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白化光环+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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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白化光环+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
强强仙侠修真    第60章 那就拔剑谈人生吧··    ·    远古时期,人类还在慢慢摸索修行方法,与恶劣的自然环境及危险的异兽做斗争的时候,大陆由各族异兽主宰着。
    它们拥有漫长的生命,与生俱来的种族神通,坚硬的皮肉骨骼··    但是与之相对的,它们的心智未开,即使是能力达到大乘期的异兽,也只有相当于人类孩童的心智。
    当弱小却智慧狡猾的人类学会修行时,也学会了战胜异兽,和利用它们的方法·异兽在大陆的主宰地位逐渐被修行者取代,并越来越少,天劫时期,因为不懂得驱灾避祸,很多都全族覆灭了。
    到了灵气凋敝的末法时代,又随着生存环境的改变,只有极少的异兽在修行者的豢养下存活下来··    北皇宫里的四只青翼鸾就是如此。
    它们与北王朝的开国皇帝立下契约,守护每一任的君主··    段崇轩还不是君主,鸾二与他没有契约的约束··    但鸾二是他的朋友。
    在深深宫门中那些好或不好的日子,巨大而温顺的青翼鸾始终陪伴着稚弱的孩童··    所以此刻的段崇轩顾不上回答王禧的问题,而是看着夜幕中冲天而起的十余条锁链,大声喝道,“别管我,快跑——”·    锁链上覆着银色的微光,好似星辰溅落的碎屑。
这是因为上面刻有符文并浸满剧毒,专门用来对付皮肉坚硬的异兽··    纵然有契约的束缚,人类依然不会相信异兽,便有了防范它们的种种后手··    鸾二听到了他的话,体型飞速膨胀,振翅欲起,带起风声呼啸,正面攻击的一队士兵纷纷倒地吐血,或被巨爪掀翻落水。
    但已经迟了,百余人源源不断的赴死,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引开它的注意力,转眼阵法成型,十余条锁链紧紧缠绕在青色的羽毛上,烧出焦黑的痕迹。
    青翼鸾吃痛,仰颈发出凄厉而不甘的鸣叫,从半空中被扯落船上·整艘船体如遭遇风暴一般剧烈摇晃,却又很快稳住了··    它运气吐息,火光燃烧夜空,缠在颈间的锁链却像扼住咽喉的巨手,硬生生掐断了它的火焰。
    段崇轩一瞬间乱了方寸,喝到,“别动了——”·    流光链越挣扎越紧,受到的伤害也越大··    鸾二听了当真不再挣扎,伏在满是鲜血与残尸船板上,眸中赤红一片,如翻涌火海。
    禁卫中十余精锐强者分毫不敢大意,紧紧握着流光链的一端,警惕的围在它四周··    王禧看着夜空中消散的火光,大局已定·他没有再问段崇轩如何看出此局的破绽,而是说道,“殿下,我知道您身上有不少好东西,甚至是天下无双,能瞬间破开空间的‘云梭’。
想要将您置于无法突破的困境,实在是件难于上青天的事·”·    ‘云梭’只能由一个人使用,并且机会只有一次,却是能在困境中保命逃脱的逆天神器。
    不止如此,段崇轩身上还有破空箭,蔽日伞,龙云丹,数不尽的燃符,或许还有更隐秘,更可怕的后手··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王禧缓缓笑起来,“所以殿下要想清楚啊,您或许能走,可它走不了·”·    没有人知道苦心孤诣谋划这样一个局,需要付出多少。
至少自己可是带着禁卫军,在南陆隐蔽踪迹,足足守了一个月··    眼看局面就要达成,如何不让人兴奋·    想到这里,他的语调都微微颤抖起来,“既然走不了,何不随末将去见贤王”·    段崇轩没有说话,他在今晚想了很多事。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世界上真有像李麟那么愚蠢的挑衅方式·但如果背后有人授意,这一切都不难解释··    自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最简单的方法是叫来鸾二。
这便是入局之初··    抱朴宗的某些高层,一定与贤王一派,达成了某种利益交换··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禁卫军、龙行宝船都非一日之功,关键还是能克制青翼鸾的流光链和阵法。
    让他此行最大的倚仗,变成了最大的软肋··    或许即使他没有叫来鸾二,对方既能做这种程度的周密安排,也一定有相应的其他方案。
    贤王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他无法估计··    他看着成竹在胸的王禧,清楚的知道,这人此时能出现在这里,至少证明一件事是真的——·    他爹真的病重了。
    有了这个前提,很多事都不再有意义··    对他而言,现在去见那位皇叔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却是最好的选择··    但真的是这样么·    *************·    兴善寺。
    金光漫天,映照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有两个人站在金光的边缘,提着剑,浑身被血水浸透··    殷璧越虽然懂阵法,可遇上这种级别的大阵,别说破解,仅是直面威压都困难至极。
    但他知道洛明川或许有办法,因为修行迦兰瞳术,说不定可以看出什么破绽··    洛明川闭着眼,身上气息节节攀升,衣袍鼓起,脸色愈发惨白。
    殷璧越看的触目惊心,仿佛他两颊的血肉都凹陷下去,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一般··    他睁眼的瞬间,威压蓦然迸发,殷璧越后退三步才站稳,不由喊了声,“师兄……”·    洛明川恍若未闻,不见如何借力,身形便高高跃起,如离弦之箭,直上云霄。
    眼看要触到遮蔽天空的金光边缘,又急转直下·没有剑啸与光彩,剑尖却如聚风雷·四野被劲气猛烈撕扯,落叶与枯枝尽数炸裂成粉尘,萧萧而下。
    可怕的力量直直刺进大地·    “轰——”·    土石迸溅,烟尘漫天··    地面不受控制的裂开缝隙,一路飞速向前后延伸着·    殷璧越在剑势下勉力稳住身形,他知道如果这个阵法有薄弱处,就在这里。
    因此他毫不犹豫,残余的所有真元倾尽而出,倚湖剑狠狠刺进裂缝之中·    两人全力一击,地崩山摧·    裂缝不可思议的扩展,转眼竟成一道深渊。
    洛明川拔剑而起,将殷璧越揽在身后··    殷璧越心里明白,单以自己的剑,远远没有这般威势,那么就是这条地脉确实有问题··    同一时刻,佛殿中的净海蹙眉,嘴角溢出血线,起身飞掠,转眼就到了深渊之前。
    他惊怒难遏,禅杖当头击下·    洛明川拉着殷璧越的手,这一次不是手腕,而是十指紧扣··    纵身跳了下去。
    在他们身后,阵阵轰鸣如惊雷炸落,整座金光大阵剧烈震动摇晃,几近破碎··    失去外界力量的注入,深渊飞速缩小成裂缝,却从后山延伸到前寺,穿过重重佛殿。
便一路地动山摇,土石崩飞·到了山门处‘苦海无边’四个字前,才堪堪停下··    整座兴善寺一片混乱··    各大佛殿尚有阵法护持,可是僧人的禅房,斋堂有些不甚坚固的,早已轰然坍塌。
    扑天烟尘中,灰袍僧人们奔走逃难,修为稍低者,还会被断梁瓦砾所伤··    净海看着这一切,神情微茫··    净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万方有罪,因在魔头。”
    即使到了这一步,他们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这是洛明川和殷璧越的罪孽··    **********·    殷璧越被洛明川圈在怀里,那些地动山摇和喧哗呼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黑暗中只有风声呼啸,熟悉的温度让他放松,即使知道这绝不是该放松的时刻··    可他的体能严重透支,识海震荡不断,早已到达极限,再难抵挡剧烈的晕眩和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想,按照行规,跟着主角跳崖九成几率不会死··    除非这二逼作者写的是重生复仇文··    那就拔剑谈人生吧。
    ·    第61章 大利所在,人心所向··    ·    湿咸的海风,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寒冷而刺鼻··    大船里千盏鲛油灯烛齐亮,像是漆黑的海面上升起了一轮明月。
    灯火通明中,不远处的血水与残尸看的愈发清楚·尸体遍布,有血肉的碎块堆叠在一起,还有剩下半个身子,却仍有一口气的人·痛呼声早已消散,只有微弱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
    整座龙行宝船犹如人间炼狱··    青翼鸾伏在血泊中,被十余条锁链牵制·紧握锁链的禁卫没有表情,毕竟他们见惯了生死,甚至是比现在更血腥可怖的场景。
    而那些已死去或生不如死的人,都是方才制服它的牺牲品··    段崇轩知道,对方此时点灯,无非是想让他被这样的惨状震撼·作为一个儿时养在深宫,长大又被放养到沧涯山的无用太子,确实该吓破胆,然后心神大乱。
    他看了一眼王禧,对方也不出言催促,像是极有耐心一般循循善诱,“殿下,您想清楚了么”·    明知道用了流光链,会使青翼鸾发狂伤人,损失不可计数,却不在意自己的手下付出何等代价。
    心性冷硬至此,确实很适合干大事,比如谋反··    当然,恶犬肖主人·段崇轩想起记忆中总是温和笑着的皇叔,心底寒冷一片。
    他说道,“我随你去拜会贤王·但我要先给鸾二治伤·”·    尘埃落定,王禧松了一口气,“这是自然,殿下请。”
    毕竟这位太子爷身上的杀器太多,防不胜防·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侧身让开,四周的重重包围也让出一条路。
    握着锁链的禁卫没有动,却也没有阻拦段崇轩··    鸾二看见他走近,暴戾愤怒的眼里本是火海,却突然变得水汪汪的,像是孩童委屈的红了眼眶。
    段崇轩轻轻顺了顺它的翎羽,俯下身子,将一颗丹药喂到它嘴边·鸾二低声呜咽着,乖顺的张开口吃进去,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严阵以待的禁卫军怎么也想不通,刚才杀伤力可怕的凶兽,怎么立刻换了个样。
    段崇轩拍拍它,转身往回走··    青翼鸾依然乖顺··    很多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明亮无比的电光撕裂夜幕·    清亮高昂的鸣叫随之响起,如鹤唳如凤鸣,风声呼啸间,青翼鸾缩小一半的身影出现在空中。
强强仙侠修真·    而段崇轩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冒着白烟,正是他刚才割断了鸾二颈间的流光链··    从来没有什么闪电,只是速度太快,虚晃的枪影如电光火石·    烽火狼烟。
    ‘烽火’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柄枪·如果说当今世上第一神兵是当之无愧,由临渊剑铸成的‘春山笑’与‘秋风离’,那么这柄随北陆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的长枪,足有资格排进前五。
    段崇轩这招‘烽火狼烟’不过勉强得两分真义,却能割断流光链,纯粹是凭神兵本来的威势··    颈间锁链断裂的瞬间,鸾二身形飞速缩小,从其余的束缚中脱困而出·    段崇轩长枪横扫,海上雾霭汇聚在枪尖之下,声势如疾风,众人顾及他身份不敢全力出手,一时不察,竟节节败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禧,他起身飞掠而来,一面喝道,“放箭结阵”·    弓箭上弦,无数箭矢射向空中的青翼鸾离弩的瞬间,箭镞燃起熊熊火焰·    漆黑的海面上,明亮的火光如星雨一般划过长夜。
·    更多的禁卫跃上顶层甲板,源源不断的向此地赶来,最近的士兵步法骤变,层层结成困阵,将段崇轩围在其中··    段崇轩却仰头喊道,“跑——”·    但是这一次,鸾二没有听他的。
    它扇着翅膀,从高空俯冲而下穿过铺天盖地的密集火光·    王禧从禁卫手中夺来弓弩,劲气鼓起衣袍,一身真元尽数迸发,一箭飞出·    箭尖刺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叫。
    同时身侧长刀出鞘,刀锋未至而威压先来,压得段崇轩飞速疾退,却退不出身后的困阵·    在这一刻,他又突然想起他爹的话——·    即使你有千军万马,也免不了孤身奋战。
    他横枪于身前,不再退后,准备硬接这一刀··    余光看到夜色中的箭矢去势太猛,鸾二纵然竭力振翅,但身上有伤,也应是避不开的……·    可是须臾之间,刀势消散,空中的火光也尽数熄灭。
    像是来了一阵风,海上的杀伐与危机,就被吹散在风里··    每个人都朝风起的地方看去··    船头立着一个人。
    人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武者的锐气却如利刃,仿佛能割裂空间一般··    微风再起·人影落在了段崇轩身前··    青翼鸾也正好落了下来,却因为力竭,只能伏在两人脚边。
    众人这才看清楚,来者竟是一位女子··    褚色劲装,墨发高束,英气逼人··    段崇轩看着身前的人,怔怔唤道,“二师姐……”·    柳欺霜侧身,微微点头,“嗯。”
    王禧脸色骤白··    因为段崇轩一声道破这女子的身份,让他出鞘的刀再次回到鞘中··    亲眼见过柳欺霜的人很少,她长年在兮华峰上修行,不热衷于扬名。
但并不代表她籍籍无名··    相反,因为多年前的西泠山一战,直到今天,修行界也依然不敢忘记她··    像君煜当年一样,她很好的向世人诠释了,什么叫战力远远高于境界。
    王禧示意禁卫军都退下,端正的行了见面礼,“沧涯路远,敢问柳道友为何而来”·    对方的诚意和礼数,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尊敬,按照常规,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寒暄几句。
    但柳欺霜只是硬生生的道,·    “接我师弟·”·    王禧的脸色更不好了··    段崇轩突然有点想笑。
因为他知道,师姐不是故意不给面子·而是没有太多与人交往的经验,不会说话·平时和师兄弟交流还能好些,遇上陌生人,只能被当成性情冷傲之辈了··    王禧又道,“柳道友,此事牵扯甚广,更多还是北皇都的家事……相信您当年也略有耳闻,殿下为何去沧涯山拜师……道友若能袖手旁观,王某可在此立下誓言,大事功成之日,王爷必不忘道友今日之义。”
    这话的诚意更高了·更是一种变相的许诺·因为他确实不想动手··    这茫茫大海无处借力,对方却能凭空而渡,真元仍充沛无比,轻巧拂袖就化去自己的箭势与刀势,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忌惮。
    段崇轩确实是剑圣弟子,但那也是掌院先生一纸荐信送进兮华峰的··    先生为什么肯写信因为他原本的身份。
    换言之,他若不是太子,或者段圣安死去,不再是皇帝,这剑圣弟子的身份也算不得真··    王禧是这么想的··    每个在权力中心斗争已久的人都会这么想。
    大利所在,人心所向··    可是兮华峰没人这么想··    柳欺霜甚至不知道他说的王爷是谁··    但她说了她今晚最长的话,神色很认真,·    “我不管他为何来沧涯,他既然真心拿我当师姐,我便真心拿他当师弟。”
    **********·    中陆·云阳城··    深秋时节,道童白日才扫过枯叶,眼下刚入夜,就又落了满庭··    掌院先生坐在院里,褪去了往日端正的峨冠博带,乌发用一支木簪绾起,一身简素的天青色长衫,更显得随性散漫。
    似是秋风太萧瑟,他唇色微微泛白,就连眼角的细纹都深刻了几分··    他见卫惊风从屋里出来,虽然不知眼前人伤势如何了,仍如往常般问道,“可要喝茶”·    剑圣没有回答他。
    而是看了一眼天色··    头顶的浩瀚夜空,被院墙与远处的广厦遮蔽,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    依然能窥见星河璀璨,宁静而美好。
    一切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掌院先生脸色骤白·    庭院中,他们头顶的天空,竟然开始剧烈晃动,龟裂的细纹从卫惊风目光落处延伸扩张,最终遍布整片视野。
    就像打破一层琉璃罩,假象碎裂,真正的天空露出本来面目·    黑如泼墨,无星无月··    “哗啦…——”·    幻象破除是没有声音的。
这一声,是掌院先生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溅起的瓷沫在他手背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迹流过青白的皮肤,滴滴落在凋零的槐叶上··    他身形摇晃了两下,右手扶住了石桌。
    卫惊风眼底一片漠寒··    蓦然对上这样的眼神,他下意识想解释些什么,“不会伤人性命,只是把人留在静思阁,至于你徒弟,更不会有事……”·    卫惊风没有分毫动容,只是道,·    “你过去不会这样。”
    掌院先生垂下眼,不再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他想,你也说了那是‘过去’啊。
这些年我算计你还少么·    他劝卫惊风留下养伤,然后用阵法隔绝此地,连天空都是假的··    维持一个要瞒过圣人耳目的阵法,需要付出代价和极大的消耗。
以至于是碎瓷的边缘,都能轻易划破他的皮肉··    这一切只是为了兴善寺之事可成··    后患可绝··    卫惊风依然冷漠的看着他。
    掌院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胜不了魔尊就向后辈出手,无耻之尤··    庭院里起了萧瑟秋风,卷起层层落叶飞舞··    风去时,院里只剩了一个人。
又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他缓缓蹲下来,一点点收拾地上碎裂的瓷片··    茶盏碎裂处,同样是那天阵盘被毁去的地方。
    同样是卫惊风很多年前送他的东西··    ·    第62章 昨日我们,今*你我 ·    ·    “师兄……”殷璧越清醒的时候,心下微惊。
四周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天光蒙蒙亮,能清晰的看到身边人微蹙的眉峰·他问道,“师兄,我睡了多久”·    洛明川小心的将人扶起来,探了探灵脉。
殷璧越没有动,任凭洛明川的真元进入体内·一边打量着周身环境··    他们在一处山涧,泥土潮湿,水边青草丰茂,空气中氤氲着草木的清香气息,晨光熹微之中,山水宁和静美。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洛明川避而不答,“现在感觉怎么样”·    殷璧越的真元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经脉中还有残余的药力,微微有些刺痛,断裂的骨头正在长好,所幸没有伤到心脉。
伤口都做了处理,就连血迹斑驳的道袍都干净一新··    殷璧越想也知道,他昏迷的时候,洛明川做了多少事··    师兄应该比他伤的更重,却反倒要来照顾他。
    于是他反握住洛明川搭在他脉门的手,阻止他把真元输给自己,“我很好,师兄你怎么样”·    洛明川应道,“无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恢复的很快·”·    这是让他自己都开始害怕一件事··    他原本以为这次对战中用迦兰瞳术施展超乎境界的法门,一定会受剧烈反噬。
而破开那座金光大阵的瞬间,巨大的威压直接碾碎了他每一寸灵脉·就连肋骨都断了两根··    可是真正跌落下来后,只有一盏茶的晕厥,身体就开始自行修复。
    这样不可置信的强大恢复能力,只有魔修才会有··    他说出了实情,面上镇静,心中如擂鼓,他想,说不定师弟也会觉得……自己是魔修。
    殷璧越不全相信,将洛明川的右手拉起来,看到原本血肉模糊的手腕早已光洁如初,连伤疤都没留下,才舒了一口气··    笑道,“恢复的快,是好事啊。
师兄没事就好·”·    他不常笑,每每展颜,便如冰雪初融··    洛明川心底的寒意随之散去,也低低笑起来··    殷璧越感受到他胸膛微震,才惊觉自己一直半躺在师兄怀里。
    啊,自己这么重师兄好辛苦QAQ·    他脸上烧的发烫,慌忙支起身子站起来··    洛明川也很自然的放开他,起身掸了掸衣袍。
    殷璧越见师兄一派君子端方,觉得自己太扭捏,本就没什么可尴尬的··强强仙侠修真·    注意力立马转移到正事上,“师兄,之前你可是看出了阵法的破绽你觉得我们现在可还在缇香山脉中”·    他们本是从深渊裂缝跌落,却奇异的来到这里,可能是阵法威力太大,扭曲了空间。
也可能是兴善寺之下,本来就别有洞天··    两人沿着溪流向前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一边猜测当下的情况··    洛明川之前就用神识看了很远,没有发现任何危险,“金光大阵有蹊跷。
我看出了阵下有一条地脉不稳,能量波动异于其他地方,只想着试试破开阵法,也没想到会来这里……此处树木的品种,空气的湿度,都与缇香山脉中不同,就像是……另一方天地。”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他会果断选择跳下深渊,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同宗同源的东西吸引着他一样。
    这种感觉太虚无缥缈,当不得真,说了只会让师弟为他担心··    殷璧越的神识很强大,此时已经蕴养恢复了六分,也看出这里不是缇香山脉。
若有所思,不由喃喃道,“金光大阵有蹊跷……”·    洛明川点头道,“是·沧涯山的护山大阵,每年单是维护就要耗费八万灵石,开启一次消耗更多,还需有开山祖师留下的‘沧涯令’或是神兵‘春山笑’压阵。”
    殷璧越明白了他的意思··    沧涯的护山大阵尚且如此,更何况兴善寺是将一个‘诸圣时代’的绝妙阵法支撑百万年,留存到现在,又需要多少耗费无法计数。
    寺中虽有底蕴和资源,但也远远达不到所需的水平··    殷璧越沉下心来打量此地··    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有风声水声,山林松涛声,却没有活物的声音··    林间没有鸟,水里没有鱼,草里没有虫··    气候宜人,水土丰饶。
但除了他和洛明川,再没有活物的痕迹··    此时天光已大亮,然而举目不见日,再看那些原本宁和静美的山水,都显得死气沉沉了··    这里,就像一处死地。
    殷璧越心中微冷,“或许金光大阵不是凭灵石和神兵支撑,而是用某种生命力……”·    这种推测太荒谬。
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    洛明川没有直接回答·但心中也有类似的猜测··    两人没有再说话,警惕而又默契的向树林深处走去。
    那里枝桠遮蔽间显出堂皇的黄瓦,是整片山林里唯一一处建筑··    走近之后,朱漆匾额早已失色,勉强能看清四个斑驳大字——大雄宝殿。
    写着是殿,却不大,只能算是佛堂··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可以确定,此地绝不是幻境·眼下看见外观与兴善寺中如出一辙的佛堂,说明这深渊之下,确实是寺院后山的另一方天地。
    佛堂孤零零的伫立在野外,封门落锁,积灰年久,木门和窗棂老旧的不知年岁··    好像来一阵风就能摧毁它,可偏偏靠近这里,风都静下来了。
    殷璧越与洛明川对视一眼··    修行者不单是五感比常人敏锐,随着境界提高,神魂变强,直觉也会越来越准·此时他们都觉得,或许金光大阵的蹊跷之处,就在这间佛堂。
    两人没有贸然进去,先放出神识细细察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殷璧越以剑鞘顶端推开门,石锁应声而落,烟尘扑面而来。
    佛堂里光线幽暗,杏黄色的帐幔上积着厚厚的香灰,却不见蛛网··    顶梁虽朽蚀,但构造紧密结实·主梁是两条上下交叠的六椽栿,上面再用层层叠叠的四椽栿、平梁逐层递减。·    类似这般繁复的工艺,如今早已被简化淘汰,连兴善寺中都看不到了。
    但在诸圣时代,却是佛堂和其他建筑的主流··    正对的供台虽高,佛身却不大··    眼帘半阖,结跏趺坐,左手横于膝上,右手向上屈指,结成‘说法印’。
    本是镀着金漆,却因为年久而片片剥落,露出原本的黑褐色·慈悲中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洛明川挡在他身前踏入佛堂,突然觉得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
    他回头想说‘别进来’,然而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殷璧越见他脸色不对,关心则乱,快走两步扶住了他。
    同样在踏入佛堂的瞬间,猛然眼前发黑,最后看见的,是那尊眼帘半阖的佛像··    **********·    洛明川站在悬崖边,仍有些怔愣。
    他记得他与师弟,分明是在兴善寺,而眼下……·    “魔头”·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落。
    他头脑晕沉,只觉身上无一处不痛,蓦然被这一声惊醒,垂眼看见自己浑身是血··    悬崖边上风太大,好像能把人吹下去··    莫名其妙的,他知道这下面就是陨星渊。
    眼前的师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一直令他担忧的白发之症也没有了·三千墨发与白色道袍在风中飞扬,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还是一样的倚湖剑,剑尖却指着他。
    剑上淅淅沥沥淌着血··    殷璧越身后站在很多人,有穿青色道袍的抱朴宗老者,也有一身明黄袈裟的僧人,再往后看,竟是各门派的人都有一些。
    但他们都没有动手,只是神情冷漠的旁观这一切··    洛明川抬眼,直直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发现自己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涩,“师弟,你相信他们你要杀我”·    内心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事,还是发生了。
    殷璧越冷如冰霜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动,他微微挑眉,·    “我要杀你,与旁人何干你我之间,也该有个了断·”·    洛明川一时恍惚,记忆中的少年也是这般持剑而立。
却是和他站在一处,目光坚定,“如果非要信点儿什么,我信师兄·”·    分明是昨天的事,却好像遥远的过了一生的时间,让他几乎记不清是否真的发生过。
    昨日我们,今*你我··    剑锋刺入心脉的瞬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喷薄的鲜血反倒让人变得清醒·能清楚的感受到生命的流失。
    剑锋穿过身体,又露出一寸,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洛明川直直注视着那双眼,却是笑起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绝不是师弟·师弟不会这样看我。”
    伤人的不是剑刃,是他冰冷眼神··    手持倚湖剑的人没有说话,冷漠的将他踢下了陨星渊··    ***********·    殷璧越依然觉得头很晕。
    他睁开眼,看着身下琉璃砖的倒影,明暗交错间映出自己惨白的面容··    才发现自己竟然跪在地上·寒意顺着膝盖传遍全身。
    他想起身,肩上却像压着一座大山,勉强挺起脊背已是极限··    抬眼就见宽广无边的大殿,分列着十二盏铜灯台,烛火摇曳,却一点温度也没有。
    大殿尽头的王座高远,只能看清有人坐在上面,面容却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却莫名生出飘渺无际的意味,在空旷的大殿回响,“想清楚了么”·    殷璧越一惊。
他觉得自己一定认识王座上的人··    下一刻,那人从容起身,从高阶上走下来··    层层叠叠的衣摆逶迤于地,如同翻涌的黑暗海潮。
    广袖上繁复的阵法符文,在跳跃的火光下,像是活物一般可怖··    仅是身形虚晃一瞬,他就穿过广阔的大殿,站在了殷璧越身前··    殷璧越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因为这人是洛明川··    但任何一个见过洛明川的人,都不会将两者错认··    分明面容足有七分相似,却偏偏多了三分的邪佞。
    火光中半明半暗,像是深渊里蛊惑人心的妖魔··    殷璧越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冰冷的指尖将他的下巴抬起来,刺骨的寒意遍布全身。
    他只能被迫仰头看着这人的眼··    墨色的瞳孔映着殿中的烛火,望进去像是一片尸山血海··    那人微微低俯下来,离的更近。
    阴冷的气息喷薄在颈间,却像是带着愉悦的笑意,·    “昔日有佛祖割肉喂鹰,如今有殷掌门以身饲魔·难道不是一桩流传后世的佳话”·    殷璧越觉得这姿势让他难受至极,却挣不开无形的束缚。
    只能听着那人继续说,“你在长渊殿陪我一夜,我明早退兵三千里·如何”·    即使不知道前因后果,直觉也告诉他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那双毫无人类感情,只有欲望的眼··    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不是师兄·师兄不会说这样的话。”
    即使你长着和师兄相似的脸,也绝不是他··    ·    第63章 如果是命运,那就让它改变· ·    ·    洛明川觉得,自己跌落悬崖,下面就是有进无出的陨星渊,怎么说也该活不了了。
    而这一切太过真实,剧痛的心脉,血液的流失,僵冷的身体,凛冽的大风,根本不像在梦境之中··    世人说陨星渊是光也照不进去的地方,天劫之后天道留给人类的警示。
    或许只有站在世界顶端的那几个人,才知道深渊之下是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依然有活着的意识·只是身体的一切痛苦都再感受不到。
    神魂没有消散,依然在体内··    却能像局外旁观者一样,看着黑暗的深渊之下,丝丝缕缕的死气凝成实质,开始吞吃自己的尸体··    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生于阴煞之地,吞噬血肉的魔物。
    出乎意料的,已经气息断绝的身体,重新睁开了眼睛··    瞳孔漆黑如墨,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陨星渊·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感情。
    洛明川陡然心底发冷·直觉告诉他,下面的事情,他绝对不想看到··    果然,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然后张口吃下那些魔物。
    他不停的吞噬着,神色由漠然变为餍足,像是饥饿了千百年,终于重新吃到了合心意的食物··强强仙侠修真·    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他在深渊下行走,聚在身边的魔物越来越多,有的已经开了神智,匍匐在他脚下·他吃饱了之后,便将多余的力量送给这些魔物··    陨星渊里无日夜,不知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
他挥袖便起狂风,身形乘风扶摇直上,也将数不尽的魔物带出深渊··    而断崖边,等待着成千上万的魔修·残阳如血,映照宫徽各异的旌旗在西风中猎猎飞舞。
远望去黑压压一片,看不到边际··    他站在万人之前·日星隐耀,山岳潜形,魔道十二宫莫不臣服··    众人如海潮般依次跪下,从中分开堂皇大道供他通行,呼声震彻四野,“恭迎吾主圣驾归来——”·    洛明川此时终于知道,最可怕的事,不是师弟不相信他。
    而是自己本来就是个魔头··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将要把毁灭与罪恶带到世间··    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淹没。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他苍白的面容·然而五官棱角更加凌厉,神色倨傲而冷漠··    黑色的长袍的广袖垂下来,其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符文。
仅是站在那里,就生出不可逼视的光辉·却是黑暗的光··    洛明川平静下来,他开口道,“你不是我·”·    镜中人的声音低沉,“如何不是”·    洛明川道,“我不是魔尊。”
    “谁信呢”·    “师弟信·”·    镜中人笑了,“他不信,不然也不会想杀你。
你仔细想想,最早在紫霄秘境里,他为什么布下‘荧惑守心’的杀阵·”·    “不过是误会,师弟受人蛊惑,执念太深而误入歧途……本来就是我的错。”
    “可笑·你以为用迦兰瞳术问出的就是真相他本不该知道你会瞳术吧,可是兴善寺佛殿里,他怎么一点儿不惊讶”·    确实。
他从未告诉过师弟··    因为这功法有几分诡谲,即使是折花会上比斗,他也是在外界不知的情形下催使·佛殿里他第一次当着师弟的面使出,但师弟抢先说道,“一派胡言迦兰瞳术是你兴善寺的法门”·    这不应该。
    镜中人又笑起来,笑声如靡靡魔音,“你还不知道吧,学府结业那晚,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你若不信,我还可以送你回去亲眼看看……只是你师弟啊,他会一种更厉害的惑人心魄法子,硬是让你觉得你对不起他。”
    洛明川这次也笑了··    他发觉自己刚才的思绪,竟然被这人的话牵制住,实在荒谬·他将沉舟剑握在手里,霎时灵台清明了许多。
    镜中人见他拿剑,不以为然,“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话音未落,洛明川拔剑穿透了自己的心脉·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我师弟如何,你没资格说的。”
    “哗啦——”·    镜像碎裂··    佛堂重现··    **********·    殷璧越觉得自己勉强能动了,因为四周天旋地转,下一刻却发现根本不是。
    而是他被人打横抱起,向大殿之后的内殿走去··    一路烛火煌煌,落在那人的面容上,照出浓密睫羽下一片阴影··    冰冷的体温像是要渗进骨血中一般。
时刻提醒着他,即使有相似的脸,这人也不是师兄··    师兄的怀抱很温暖,不管是夜里醉酒还是烈日下相扶,永远都像和煦的春日暖阳··    内殿里重重鲛纱帐漫垂而下,似乎还点着熏炉,淡淡的烟气在空气中浮动。
    若说这是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殷璧越在这一刻生出无限的恐慌··    如果是他在佛堂已经死了,现在再次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呢·    一个没有师兄的世界。
    鲛纱之后的白玉床冷硬,但那人的动作很轻柔,将人轻轻放在上面,就要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饶是这样,也依然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抗拒,于是他低低笑起来,“你不愿意”·    这声音太熟悉,殷璧越蓦然抬眼,就撞进一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
    清澈而包容,就像一汪宁静的湖水··    他不由开口唤道,“师兄……”·    话音刚落,那人面上的笑容变得奇异,瞳孔也回到原本的墨色,他挑眉笑道,“师兄哈哈哈哈殷掌门太有趣了。”
    他俯在殷璧越颈边,语调温情脉脉却充满残酷恶意,·    “你师兄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不记得了么在陨星渊边上,一剑穿心啊,又准又稳,本座佩服。”
    殷璧越震惊的睁大眼,“我杀了……师兄……”·    接着他又突然放下心来,这不是一个新世界。
    或许只是佛堂里的幻境··    对方仍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心念一动,长剑出鞘,鲜血喷薄··    最后他说,“不管梦境或幻阵,会杀师兄的那个,绝不是我。”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朽蚀的古梁··    转眼就见洛明川躺在边上,同一时刻睁开眼看着他··    经历之前的种种绝望痛苦,此时的对视,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足以将人冲昏头脑。
    殷璧越在听见师兄的闷哼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虽说是拥抱,但因为身高差距,更像是他猛然扑进了洛明川怀里··    简直是……太失礼了·    他慌忙想要起身,却没能站起来。
    因为这一次,洛明川没有顺势放手,而是同样抱住了他··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不由分说的笼罩下来··    殷璧越想,或许……师兄也经历了一些很痛苦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师兄的后背··    这种安抚小孩子一样的举动,令洛明川哭笑不得,一时间什么心思也没了·也笑着拍了拍自家单纯的师弟。
    须臾过后,两人很快警惕起来,起身重新打量整间佛堂··    依旧是来时的模样·但他们此时知道,没有古怪才是最大的古怪。
    于是两人站在原地,一身真元催发到极致,却没再走动一步··    “师兄之前看到了什么”·    “……不重要,现在醒来,我知道都是假的。
师弟,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要相信我们绝不会彼此背离·”·    殷璧越心中瞬间立起了明晃晃的FLAG·    你造么·    单凭我这些年丰富的人形背景板围观经验,现在要是不说清楚,以后绝壁出大事·    多少男女主因为一句误会被虐到死,惨烈BE·    多少好基友因为觉得没必要多解释,反目成仇·    告诉我,幸福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错·    把·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都不够啊·    他立刻认真起来,“师兄,如果我们真的彼此相信,不会因为子虚乌有的幻境质疑对方,就更应该说出来。
互通消息,以后才不会发生误会·”·    洛明川看着少年清澈的眼,他发现在这件事上,师弟远比他通透灵慧··    “你说的对。”
    逃避和忘记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他讲起了刚才的幻境,殷璧越一直听的神色沉重··    末了,他安慰师弟,“我清楚的知道拿剑杀我的人不是你,所以不难过。”
然而沉吟一瞬,“但如果陨星渊下面真的有魔物……”·    殷璧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和洛明川都不知道陨星渊下面有什么。
    迷惑心智的幻境无法凭空产生,不过是内心潜意识的投影·或许是自己最畏惧担忧的事··    若是出现不在认知范围内的事情,比如有魔物是真的,那么很可能这就不是幻境。
    而是未来命运的投影··    未来他会杀了洛明川·    不可能··    殷璧越冷静道,“师兄,我也看见有一个人,面容与你相似。
他说是我杀了你·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并且我们俩现在都不是梦中所见的样子,这就说明,或许命运已经改变了·”·    洛明川说出来之后就如释重负,听了殷璧越的话,更加安心了,“是的。
如果是幻境,那就是假的,如果是命运,那就让它改变·”·    阴云不再,快意满腔··    就像他拉着师弟在兴善寺跳下深渊时,那种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再次涌上。
    洛明川的目光落在了正对的佛像上·瞳孔变为黑色·迦兰瞳术催使到极致··    目光是无形的··    但是这一刻,殷璧越陡然感受到了磅礴的威压。
    他甚至觉得如果被注视的是自己,筋骨都会被逼摧的剧痛··    但佛像是死物,如何能痛·    令人震惊的是,积灰年久的破旧佛像,竟然真的开始变化。
    残余的金漆簌簌剥落而下,露出本来的黑褐色石身,接着从眼帘到指尖,身上每一寸灰石,都片片碎裂··    烟尘中,佛像睁开了眼。
    或许不能说是佛,而是一个干枯的僧人··    袈裟失色,法相庄严··    ·    第64章 ·    ·    这幅景象太诡谲,谁也想不到这尊看似尘封了百万年的佛像内有乾坤,而这个僧人竟然还活着。
    殷璧越震惊之下将倚湖剑握在手里,却没有出鞘·因为洛明川很镇定,这种镇定也感染了他,好像不管即将面对多么可怕的事,他们都会并肩作战,脱离险境。
    僧人形容枯槁,两颊深深凹陷,露出袈裟外的手指萎缩成褐色的一团··    殷璧越甚至不知他是人是鬼·洛明川的瞳孔已变回本色,并向前走了一步,隐隐护在自家师弟身前。
    当僧人的眼帘完全睁开时,恰有一阵清风吹进佛堂··强强仙侠修真·    好似拂去了千年万年的尘埃,此间陡然明亮光辉起来··    而他就坐在柔和的光彩之中,安静宁和的注视着两个外来者。
    殷璧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一双眼睛·不是高台上神祇冷漠的法眼,也不是一片尸山血海中的魔眼··    它悲悯,庄严,好像能渡尽人间一切伤痛苦厄。
    这是一双佛的眼睛··    比兴善寺中供奉的塑像,更像真正的佛··    风离开佛堂,原先被推开的木门轻轻合上,石锁也自行扣下。
但殷璧越此时在老僧的注视下,恍若未觉··    只听洛明川一声清叱,“破”·    他陡然警醒,瞬间冷汗浸透衣背,想不到以自己的神魂强大程度,竟然也会被目光的蛊惑。
    到底还是大意了··    定神再看,哪有什么光彩和真佛·佛堂依旧是老旧的佛堂·老僧还是双目浑浊无神的老僧··    却是想象不到的强大。
    殷璧越还注意到,此人的袈裟宽大不合体,可见从前并不是这般枯瘦·而现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攫取着他的生命力一样··    被人喝破法门,老僧也不恼怒,反倒面上似是有了笑意,缓缓道,“二位从何而来”·    他很久没有说话,声音干哑粗砺。
但语调自然亲和,像是与熟悉的后辈寒暄,让人生不出戒备之心··    洛明川丝毫没有放松,回道,“从寺中来·”·    “寺中可好”·    “不好。”
    对方若问的是寺中待客之礼,那自然不好;若问寺中情况,大阵破损,地脉坍塌,也是不好··    老僧却笑起来,像是得偿所愿一般,欣慰道,“好。”
    殷璧越和洛明川原本猜测这人是兴善寺的前辈强者,但眼下观他反应,又像兴善寺的敌人··    洛明川问道,“我答了前辈两个问题,敢问前辈又是何人”·    僧人道,“贫僧了观。”
    他语气淡然,像是报了一个寻常的法号··    殷璧越本是戒备着等待答案,此时瞳孔微缩,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巧合重名。
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僧··    就连洛明川,都震惊非常··    但僧人没有说话,好像还在等待他们的问题··    如果不是二人曾在学府熟读旧典,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时间过去百万年,连魔尊和真仙的名讳都快被世界遗忘,谁还会记得辉煌灿烂的诸圣时代,有一位出身兴善寺,却没留下传承的圣人·    了观法师,号称打破佛修、武修、灵修界限,万般法门无所不通。
    道魔大战之后再无音讯,很多事年代久远不可考证,后人只得推测他也死在了那一场大战之中··    洛明川问道,“前辈为何在此”·    他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无论多不可思议,都该称对方一声‘了观大师’。
但在兴善寺的经历,让他很难再相信德高望重的和尚·于是此时并没有恭敬后辈的做派··    殷璧越与他想法类似,也没有上前见礼的意思··    了观却不在意,依旧面上带笑,“我一直在此,只是你来了,我自要见你。”
    这句话是对洛明川说的··    殷璧越脑海中立刻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主角跳崖不死,遇前辈高人传授六十年功力,从此金手指大开逆袭打脸全世界的X点流升级套路。
    这种画风放在哪里都成立,可是在这个世界,以往经验告诉他,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简单··    洛明川道,“我与前辈素不相识。”
    了观摇了摇头,神色有几分寂寥,“来,来坐下,慢慢说·许久没人与我说话了……”·    两人回头便见身后凭空出现的圈椅,而他们连丝毫真元波动都未曾感受到。
    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又看不出恶意·况且二人心中都有诸多疑惑,便从善如流的入座··    “有些话不说出来,再过些年头,自己都该不记得了……天劫过去有多久了”·    洛明川答道,“六十万年有余。”
    老僧感叹道,·    “呵……这么久了·我在外面的时候,世道乱,想来现在也好了·”·    他转向洛明川,“你修习的这迦兰瞳术,是我夜渡沧江时写的,落笔仓促,你练着可有哪里不顺”·    这时的了观,不像一位曾叱咤风云的圣人,而是年迈的老者,只想要和年轻人说说自己的过往。
    “不曾·只是有疑问·兴善寺中也有僧人修习,我练的可与他们有不同”·    殷璧越想起来,在寺里佛殿,净海说师兄练的是‘天罗九转。
’·    了观道,“当然不同,你是正统,他们都是左道·迦兰瞳术我只写了一册,随手给了江上一个渔夫·寺里的不过是拓本,失了真义不说,连修行方法都不完整。”
    洛明川已经想到,或许这唯一的真卷,几经波折,最终被学府收入藏书楼,又被自己看到··    但他还有疑问,只是不待他问,了观接着道,“你看完之后,书册可是自燃成灰了”·    洛明川点头。
    “这就对了,真卷上有阵法·资质不到翻阅,则显示残本,资质到了看完,自行销毁·”了观说到这里有几分得意,“因为承我衣钵的传人,一个就够了。”
    殷璧越暗惊,这样的神通手段奇妙难测,还能保留百万年,可见眼前这人的修为何等高深··    但这样的人物,如何会留在此地这么多年·    了观看着他,笑道,“后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留在这里……实非自愿,而是被困于此·”·    此言一出,两人面色皆变··    天下谁能困住一位圣人·    难道是魔尊·    了观娓娓道来,“道魔大战时,我带兴善寺一众弟子拖住三千魔将,只为让意凌霄杀了莫长渊,后来莫长渊确实死在了临渊剑下,可惜意凌霄也身受重伤,寿元无几……”·    这些名字听上去很陌生,但却是真仙与魔尊的名讳。
    “大战结束,四海焦土,百废待兴·而我师弟了望因为闭关,不曾参战·他正值战力鼎盛,我身上有伤,自是胜不过他·”·    “兴善寺损失惨重,不足以支撑宗门大阵,为了万年基业,他设下缚龙阵,将我囚于此地。
供养阵法·”·    最后,他看向洛明川,“如果不是今日有我的衣钵传人,看出阵法破绽,来到此地,我也再没有醒来的时刻·或许再熬几年,油尽灯枯,于此坐化。”
    殷璧越久久不能回神··    他想不到自己的猜测竟然成真··    佛印金光大阵,不是用灵石维持,用神兵压阵,而是在榨取一位圣人的生命力和修为。
    这是怎样可怕又残忍的阵法·    一个参与了道魔大战的大人物,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无人知晓的困阵中··    洛明川道,“我们能为前辈做些什么呢阵法可有破解之门”·    了观平静道,“我是阵眼,也是阵枢,已与此阵同生共死。
年岁久了,世上没有牵挂,在这里与在外面,没有区别·”·    “我只有一个遗愿·”·    洛明川道,“前辈请讲。”
    了观笑起来,像是看着弟子的慈爱长辈,·    “迦兰瞳术我写的仓促,难免疏漏·我如今受阵法束缚无法离开供台,你可愿上前来,我将最后一层境界传于你。”
    殷璧越觉得这确实是开给主角的逆天金手指·一个圣人的传功,实在是天上掉下的好事··    但直觉又时刻提醒着他,有哪里不对。
    他见洛明川起身朝前走去,不由自主的站起来,想拉住他··    而指尖还未触到衣袖,洛明川便停了下来,回头给他了一个安抚的笑。
    接着对了观道,“前辈所言感人至深,可是我不信·”·    殷璧越心中的不安极速扩大··    他们刚刚在兴善寺中经历了围攻,现在遇到同样被寺中以大义之名囚困的人,自然会生出亲切感。
而了观又分毫没有圣人的威势和架子,显得亲切和蔼,慈悲淡泊··    一切都让人生不出怀疑之心··    但就像这间佛堂一样,没有古怪便是最大的古怪。
    这位圣人的说辞,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了观问道,“哪里不信”·    “兴善寺第十六代住持了望法师,终其一生不过大乘境,如何能伤你”洛明川顿了顿,“传说前辈打破了灵修、武修、佛修的屏障,万般法门无所不通……那么通晓魔门功法,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了观变了脸色··    老旧的佛堂愈加幽暗起来,光线透光窗棂横隔的木栏,将阴影落在他身上,显得狰狞而可怖·他朗声大笑,笑声干哑而快意,“哈哈哈哈不错——”·    殷璧越怔在原地。
    心中不想去承认的直觉得到证实——·    了观确实也打破了魔修的屏障··    迦兰瞳术,真的与‘天罗九转’有关。
    他以为师兄应该是受到最大打击的人,一直以来坚持的道门正统被打破,如何能接受自己修炼的是魔修功法·慌忙转头去看,却见洛明川面色平静无波,不悲不喜。
    或许人都会下意识的相信对自己有所安慰的说辞,相信了观刚才的话,但洛明川过于理智,早就怀疑过迦兰瞳术··    因为他修习过后,再看其他功法,就好像一层障壁被打破,无论是什么,都可以顺利修炼,从未遇到什么瓶颈。
    此时只是问道,“前辈鼎盛时,近乎无所不能,为何还要入魔”·    了观声回荡不绝,像是吐出了一口压抑百万年的浊气,甚至凹陷的脸颊都泛起红光,蓦然激动起来,“圣人和真仙也有寿元耗尽的一天,如何算无所不能道门只能问个源法,佛前只能修个来世,我要的是不死不灭,与天共存的功法”·    “人有善恶,功法却无正邪。
可笑连意凌霄那等人物也看不破迷障我与莫长渊一同参详‘天罗秘典’,写出‘天罗九转’,这迦兰瞳术,便是第一转谁知道我修行到第八转,却迟迟不能再突破。
而莫长渊与第九转仅差一线,却死在了临渊剑下……”·    此言一出,殷璧越和洛明川齐齐变色···强强仙侠修真    他们原以为了观只是暗中入魔,不料这人竟与魔尊勾结。
这样看来,他在那场大战中所扮演的角色,更可能是站在魔道一派,而重伤他的,就是真仙意凌霄··    殷璧越问道,“‘功法无正邪’,话是不错,但你真的未行过恶事”·    了观笑道,“何为恶事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    话音刚落,佛堂剧烈的颤抖起来古梁震颤,积灰簌簌而下。
    僧人的袈裟被劲气鼓起,身下供台烟尘铺天·漫漫金光自他身后迸射,边缘却镀着红芒··    在骨骼拔节的喀嚓声中,他的身形陡然高大起来。
    ·    第65章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走到了绝路· ·    ·    了观当年由佛入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又付出极大代价,一心追求不死不灭。
这样的人,即使哪天只剩一口气在,也不会甘愿传功于他人··    洛明川听他说完后便知有蹊跷,早有防备,此时拔剑直斩,同时拉住殷璧越疾退·    剑势劈开烟尘,佛堂的灰砖裂开一道深深缝隙,一路延伸到供台之下,了观身前一寸处。
    但是金光已笼罩了整座佛堂,海潮般浩瀚的威压扑面而来··    此时薄弱的门板,变得如同金铁铸,将两人狠狠弹开,不得不直面威压。
    老僧坐在供台上,双目紧闭,眉心微蹙,背后的金光与红芒愈来愈刺目··    殷璧越终于知道他之前为什么愿意解释那么多,不过是在给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
    而现在,时间多一分,便对他们愈不利··    两人对视一眼,洛明川起剑势再先,真元倾尽而出,剑锋处响起连串毕剥声,仿佛空气被生生撕裂。
    他在如有实质的威压中破开一条通道,殷璧越的倚湖剑怆然出鞘,在这条通道中一往无前·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剑身漫溢而出,地上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剑过之处,冰霜飞速扩大·剑锋直向了观斩去·    同一时刻,洛明川的目光也到了,正落在了观的眉心处··    这已是两人第三次联手对敌。
在夜里山洞遇魔修时,尚配合生涩,而兴善寺中,已有七成默契··    此时更是圆转如意,天辅相成,发挥出远远超出原本境界的威力,足以震惊修行界。
    但这一切仍不足以胜过一位曾经的圣人··    即使他已被岁月与阵法摧弱··    当了观睁开眼,殷璧越的剑锋便停滞在空气中,再难更近一毫厘。
他薄唇微抿,额上浸出冷汗··    了观的目光落在剑锋,殷璧越的脸色急速苍白下去,连退三步才堪堪站稳··    但一道目光刺的了观双眸剧痛,不得不闭眼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洛明川飞身上前,左手轻拍殷璧越后背,右手翻飞,一记佛门大手印直直压下·    殷璧越被自家师兄送出战局,眼睁睁看着两人对掌。
    金光中的佛堂轰然震荡,帐幔炸成粉末,梁柱木屑飞溅·    洛明川五指血肉横飞,如雨雾喷薄,露出森森白骨··    了观枯瘦萎缩的手掌,微不可见的撤回一厘。
而他身下的供台,在狂暴真元的压迫下,裂开五道深深刻痕··    此时殷璧越剑势已成,青天白日的煌煌剑光,照亮整间佛堂·    “轰——”·    供台应声碎裂成灰,了观跌落在尘埃之中。
    污秽满面,金光蒙尘··    但他这次看清了那把剑·瞳孔微缩··    殷璧越也不曾想到,他方才见洛明川受伤,含怒出手,竟然威势至此。
    这把剑遇强则强,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与疑惑·在折花会上,与风雨剑争鸣·在兴善寺里,刺进净云的无量法身··    而现在,竟然能攻破一位圣人的防御。
    了观缓缓站了起来,骨骼摩擦的声音清晰刺耳··    分明是枯瘦低矮的身形,站起来却给人泰山压顶般恐怖阴影··    他神色淡漠,却没有出手,因为他觉得时隔多年,总应该对这把剑说些什么。
    他想了想,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纵然换了主人,这剑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憎··    接着,胸腔中便烧起泼天怒意,如烈火熊熊。
    百万年过去又如何,即使再过去不可计数的漫长时间,只要看到那把剑,如何不愤怒如何不憎恶·    于是他伸出手掌,食指与中指夹住了剑锋。
    在殷璧越眼中,老僧的动作无比缓慢,却偏偏避无可避·只觉瞬间压力剧增,进退维谷,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剑上··    接着倚湖剑剧烈震动,嗡鸣如疾雨,殷璧越心中大骇,对方竟想折断这把剑。
    死寂的冷意顺着剑身传上手腕,一路向经脉肆虐而去,直逼心肺··    忽有微风飒然,一剑横来·    殷璧越转头便见洛明川左手持沉舟剑,目光冷静。
然而右手淌血,半边衣袖已被血水染红··    这把剑来势极巧,挑开了老僧指间的倚湖,又转为横切,向了观手腕割去··    了观面色不变,手掌一翻,竟然直直握上了锋利的剑刃。
    殷璧越的剑锋被震开,寂灭的冷意却仍在经脉筋骨中,只得以剑撑地勉强站稳··    两人僵持不下,几乎同时闭目敛息··    须臾间,佛堂内风沙俱静。
    殷璧越隐隐猜到他们进入了某中玄妙的境界,类似佛宗功法的禅定,担心此时贸然出手打破平衡,反是害了师兄·只得在一旁静观其变·强自镇定,却依然心焦如焚。
    *******·    修行界中当世的年轻天才与百万年前的圣人,两者差距太大·这注定是一场前无古人,往后也很难有来者的争锋··    剑圣和掌院先生在他们这般年纪,曾以小乘境和破障境联手杀死一位大乘强者,已是不可思议的传奇故事。
·    他们今日能与了观过招到现在,纵然有人亲眼所见也不敢相信··    但这不是分高下,而是要决生死··    洛明川睁开眼,四野是一片血海。
    天边红云翻涌,如烈焰灼灼,要将青天烧穿,风沙中尽是浓重的血腥气··    残破的旌旗,遍野的尸骸,奔涌的江水被血流染红·各种功法神通余威犹在,使山河狼藉,土地焦黑。
    他怔怔的看着一切,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直到一柄禅杖破风而至··    洛明川向后踏江疾退,然而禅杖过处,破江分水,扬起十丈风浪,轰鸣震天。
    了观站在对面的高山之上,眸中似有慑人精光,金红袈裟猎猎飞扬··    他的身形亦如高山仰止··    洛明川心念一动,沉舟剑横于身前,如长堤铁索,拦江阻浪。
    沉舟固然是当世名剑,也难抵圣人一击之威,震开禅杖之后,直直脱手而出,飞落江底··    禅杖回到山巅,被了观握在手中·沿途冲天巨浪跌落江中,波涛久久不宁。
    洛明川身形已至岸上,然而面色苍白,衣摆被江水打湿·瞳色骤变,了观身下的山峰土石崩飞,巨石滚滚而落,轰然倒塌··    这里是道魔大战之后的一处战场遗迹。
    在这个禅定境中,两人以神魂意念相争,了观比被困在佛印金光大阵中更强··    他从高山之上走下来,身形轻若飞鸿,大地却随着他脚步落下而微微颤动。
    他脚下的山峰虽然塌了,但他走来,就是一座高山··    威压如山··    洛明川经脉寸寸炸裂,口中不可抑止的溢出鲜血,须臾浸透全身,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了观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缓缓将手放上他头顶··    佛堂之中,洛明川的脸色急速灰败,而了观枯瘦的身体竟然诡异的丰腴起来。
    殷璧越心中大震,虽不可见他们交手,但也知眼下情形危机非常·再顾不得其他,倚湖剑便向了观心口飞刺而去··    未触及袈裟,就被狠狠震开,巨大的反震之力伤入心肺。
    殷璧越倒在供台之下,只觉胸腔剧痛,眼前一片血色··    了观神色漠然,眼底却显出微不可见的笑意··    这两个年轻人根骨很好,他们的生命力足以让他今日破阵。
    可见天不亡他·那么来日必将修得不死不灭之身··    正在此时,地上的倚湖剑微微震动了一下,动静低弱,连殷璧越都不曾察觉。
    而禅定境中,在了观脚下,濒临死亡的洛明川抬起了头··    他本该虚弱至极,却不知为何,此时眼神冷淡的可怕··    了观对上那双眼,大惊失色,欲抽身疾退·    却已经迟了,他的修为飞速流失,顺着手掌,疯狂的灌入洛明川体内·    四野狂风忽起,地崩山摧,浊浪滔天。
    了观终于抽身,一退千里,嘶声惊喝道,“莫长渊——”·    沉舟剑跃湖而出,残影如风,比他身形更快,穿透心脉,将他狠狠钉在地上。
    同样是‘天罗九转’第八重,化他人修为与生命为己用··    但当两者相遇,高下立见··    禅定境碎裂。
    殷璧越以剑撑地,勉强坐起来··    只见了观已睁开眼,眼底猩红一片,口中流血不止,状若癫狂,“可笑可笑我没死在临渊剑下,谁知要死在魔头手里——”·    “我师兄才不是魔头”·    佛堂剧烈摇晃,梁柱与墙壁开始坍塌。
    洛明川仍双目紧闭,殷璧越将他揽在怀里·他呼吸平稳,却怎么也叫不醒,真元也探不进身体··    老僧口中血涌不止,他看着两人,气息了绝前,恶意满满的道,“你不想让他入魔,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整座金光大阵阵枢破损,兴善寺地面裂开道道缝隙,寺中奔走慌乱一片。
    殷璧越真元枯竭,重伤在身,纵然知道这里要坍塌,形势险峻到无法估计,也无法带着昏迷不醒的洛明川移动一步··    毁天灭地的震动与满目烟尘中,他护着洛明川跌坐在佛堂角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真的走到绝路了。
    但是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剑光劈开烟尘··    喧嚣俱静··    一声清冽的少年音响起,言简意赅,“走·”·    ·    第66章 向这苍天问个道理。
 ·    ·    殷璧越心想你逗我呢,这怎么走·强强仙侠修真·    却忽然脚下一空,只见云雾凭空聚拢,他和洛明川竟腾空而起,与来者一齐升至半空中。
    他们身后,地脉塌陷的山林飞速缩小,佛殿坍塌的兴善寺也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扑面的白雾让殷璧越看不清身前人的面容。
    “前……前辈·”·    他坐在云雾上,想开口道谢,然而冷风呼呼的灌进来,吹得他牙齿直打颤··    身前人也意识到不妥,随手拂了下衣袖。
    殷璧越发现,他们仍在空中飞掠,只是风声都静下来,冷气也散去,就好像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一天惊奇的事情太多,他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极大提高。
    但是等他看清白衣剑客那张少年面容,‘前辈’两个字瞬间卡在喉咙,怎么都叫不出来··    少年站在云端,居高临下的冲他扬了扬下巴,“老四,见了为师不开心”·    ……为师。
    ……师··    ……·    殷璧越这次彻底说不出话了··    到底为什么,这个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的人,会是我传说中天下第一狂霸拽的……师父·    这种打击堪比拿错剧本的临场穿越。
    他怔怔道,“开心,开心·”·    不是师父,谁能这样带我装逼带我飞·    再仔细看,还真的和兮华峰上画像七分相似。
只是硬生生年轻了二十岁··    剑圣笑起来,凌厉如剑的眉峰舒展开,别有种神采扬飞的好看··    殷璧越回过神来,心中无数个问题接踵而至。
    师兄与魔尊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掌院先生和兴善寺都知道,师父又知道多少·    之前听说师父去了陨星渊,是因为那里出了什么变故么陨星渊下真的有魔物·    还有他的倚湖剑,明显来历不凡,是师父传剑时出错了还是大师兄给错了总不能是它自己变异了吧·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回答这些不解之谜,那这个人一定是剑圣。
    但眼下,所有问题远远没有一件事重要——·    “师父洛师兄他刚才受了重伤……”·    剑圣像是才看见自家徒弟怀里抱了个人,顶着殷璧越希冀的眼神淡定的俯下身去,随意的扣了下脉门,“唔……死不了。”
    反倒是朝殷璧越肩上拍了一掌··    殷璧越只觉师父这一掌下去,精神一震,通身说不出的舒畅,好像大大小小的伤都好利索了。
但他仍蹙着眉,忧虑道,“可师兄现在昏迷不醒……”·    剑圣拉下一张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脸,当然这种表情要是换个白须飘飘老爷爷做,会更有威慑力。
    殷璧越立刻转过弯了,师父何等修为天下第一啊,他都说没事了,自己当然要相信师父··    剑圣摆摆手,·    “他什么时候醒,全靠个人缘法,老夫强行出手,人醒了也变白痴……啧,你别抱那么紧。”
    一边痛心的想着,老四这么快就死心塌地跟了人家,要死要活的·满门弟子都是老实人,就老五一个聪慧如我,可惜家里还有一堆糟心事。
    啧,未来堪忧啊··    乘奔御风,瞬息千里··    从云上俯瞰沧涯的山门,万山金黄与墨绿中见碧瓦飞甍,大有种睥睨天下的豪情。
    殷璧越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出山入世尚是春日,如今回来却已深秋·去折花会之前,怎么也没想到一路会发生这么多事,曾经好几次,他甚至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也不见剑圣如何动作,脚下的云雾便轻飘飘的落下来··    沧涯的护山大阵在掌门正阳子和君煜手中,什么动静都第一个知道··    两人现在一个吹着胡子一个抱着剑,站在兮华峰小院,剑圣住处的门前。
    君煜端正的行了礼,“师父·”·    正阳子则一个健步从殷璧越手里把人接过去,“诶呦我的大徒弟这是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剑圣没理他,一推院门,积灰扑簌簌的往下落。
不得不抬手施了个避尘诀,转身对自家大弟子道,“咳,有些日子没回来……你也长高了,比为师都高了·”·    君煜认真的纠正他,“不是有些日子,是一百零三年七个月十五天。”
    殷璧越惊奇的发现,气度潇洒的师父,神情竟然微微有些尴尬··    接着转移话题一般看向洛明川,肃容道,“先去清和殿,商量正事。”
    正阳子催动‘沧涯令’,一行人便来到主峰兮乾峰清和殿,将洛明川安置在内殿··    卫惊风拜入沧涯山时,正阳子就是他的同门师兄。
只是在他眼里,这个师弟的性情太不让人省心,出门还容易惹事,以身犯险·幸好后来修为高了成圣人了,也没人惹的过他··    此时正阳子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弟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卫惊风气的呕血的日子,哆嗦着问,“这怎么回事啊”·    剑圣依旧言简意赅气死人,“不知道。”
    眼看白胡子老爷爷就要喘不上气了,殷璧越赶忙站出来解释··    从他们入兴善寺说起,除了深渊下佛堂的幻境经历没有说,其余他都讲了。
毕竟师父在这里,之前说不知道很可能是懒得说话,他不确定有什么事能瞒过圣人的耳目··    最后他总结道,“师兄是想为我治病,才去兴善寺的,是我不好。
对亏师父最后关头出现,救出了我们·”·    众人听罢,一时静默··    正阳子瞪他,“关你什么事,是兴善寺那群秃驴脑子坏了。
居然还有脸写玉简给我,说他们所有佛殿和房子都塌了,难道还指望我们赔不成”·    殷璧越一惊,兴善寺百万年基业,规模之大,阵法全毁也不至于此。
他下意识看向师父··    剑圣平静道,“顺手·”·    好像脸上写着‘就是我干的不服憋着’··    大师兄脸色也不好,冷冷道,“什么佛门,假慈悲。”
    殷璧越很无奈,为什么没一个人关注百万年前的了观不死,魔尊莫长渊的转世野心,还有师兄很可能入魔了啊你们不震惊么·    这难道不该是真正的重·    剑圣似是知道殷璧越在想什么,“他有没有入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是不是他。”
    正阳子也意识到了危机,“也就是说,他再醒来的时候,也可能是魔尊”·    大殿沉寂一瞬··    末了,剑圣道,“这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正阳子听了这话,反倒松了口气,像是对洛明川及有信心,并极不负责任的道,“那没问题,行了,大家散了吧·”·    殷璧越大惊,更惊的是他师父真的应了一声准备走。
·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啊你们这样随意真的没问题么·    魔尊知道这么不重视他都得哭死啊·    大师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肃,“二师妹去浮空海看护五师弟,三师弟一直没有回来。”
    殷璧越知道自家师姐一定是看到话唠寄回来的告别信,不放心就找去了·至于三师兄,应该……还在躲宋少门主·    这样一想,他突然觉得大师兄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山上,还……略有些可怜。
    君煜接着道,“师父的院落没有打扫,不如先去我那儿住·”·    剑圣‘唔’了一声,跟他走了··    临走还回头问他,“老四,不回去歇着啊”·    殷璧越摇头,“我陪着洛师兄。”
    剑圣没再说什么,拉着一张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脸回去了··    正阳子倒是扬眉吐气,脚下生风,神清气爽的走了··    殷璧越给莲纹香炉添了安神的樨冰香。
    袅袅青烟飘散出来,空荡荡的内殿,只有光可鉴人的青砖映出他的影子··    天光暗下来,他点了灯,坐在床前,怔怔的看着床上的人。
    师兄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所有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脸色都有了生机·睫羽安静的覆下阴影,面容很柔和,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是师父说什么时候醒,全靠个人缘法。
或许就像在禅定境中,师兄很有可能正在与什么东西抗争着·什么时候胜利,什么时候就能醒来··    但剑圣也帮不了他,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忽然想起,师兄不止一次照顾昏睡的自己·总算轮到自己看着师兄一次,虽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山间有钟声遥遥传来,依稀还能听到执事堂那边,沧涯山弟子们的交谈笑闹声··    一切都是旧时模样··    今天见到师父很高兴,回沧涯山很高兴,看到大师兄境界突破了,也很高兴。
    这些都是在这个世界,对他很重要的人和事·未来有一天但凡需要,他都会为之持剑而战··    但是师兄呢·    殷璧越突然有一点慌。
    因为他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习惯依赖师兄了··    他们出叶城的那天晚上,师兄分明说过,‘修行和人生,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可他还是想要和师兄一起走啊··    就像这一路上,一起修行,一起练剑,一起去很多地方,互相交付后背,面对强大的敌人和未知的危机。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冰冷的光辉洒落一地··    他走到殿外的高阶上吹风,看着明月照过莽莽青山,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转头就看到正阳子也站在台阶上,背有些驼,月光下,好像鬓角的皱纹更深了。
    殷璧越唤了声掌门,正阳子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过了很久,正阳子突然开口,略带沙哑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其实我一年前就知道。
但我不信·当时想着,退一万步,就算他是,我还能把自己徒弟给扔了不成”·    殷璧越知道他说的是魔尊的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这孩子有哪点不好这命数偏要落在他身上……”·    向苍天问道理是很没道理的事。
    因为人世间太多苦厄挣扎都可以用‘这就是命’来解释··强强仙侠修真·    正阳子不是不懂,但他现在不是威严的掌门,而是一个或许会失去徒弟的师父。
    殷璧越想了想,·    “总会有办法的·相信师兄,等他醒来·”·    他说的很坚定·就好像在说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他师兄一样。
    “不错,总会有办法·”·    殷璧越闻声抬头,看见剑圣坐在殿宇的飞檐上,袍角翻飞,大师兄抱剑站在他旁边··    他笑起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不解,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们都相信师兄,一起抗衡天命斗数,面对未知的世界动荡··    向这苍天问个道理。
    ·    第67章 圣人的剑就是道理· ·    ·    近来修行界发生了很多大事·一些地方的势力格局,明里暗里的改变着,甚至传到了一贯消息闭塞的东陆。
    人们以为沧涯首徒与剑圣弟子闯兴善寺,破佛印金光大阵就是最大的事·哪个还能比百万年基业的兴善寺出事更大·    但三日之后,多年不闻音讯,甚至有隐秘传言说进了陨星渊不可能出来的剑圣现身了。
    举世震惊·有人兴奋,也有人恐慌··    兴善寺虽在缇香山山腹,行事又一贯低调,但毕竟是‘一山三派,佛门双寺’之一,许多眼睛都看着他们。
    没人知道洛明川和殷璧越进寺后发生了什么,有人说佛门慈悲宽仁,猜测是两人无礼在先·这种说法参加或关注过折花会的人都不认同,他们都说殷璧越比佛修还心软,而洛明川向来君子端方好脾气。
    直到剑圣出现·‘秋风离’未曾出鞘,近百殿宇房舍便尽数坍塌·如秋风过境··    这件事情的讨论戛然而止。
    圣人的剑就是道理·哪需要给什么说法··    昔日在灞河边一剑‘青天白日’废了抱朴宗太上长老·抱朴宗敢要说法么·    此时的横断山,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长老与知情的弟子们奔走匆忙,加固阵法,演练剑阵,安静而压抑·亚圣余世站在山巅云海,已经五日不曾动过分毫··    一些事情做得不算隐蔽。
剑圣纵然不擅卜算,可是境界所至,不卜自明,真的会不知道么·    而在沧涯山,很多弟子都知道了殷璧越和洛明川已经平安归来。
可是听说洛师兄的伤势不方便探望,只能静养··    于是不少人都专门跑来大殿门口远远望两眼,即使根本看不到人影··    何嫣芸缠着她师父正阳子得到消息,说有殷璧越在里面照顾着,放心的跟阮小莲回去修炼了。
    殷璧越已知道这里是沧涯山大阵的阵眼,如果这次醒来的是魔尊,以整个沧涯地脉之力,也能暂时克制·再加上师父和大师兄,足有八成机会在莫长渊还虚弱时胜过他。
    洛明川随时可能醒来,所以不便让人进殿探视··    他们怀着最好的期望与信任,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切尘埃落定时是一个黄昏。
    钟声回响,惊起飞鸟投林,山上练剑的弟子有人下山,执事堂到了闭门的时候,聚在一起的人们如海潮般四散而去·不安静,却宁和··    洛明川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镀上夕阳的余晖,就像盛满了沉沉浮浮的温柔。
    他做了很长一场梦,看见身边的人一时恍惚,不知是否还身在梦里··    殷璧越轻轻唤他,“师兄·”·    洛明川低声应道,“师弟,我回来了。”
    他们笑起来··    不多时,另外三人也进来了··    洛明川毫无所觉,依旧专注的看着殷璧越··    正阳子吹胡子瞪他,“你师父我还在这儿呢”·    开口先喊师弟,就知道师弟·    洛明川起身行礼,殷璧越想要扶他,他示意自己没事了。
    他说,“师父,我入魔了·迦兰瞳术是魔门功法‘天罗九转’的第一层·”·    正阳子一怔··    剑圣满不在意的摆手,“你不说谁知道”·    正阳子道,“对啊。
你不说谁知道呢……看你也没事了,活蹦乱跳的,明天去论法堂讲两节课·”接着招呼剑圣和君煜,“行了,大家散了吧·”·    剑圣上前扣了下洛明川的脉门,又很快放开,带着君煜往回走。
    大殿又空荡下来··    洛明川只觉方才把脉的少年绝非平凡,出手随意却令他避无可避,一身气息看似散漫实则深不可测··    而与少年同出殿门时,君煜侧身并停下,等那人先出,这是待长辈的礼节。
    他思绪机敏,瞬间想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可置信,“方才那位前辈,可是剑圣……”·    殷璧越看的暗爽,终于有人理解他在云端看见那张少年脸的心情了。
    他点头,“正是我师父·”·    洛明川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圣人的神通修为不可以常理度之,容貌自然也一样。
    殷璧越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师兄,你真的没有哪里不适了”·    洛明川笑道,“我很好·”他知道师弟有很多不解,便娓娓道来,“之前在佛堂与了观对战,他将我引入禅定境中,那是一处道魔大战的战场。
他功法诡谲,似是可以吸食我的生命力与修为化为己用·”·    殷璧越那时见洛明川脸色迅速灰败,已猜到几分,此时得到证实,只觉这功法着实是匪夷所思的至邪。
    洛明川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自己快死了,却突然有种力量,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它催使与了观相同的功法,却威力更胜十倍,杀死了了观。”
    殷璧越心中一沉··    他想起了观临死前说‘竟然死在魔头手里’·或许那个东西真的是魔尊莫长渊的残魂。
    “那么它现在还在么”·    洛明川摇头,“不在了·它不知去了哪里,但绝不在我体内·我拥有了了观的生命力。
至于修为,一时暴涨会使人爆体身亡,我将它封印在了灵台,以致昏睡·”·    殷璧越松了一口气··    “睡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零散的记忆片段,是了观的。
其中还有天罗九转的全套功法·”·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断断续续的旁观了一个人的一生·幼年拜入佛门,天资聪颖,少年野心勃勃,由佛入道。
最终与莫长渊勾结,入魔,参详天罗秘典,共同写出天罗九转,打破万法的障壁·道魔大战的最后关头,背叛真仙意凌霄,反被重伤……·    两人在殿中踱步,夕阳将影子拉的斜长。
规律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在殿内回响··    殷璧越突然有种不好的猜想,了观曾说‘你不想他入魔,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很可能天罗九转有问题。
    果然,洛明川停下道,·    “我打算过两日闭关,自废功法·”·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做一个事不关己的决定。
    殷璧越急切道,“这是为何”·    “天罗九转练到第八层,便要不断吸食他人的生命力和修为,不然便会油尽灯枯。
我已练完了第一层的迦兰瞳术,即使现在停止修行,真元也会自行运转,境界不断缓慢提升·这种功法,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    洛明川笑道,“破而后立,修行大道从头迈,感悟更深,也不是难事。”
    殷璧越知道师兄又在宽慰自己··    毁功重修凶险至极,九死一生,如何不是难事·    他心中酸楚,却仍不甘心,“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洛明川迟疑一瞬,决定还是说实话。
他与师弟坦诚相交,彼此信任,不该存在欺瞒··    “有·最初天罗九转由两人合写·莫长渊与了观也没想到,写出的功法需要有两个人共同修行,才能毫无破绽。
他们两人虽然合作,却互相猜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合练的,也没有能完全信任到交托生命的其他人·所以一直都是独自修行,练到第八转,便不得不吸食他人的生命力以维持功法……”·    殷璧越没想到峰回路转,一时间觉得窗外的晚霞都绚丽几分,他喜上眉梢,“这容易,我与师兄同练啊”·    洛明川蹙眉,避开他的目光,“师弟,这件事情并非儿戏……”·    殷璧越不明白心中一沉,自废功法或两人同练,这两条路优劣分明,师兄到底为什么不同意·    他直直看着洛明川,“自然不是儿戏。
我不怕入魔,功法本无正邪,既然不用吸食他人生命力,又没有其他问题,有何不可”·    洛明川不再回避,蓦然抬眼,“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虽封印了属于了观的修为,但此番从兴善寺回来,修为突飞猛进·原本威势收敛的很好,这一刻却不受控制的迸发而出··    殷璧越没有防备之下,被逼的倒退三步,不可置信的跌坐在床上。
    洛明川连忙退开,怕自己伤到师弟·声音沉下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这种话还是等你加冠礼之后再说吧·”·    殷璧越站起来,毫不示弱的与他对峙,“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宁愿毁功重修也不愿相信我么”·    他不明白洛明川到底有什么顾虑。
难道觉得他不够成熟,还不能自己独立做决定·    洛明川不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爆发了第一次争执。
    殷璧越拂袖而去··    大殿寂寥,光线昏暗··    洛明川独自一人坐在床边··    他低头揉揉眉心,觉得头痛无比。
    师弟不是小孩子了·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谁能想到,诸圣时代两位野心勃勃的枭雄,竟会阴差阳错的写出一本需要双修的功法。
    殷璧越回到兮华峰,一路上已平静下来,觉得自己方才太急躁·他从未怀疑过师兄不信任自己,只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师兄定有其他顾虑,以后他们再心平气和的谈谈。
    走到兮华峰天心崖边,见师父在指导大师兄练剑·师父远远看见他,招手示意他过来··    剑气纵横,落叶狂舞··    这是殷璧越第二次见君煜练剑,依旧是剑圣创立的‘小重山剑诀’。
    但与他下山前已有云泥之别,如果不是站在师父旁边,单是剑气,就足以让他气血翻涌··    崖边的云雾被劈斩开,金乌西坠中,显出壁立千仞的壮阔山河。
强强仙侠修真·    大师兄收剑回身··    剑气萦绕周身,愈发显得锋锐冷肃··    剑圣赞叹道,“这套剑诀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君煜行礼,“师父·”·    “但这是老夫的剑,你也该有自己的剑了·”·    这是极高的肯定和赞许,说明剑圣认为他有了自创剑诀,甚至是开宗立派的水平和境界。
    殷璧越笑起来,他替大师兄高兴··    但君煜神情微茫··    剑圣道,“老夫明日要带你师弟出趟远门,顺便办点事情。”
    殷璧越一惊,师弟·    啊师父又要带我飞·    君煜眸光涌动,似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对殷璧越点头致意,“保重·”·    殷璧越直觉认为,这两个字应该是说给师父听的··    ·    第68章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    ·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再说,老夫先回去睡一觉。”
    以圣人的修为,睡眠早已不是必须·但卫惊风爱好睡觉··    “走了·”他转身照呼君煜一声,向自家徒弟的院落走去。
    明月初升·深秋的夜风也添了萧索寒意,林海间涛声阵阵··    从殷璧越的角度看去,半暗的天色下,两人的背影几乎并肩。
    但他知道,大师兄始终落后师父一步·这是一种不可逾越分毫的敬重··    他突然觉得,作为师父的第一个徒弟,意义是不同的。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真正了解圣人,那也一定是大师兄··    第二日,洛明川论法堂讲课·讲的都是修行入门知识,类如洗经伐髓,真元运行在灵脉中的运行路径,武修如何挑选功法,灵修如何吸纳灵气。
    这些都是讲给刚拜入沧涯的年幼弟子,但来听的人很多·各种境界都有··    论法堂是沧涯山上的小学堂,洛明川作为门派首徒,之前就常来这里讲些基础知识。
    这里临近执事堂,往来络绎不绝,算是沧涯山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殷璧越站在论法堂门口,不时有弟子停下向他点头致意,辈分更低的还会行礼。
他此番下山一趟,与人相处多了,这样的场面也能应对,不至于尴尬··    来了不多时,洛明川下课,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出来··    他没料到殷璧越会等在外面,微微一怔便迎上前,嘴角不自知的翘起。
    “师弟……”·    周围人很快散开,洛明川身边顷刻空了··    路过的弟子也不动声色的绕开,给他们留出空间。
    “等很久了么”·    殷璧越摇头,“没有·”·    他们都没有再提昨天的争执。
    “师父今日要带我出门办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洛明川笑意微涩,但随即诚恳恭喜殷璧越道,“剑圣教导难得,等师弟回来,定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殷璧越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他又开口解释起来,“我想应该会很快·”·    洛明川笑起来,·    “走吧,我送师弟回去。”
    一路无话,只有云靴踩在厚厚落叶上的咯吱声··    两人停在人迹罕至的兮华峰下·碧云天,黄叶地,秋高气爽··    殷璧越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了,“师兄,功法的事,等我回来再决定好么”·    洛明川不答。
    他不知道怎么和神色天真的师弟解释··    “或许我确实不够成熟,但这次与师父外出游历一番,定然长进很多·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再或者就像师兄说的,等我加冠”·    殷璧越自认这是他表达能力发挥最好的一次,如果师兄还是不答应,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眼神中不自觉便带了几分恳求··    落在洛明川眼中,师弟贯来清冷的神情鲜活起来,眼眸如秋水生波,就像学府里那只皮毛松软的小猫,竟显得可怜兮兮的。
    他一怔,这一刻什么也顾不得了,张口便答应下来,“好,都听你的·”·    殷璧越松了一口气,笑意更深··    剑圣从兮华峰下来,正看见这一幕,轻轻啧了一声。
对身后的人摆摆手,“别送了,回吧·”·    君煜停在原地,却没有回去··    洛明川向剑圣行礼··    卫惊风贯来不耐这些虚礼,但这次颇为受用。
甚至有些好笑的想着,管你是真仙还是魔尊,都得向老夫行礼,这圣人当的也算值了··    殷璧越想到这次回来还没怎么和大师兄说过话·他走到君煜面前,张了张口,最终懊恼的说了句废话,“恭喜大师兄剑道精进。”
    君煜想了想,“师弟也进步许多·”·    他神情依旧冷肃,话也显得僵硬··    但殷璧越知道,大师兄已经很努力了。
    他躬身行礼,是为告别·君煜将他扶起来·两人都不是擅言之人,却自有同门间的亲近感,绝不会生疏··    “走了,老四。”
    他最后回头看去,见洛明川的身影立在秋日的晨光里·眉眼含笑,浅淡而温和,如暖玉生光··    **********·    殷璧越原以为师父乘奔御风,跨越大陆也在一日之间,不管办什么事,定然都很快。
    但事实上,他们现在在逛街··    沧涯山下的二十里外的略阳城,他们在市井间繁庶的人流中穿行而过··    昨日才下过一场雨,青砖上水泊未干,飘着金黄的梧桐叶。
    高楼上酒招轻晃,烈酒的浓香溢散出来,混着路边羊杂汤滚烫的热气,足以温暖深秋的寒凉··    不少行人把手抄在薄袄里,就连最爱美的年轻姑娘们,也将夏裙换了厚实的棉布。
    剑圣很应景的加了件御寒的披风,念道,·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秋风离是短剑,做工精细,濯珠为饰,配在他腰间,就像一件华美的装饰品。
    而他本人,就像个走马章台的少年公子··    殷璧越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世间见过圣人的人屈指可数··    因为人们一定想不到圣人会是这样。
    念完了诗,剑圣自语道,“我记得略阳城有家红烧牛腩不错……诶,春袖楼里那个露华姑娘,小曲唱的更不错……”他转头问自家徒弟,“老四啊,逛过花楼没”·    殷璧越惊得一口气没上来,又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咳咳咳,没有没有……”·    这一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就像在叶城里,他误会话唠在邀请自己逛花楼。
    师父修行境界如此深不可测,品行如此高山仰止,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走,师父带你逛花楼”·    剑圣大手一挥,拉着发怔的小徒弟拐进了大街的后巷。
    天道在上这次真不是我想多了··    穿过酒暖花深的小巷,一路上衣香鬓影来来去去·殷璧越有些愣怔,直到踏进门槛才回过神来。
    春袖楼里白日里未点华灯,光线微暗·大堂里的火盆烧的正旺,噼啪作响·零散的坐了两三桌客人喝酒,操着略阳土话高声谈笑··    徐娘半老的老板娘靠在柜台里,蘸着凤仙花液涂指甲,漫不经心的扫了进门的客人一眼。
    如果不是修行者敏锐的嗅觉,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脂粉香与花香,殷璧越简直觉得师父走错地方了··    这和他想象的花楼太不一样了。
QAQ·    说好的大爷来玩玩呢·QAQ·    难道他们要在这里喝着酒坐到晚上,等些特色的夜间活动,比如露华姑娘的小曲·    不待殷璧越多想,剑圣已经带着他走到柜台前,放上一锭银子,“老板娘,‘浮生欢’还有的么”·    殷璧越惊奇的发现,他师父竟然会略阳口音·    老板娘掂了掂银子,从柜里取出一坛酒。
    ‘哐当’一声,沉甸甸的落在台子上,灰尘飞舞··    两人寻了个窗边的角落坐下··    剑圣利落的给酒坛开封,清冽的香气满溢而出。
    殷璧越给两人斟满酒碗,一边顺着师父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不时有各家花楼的姑娘提着裙摆走过,水袖纤腰,金钗步摇,巷里一片春光融融。
    而在他们身旁不远,那几桌客人不知聊到什么,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剑圣喝了口酒,满足的喟叹一声··    闲聊似的问道,“最近练得什么剑啊”·    殷璧越起先答的谨慎,“最早练过沧涯剑法总诀,伐髓以后练了寒水剑四十九式,青天白日剑也学了一两分……”·    后来发现师父确实是随口问问。
    剑圣感叹道,“唔……青天白日,老夫的剑,好剑啊……”·    再没有更多了··    “最爱喝什么茶啊”·    “君山云雾茶。”
    “老夫也喜欢那个,可惜近几年好茶不多了……”·    殷璧越突然觉得自己安静下来··    从进兴善寺到守着师兄醒来,他的精神始终高度紧绷。
因为不安,所以紧张··    但是这一刻,没有阴谋和谜题,没有如剑悬顶的压迫感,没有片刻不能停歇的修行压力··    就像坐在学府的槐树下,与掌院喝茶。
    现在与师父身处花楼酒肆,喧嚣热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内心如那时一般安静··    喝美酒,看姑娘··    这样浪费人生的事,不知为什么,和师父一起做,好像别有种喜悦感。
    酒坛已空了一半,卫惊风不再倒酒,殷璧越也随他放下酒碗··    这时大堂里响起一声地道的略阳土话,·    “老板娘,‘浮生欢’还有的么”·强强仙侠修真·    “最后一坛,卖那桌了。”
    殷璧越闻声抬眼望去,正与柜台前回头的刀客对上··    双方都是一愣··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三师兄为什么每次遇见你,不是在喝酒,就是在买酒的路上·    燕行先看见了与殷璧越同桌的人,简直怀疑自己醉的眼花了,“师……师……”·    剑圣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空酒碗,冲他招手,“过来。”
    燕行颠颠的跑过去,恬着脸,“师父给我留的师父对我真好……”·    “我听说师父回来了,还正往沧涯赶呢……”·    这幅有酒就是爹的模样,再次刷新了殷璧越心中断水刀燕行的伟岸形象。
    不,三师兄,你没有赶,你还来花楼买酒·我们亲眼看见的··    殷璧越转念一想,他们兮华峰总共六个人,现在一半都在喝花酒。
这叫什么事儿啊··    但燕行喝的很开心,又跑去点了一盘卤汁牛肉和醋泡花生下酒,一边与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谈笑,“露华姑娘,今儿怎么不唱一段啊”·    殷璧越一下来了精神,满堂张望哪里来了姑娘。
    只见老板娘懒懒的答,“我今儿犯秋燥,嗓子疼,唱不了·”·    殷璧越再次失语··    剑圣啧了一声,像是感叹他太天真。
    这事儿我找谁说理去·QAQ·    ·    第69章 好酒嗜睡,嬉笑怒骂,鲜活的好似个少年· ·    ·    略阳城的整个秋季,总是伴着淅淅沥沥的连绵雨水。
    秋雨一打,花巷里少了往来的摇曳裙摆,再绮丽荼蘼的花色,也显出几分冷清··    雨幕顺着屋檐连成珠串落下,随微寒的西风漂进来。
    屋外是凄风冷雨,屋里是暖酒昏灯··    殷璧越酒量一般,远比不上另外两人·喝到现在已染了几分醉意··    只听师父骂三师兄道,“你那是活该宋家小子我见过,正经人家好出身,你败坏人家名声,别说是我教出来的……”·    燕行嚼着醋泡花生,含混的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活该……”·    殷璧越笑起来,他想说三师兄啊你不用再躲了,五师弟已和宋少门主商量好,下次见你不拔剑,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他张了张口,突然脑袋一沉,知道这是酒劲儿上来了··    想不到这入口清冽的浮生欢,后劲这么大··    他斜撑着头,晕沉沉的看师父和三师兄碰碗拍桌,聊得兴起,却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然后他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雨已停了,天色也暗下来·桌上不知何时多了盏青灯··    酒香混着潮湿的寒风扑面,殷璧越只觉神清气爽,比打坐入定一夜更舒畅。
    是一种心境的舒畅··    剑圣起身关上了窗户··    喝完了最后一碗酒,对自家三徒弟道,“老夫走了·别送。”
    殷璧越和燕行告别,起身跟上··    在他们踏出推门而出的瞬间,燕行喊了声,“师父……”·    声音不高,出口便淹没在大堂的喧嚣里。
    剑圣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他挥挥手,姿势潇洒至极··    老板娘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放了一坛酒在他桌上··    小巷里,有姑娘三三两两聚在滴水的檐下,轻薄的浣碧纱被打湿,低低的笑。
有人将鲜花搬回二楼的露台,顺手点上红穗金彩的花灯,远望去一片红光漫漫··    有人走进巷里,熟门熟路拐进某个小楼·狭长的巷子愈发显得逼仄。
    殷璧越与剑圣逆人流而行·走出来见空荡的长街,落叶梧桐,尽染萧索,就像另一个世界··    剑圣看了眼半暗的天色,自语道,“还得办件事……”·    殷璧越还未听清,忽觉脚下一空,就知道师父又带他飞了。
    大风呼啸只在一瞬,耳边就静下来··    明月在云上露出边角,仿佛触手可及··    殷璧越站在云端,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剑圣的声音有些缥缈,“老四啊,等你以后收了徒弟,带人驾云,记得要挡风啊·”·    殷璧越一怔,乘奔御风至少也得亚圣以上,现在自己还差的远。
但师父好像很肯定··    喝了一场酒,见过三师兄与师父插科打诨,高山仰止的剑圣亲近多了,他也没了原先的几分拘束··    于是他点头,“这还早,等我有了徒弟,师父就是太师父……风怎么挡,掐诀么”·    剑圣摇头,“也不用,到那时候,你心念一动,想没风就没风了。”
    殷璧越觉得自己真是找虐·战五渣确实理解不了大神的境界··    剑圣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老夫第一次带君煜,没挡风,自己当然不冷,结果直接冻僵了你大师兄。”
    殷璧越想到冷肃如冰雪的大师兄真的冰雪了·明明听着很惨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也像剑圣一样笑起来,“师父别幌我,以大师兄的境界,还能怕冷”·    “不信啊那时候君煜小,站着还没我腰高,拎起来就像拎个小猫,啧,你笑什么,是真的……还没什么修为,冷了也不知道出声……”剑圣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个好师父。
不知道怎么教人,也没好好教过你们……”·    殷璧越从前也觉得自己有个便宜师父·除了知道他修为天下第一,别的一无所知··    但后来,他听过师父的很多故事,听过别人口中的师父。
    常常也会想,剑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直到他在重明山下,顿悟所至,使出青天白日剑·仿佛透过雨幕,看见了那个向天斩剑,天也要避三分的疏狂身影。
感受到了那人出剑的心境··    再后来,他真的见到了师父··    剑圣不同于他的每一种想象··    没有掌院先生万事俱在掌握的淡然超脱,也没有初见了观时,那种前辈高人的风度。
    虽然总是自称老夫,却好酒嗜睡,嬉笑怒骂,鲜活的好似个少年··    殷璧越原先不可置信,喝完酒后豁然开朗··    因为没人规定圣人应该怎么活。
    他笑起来,“师父,你确实没怎么教过我·说实话,第一次在兴善寺见到你,我根本没认出来,因为峰里挂的画像,比你老二十岁·”·    剑圣嘟囔道,“那样不是显得老夫稳重么……”·    “那时候我以为已经走到绝路了,觉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和洛师兄了,但师父来救我们了……”·    剑圣声音依然低低的,“还是去的晚了……”·    殷璧越敛起笑意,正色道,“我不觉得晚。
我知道师父不会教,因为天赋很高,修行近乎直觉·师父经常不在,因为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不只是我,我相信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还有五师弟,都是这么认为的。”
    关于‘做件大事’只是猜测,但剑圣没有反驳··    “是师父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即使修行大道俱是荆棘泥途,即使活过漫长的生命,也不用处心积虑,不用老谋深算,不用活成千帆过尽,盛年不再的模样。
想睡觉就睡觉,想喝酒就喝酒,行事全凭本心……我很羡慕,但或许我一辈子也活不成师父的样子·因为师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剑圣卫惊风”·    剑圣朗声大笑,笑声震彻云霄,·    “哈哈哈哈——你根本不用活成我的样子。
因为你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殷璧越·”·    被圣人这么夸奖,殷璧越一时赧然··    剑圣想起刚才自己那句‘我不是个好师父’,觉得太酸了,反要徒弟来安慰他。
于是大手一挥,“走了·”·    他带人从云端一跃而下··    “啊——”·    毫无防备,高速下落带来的失重感让殷璧越大叫起来。
呼啸的风声伴着剑圣的大笑,贯穿耳膜,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    最终在他能提起真元之前,下落停止了··    殷璧越白着脸大口喘气。
    就听剑圣问道,“刺激不老四,你看,生活处处是惊喜·”·    ……我收回刚才的话。
QAQ·    他们仍在云雾中,脚下不是真实的土地,绵延的山岭却能看的一清二楚··    夜色已深,寒风吹散青山间的云雾,隐隐有淡银色的流光覆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那是阵法催发的光辉··    与夜空秋月无边相映,显得很美··    殷璧越回过神来,想起这一路的方向,“我们现在……在横断山”·    剑圣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横断山上有抱朴宗··    抱朴宗有一座护山大阵··    虽不是兴善寺那般,从百万年传承至今,但它与山势灵脉和为一体,开启时由四位大乘境的长老压阵,亚圣主阵,更可借横断山天然之力。
    殷璧越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来这里,但心中隐隐猜到几分··    他现在想看师父会如何破阵,而且是威势催使到全盛时期的阵法·那定然是地崩山摧,风云变色。
    然后剑圣带他下去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站在了山巅,就像站在自家后院··    殷璧越愕然,又觉得仿佛理应如此。
    圣人就该这样,要来便来,要去便去··    哪个阵法能困他·    山巅不止有他们两人·还有一位老者,站在嶙峋的山岩上。
    风满袖袍,仿若摇摇欲坠·却渊渟岳峙,气象恢宏··    余世回过头来··    看见神情漠然的卫惊风··    他年轻的时候常想,自己不该与卫惊风活在同一个时代。
    如果剑圣不在世间,他便是最高的山··    他站在横断山上,万里山河都在脚下··    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看到浮空海上的波澜,南边青麓山上的竹楼,东陆光也照不进去的深渊,北皇城连绵一片的金色屋顶。
    这些都不如他高··    但剑圣回来了,谁还会记得世上第二高的山峰是哪座·强强仙侠修真·    余世目光微寒。
    卫惊风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徒弟,·    “你看,就是这个老匹夫,老夫不在的时候没少使手段·你现在打不过他,为师先替你出口气,等你以后出息了,再自己把场子找回来。”
    剑圣语气太平常,就像商量晚上吃什么·殷璧越听得怔住··    余世面色更冷,他袖袍被狂风灌满,高高鼓起··    阵法光华大盛,如天上的明月落在了横断山间,而在九天之上,浓云翻涌,云中透出恢宏的威压。
    阴影愈来愈大,殷璧越才看清那是一个剑的形状··    巨大的剑影笼罩整座横断山··    那是余世的八卦剑··    但剑圣没有拔剑。
    狂风和沙石也吹不到他身前·他从广袖下抬起手,遥遥一指··    就像顺手而为··    上一刻还在酒暖花深的春袖楼里喝酒,这一刻就能站在万山之巅的横断山上出手。
    因为对于卫惊风来说,这两件事没有难易之别··    只是前者快乐些,后者有些令人不耐··    巨剑虚影碎裂。
明月破阴云而出··    余世从山巅跌落··    万仞绝壁,深不可见底··    剑圣转过身,“走了·”·    就像来时一样,清风明月,殷璧越与师父乘风而行。
    “师父办完事了么”·    “还没有·”·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中陆。”
    殷璧越想,这真是他人生中最剧情宏大,跌宕起伏的一个晚上··    说不定能把天下的大人物都见个遍··    ·    第70章 直来直去。
以刚克刚· ·    ·    柳欺霜从北陆而来,一路波折迭起,披星戴月,三千里风尘尽在袖间··    她来到中陆,准备稍作休息,再往沧涯山去。
又想起燕行前阵子传信说要回来,便在澜渊学府边的凤来楼称了四两流霞酿,装坛带走··    出门后天色已晚,正欲找个客栈先住一晚,却发现被人跟上了。
    她往僻静的小路走去,曲折回环,那道视线一直在,如影随形··    对方很强··    比送段崇轩回北陆时,遇到的每场明杀暗杀都强百倍。
    对危险的直觉被放大到极致·但是柳欺霜面色不变··    她已经走了很远,到了一条废弃日久的巷子,四周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越僻静的地方,越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柳欺霜不用剑,也不用刀·她练的是一套拳法··    没有多变的剑招,只有狂暴的真元的拳意。
    直来直去·以刚克刚··    她飞身落在屋顶上,一拳轰出,拳风撕裂空气,四野似有雷鸣炸落··    但这声惊雷普通人听不到,因为它会落在修行者的识海中。
    毫无保留,毫不犹豫,她一出手就用了最强的手段·因为她知道强弱差距如云泥,唯此才有一线生机··    但拳头还是落空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她心中一沉··    不待再出手,眼前便有一道白影飘飘落下··    剑圣笑的开怀,“欺霜啊,长进不少啊……”·    说起去中陆,殷璧越最先想到师父要见掌院先生。
    可他们先见到的不是先生,而是二师姐··    就像在春袖楼遇到燕行,他说不准这是巧合,还是师父有意为之··    “师父”·    殷璧越第一次看见瞪大眼睛,表情惊讶的师姐。
    发现贯来面色沉着,气势锋锐的二师姐,竟还有像个少女一样可爱的时候··    少女柳欺霜笑起来,“师父,四师弟,怎么是你们啊我还以为……”·    剑圣接道,“你还以为老五那糟心事还没完”·    柳欺霜正色道,“我把五师弟送回去了,北陆局势有些紧张。
所幸没变天·”·    卫惊风叹了口气,“家里事,最难说清楚·”他安慰自己唯一的女徒弟,“他爹段圣安没事,他就没事。
你别太操心了·这次全得靠他自己·”·    北陆是段氏的家天下,要变天也是家事,就算是剑圣也不好插手··    除非段崇轩亲口说‘我不干了我回沧涯一门心思修道去,从此皇权霸业再和我没半毛关系。
’·    但有些责任与生俱来,有些要守护的荣光刻在骨髓与血肉里,从来都不是一句话的事··    殷璧越在沧涯山听大师兄说起,二师姐去浮空海送话唠一程。
当时本以为有了二师姐和青翼鸾,此行应是稳妥,不曾想也有危机四伏·但师父说的没错,这次全得靠话唠自己··    “站在这里聊像什么样子,走了。”
剑圣从屋顶上跳下来,往街上走去,“找个睡觉舒服的地方·”·    殷璧越和柳欺霜跟在他身后·早已不觉得圣人要睡觉有什么不对。
    剑圣走过了四家客栈,却都过门不入··    夜色渐沉,路上行人少了,一些店铺开始打烊·卫惊风停在空荡的街上·茫然四顾。
    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睡觉地方,他就像个没得到糖人的孩子··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小门前··    这里是街巷深处,枯黄的杂草都长得半人高,门上的朱漆斑驳,门宽也只容一人通过,明显是哪户人家的后门。
    剑圣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殷璧越第一次看到师父犹豫··    这道门没有阵法,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    就算有,又怎能拦住圣人·    他最后转过身,对殷璧越道,·    “很多问题,老夫没回答过你。
你有什么疑问,自个儿进去问吧·”·    殷璧越惊讶,“这里是……”·    “是·”·    谁能想到,学府竟然也有后门。
而剑圣还走的熟门熟路··    殷璧越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很可能掌院先生已看到或算到他们的到来,就在院中等他··    “师父不一起去么”·    剑圣带着柳欺霜往巷外走,“我和你师姐好久不见,找地方聊聊……”他顿了片刻,觉得这话太不坦荡,像是在找理由掩饰什么,于是又道,“上次李土根算计我,我也出手伤了他。
我们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一定不想见我·”·    后半句他声音低下来,殷璧越没听真切,因为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    李土根·    李·    掌院先生居然叫李土根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没人提名字大家都叫他先生。
    完了知道这个秘密会不会被灭口··    师父我好怕·QAQ·    他想拉着师父一起进去,可是回头再看,哪里还有二师姐和师父的影子。
    而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殷璧越对着空门行礼,算是与此间主人打过招呼··    院外落叶萧索,院里槐树依旧遮天蔽日,如在盛夏时节。
    只是秋风瑟瑟,寒意不减··    从小门进去,一路穿过茂密的槐树,走过曲折的回廊,便看见庭院里坐着的人··    掌院先生李土根正在看书。
伴着跳跃的青灯烛火与清冽明亮的月色··    他的阵盘毁了,茶盏碎了·学府藏书楼里千万卷典籍也已熟稔于心··    幸好这世间还有他没看过的书。
不至于无事可做··    他放下书,对来者笑了笑,“没有好茶待客,怠慢了·来,坐·”·    殷璧越上前坐下,“不敢。
夜里来访,多有叨扰,失礼·”·    先生摆摆手,笑意随和如旧,示意他不必讲究虚礼··    石桌没有变,槐树也没有变·但殷璧越发现,先生像是老了很多。
    眼尾的皱纹愈发深刻,鬓间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在月色下很是显眼··    什么事能让一位亚圣的生命急速消耗·    他想起师父说先生算计他。
那么先生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先生笑道,“你有什么想问的”·    殷璧越想问的事情很多,为什么上次在这里观星,让他向南去,是算到了南边兴善寺的事么那件事先生参与了多少怎么能确定洛师兄一定是魔尊转世当初让自己去杀洛师兄,是因为自己也很特殊么师父正在办的大事又是什么·    他直觉认为,这些事情掌院先生都知道。
    只是先生的态度太坦然,让他反倒不知从何问起··    先生站起身,“别急,慢慢想·你想问我的事,自己真的不知道么”·    他走到殷璧越面前,看着他的眼。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    “轰——”·    殷璧越神识一震··    深夜的藏书楼,夕阳下的正意殿,熹微晨光里的思辨堂,练剑的树林,远望的露台……·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如走马观花··    他初来见先生的路上,陷入过某种奇妙的境界,让他经历了原身在学府三年的过往,堪破迷障,最终找到了用剑的方法··    只有结业当晚的记忆始终模糊。
    他有种直觉,那些事情很重要·但是他想不起来··    直到现在,终于看清··    他的同窗们在莲台水榭,欢饮达旦,醉酒放歌,而他被掌院先生请来观星。
风吹槐叶,星辰辉煌··    “你看到了什么”·    “星星·”·    “再仔细看。”
    先生拍了拍他的肩··    他的目光更深更远,眼中的宇宙无限拉近·近到能看见一颗星星表面的冰蓝寒霜,另一颗喷薄的黑色火焰。
    星河纵然浩瀚,只有这两颗星星最明亮不过·他知道这是掌院先生想让他看到的··    “我不明白·”·    先生斟了一杯茶,微光落在茶盏里。
强强仙侠修真·    “双星显世,龙蛇斗,生死同门,活其一·”·    于是他没有去北陆当官,而是与洛明川一同拜入沧涯山。
    于是有了紫霄秘境里苦心孤诣的杀阵与伏击·有了沧涯地牢的对话··    殷璧越在这一夜,看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遍体生凉。
    “你们两个互为克星·依我之见,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杀死他,也一定是你·不然即使他肉身死去,星辰不灭,神魂不散,也会凭借天罗九转,转世重来。”
    掌院先生顿了顿,“但是你师父不这么认为·他想让你们试试·与天相争,破局改命·”·    殷璧越道,“我不会杀师兄。
不管什么原因·”·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坚定··    掌院先生笑起来,“我知道·我最初觉得这条路是死路,但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或许卫惊风是对的。
试试吧·”·    殷璧越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管是兴善寺还是抱朴宗,学府还是皆空寺,哪怕全天下都不相信·师父也依然站在他这边,始终没有变过。
    在他还没有见过师父的时候,师父就已经开始试着相信他了··    这种信任有些盲目,因而格外珍贵难得··    “你明白就好。
老夫自然是对的·”·    夜风中飘来少年的声音··    这句话是对掌院先生说的·剑圣从远处藏书楼的飞檐上跃下,落进院中。
    先生摇了摇头,“听别人说话很不礼貌,而且你又不走后门·”·    “师父……”·    殷璧越张了张口,他很想在这时候说点什么,感谢师父的信任,感谢能遇到师父。
    但剑圣只是摆摆手,“明天再出发,老夫先睡一觉·”·    他穿过垂花门,熟门熟路的推开一间厢房门··    ***************·    沧涯山上。
鸡鸣时分··    铜钟敲了七下,千百名弟子奔走而来,汇聚在清和殿前··    掌门正阳子和沧涯首徒洛明川站在石阶上,看着高阶下涌动的人海,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沉重坚毅或尚显青涩稚嫩··    近日北陆不宁··    驻守边陲的弟子传来消息,有魔修渡过浮空海·至少有三四百人,数量之大,万年未见。
边境已有荒僻的村庄遭难,底蕴稍弱的世家不足与魔修抗衡,许多流民拖家带口往沧涯山和抱朴宗赶去,寻求大宗门的庇护··    沧涯弟子大多已有耳闻,此时应钟声聚集,只待宗门下令,便要下山除魔。
    洛明川的声音远远传开,·    “我辈沧涯弟子,所求大道,诚心正意·立派万年,初衷不改·当世魔修猖獗,为祸一方。
我等岂有闭门不见,坐视不管之理”·    沧涯弟子群情激奋,举剑高喊,“没有——”·    洛明川道,“好凝神境以上弟子随我下山”·    剑海与呼声连成一片,“下山除魔——”·    正阳子觉得自己徒弟真的长大了,足以独当一面。
这让他很欣慰··    却低声叹了口气,“万事小心·”·    顷刻淹没在如海的呼声中··    洛明川听见了,端正行了一礼,·    “师父放心。”
    ·    第71章 秋风起兮白云飞·    ·    秋日的阳光清朗而明亮·天空是绚烂盛大的孔雀蓝,流云浅淡的铺开,日光从云后的缝隙透射出来。
    殷璧越走出学府时,怀里揣着三本书,掌院先生站在后门口送他··    他昨晚也在学府留宿,今早起来时师父还没起,只有掌院先生一人在庭中看书。
抬手翻页,绛紫色的薄袍广袖在秋风中轻晃··    殷璧越出来与他见礼,他便笑起来,·    “我有几本典藏,刚学完,颇有意思,你闲来无事可以看看。”
    殷璧越微讶,世人皆知先生学贯古今,千万卷典籍尽在脑海··    甚至有人觉得世上再找不出先生没读过的书··    这样一个能以印鉴穿越空间,计算宇宙星轨的人,还会学习追问些什么呢自创的功法时间的尽头空间扭曲中的平衡穿过三千世界的屏障·    先生从袖间摸出几本泛黄的薄册,殷璧越双手接过,指间微微有些颤抖。
    低头一看——·    《邪魅仙长冷俏妃》·    ……·    这特么什么玩意儿·    《绝色仙夫遇见我》,《霸道仙师放过我》,《冷酷师尊爱上我》,这特么居然还是个系列文·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笑容海纳百川般深远,“年轻人,好好看。”
    有那么一瞬间,殷璧越脑子炸开,简直就要扑上去握住李土根先生的手,“天王盖地虎楼主二百五告诉我你和我一样——”·    但他最后只是将书收进袖里,端正的行了弟子礼。
    因为先生笑意如故,就像在市坊间随手买了有趣的话本,送给后辈一样··    剑圣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对殷璧越道,“欺霜昨晚回沧涯了,我们今天就走。”
    殷璧越直觉认为师父是想说些什么的,对掌院先生说,可直到出门,他也没回头再看一眼··    中年儒士目送他们走出小巷,身影渐渐淹没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剑圣买了两匹马,带着殷璧越西出澄阳关,一路往浮空海去··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他们走走停停,就像两个白马扬鞭的少年公子,在中陆秋游。
    剑圣知道哪座城里夜市最好吃,哪家花楼姑娘最漂亮,哪个酒馆不掺水,还有秋天到了,哪个湖的螃蟹最肥美··    他都讲给徒弟听。
有时会也讲两句他年轻时的趣事,更多时候会看殷璧越练剑··    徒弟练剑的时候他不说话,因为确实不会教·兴致上来,就折了树枝和殷璧越打一场。
    殷璧越总是被虐的很惨··    剑圣就朗声笑起来,“你大师兄也是这么过来的·学打架就得先学会挨打”·    殷璧越替大师兄难过,作为兮华峰第一个弟子,满级大神还没有带练经验,下手没个轻重,一定没少挨打。
    他本来觉得师父没有目标,走哪算哪·直到他们站在了海边··    海风腥咸,码头喧嚣如旧,与西陆的岘港极为相似·登船下船,卸货上货,起锚的号子声和送别的呼喊声混在一处。
    殷璧越一时恍惚,好像与洛明川,段崇轩同行时的情景,还在昨日··    只是他们如今已在不同的大陆··    殷璧越与剑圣登船,和往东陆的商队一道。
    东陆魔修猖獗,近乎闭塞,却也有修行者的势力割据·商队往返一次的利润巨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实力不弱的商行愿意去的··    剑圣现在的身份是沧涯山的第三代弟子,和殷璧越都是破障境,不用交船资,只在海路上协助护送商队一段,免受海兽和海盗侵害。
·    这是殷璧越第一次横渡这个世界的大海··    水天一线处飞掠的白色海鸟;大船撑起阵法穿过骇浪浮天的飓风;或温和或残暴,千奇百怪的海兽;日出日落的万里金光;夜里腥咸的海风和无边的银辉。
    船行海上,昼夜交替·剑圣在甲板上和水手们打牌九讲段子,输了牌要一起大声骂脏话·还教会了自己徒弟怎么打··    殷璧越在海上不曾执着于分秒必争的修行,但心境开阔,境界反而提升很快。
    他不知道师父去东陆做什么,也不多问··    七日之后他突破了小乘境,终于知道了师兄燕行在荒原上行走,便自行破境的传说并非世人夸大。
    他们在东陆下船,与商行分别,船队老大还拍着剑圣的肩膀招揽,“小兄弟啊,你们出师以后来跟老子跑船队吧,好吃好喝,有老子一口就有你们的,一趟挣个十万灵石,买宅子娶媳妇都不愁了哈哈哈哈哈。”
    殷璧越不知所措··    剑圣从善如流的应道,“谢谢大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    港口本是冷清,秋风里孤零零的停着几艘船。
商队的到来让这里活了起来·殷璧越随师父顺着人潮方向走,一路上听见晦涩的口音,令他生出人在异乡的陌生感··    但他莫名觉得师父对路很熟,因为看似走的随意,目光却始终坚定。
    日落荒野,苍穹如燃火··    他们走在草木凋敝的旷野,孤鹜长风,极目远望,隐约可见天边云雾缭绕的雪峰··    能看到并不是因为它近,他们距离茫茫雪原至少还有千里。
    而是因为那座雪峰很高,在东陆任何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都能看到··    百万年前辉煌一时的魔宫就在那里·现在则由魔道十二宫中势力最大的金宫占据。
    殷璧越在书上看过很多次,无垠雪原,还有通天雪峰··    飞鸟难渡,难于上青天··    剑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眯起眼,·    “见过魔修么”·    “见过两次,在南陆的叶城和缇香山脉中。”
    “交过手么”·    殷璧越点头,但想起自己那时的糟糕表现,一时有些赧然··    剑圣又问,“你觉得,魔修和我们的区别在哪儿”·    殷璧越觉得师父在考校自己,谨慎答道,·    “我辈修行中人,以天地灵气化为自身真元,吐纳的过程中,吸取生气,吐出死气,是谓生生不息。
而据说魔修的功法,百无禁忌,无论生气死气,一并吸收,甚至连活物的血肉,尸体的煞气都可以收为魔息……”·    他不曾见过魔修练功,这番话也是从典籍记载中得来的。
    剑圣沉声道,“不错·但魔修也分为两种·十二宫的弟子,在入门时,会由师门长辈将经脉寸寸打碎,催灌魔息·经脉重生之后,强度最高能提升十倍,更能忍痛吃苦的,还会让骨骼皮肤都再造一次。
人类的身体构造被改变,他们也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通常自诩魔族·”·    殷璧越蹙眉,正常修行者随着境界的提升,身体状况和五感也会变化,但也不至于产生偏离人类的自我认知。
    剑圣似是知道他想什么,·    “如果你见过那些被扔在崖底,经脉尽碎,生存都是问题,却还能互相厮杀,直到活下的人可以拜入魔宫,就会明白他们的想法。”
强强仙侠修真·    殷璧越沉默··    世人大多认为魔修残忍嗜血,是因为修炼邪祟功法的缘故,但剑圣看到了更深层的原因··    东陆资源枯竭,势力割据,弱肉强食,没有一家独大的宗门能制定规则。
只要修行,渴求自保的实力,就会活在没有尽头的争抢中,无时无刻不在考验人性·长此以往,很多人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东陆便愈发闭塞··    “师父对东陆很熟”·    殷璧越本是随口问问,想来剑圣游历多年,哪有不熟的地方。
知道十二宫如何收徒也不奇怪谁知道卫惊风回答,“熟啊·我就出生在东陆,和李土根一个村·”·    殷璧越无语凝噎··    剑圣也不欲再提这个话题,又说起了魔修的种类,“还有一种,没有师门,自己摸索着修行。
他们没有依靠,同样没有束缚·擅长杀人夺宝,以抢掠为生,不在意代价,也不怕死·”·    殷璧越道,“可怕·”·    不怕杀人也不怕死。
不受任何规则约束,更不用说道德良心·他不禁想到,如果遇到这样的对手,即使境界相似,取胜也难··    剑圣点头,“对,确实可怕……喏,你看,这不就来了一个。”
    殷璧越停下脚步,蓦然侧目看去·只见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有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没有感情,擅长隐蔽,很有耐心,是兽类盯着猎物的眼神。
    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剑圣提醒,他根本不曾注意到那里有人··    如果他是一个人,那么极有可能,今天就会被偷袭致重伤,甚至死在这里。
    殷璧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草丛里的人影依然没有动·一时间,只有风过荒野的呼啸声··    但他知道,对方极有可能在进行一种试探,或者在蓄力暴击。
    剑圣突然开口,声音响在他耳边,“这和你打过的折花会不一样·现在是真正的生死之争,你死以后,有符文的道袍都会被对方拿去黑市买掉。”
    “战斗不需要讲礼节,杀人也用不着美感·你只需要拿着剑,斩下对手的头颅,或者刺穿心脉·”·    “能做到么”·    有剑圣在,他们的对话自然不会被听到。
    殷璧越实话实说,“我没有学过这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师父说的那样··    剑圣叹了口气,“老夫也没教过,因为这是杀人的剑法。
但你需要学·”·    这个天下也需要你学··    殷璧越发现草丛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对方的试探结束,耐心也耗尽。
    剑圣向后退了两步,站在自家徒弟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周身展露出的境界,竟变成了凝神期··    就像明晃晃告诉对方,“我很弱,他很强,他罩我。”
    殷璧越只能硬着头皮拔剑顶上··    ·    第72章 只论生死,不看输赢··    ·    说是要拔剑,但殷璧越的倚湖只来得及抽出半寸。
    草丛里的黑影蓄势已久,既然一跃而出,就绝不会让他抢得先机··    四野的枯草狠狠向下折去,黑影一掌拍向殷璧越右肩·浩大的魔息压来,殷璧越横剑去挡,倚湖尚在鞘中,嗡鸣一声,与魔息对冲。
    忽而眼前明光一晃,对方袖里的匕首直袭面门,锋锐的光令他双眸刺痛一瞬·殷璧越手腕一翻,倚湖由挡变刺,挑开匕首,脚下却猝不及防倒退两步,这才看清了黑影。
    不同于在南陆见过的那两位肤色苍白的魔修·对方周身都包裹在严实的黑布里,境界内敛,看不出深浅,只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很久以后,殷璧越才知道,这类有着如出一辙装扮的人,还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荒原上的打猎者。
    他们生活、游荡并劫掠在荒原,猎物是落单的赶路人·通常懂得战斗,经过耐心的观察,漫长的埋伏,判断猎物实力,然后一击必杀··    而现在,打猎者行迹暴露,猛然出手又没能杀死殷璧越,按照经验,他该以最快速度离开。
但他没有··    因为这两个人道袍做工华美,看起来很富有,神色又有不谙世事的天真·打完这次猎,应该够吃半年·很划算··    殷璧越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事实上,从横剑到挑匕首,不过瞬息之间。
倚湖剑没能第一时刻出鞘,让他慌乱一时,又很快镇定下来,退后的两步已下意识使出了‘踏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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