜拜各位山神爷爷奶奶,可是禁不住这么吃票,吃得俺们一家老小只能吃沙子喝凉水了。
俺们这沉梁峪口本来就应该是野马山的地盘,咋个归它马鬃山了呢”·“大掌柜的,您就给俺们附近镇甸的庄户人家出出头,让俺们也有个靠山……”·镇三关的两道漆黑浓眉微微皱起,眼神深不可测,嘴角揶揄:“二位怎知俺镇三关就不吃票”·马庄主的丧门脸这时候竟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却比丧气的模样还要不顺眼,说道:“呵呵呵呵~~~,大掌柜的坐镇这祁连山主脉,保得一方水土,吃俺们的、穿俺们的,小人们心甘情愿。
再说了,您大掌柜吃也就吃个三成,从来不会狮子大张口,不至于把俺们吃得连皮带肉都啃了,就剩下骨头架子·那陆大膘子简直比天山顶上的秃鹫豺狼还要狠呐”·那几个人又叽叽咕咕地唠叨了很久。
息栈起初侍立在聚义厅门口,瞥见大掌柜的用眼神示意他,别杵着了,歇着去吧,于是径自走开· ·直到傍晚,大掌柜的打发掉了那俩絮絮叨叨的话痨,沉着脸正要回屋,被慕红雪叫住:“当家的,走哪儿去开饭啦”·镇三关兴致不高,挥挥手道:“你们吃,俺自个儿歇会儿。”
“唉别,今儿个可有好吃的,你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好吃的赶紧的吧,来晚了都被那帮饿狼投胎的给抢没了”·大掌柜的重新又进了聚义厅,赫然发现一桌子的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一堆炯炯有神的后脑勺子扎在桌子旁,叽叽喳喳,闹闹轰轰。
不由得诧异:“哎呦,今儿个啥日子这哪个做得稀罕玩意儿”·“当家的尝了就知道”·循着那诱人的香气,大掌柜的顿时就顾不上与旁人废话,抄起筷子开始尝菜。
·馥郁华丽的肉香辗转唇齿之间,山珍与河鲜的味道巧妙地润于一处,其味融融·镇三关忍不住拿筷子戳着眼前的一大盘菜,急急地问道:“这啥这做得是啥咋能这好吃”·长条桌子另一头儿一直盯着大掌柜的一张俏生生的脸,这时轻声婉转答道:“这是,嗯……赏玉池之鱼戏兮,渡飞熊之鲲鲛。”
“啥玩意儿”大掌柜的基本就没听懂几个字,漠然抬头,瞄见了浅笑吟吟的一双凤目··“好”丰老四点了点头,催道:“当家的不必细问了,赶紧尝下一道,你都尝完了,我们可就动筷子了”·镇三关懵懵懂懂得,将筷子伸向第二盘菜,肉质丰厚酥烂,汁水鲜美至极,入口即化,唇角留香,喉间徜徉快意。
镇三关被唬得直瞪眼:“他奶奶的老子当真没吃过这么稀罕的玩意儿这到底是个啥这比老王家的爆焖羊羔肉还好吃”·对桌遥遥的一双凤眼中,此时隐含一丝得意神色,轻声又道:“这是……品天山之迤逦兮,染翠峰之青绡”·“好句”丰老四低低吼了一声,也顾不得大掌柜听得懂听不懂了。
下一道,镇三关终于尝出了味道:“这做的是一只鸡哈”·凤目微微一蹙:“当家的吃出来了那是我失手了……”·“哎呦,俺没吃出来,俺看这形状就像一只大鸟嘛”·慕红雪捂嘴笑得花枝乱颤:“当家的,你真聪明”·镇三关唬道:“这难道真是一只鸡鸡咋能没有个鸡味儿呢,这简直就是凤凰肉啊”·少年细眼圆睁,哼道:“凤凰笑话当家的是要吃息栈么”·“哎呦你赶紧告诉老子,这道菜是个啥蔓儿”·少年露齿轻笑:“这道菜么……报号是听艳雉之啼鸣兮,怨杨柳之梦遥”·在座的并没有几人真能听懂这些“报号”,却皆被息栈眉宇间的清俊神色和灵秀气度深深折服。
众人的“啧啧”赞叹和“嗷嗷”叫好声中,镇三关尝了最后一道菜··掌柜的重拳捶桌,厉声怒赞:“这他娘的是龙肉,还是天上下凡的神仙肉”·少年用舌尖轻轻舔舐细致的唇角,柔缓而低沉地吟道:“跃绛渊而深吟兮,妒潜龙之凌霄”·“好辞,绝妙好辞得贾太傅之遗风,秉曹子建之高才啊”丰老四抚掌狂赞,直接撇下了傻愣愣的大掌柜,一双筷子毫不客气地伸了过去(2)·一众头领和伙计无需号令,呼啦啦全部涌上了桌,离得远的恨不得直接手脚并用爬到了桌子上,挤破头地去抢那四盘菜·众口难填,哪禁得住这一群恶狼扑食·大掌柜的一看这群殴的架势,喝止都喝不住啦,自己也忍不住老鹰展翅一般扑了上去,脑袋扎进人缝儿,抢到一口算一口,吃得嘴角流油,意犹未尽,直拍大腿,兴奋异常·这四道菜吃完,空场上支得那一锅咕嘟冒泡的羊杂碎汤,顿时就失宠了·一堆伙计围着少年腆着脸巴结:“小剑客哇,你啥时候再给俺们做几锅菜啊啥时候再露一手震一震俺们啊……当家的,别让小剑客做啥保镖啦,委屈啦,给咱绺子做总厨呗~~~~”·镇三关砸吧着嘴,舔了舔手指上的肉星儿,一脸惊讶地盯着息栈:“哎呦~~~我说小羊羔,老子又小瞧你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你这做得都是啥子新鲜玩意儿”·情有独钟古穿今江湖恩怨民国旧影·慕红雪轻蔑地白了大掌柜一眼:“当家的,你吃了半天,都没吃出是什么食材”·“你吃出来了”·“哼,当然这第一道,是天山熊掌和青海湖裸鲤相配;第二道是河西走廊双峰野驼的驼峰;第三道嘛,是雉鸡,我吃不出究竟是什么雉,不过既然是马掌柜拜山进贡的物件,必然是稀罕物,应当是咱西域特产的白冠长尾雉或是斑尾榛鸡;最后一道,不用说,定是小龙,至于是咱这大漠中的蝮蛇还是蝰蛇,我就不得而知了。”
“哎呦,俺的亲娘老子”大掌柜的一拍脑门,手指戳着远处的息栈说道:“你,你以后不用再耍你那个破剑,练那个什么阴损伤身的破功,瞎折腾扶保柱换人换人以后你就每天去厨房给老子做顿饭就行哈哈哈哈~~~”·-------------------------------------------·注:·(1)吃票:土匪向商家收取保护费的行为。
(2)贾太傅,贾谊;曹子建,曹植·二人皆为汉赋名家· ·24、逞酒意霸王上弓  ·第二十四回.逞酒意霸王上弓·息栈用了马庄主上供的山珍野味,做得那四道美味佳肴,借花献佛,哄得大掌柜甚为开怀。
没几日,刘掌柜进贡的那几匣子丝绸锦缎,也被绺子里一个懂裁衣的伙计给整了几件成衣·山里的土匪粗人们本就不穿这些绸缎衣服,大掌柜的挥挥手一句话,将那些鲜亮玩意儿都给了红姑奶奶做“嫁妆”。
只单拎出两匹丝绸小缎,一匹月白色,一匹淡青色,命人裁了两套中衣中裤,给了息栈··原来这群土匪平日里惯常穿着一身羊皮鞣成的皮袄和皮裤,上身可还一般衬上一件粗布做的衣衫,下身就是空心儿套一条外裤,里边儿啥都不穿,直接光腚。
常年风里来沙里去,一套衣服穿到头,一年也许才拾掇清理一次·息栈哪里受得了这样·那皮裤套在身上,骑上马来,大腿内侧的细皮嫩肉往复摩擦,都快要磨出斑斑血痕,十分难过。
泡热水澡的时候,蹭破的伤口被热水浸泡,时常红肿发炎,苦不堪言··这时才念起以前身着汉服的好处·那汉服不仅衣袂宽松,行止飘逸,按照常服的礼节规矩,里边儿还要衬着中单和中衣,丝绸的柔软裹护着身体,断不用受那砂纸一般的兽皮兽毛的凌虐苦楚。
 ·揣着一口袋大洋、被打发到关内采买年货的黑狍子,赶着马队回了山来,一听说错过了龙肉凤凰肉筵席,大为光火,后悔不迭,叫唤着让小息栈再给他单做一桌子菜肴。
那黑厮在院子里吆喝:“小剑客,小剑客哇呀呀~~~你不给老子做饭吃,老子采办的货物,你那一份就不给你了”·息栈轻蔑地撇撇嘴:“哼,不给就不给,谁稀罕你的东西”·“呵~~~不要这可是你说的大当家的让俺给你采买的东西,你不要,俺就拿给别的伙计分了”·息栈登时两眼放光,心下欢喜,脸上还故作深沉:“……给我买了什么你拿来给我看看。”
“嘿嘿嘿嘿,你小崽子先去给老子做饭去,老子跑了大半个月的路,都快累躺了”·黑狍子手里抱着两大包物件儿,飞也似的绕过羊杂碎锅,穿过磨房,从马厩的十几匹马中间往复穿梭,又越过草料槽,滚过长条饭桌,试图摆脱身后之人的穷追不舍。
息栈急吼吼地追在黑狍子身后,施展轻功飞扑而上,一手薅住了黑狍子的脖领,脚尖直接蹬到对方肩膀,手腕用力将之掀翻在地,毫不客气地抢走了他怀里的东西··黑狍子从地上爬起来,呼撸了一把身上的黄土,骂道:“你这小狼崽子,下手倒是轻点儿唉”·息栈急不可耐地拆开一个包裹,里边是几大罐酒水,瓶子上贴着红签,黄桂稠酒。
少年不解地问道:“这黄桂稠酒是什么”·“哼,这你都不知道,关中八大名产之一呐,陕西的稠酒当家的说你喜欢喝,难道你小子不喜欢那让老子这大老远的,买这个干嘛”·又拆开另外一个包裹一看,竟然是一大捆颜色黄不啦唧的粗纸·“这是……做什么用的”·黑狍子盛了一碗羊汤端着喝,挠挠头说道:“你问俺老子也不知道干哈用这不是你管当家的要的东西啊”·不远处传来一句飘飘然的话:“俺们这年月,早就没有人用竹苇、木苇了。
官户人家,都流行用草纸……”·息栈抬眼一看,只瞥见了丰四爷的后脑勺,身形人鬼不觉,恍恍然又慢悠悠地闪回了屋··息栈抱了满怀的东西,奔回自己的屋子,闩上房门,独自坐在炕上。
垂头默默,心意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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