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白化光环+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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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白化光环+番外 by 好大一卷卫生纸(下)(3)
·    “答疑解惑,免费开挂,测八字,卜吉凶,问姻缘……可以任选两个·”·    “……”·    等等,这为什么像街口算命·    “我师兄,会变成魔尊么”·    那人看了洛明川一眼,目光又落在殷璧越手中的临渊剑上,“只要你不用这把剑杀他,就不会。
莫长渊死在这剑下时,用天罗九转留了一缕神念在剑中,一旦神念进入他魂魄,百万年前的记忆就会被唤醒·他就变成了莫长渊·”·    殷璧越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剑。
    他远没想到竟是这样··    兴善寺佛堂的幻境再次浮现,他杀了师兄,然后画面就变成了大殿里的陌生人·无比真实··    “剑中正气凛然,足以压制这缕神念,等时日一长,神念也留不住,只能消散。”
    殷璧越听了微舒一口气··    “这算答疑解惑,你还想选什么”·    殷璧越现在脑子有点乱,他坐在洛明川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人,“我不知道……”莫名的他就想说说话,“你也走过很多世界吧,有没有哪个世界让你感觉,这才是真正的活着有没有遇见什么人,让你变得有勇气,也变得爱胡思乱想,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能再答疑解惑么”·    程小白听了这话,心想,你这不是答疑解惑,是问姻缘啊。
    “爱使人恐慌也使人陌生·”·    殷璧越一惊,他想说这是我师兄,我不会对他抱龌龊心思的,却说不出话··    程小白看出他在想什么,·    “以前有人对我说过,当你心悦一个人,他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仙是魔,都不重要,你只想陪伴他,守护他,一起渡过漫长的生命。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强强仙侠修真·    一起度过……和师兄一起··    是的··    殷璧越心惊之余又生出几分惶惑,真的是这样么·    我真的,喜欢师兄·    “你选两个答疑解惑太亏了,还有什么补偿要求么”·    “……没有了。”
    那人道,“你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给·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殷璧越手中多了一张符纸。
纹路古怪,他从未见过··    “我不能多留,世界法则会察觉到·可以用这张符联系我,只能用一次·”那人似有所感,身形渐渐虚化,晨光穿透他几乎透明的身体。
    画面很是神妙··    “最后提醒你,他醒来不会变成魔尊,但可能神智不清,甚至要杀你·你要有所防备·”·    话音刚落,洞口的晨光里再没有人影。
    殷璧越知道这是善意的提醒,师兄体内封印的修为可能压制不住,天罗九转也可能失控·危机依然存在··    他也真的设想过,师兄醒来一剑杀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在洛明川床前··    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山洞,·    “我不怕死·”·    “我只怕下一个世界没有你。”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    第85章 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    殷璧越蓦然对上一双好看的眼,尚未来得及欣喜,‘师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就瞬间如坠冰窟,说不出话。
    洛明川醒了·但那双眼睛瞳色漆黑如深渊,丝毫没有刚清醒的迷茫,反而冷静的可怕陌生··    殷璧越周身真元催发到极致,手中临渊剑微微震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师兄……”·    洛明川直直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殷璧越松了一口气,“不,师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明川清醒的知道自身状况,“我没有事。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殷璧越摇头,“如果真的没事了,要走我们一起走·”·    “轰——”·    山洞颤抖一瞬,滂湃的威压如海潮般涌来。
殷璧越被震的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不可置信的喊道,“师兄——”·    洛明川起身下榻,周身气息飞速攀升,如洪水决堤,衣袖和墨发都被高高扬起。
他缓步而行,站在了殷璧越身前,没有再说话·眸光涌动,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莫名的,殷璧越再次想起佛堂里的幻境··    师兄依然是师兄,还认得自己,却有几分像长渊殿王座上那个墨色华袍的人。
    冷淡的神色,高高在上的姿态,如出一辙的眼神··    站在布置简陋的山洞,也像站在烛火煌煌的华殿之中··    警惕时已晚,殷璧越在如有实质的威压之下,真元流转凝滞,一身修为被死死克制。
    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明川俯身,逼近了他··    极致的危险感随之袭来··    他眼中满是希冀,“师兄,你是清醒的,你还认得我的,对吧……”·    天旋地转。
    他被人打横抱起,蓦然后背一痛,才惊觉自己被压在了床榻上·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温热的鼻息全喷洒在颈间··    殷璧越心中惶惑,他觉得师兄不应该这样。
    师兄不会弄疼他,师兄永远温和·但这偏偏就是师兄,不是别的什么人··    温热的呼吸似是要烫伤他颈侧的皮肤一般,又夹杂着濡湿的舔吮,身上人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令殷璧越微微颤抖。
    他虽修为被克制,然而手中握着临渊剑,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只是想起那位程前辈的话,顾忌剑里的神念会使洛明川真的变成魔尊,便慌忙将剑收进袖里乾坤中。
    两手空空,再无倚仗时,才真正开始害怕··    他想起师兄以前说过的话,·    “天罗九转练到第八层,就要不断吸食他人的生命力和修为化为己用……这种功法,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现在,师兄解封修为之后,要吸食自己的生命可这样挑地方下口的姿势,是要吃了自己么·    殷璧越想起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八个字。
    “不,不要……”他偏过头,竭力躲避,甚至抬手去推身上人·却被威压死死制住,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洛明川闻声抬头,手指掰过殷璧越的下颌,让他转头直面自己。
    殷璧越望进了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墨色沉沉如深渊无边,映着脸色苍白的他··    须臾间脑中混沌,像跌进了温暖的云端,舒服的神思都恍惚起来。
    殷璧越看着师兄的眼睛,觉得真是明亮好看,案上烛火跳跃在眼中,好似星辰··    只是看着,就像喝了几十坛的醉留仙,醉的不知今夕是何夕。
    再强大的神魂力量,也不足以抵挡近乎大成的天罗九转··    洛明川轻笑一声,抬手取了身下时刻人束发的乌冠,于是三千白发倾泻如瀑。
    殷璧越含混的呜咽一声,就像困境中的小动物,在孱弱的呼救·洛明川知道他是在喊自己··    “师兄……”·    “师兄……”·    他在无意识的向施暴者求救。
    洛明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做这种事··    又觉得从未有一刻比此刻更清醒,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极端的矛盾,爆发的边缘。
就像行走在悬崖峭壁,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发乎情,止乎礼,不逾矩·他一贯是这样··    甚至有人觉得他不求名,不图利,端正的就像个没有欲望的人。
    可是生而为人,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欲望世上又哪有绝对完美的君子或圣人·    天罗九转修行到这种程度,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渴求,放大到极致。
    他扣住怀中人的后脑,不容拒绝的,落下了一个吻··    绵长而凶狠··    殷璧越喘不过气,破碎的呻吟全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弱的呜咽。
    他因为修行寒水剑而长年体温偏低,但是现在,却感觉浑身燃起一把火,烧的他眼尾都微微泛红··    年轻而生涩的身体经不起刺激。
    师弟动情了··    这个认知让洛明川很愉悦,心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看,师弟也是喜欢的,所以有什么不可以·    得到他。
    让他完全属于你··    殷璧越乖顺的任由摆弄,眼里眉间都染了艳色,与平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从外袍到里衣,就像拆开一件礼物的层层包裹,洛明川极有耐心。
    所幸时间很多,不着急,慢慢来··    立冬之后,天色早早就暗下来·鸟兽寂静,山林间只有风声呼啸穿行,扬起落叶纷飞。
    月上中天··    冰冷的月光照进山洞,也有了炽热的缠绵温度··    **********·    殷璧越清醒的时候,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头脑不再晕沉,思绪清晰,真元充沛,运行流畅,甚至修为也比以往高了··    他第一反应是拿剑,才想起临渊已被自己收起来。
因为怕伤到师兄……·    师兄·    殷璧越蓦然转头,正对上身边人关切的眼,“师弟,你醒了。”
    眸光柔和,又带着内疚··    殷璧越才发觉,他躺在床上,而师兄坐在床边守着他··    洛明川取出一套崭新的外袍要为他穿上,殷璧越慌忙起身,锦被滑落,垂眸就看见身上的袭衣也换了新的。
    纷杂的记忆如海潮般涌来,殷璧越头疼一瞬,却只记得自己被压在床榻上,以为师兄要吸食他的生命力……·    然后呢·    没有了,隐约回想起很热也很舒服,像在温暖的海潮里沉浮。
    他突然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想,“昨天,我是不是……”·    洛明川避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实在禽兽不如·其实不是昨天了,现在是三日之后。
    殷璧越心中一沉,抬手就去扯洛明川的前襟·洛明川一时不察,被他扯开衣服,白皙的胸膛肌理分明,几道刺目的红痕浮现其上··    明显是被什么人抓的。
    这一定,很疼吧……·    殷璧越根本想不到,这是自己哭哑了嗓子,哽咽着求饶“不要了不要了”,一边在人身上竭力抓挠出的痕迹,其实洛明川后背被抓的更多。
    他现在已经开始脑补自己强迫师兄的过程了··    看来没错了·他把师兄睡了··    他趁师兄神智不清,对师兄做了禽兽不如的事。
    昨天早上才被答疑解惑,刚想明白自己喜欢师兄,晚上就二话不说把人睡了·    这还是人么·    他持礼重道,凛然不可侵犯,堪称修行界第一正人君子的师兄,就这样被他睡了·    要是不负责任还是人么·    殷璧越正往死里唾弃自己,就听洛明川开口了,“师弟,你的剑呢,拿出来吧。”
    洛明川想说,毕竟我做了这样的事,就算你拔剑杀了我,我也没有怨言··    殷璧越慌忙打断,“我会负责任的”·    难道师兄想不开,要用他的剑自刎·    “师兄我知道这事儿,名不正言不顺,但我们回去就合籍,我一定给你个名分”·    洛明川设想过几十种后果,但绝不包括眼前这种情况。
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么·    殷璧越见自家师兄不说话,索性将人揽入怀中,但因为身高差距,更像他扑进了洛明川怀里,“师兄,我想清楚了,我是真心爱慕于你。
之前在沧涯山,你也提过道侣的事……可见并不讨厌我,也想过和我在一起对不对……我定会好好待你,你且信我一次·”·    殷璧越不善言辞,但第一句说出来,后面就顺畅了。
他只想表达心情,顾不得什么脸皮虚礼··强强仙侠修真·    洛明川听见第一句就懵了·好像千万朵烟花同时炸开··    他固然欣喜,但清醒以后,道理还是要说清楚,他看着殷璧越的眼,“师弟,这种事,其实是你吃亏的。
这些话,也都该我说·”·    “我修为解封太快,神魂无法承受,以至于被功法本身勾起了邪念·”·    他没有说完,其实是因为邪念压抑太久,一朝被引导爆发出来,就再不可收拾。
    殷璧越心想,什么修为解封什么功法,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师兄就是我的人了·~\(≧▽≦)/~·    突然脱口而出,“那,师兄喜欢我么”·    问完殷璧越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太不洒脱,像唧唧歪歪的小言女主··    这怎么行,自己应该是霸道总裁龙傲天,‘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洛明川闻言,眼里笑意沉沉浮浮,温润的琥珀色像一片湖水,直要让人沉溺中。
语气却异常郑重,“我心悦你,远比你能想到的多·”·    殷璧越从脸颊烧到耳根··    太,太犯规了·QAQ·    ·    第86章 英雄应该死在战场·    ·    殷璧越下意识避开洛明川的目光,低声道,“我们回沧涯吧。”
    洛明川笑了笑,应道‘好啊’,说完看了一眼洞口··    殷璧越看见洞口的阵法立刻会意,但刚才转移话题逃避的尬尴再次涌上。
    完了,师兄不会以为我弄这个阵法,就是为了把他困在这里那什么他吧要不要试着解释一下·    殷璧越一边拔阵旗一边唾弃自己,呸太污了师兄才不会这么想·    再说睡都睡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QAQ·    洛明川自然不知道他单纯的师弟在想什么,只是忍不住问道,“身体怎么样”·    殷璧越慢吞吞的拔完最后一个阵旗,闻言手一抖,“挺好,不,比之前好,我涨了修为……”·    洞口光华流泻,无形的气机封锁解除。
    洛明川走上前去,·    “那就好·昨日我们第一次双修,我还怕有疏漏的地方,害你吃苦·”·    殷璧越终于知道自己经脉里多出来的真元是哪里来的了。
他长年修行寒水剑,染得一声寒气入骨,真元运行在体内,都能浸出冷意··    但是这次醒来之后,经脉里多了一股微弱的真元,好似潺潺的暖流,与体内循环略有差异,自成运行路径。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暖和,就像每次靠近师兄的温度··    “师弟,天罗九转的真元运行你应是知道了,但这功法有些诡谲,我还是不希望你练。
往后……顺其自然就好了·”·    殷璧越觉得师兄关切的话语里,似是含着笑意··    不由胡思乱想,顺气自然啊,这不就等于自己不用修炼这门功法,全靠那啥,双修来进步么。
    莫名的羞耻感笼罩了他··    直到被洛明川拉着走出山洞,重见天日,还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虽然是他强迫在先(大雾),但凭借着满满爱意的情话表白(大雾),感动师兄,成功避开各种虐点狗血,最终走向HE的康庄大道(弥天大雾)·    殷璧越简直要为自己欢呼落泪了。
    他感受到手掌的温热,蓦然抬眼看见身前人拉着自己的手,行走在稀薄的晨雾里··    沧涯宽袖窄腰的道袍,将高挑的身形勾勒毕现。
墨发轻扬,被朝阳镀上光芒··    看的殷璧越心满意足,觉得脚下的泥土落叶都松软的不像话,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    甚至想着,师兄如此美好,这辈子如果睡不到,人生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时洛明川回头,略一挑眉,轻轻笑了笑,·    “好看么”·    殷璧越想也没想,“好看。”
    你这么好看,我只想和你睡觉··    救命,差点后半句也说出来了QAQ·    满脑子的龌龊,朝着黄暴道路撒腿狂奔,一去不复返。
    师兄知道了绝壁会抛弃我吧QAQ·    *****************·    ‘皇都’是一座城,它屹立在北陆最中心,没有多余的名字。
    高耸入云的城墙,总共八扇巨大的城门,能容四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大道·平日单是出城入城的人群车马,就以万计··    而每个来到城下仰视的人,都会感到自己的渺小微弱。
入城之后,没入往来络绎的喧嚣人海中,更像沧海一粟,了无踪迹··    这座城太大了,很少有谁能找到什么存在感·学子来这里读书求功名,商人来这里开门做生意。
再大的野心和抱负,这里都能容得下··    权贵也多,城南地界,街边花盆掉下砸五个人,四个都是有封地的王侯·只有花柳巷的姑娘,能把各家各族的华辇马车挨个认清楚。
    暗地里,各方势力牵制平衡,谁也不能一手遮了皇都的天··    而明面上,巍峨的皇宫就在那儿·王座上的人,才是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
    北陆的冬天贯来很早,皇都里已落了第一场雪·往年的初雪是积不住的,但这场雪泼泼洒洒下了四天四夜··    白日里扫了几个时辰,半夜的功夫又积了厚厚一层。
遮住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南边高楼的描金彩灯,天桥下乞丐讨饭的碗,城北藏污纳垢的臭水沟,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是太子登基前夜,大雪依然在下。
    家家封门落锁,学堂听课,市坊闭市·连以往达官贵人们饮酒作乐的花柳巷都沉寂下去··    九街十六巷的寒绯樱开了,冷意彻骨入髓。
    偌大的皇都,雪落无声,寂静如墓··    都城的百姓多年处在权力斗争的中心,连卖菜的妇人也耳濡目染,多少生出些敏锐直觉··    八个城门的守卫怎么提前换了班,城头的箭楼上怎么有了人。
甚至还有人在城西戍守营,看见过三千皇徽禁卫··    就像地河的暗涌,角落里的蛛丝,更多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明里暗里很多双眼睛看着皇宫··    而今夜的泰和殿外,反常的冷清,没有宫人扫雪,也没有近侍点灯·只有一位全甲在身的将军,抱剑守在阶前。
    殿门里,高大的铜鹤灯台,朱红梁柱上的华藻浮雕,光可鉴人的琉璃砖,都无声的沉默着··    烛火煌煌,落在段崇轩的眉眼间·还有六个时辰,他就要登基,成为真的皇帝。
但他眼底,还隐约带着昔日散漫的笑意··    他守在他爹的床前,似乎并不在意今夜会发生什么··    段圣安也在笑,父子两人都很愉悦。
    病榻上的皇帝回想这一生,少年丧母,中年丧妻,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有老年丧子··    他的祖辈们征战多年,统一北陆,做的是争天下的功业,而他使万民富足,做的是安天下的事业。
    守业更比创业难·这辈子过的真难··    可哪个皇帝不难就算当个后宫三千的昏君,也有每天招谁侍寝的难处。
    然后他问,“我杀了你娘,这么多年,你还怪我么”·    段崇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说道,·    “爹在我心里,一直是英雄。”
    段圣安感叹道,“你说的对·”·    他想,君王可以死于病榻,英雄却不能··    英雄应该死在战场。
    他撑着床榻,开始蓄力起身,额上浸出冷汗·段崇轩要去扶,被他摇头制止了··    年迈的帝王自己站了起来,脸上每一道如刀剑刻下的皱纹沟壑,都尽数舒展开。
他穿靴披衣向寝殿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宫殿回响··    段崇轩跟在身后,恍惚生出错觉,好像自己的父皇还能再活五百年··    他们走出大殿,冷风扑面,大雪纷飞。
一只羽翼遮天的青翼鸾,拉着皇辇破雪而来,俯在地上··    最后来到了皇宫中最高的露台,也是全皇都最高的建筑·风雪夜色里睥睨万里江山。
    向北边望,天边隐隐显出火光·甚至能隐约听到杀伐之声,兵刃相击与嘶声呼喊··    再然后,东西南面,也起了火光··    夜色里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河,向皇都而来。
    “对这些人而言,今夜是最后的机会·对我们而言,今夜是最后一战·他们没有选择,我们也没有·”·    年老的皇帝如是说。
    没有人知道北皇这位亚圣还能活几个月,还有鼎盛时期的几成实力,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是耗死他·至于太子,最初更没人在意,说起境界修为和手段,哪一样都不被王位的角逐者们放在眼中。
    他们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在市坊间煽动民心,在悄无声息的渡河翻山,改旗易帜·纵然遭到打压,也无法重伤根基··    然而禅位太子的诏书拟好了,昭告天下,更是有人传出消息,段崇轩会在登基当日废藩王。
    这下明里暗里,都不能再等了··    局面看似是段圣安掌握主动,是他的选择,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没有选择的事·他老了,看的不如以前远,不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存有异心。
    贤王的性情他了解,孤注一掷,一定会在今夜进京·但是还有谁还有谁帮助他,或者想分一杯羹·    不管有多少人,这样的大事,必须全力以赴,那么所有的底牌都会被亮出。
    他要在段崇轩登基前,肃清一切可能的阻碍··    火河来的很快,大雪不能阻,各方队伍里的马车华辇上,坐着有承蒙祖荫的异姓王,也有段圣安的亲兄弟。
    他们队伍中,多数人神色坚毅,似乎准备为争取最好的结局而战,也准备好了没有命回去··    守卫营里有人拔刀砍向自己的同伴,城头的箭楼上血流成河,甚至连宫里值守的禁卫,也有反叛者,谋划着一场行刺,被青翼鸾吐出的火焰烧死。
寂静的皇都被杀伐声淹没··    大地颤动,土石烟尘纷飞·普通人躲在地窖里,母亲抱着幼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攻城的强度越来越大,甚至推来了十二发火炮,城头守军请援三次,段圣安在露台上做了一个手势,抵抗被放弃。
巨大的八方城门打开,就像迎接八方来客··    最先锋的队伍已攻打到了皇宫的天玄门时,终于所有反叛者都进了城··    厚重的城门再次关闭。
    城中犹如人间炼狱··    火把,点火的箭矢,轰鸣的火炮,青翼鸾烧破天幕的火光·到处都是火,雪地被照亮,滚烫鲜血洒上去,升起蒸腾的白雾。
强强仙侠修真·    修为最强者开始集中攻击的皇宫的防线,与禁卫军殊死搏命·城南的权贵们府里私军也出来了,立场各不相同··    贤王独自驾车向宫墙驶去,他除了是一位王爷,还是一位大乘圆满的修行者,最接近亚圣的存在。
    马车直接在宫墙上破开一个大洞·成百上千的叛军涌入皇宫··    段圣安蹙眉,然后他拿出了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高台下,渗进雪地里。
    一时间,段崇轩只能听见血落的声音··    无数的宫阁殿宇接连亮起,金色的光芒直冲云霄·从琉璃瓦,从白玉阶,从园林回廊,从偏宫枯井,贯通每个宫门,最终汇聚在正殿,这些光芒连成一片,整座皇宫大放光明·    段崇轩知道,正殿的王座就是阵枢,也是那滴血真正落下的地方。
    他喊了一声‘爹’··    段圣安脸色有些白,苍老的声音在风雪里微颤,·    “通向王座的,就是一条铺满鲜血的路。
敌人的血,亲人的血,自己的血·”·    ·    第87章 开明家长感天动地 ·    ·    在口耳相闻的传说里,北皇宫埋着一座生杀大阵。
大阵由王族血脉开启,生杀予夺·自从北陆统一,皇宫建成,这座阵从未使用,威力也无法具体估量,逐渐被世人遗忘··    而今夜,万千道璀璨的金色光线交织,穿过漫天风雪,连成铺天盖地的网,将闯入皇宫的反叛者绞杀。
    细若发丝的光线,带着古老而肃杀的气息,所到之处,坚硬的铠甲被切割成不规则碎块,连同包裹在内的血肉骨骼也一并被切割··    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活人眨眼间就成了一堆零碎的肉块。
这场景血腥残忍,令人望之生怖··    皇宫里到处都是血肉·嘶喊与混乱开始,先前涌向宫中的众人,不要命的向宫外逃去··    段崇轩站在露台上,一切惨状尽收眼底,脸色微有些白。
    贤王的马车分崩离析,他飞身而起,毫发无伤的立在碎裂的车辕上,傲然道,“本王也是皇族血脉·”·    一道玄妙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大阵同宗同源,混若一体。
金光避退,风雪被劲气重重震开,他持剑向露台凌空飞渡··    宫外大局已定,只要他在皇宫中杀了段圣安,他就会变成皇宫的主人,北陆的陛下··    以往,要杀一位亚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但今夜不同,他知道开启生杀阵的惊人损耗·现在的段圣安处在百年来最虚弱时刻,而他正值鼎盛·再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大乘境圆满的剑意霸道至极,一往无前。
    却有长枪划破夜色,斜斜刺出,在半空拦下剑刃·星火四溅,映的夜空明亮一瞬··    一击之后,贤王落回原地,瞳孔微缩。
·    守在泰和殿前,全甲在身的将军,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握着‘烽火’长枪,磐石般站在露台下··    在叶城时,王禧请说陛下病重,请太子回宫,段崇轩张口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唯一一个问题,就是‘白铳翎何在’。
    因为要说皇宫里信任谁,段崇轩也只信一个白铳翎··    段圣安看见了白铳翎手中的‘烽火’,没有责怪儿子自作主张,反是说道,“你可以借东西给他用,也可以信任他,也就未来十年。”
    换言之,十年后大势不同,人心易变,要另作考量··    段崇轩回道,“我和铳翎认识二十年了·”·    “朕和你皇叔认识二百年了。”
    段崇轩只有一个皇叔,就是贤王··    于是他不再说话,沉默的看着宫里,城里··    看着贤王胸有成竹的宫外局势,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能想到,整个皇都都是一座大阵·    金色光辉中混杂火光,寒冷的风雪中混合热血,这场谋反,终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叛军如潮水般向城墙奔逃,但城门早已关闭,谁还出的去·等待他们的只有城墙上箭楼射来的箭矢,如黑云压顶铺天盖地··    段崇轩突然想起二师姐送他回北陆时,沿途应付了十余次刺杀,几经险境,最后来到皇都城门外。
    他向师姐行大礼,“就到这里吧,剩下的路得我自己走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沧涯不该牵扯进来··    没人庇护他一辈子,师兄师姐不能,他爹也不能。
    很多年后,血色燃烧的这一夜,在北陆史书上被记作‘凛冬之变’·叛军入皇都,全军覆没··    而现在,皇族父子站在露台上,看着雪幕和逐渐敛没的金光,完成了最后一场对话,“比起用阵法杀自己的兄弟,朕更喜欢上沙场。”
    贤王死在了露台下,死不瞑目,盯着王座的方向,殷红的血在身下雪地浸开大片··    “可惜朕是去不成了,得靠你去,带着朕的‘金戈铁马’和‘烽火狼烟’一起去”·    ‘烽火’是一把神兵,‘金戈铁马’是北陆最精锐的军队。
    他把稳当的王座留给儿子,也把乱世留下··    年老的皇帝问道,“能行么”·    段崇轩答,“我从来没怕过。”
    皇都的每一条街巷,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皇徽金甲的军队,将幽绿的液体滴在遍野残尸上,残尸便如冰雪融化,连血色都不曾留下··    更有人将尸体装满鱼贯驶来的木板车,按照既定的路线运出城,郊外早有人挖开巨大的尸坑。
    宫里点灯了,千余宫人开始手脚麻利的洒扫·北风吹散浓重的血腥气,只留下御花园里寒梅的清香··    风停雪歇,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
天地在雪后洗刷一新,街道明亮的刺眼··    如果不是城墙砖缝的暗红血渍,几乎看不出夜里的血流成河··    段崇轩在今日登基称帝。
    **********·    掌院先生起身回屋,他如今走动,甚至有时候需要副掌院来搀扶··    他看到了北方天空的光芒,如碎金闪烁在夜色中,是阵法的光。
即使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朋友,也依然会感到寂冷··    卫惊风,曲江,周远道,段圣安,他们和他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活过·漫长的生命与风云变幻中,曾合作交易,也免不了互相算计。
    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夜里的学府,静谧宁和·不远处高楼上的灯火格外显眼··    他侧目问道,“学生们都回家去了么,三日后闭院吧。”
    副掌院认真答道,“上月是回去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不愿意走的·留下上课,晚上在夜书楼里读书·”·    “上课”·    “是,教习先生们都不走。
说课还没讲完,但凡有一个学生听,就不能停课·”·    副掌院补充道,“我也不走·”·    先生叹息道,“今非昔比。
我护不住你们啊·”·    让一个亚圣说出这样的话,是很辛酸的事··    但这就是事实·从前的学府处在一山三派之外,绝对中立,争端不扰。
如今大不相同,掌院先生的立场,就是学府的立场··    学府里不全是修行者,更多的是读书人,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
    副掌院最后说道,“我们在这里,也能为学府做些事·”·    不折风骨也是书生··    ********·    殷璧越和洛明川翻山越岭回沧涯时,西陆落了第一场薄雪,微寒的空气中,满是初雪的清新味道。
    沧涯山下百里外就接连设有戒严关卡,一路上遇到往来换班值守的弟子,皆是神色肃穆,威压外露,丝毫没有往日执法堂前聚众谈笑的轻松··    有人认出他们,上前见礼,就像吃了定心丸一般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洛明川以后。
    沧涯山的巡防部署安排,都是洛明川之前一手安排好的,此时上山,沿路简单询问,殷璧越在一旁听着,只觉近来形势愈发严峻·每日山外都有魔修踪迹,人数很少,但身法高明,更像是来刺探情况,有几个抓住的都关在地牢里审问。
    主峰的清和殿,掌门和各峰主正在讨论与青麓,濂涧宗一派结盟的部署··    柳欺霜和燕行都下了山,兮华峰的位置只有君煜一人·但一人足以当家。
    洛明川和殷璧越直接被请进殿内,以修为战力论,二人如今已胜过几位峰主,不免让人感叹时运难测,不可思议··    正事说完,众人散去。
殿里只剩了掌门,君煜,还有他们两人··    目前沧涯知道洛明川情况的,也只有这四个··    正阳子问道,“怎么样”·    洛明川答,“稳定住了。”
    正阳子松了一口气,自家徒弟多靠谱他是知道的,说了没事一定没事··    “但弟子还有一事……”·    洛明川未说完就被殷璧越打断,“我们还有一事要说,我与洛师兄情投意合,此番已私定终身,我知这事不妥……”·    他竟是行大礼跪下,看着君煜,·    “但如今师父远行,我全请大师兄作主。”
    洛明川随即一同跪下,他没想到师弟说的这么快,不由心生激动,“我与师弟互相倾慕已久,请师父成全·”·    正阳子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目光,君煜眉峰微挑,也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正阳子沉吟道,“事是喜事,只是赶上这时候,不便请宾客,也不好行典礼·”·    洛明川是下任掌门,殷璧越是剑圣弟子,两人无论是身份还是修为,按规矩都是要大肆兴办的。
    “我是不在意虚礼的,只可惜委屈了师弟·”·    “只可惜委屈了师兄·等以后安定了,我给师兄补上·”·    两人同时说完,看着对方,轻轻笑了起来。
    正阳子不忍直视的别过头去,心想你俩现在就合吧,一刻也别耽误了··    面上轻咳一声,“那典礼就省了,下月初三是吉日,去祠堂焚香拜过祖辈,签合籍册。
这事儿就算成了··    他说完看了眼君煜,征询他意见··    君煜点头··    殷璧越原本心中忐忑,虽说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中,早有男子合籍,但毕竟阴阳*合才是正道。
是他把师兄拐上歪路,远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就成了··    真是开明家长感天动地··    就听君煜冷肃的声音响起,“你随我来。”
    殷璧越忙跟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兄,见洛明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强强仙侠修真·    立刻安下心来··    ·    第88章 春风十里不如睡你 ·    ·    君煜往兮华峰走去,殷璧越跟在后面,心情渐渐紧张起来。
回想起刚才大师兄一直没说话,是觉得私定终身有辱门风,现在要带自己去跪师父画像·    呸,师父又没死,跪的哪门子画像··    事实上,君煜不说话,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
他怕师弟吃了亏而不自知,或者根本是受人蛊惑,一时冲动·如果换了柳欺霜,燕行,段崇轩,任何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沟通方法,可君煜不会··    眼看就要走到崖边了,君煜只得回身,直言道,·    “师弟,合籍不是儿戏。
签了典册,契约成立,对双方的气运命格都有隐秘影响·你可是真心愿意与他合籍不是他做了什么事,诱拐于你”·    殷璧越大惊失色,“大师兄,我自是真心,其实说起这事……还是我失礼在先。”
    君煜眉峰微挑,很是不解··    殷璧越低下头去,决定再不隐瞒,“洛师兄当时受功法影响,神志不清,是我强迫了他。
我倾慕洛师兄,他也说过,也说心悦我的……”·    君煜沉默了··    他分明记得很久之前,大殿上公审,洛明川那时还亲口说过,意图强迫师弟。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儿·    剑道天赋无双的兮华峰大弟子,修行生涯一次生出困惑——难道如今与人合籍,都要互相强迫才算情投意合·    遇见打不过的怎么办·    想不通,果然还是练剑最简单。
    半响,他沉吟道,“既如此,往后你好好待他·”·    殷璧越忙点头,“这是自然·我绝不会辜负洛师兄·”·    相同的疑问,正阳子也有。
方才在正殿一幅风清云淡,早有预料的模样,现在回了内殿,转头就问自家徒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洛明川笑道,“师父不是都听见了,我与师弟真心爱慕……”·    正阳子拍桌子打断他,·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有没有使手段有没有”·    洛明川收敛了笑意,·    “我用了迦兰瞳术。”
    正阳子痛心疾首,指着他直哆嗦,“你,你居然敢……你怎么能……”·    洛明川上前给师父拍背顺气,“弟子知道错了。”
    “但是不后悔·”·    正阳子刚舒的气差点没上来··    “我就知道卫惊风家的徒弟没那么容易开窍你现在使手段,以后怎么办凭你们二人的修行天赋,寿元漫长以百年计,你能蛊惑他一辈子”·    洛明川早就想过这些。
那天在山洞,他的心神被天罗九转勾起欲念,又不愿看到师弟反抗,便用了迦兰瞳术··    所以殷璧越醒来时,才什么都不记得··    他正色道,“我不会再用瞳术,以后师弟不愿意,绝不勉强他半分。”
    正阳子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好·不要把人逼太紧,现在离合籍还有半月,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洛明川点头,“弟子明白。
这半月不会去找师弟·”·    正阳子摆摆手,算是放过他了,又恨铁不成钢的冲殿门口喊,“来了就进来躲在门口偷听成何体统修为不用在正道上”·    被他一训,何嫣芸吐着舌头跳进来,先给师父顺毛撒娇,“我刚刚来,路过嘛……”·    转向洛明川时喜笑颜开,“师兄你要跟殷师兄合籍啦定在哪天礼服裁了么天大的好事,居然不早说”·    正阳子轻斥道,“笑成那样做什么又不是你合籍”·    何嫣芸抿嘴。
    “行了,都散了吧·让为师静静·”·    洛明川行了礼,退出去··    “师妹,时局动荡,我和你殷师兄的意思,是一切从简,最好也不要声张,免得大家近来巡防分心……”·    何嫣芸兴奋不减,“我晓得的,但合籍毕竟是大事,礼服总要裁啊……师兄你得封沧涯首徒那日,穿的就好看极了,殷师兄也该有一身。”
    沧涯弟子的道袍都有专门的织造局制作,受执事堂管理·洛明川想起自己那身繁复的礼服,提前一个月就有人来量尺寸,怕是做来不易··    便笑着摇头,“眼下哪有功夫……”·    何嫣芸拍胸脯,“交给我和小莲了,师兄别操心”·    洛明川笑道,“师妹的心意,我和你殷师兄心领了。
但还是多花些功夫在正事上为好,我这次回来,还没考校你修为……”·    何嫣芸听了撒腿就跑,转眼就没人影了··    ***********·    殷璧越回到自己小院打坐,吐纳入定,真元在体内流畅自如,多出来的那道暖流潺潺而过,与自身真元浑然一体。
    夜里他在院中练剑·冬季练寒水剑,即使不用真元,单凭剑意,也威势天成,寒意凛然·收剑时望见夜色里远山的阴影,想起上次在清和殿议完事,他和洛明川跟着各自师父师兄回去,又暗中传音定下地方,两人便晚上相会。
    那时还名不正言不顺,谁曾想一晃就要合籍了·他突然开始感谢那位程前辈的答疑解惑,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心境舒畅,长剑起势,酣畅快意。
    第二日有两位姑娘来访,是何嫣芸和阮小莲··    殷璧越得知她们的来意后很不好意思,“怎么好让师妹们做这种事……”·    “这有什么,我和小莲等很久了难道殷师兄信不过我俩的手艺”·    阮小莲点头,“终于等到你们成眷属,有事做才开心啊”·    殷璧越被推着量尺寸时还懵逼着。
    等等,什么叫终于,你们一点不惊讶么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啊·    他看看两个妹子的表情,决定还是不问了。
    #全世界都看着我和师兄谈恋爱只有我傻傻分不清楚QAQ#·    合籍之前的日子是平静的·知道消息的人也不多··    殷璧越的师兄师姐在山下,不便传信;洛明川最近在集合弟子排演剑阵,也不愿让他们分心。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想闷声办大事·带着隐秘的期待,一天天数着日子··    洛明川那日答应了自家师父,这几天真就忍着不去找殷璧越。
    他在学府读书时,学过一种剑阵,适合伐髓和练气期弟子·这些弟子单独战力有限,但若多人成阵,配合密切则增威十倍·他白天忙着排演剑阵,批复各处传来的玉简和信笺,晚上则要修行天罗九转。
如今不再用消极的方式克制修炼,也明白只有越了解这门功法,才越不容易被它控制··    洛明川过的充实紧张,却度日如年··    某个瞬间常常会想,师弟现在在做什么呢·    殷璧越在试衣服。
    以何嫣芸和阮小莲的修为和手艺,自然比织造局更快更好·殷璧越站在水镜前展袖,层层叠叠的华袍上,暗纹如水波漾开·镜中青年白发乌冠,宽肩窄腰,气质高华,一派清风朗月。
    他揖手为礼,“有劳二位师妹费心·”·    “哪里当的起谢·殷师兄高挑,再繁琐的礼服也撑的起·”·    阮小莲笑起来,“这套衣服的样式和细节都是按洛师兄的礼服做的,只是暗纹不同,洛师兄是回云纹,殷师兄是水莲纹,正是‘云在青天水在瓶’。”
    “衣服好看,殷师兄你更好看,可惜洛师兄最近在忙,等他看到一定要被迷死了·”·    殷璧越被夸得赧然,又不想显得扭捏,只得转移话题一般道,“他确实忙,我也五天没见他了。”
    说完自己先一怔··    原来每天都在数日子啊·五天而已,分明时间很短,可为什么如隔春秋·    不禁想起两人在山洞时,虽然师兄昏迷不醒,但至少可以天天看到,哪像现在。
    何嫣芸见他不再说话,似是看出什么,自顾自的说,·    “我小时侯,经常想溜下山吃烧鸡,但怕被笑话太重口腹之欲,就不敢让小莲知道,只能忍着。
后来终于有一次忍不住说了,才知道原来她也一直想吃我们当晚就下山吃了从此我明白,吃到嘴才是真理,要脸做什么”·    阮小莲笑着骂她没个正经。
    两人走了之后,殷璧越换了常服,试着入定,又难以集中精神·来到院中练剑,也剑意滞涩··    心思浮动,反反复复的想,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五天也该忍够了,师兄不来找我,我就去见师兄··    对见到人才是真理,要脸做什么·    不要脸的殷璧越当晚就摸黑上路,身轻如燕,转眼来到主峰,站在洛明川院门外。
    不待他抬手敲门,门就开了·洛明川笑着将他迎进院中··    殷璧越只见屋里暖黄的灯光透出纸窗,流泻一地·师兄就站在光晕里对他笑。
像是在山洞里的每个夜晚,烛火跳跃在眉间··    殷璧越在这一刻生出无限勇气··    洛明川声音温和平静,“这么晚了,师弟有事”·    事实上,他很紧张,袖里双手紧握,指间泛白。
他怕自己忍不住,下一刻就要将人拥进怀里··    殷璧越道,“我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有两卷西南游记,读来妙趣横生,师弟拿去看看,打发时间”·    “不看。”
    “我陪师弟去崖边练剑”·    “不练·”·    “师弟喜欢剑阵么”·    “不喜欢。”
    洛明川失笑,觉得师弟像个小孩子在赌气,但他丝毫没有不耐,反而生出隐秘的欣喜,因为感到自己在被师弟全心全意的依赖信任着··    “那师弟想做什么”·    殷璧越仰着脸,带着一时冲动和一腔孤勇,·    “我想和你睡觉。”
    春风十里,不如睡你··    洛明川一怔,就像旷野上的火花齐齐炸开,炸的他一时不能思考··    他凝了凝神,“现在还不行,再等等吧……我们只有十天,就合籍了。”
强强仙侠修真·    殷璧越开口重复一遍,话变成了,·    “我们还有十天,才合籍呢”·    两人在院中僵持。
殷璧越寸步不让··    洛明川是个有原则的人,可偏偏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说看他失望难过,就连师弟皱下眉头都舍不得··    最后只得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进来吧。”
    ·    第89章 真仙好礼,点开就送 ·    ·    殷璧越欢天喜地的进去,又怕洛明川反悔似的,立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点着灯,照亮青玉案上翻开一半的书卷,樨冰香浅淡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他随洛明川从外间来到内室,看哪里都无比顺眼·布置不堂皇也不简陋,所有陈设都中规中矩,端方的像此间主人。
    殷璧越甚至开始想,合籍以后,是我搬来和师兄住呢,还是师兄去我那儿住啊·要不,我们另开新院·    直到他们绕过泼墨山水屏风,来到床前。
    床榻很宽,玉枕也长,可见两人并躺毫不逼仄··    洛明川余光扫到外间,烛火便倏忽熄灭,室内陡然暗下来·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棂,映出模糊的人影。
    没有人说话,殷璧越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师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他此时冲动用完,才知道心虚··    自己会不会太轻浮了,让师兄很没安全感毕竟夜里私会,于礼不合。
    他退了两步,试着开口解释,“师兄,那么久没见,其实我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你别担心,今天晚上我不碰你·”越说越难为情,声音也低下去,“等我们真正合籍了,再……啊”·    洛明川直接把人抱上了床。
    殷璧越猝不及防被摁在床上,外袍的衣带也被利落解开,露出雪白的私服··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闻,洛明川的几缕墨发垂下来,划过他脸颊,微有些痒。
他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坐起来飞快除下外袍,又伸手去解师兄的襟带··    这下轮到洛明川怔住,反而不知怎么办了··    殷璧越取下乌冠,白发披散,与洛明川的墨发交缠。
他抬眼,不解问道,“师兄”·    眼里是清澈见底的无辜,就像不谙世事的小动物··    洛明川只得叹了口气,将两人的衣袍叠好,拉过被子替自家师弟盖上。
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很晚了,睡吧·”·    他们只着单薄的里衣,并肩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皮肤的温度透过衣料,清晰的传递着。
    殷璧越觉得舒服极了,周围满是师兄的气息,就像躺在温暖的云朵上··    跟师兄睡觉这个人生理想,这么轻易的就达成了·~\(≧▽≦)/~情不自禁,又自然而然的,他轻轻抱住了师兄的腰。
靠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洛明川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声音有点哑,“别乱动·”·    于是殷璧越真的不动了,生怕被师兄扔下床去。
    可他一时激动的睡不着,只能开始说话,·    “师兄,我们马上就要合籍了,按照民间说法,这叫成亲,要送礼的……我没什么聘礼能送你……你稀里糊涂就跟了我,太吃亏。”
    洛明川哭笑不得··    然而不待他开口,殷璧越就从他怀里钻出来,从外袍的空间里取出几本泛黄的薄册,硬塞进他手里··    “上次有话还没说完,其实这是真仙意凌霄的笔记,掌院先生给我的……虽然好像没什么用吧。
但起码也算大人物的遗产,我身上最值钱的,除了倚湖剑,也就是它了·送给师兄算是聘礼”·    洛明川看见这几本书的名字,嘴角微抽。
也忘了告诉师弟‘聘礼’这词不能这么用··    殷璧越索性翻开一本,借着浅淡的月光,拿给他看,“是真货,字迹和时间年份都对的上。
能知道当年的很多事,读来也挺有趣的·”·    殷璧越心中哀叹,自己折花会上得来的开山礼,在东陆过荒原时全用废了,现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简直是穷鬼一个。
    洛明川半坐起来,接过书仔细翻了翻,面色沉静下来··    殷璧越被他带的紧张,也坐起身,“师兄,怎么了”·    “书上有障眼法。”
    “障眼法”·    殷璧越大惊失色,这书拿在自己手上那么久,都没看出什么端倪,师兄看一眼就看出来了。
    “迦兰瞳术可看破迷障·”洛明川蹙眉,“但这句‘真仙好礼,点开就送’怎么感觉很奇怪”·    他握着书卷,手指划过扉页,刺目的光华陡然迸发。
    光芒敛去,殷璧越看见了那句话·再次肯定了意凌霄的老乡身份,也庆幸老乡懒,没写‘满级神兽,绝世神兵,极品装备,点开就送’。
    又往后翻了一页,殷璧越惊喜道,“居然是《凌霄剑诀》·师兄,我们一起练”·    洛明川却把书还给他,“这是师弟的机缘。
只能师弟自己练·”·    “分明是师兄看出来的,怎么成了我一个人的再说,这是我要送给师兄的聘礼啊·”·    “凌霄剑诀是真仙的传承,世间唯一能克制天罗九转的功法。
我若哪天疯魔,你就用凌霄剑杀了我·”他说着生死事,声音却一如既往带着笑意,“真到那一天,恐怕也只有你能杀得了我·师弟,我这可算是彻底把自己交给你了。”
    殷璧越听完沉默,半响,他闷闷的说道,“我不会杀师兄·甚至不会拿剑对着师兄·”·    临渊剑里有莫长渊的一缕神念。
    对于他和洛明川来说,是目前身边最危险的东西·幸好这把剑在他手里,神念不被唤醒,便会慢慢消散··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一切告诉师兄。
穿越公司,白化光环,程前辈的话,还有自己的来历··    逃避一般想着,等天下太平,再慢慢解释··    洛明川看出他的沮丧,暗自懊恼自己说错话了,害师弟难过。
    于是珍贵的典籍,堂堂真仙的传承被随意扔在枕边,洛明川躺下来,将人摁进怀里,“我胡说的,别想了,睡吧·”·    殷璧越‘唔’了一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洛明川看着怀中人,眉峰舒展,姿态放松,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依赖·不多时就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原先心底的旖旎念头,尽数烟消云散。
    他能拿师弟怎么办呢·    这辈子遇见这么个人,除了惯着,又有什么办法·    等到天一亮,有那么多麻烦的事。
最新消息传来,东陆已被容濯统一,十万魔军已准备渡海了··    可是现在,他抱着师弟,什么也不担心,只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    殷璧越一夜无梦,酣睡到天明。
    早晨红着脸从被窝里钻出来,慌忙下床,第一次知道自己睡相这么差·垂眸不敢看师兄··    洛明川却不在意,笑着为他穿上外袍,仔细抚平衣领,系好襟带。
    “师兄,我自己来……”·    “我来·”·    以他们的境界,身体不染尘垢,穿衣束冠也可掐诀完成。
洛明川却凝出水镜,为他对镜束冠··    三千白发光滑若锦缎,穿过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殷璧越看着镜中,师兄微低着头,神色认真,姿势娴熟。
忽然生出错觉,仿佛他们已合籍多年,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殷璧越出门时想,要不要走的偷偷摸摸一点,免得被人看见,坏师兄清誉·    呸,我和师兄名正言顺,我才不心虚呢·    “师弟……”·    “师兄我知道了我翻墙去了”·    洛明川笑起来,“我是说,我们一起走,去清和殿,你二师姐和三师兄回来了。”
    殷璧越惊喜道,“太好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今早定有人往你院中传了符纸,只是没人想到,你昨夜睡在我这边。”
    “……”·    殷璧越跟在洛明川身后出院门,觉得自己今天还是不要说话了··    清和殿与洛明川的居所都在主峰,兮华峰则在另一个方向。
当正阳子看见两人一路同行,尤其是自己徒弟满面春风的样子,立刻沉下脸来··    “你怎么答应我的”他传音问洛明川。
    “合籍之前不去找师弟,给师弟多些时间想清楚……但昨天,是师弟来找我的啊·”·    正阳子语塞··    他心想,卫惊风啊卫惊风,等你回来可别不讲理,这事这真怪不得我,老夫只能帮到这份儿上了。
    兮华峰的人却没看出什么不对··    燕行和柳欺霜除了感叹他们二人修为增进一日千里,再没别的想法··    “老四啊,我之前怀疑你吃饭喝水都能涨修为,现在觉得你简直不用吃饭喝水了,白日睡觉都能涨修为吧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的”·    柳欺霜轻斥了燕行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正经,快说正事。”
    殷璧越羞耻的低下头,因为他想了想,好像跟师兄睡觉,双修什么的,还真可以涨修为··    燕行不再调笑自家师弟,凭空幻出一张巨大沙盘。
其上山川沟壑,雪原山峰一目了然··    殷璧越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东陆··    燕行道,“我这次去,发现东陆变化翻天覆地。
以往十二宫一盘散沙,如今全听命于容濯,十万魔修被整合为三支队伍,阶级严苛,赏罚分明,竟像军队一般·”·    他手指一动,雪原上出现一片黑袍,行军整齐而迅速。
    “一支往南陆去,一支走了中陆的航线,似乎无意来我们这边·”·    洛明川蹙眉,沉声道,·    “四陆分离,容濯不想把战线拉的太长,到时回援不及。
他想各个击破·”·    “中陆的濂涧分裂,学府式微,南陆的青麓剑派全靠宋棠他们支撑,北陆新皇登基,根基不稳,他只需派人去找麻烦,让北边无法出兵……”·    “如果我猜的不错,容濯想先掌握中,南两陆,至于我们,他想让抱朴宗对付。”
    局面豁然开朗··    燕行冷哼一声,“让抱朴宗对付我们,打得好算盘·”·    他少年时出山入世,就与抱朴宗一位长老狭路相逢,每次提起都很不耐。
强强仙侠修真·    君煜道,“我留在沧涯·你们可以下山·”·    洛明川懂了他的意思,沧涯有君煜主阵镇守,而他们最好去援助其他门派。
·    洛明川想,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就是去东陆,杀了容濯·容濯一死,后续再多战争都不必发生··    不是没人想到,而是每个人都认为,没人杀的了容濯。
    他说,“我和师弟下山·”·    殷璧越点了点头··    燕行道,“那我与大师兄镇守沧涯·”·    君煜点头,“可以。
但只怕会错过合籍的日子·”·    燕行吓的跳起来,“什么合籍谁合籍大师兄你要跟师父合籍了”·    殷璧越悚然一惊。
却见柳欺霜也探询的看着君煜··    君煜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大殿温度降到冰点··    “不是我·是四师弟要与洛师弟合籍。”
    ·    第90章 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 ·    ·    被君煜的冷眼一扫,燕行讪讪低下头,“我酒没醒,说话不过脑子。”
    脱口而出的话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谁让一提到自家有合籍喜事,第一反应就是大师兄和师父··    不可思议又顺理成章,如果非要讲道理,那也只能说是直觉。
    正阳子嘴角微抽,自觉完全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想了··    还是柳欺霜反应快,“四师弟,你要与洛师弟合籍”·    她虽是女子,但感情方面却迟钝于常人。
先前只觉两人经历折花会、兴善寺种种,又同行几次,地牢之事早已冰释前嫌,关系日益密切,没什么不对的··    燕行终于找到了重点,讶然看着洛明川和殷璧越,“今天要是没人提起,你们就不打算说了,闷声办大事,老四你能耐啊”·    殷璧越丝毫没有被打趣的赧然,挺胸坦荡荡的说,·    “乱世未平,本不宜嫁娶,但我与师兄合籍过日子,登个名册就好,只求个名正言顺,不图虚礼排场。
我是不愿再等了·所以没有典礼,不请宾客,也一律不收礼·”·    洛明川闻言只是笑了笑,“我全听师弟的·”说完便再不开口。
    正阳子一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番情景落在众人眼中,就是洛明川很害羞,而殷璧越极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燕行看着两人的目光顷刻变了,心想这洛明川平时看着挺精明,没想到老实巴交的,而四师弟看似天真,却能把人吃的死死的。
    这实在是扮猪吃虎,以弱胜强的典范,师父要是还在,得多欣慰啊·    可惜殷璧越对上自家准道侣的笑容就气血上涌,再次帅不过三秒,勇气用完开始转移话题,“二师姐,你这次下山如何可是见到玉展眉了”·    谈话终于回到正事上。
大殿的气氛也随着这句话再度肃穆··    即使容濯重现人间,魔道十二宫归附,玉展眉不再是东陆势力最强的宫主,她的地位也依然超绝··    何况横断山上一战之后,容濯、余世、掌院先生三人有伤在身,皆空寺的亚圣无妄不知要避世到何时……眼下这般境况,玉展眉足以算是影响战局的重要人物。
    柳欺霜的目光落在殿中巨大的沙盘虚影上·她看着东陆那片茫茫雪原,就像看见泰安城郊断桥边的残雪··    “我见到她了。
就在最南边的海岸,她从南陆乘辇渡海,与我在泰安城相遇·”·    殷璧越心中微惊,他原先以为二师姐下山,也是与燕行相同,只为暗中探清虚实,没想到却是直接撞上去。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她们没打起来··    “玉展眉来西陆本是为了‘天罗九转’这种功法·但横断山上的结局出乎意料,容濯负伤,她得到消息后来不及停留,又回东陆雪原去了。”
    燕行不解,“那她此行,岂不是无功而返”·    “并非·之前她横穿中南两陆,各地防御部署便已了然于心。”
    洛明川突然说,“天罗九转,就在我身上·我猜她是来找我的,中途折返东陆,未必是忠于容濯,更可能是容濯能给她更大的利益·”·    燕行自语道,“什么利益,会比天罗九转更有吸引力”·    君煜三人是知道洛明川功法有异的,虽未知详尽,但心下都有几分猜测。
只是他们与剑圣做同样的选择,所以并不多问··    一直不说话的正阳子开口道,“陨星渊·陨星渊里的魔息如果能化为己用,进境可称神速。”
    剑圣只身入剑冢,引出诸圣时代残余的剑气,也只得封印一半深渊··    殷璧越隐隐相信,容濯现在已经可以借助陨星渊的力量了。
十二宫分裂已久,没有足够的利益,何必归附··    便听自家准道侣说,“事不宜迟,我与师弟下山先去中陆抵御魔军·再探陨星渊·”·    忙正色应道,“好。
今日就出发·”·    然后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    君煜对燕行道,“魔军有两路,你也下山,去南陆吧·”·    燕行迟疑一瞬,“那抱朴宗若是……”·    “沧涯有掌门真人与我。”
    燕行只得默默点头·心想我再也不说师父和大师兄合籍这种蠢话了··    正阳子舒了口气,“如此,全随你们年轻人决断。”
    他摆摆手,不让洛明川出来送,只身缓步走出大殿··    自打卫惊风远行后,曲江,周远道,段圣安接连离世,这世界仿佛不再是他熟悉的世界,难免心生悲凉倦意。
然而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来临,沧涯山还有一场大战要打··    几人送走掌门,燕行见柳欺霜有几分神思恍惚,“二师姐,你……”·    柳欺霜回神,平静道,“我要闭‘生死关’。”
·    君煜蹙眉,“何至于此”·    柳欺霜避而不答,“大师兄,我有分寸·”·    殷璧越知道这句‘有分寸’不过是安慰之言,生死关里破釜沉舟,哪里有‘分寸’这种说法。
他直觉二师姐这个决定与玉展眉有关,但没有再出言相劝··    燕行也不再说话··    这是修者间的默认的规矩·同门之间关系再亲厚,遇上修行决断,也不会过多干涉。
    因为修行是一个人的事··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冷冽的北风里,沧涯山又开始落雪··    洛明川先前早将门中弟子编成小队,选出各长老的亲传弟子带领。
有人山中巡逻,有人山下抵御魔修,安抚流民,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他临行前检查了练气期弟子排演的剑阵,又叮嘱了何嫣芸几句,便与殷璧越往中陆去了··    燕行也背着刀,拎着酒下山去。
    兮华峰上君煜在崖边练剑,练的还是小重山剑诀··    柳欺霜走进静室,却没有直接开始吐纳入定··    因为她再次想起了泰安城郊断桥边的对话。
也知道心思不静,闭关将有大凶险··    ·    第91章 世间温情,莫过于此 ·    ·    很多人都以为西泠山一战,应是柳欺霜与玉展眉第一次见面。
    事实上她们很早就认识,比开始修行的年月更早·时至今日,这事几乎没人知道··    剑圣在学府门外拐走君煜,在酒馆里打架收了燕行,相比之下,柳欺霜的入门倒也算严肃正式了。
至少有场严肃正式的对话··    那时君煜剑意小成,剑圣下山初探陨星渊·路过雪原时遇见两个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刚刚合力杀死一匹落单的灰狼。
看到他走来,神色很戒备,却没什么力气了·这幅景象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与李土根闯荡东陆的时光··    柳欺霜始终记着那一天,师父从风雪里走来,就像凭空出现。
记忆里的画面神妙如仙··    “你们可愿拜我门下,学我道法”·    想了想就点头的柳欺霜,听见身边人问道,·    “学你道法,多久能像你一样强”·    即使没人教导,玉展眉也早慧的可怕。
    “你根骨悟性极佳,五百年便可入大乘·”·    “五百年,太慢·”她对柳欺霜说,“你去吧,我还是要去拜十二宫。”
    剑圣微微蹙眉,“修魔不好,容易死,还很疼·”·    玉展眉很坚定,“我一旦开始修行,就是入了修行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要么不学,要学就学进境最快,力量最强的功法·”·    “修行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悟道·”·    玉展眉扬着脸反问,“杀人何尝不是一种悟道生死之间才有大领悟。”
    剑圣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玉展眉把柳欺霜推过去,不耐道,“别做出这副割舍不得的样子,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同行一路……你好好修行,我有空了去看你。”
    “你骗我·”柳欺霜摇头,“你不分南北,根本找不到路·”·    在她们还不懂什么道魔不两立的大道理时,已经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永久的分离。
即使再见面,也不能再同行了··    果然,多年之后,西泠山上她们兵戎相见·意料之中,出手也没有半分迟疑··    泰安城荒僻的城郊,这一夜雪云遮避星光,废弃已久的石桥塌了一半。
湖水冻成坚实的冰面,瑟缩的寒柳在风雪里飞舞··    玉色纱衣的女子赤足站在桥上,面无表情,也美得不似人间··    柳欺霜站在桥下。
正好三尺之隔··    或许是因为此时不是正式开战的好时机,金宫宫主尚有顾虑;或许是没有绝对能杀死对方的把握,贸然动手,殊为不智··    或许只是因为这个雪夜似曾相识。
    桥上桥下,没人再进一步,自然也没打起来··    “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么”·    玉展眉的声音没有昔年在雪原上的冷硬执拗,反倒因为所修功法的原因,无论说什么,语调中都带着春风拂柳的柔美。
即使在说生死事··    她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但柳欺霜不习惯··    “不·”柳欺霜不自觉的就想皱眉,目光越过石桥,落在不远处。
    境界所致,如果她想,可以看得很清楚··    玉展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强强仙侠修真·    不远处是城郊的几家农户。
有沧涯的庇护,乱世的烽火还没烧到这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棂里透出来,照亮地上的积雪,将白雪也染成暖黄色··    依稀可以听到妇人温声哄着啼哭的孩童。
不知哪家飘散出米酒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浮动··    风雪茫茫,暖酒昏灯·世间温情,莫过于此··    柳欺霜没再说话,玉展眉已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由神色微讽,她似是反问对方,又似在问自己,·    “可笑,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又怎么会贪恋世俗的美满”·    仿佛为了证明这句话,她低垂的广袖微微震动,瞬息之前落下的薄雪再不能近身。
无形的屏障将她周身空间割裂,飘飞的雪花被切割成更细密的碎屑··    伴着细微而刺耳的“喀吱”声,无数龟裂的纹路从石桥延伸到冰面,一路延伸到柳欺霜脚下一寸处。
    柳欺霜感受到天地间乍起的杀机,如锋芒在背,亦如剑锋迫在眉心·几乎是本能,一身真元便催发到极致,雪落在她身上,瞬间蒸发,升起薄薄的雾气。
    她们都处在随时可以暴起出手的状态,却再次选择了不出手··    柳欺霜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很多余,都是废话。
·    雪夜的谈话走到结局··    “你走吧·下次再见,便要分生死·”·    玉展眉身影微晃,瞬息间飞掠冰湖,回到远处高如楼阁的大辇上。
大辇被人抬起,飞速向东边驶去··    柳欺霜想又是这样,说着让我走的话,你自己却先走了··    她从回忆中醒来,面前还是百年不变的静室。
思绪被梳理顺畅,便开始吐纳入定··    其实师父数百年前一句话就说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    殷璧越和洛明川全力赶路,不出三日便来到中陆云阳城。
魔修尚在渡海,四处已是乱世将倾的景象··    城里的世家大族很早得到消息,举家往濂涧迁,有能力渡海的,便坐船往北陆去,船价也涨的天高·他们知道中陆地势一马平川,魔修若是长驱直入,不日便可直取云阳城。
    横断山上惊世一战,学府里的那位先生受了很重的伤·消息早已在修行界悄悄传开··    普通百姓想不到这些,只是闻风而动,变卖家产,仓皇出城。
    殷璧越与洛明川逆人流大势而行,又气度不凡,因此很是显眼··    街上到处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杂物,两边商铺茶楼门户大开,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殷璧越听见妇人怀里的孩子问,“我们为什么不留下打魔修呢”·    孩子父亲背着大包袱,呵止道,“别胡说,魔修吃人的。”
    妇人也面露忧色,“去濂涧就安全了么”·    “……总会好些吧,学府多是些读书人,哪会打仗啊·”·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没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    殷璧越本以为学府已停课了,各方学子大多开始自谋出路·府中应该正乱,因此带着洛明川走了偏僻小巷的后门,“这是师父带我来过的,直通掌院先生的院子。”
    先生果然知道他们来了,不等敲门,门便开了·两人站在门外行礼,举步走进去··    昔日繁茂的槐叶落尽,院中是清冷的枯枝与残败的花藤。
    两鬓斑白的掌院先生靠在藤椅上,似是在听院墙外传来的琅琅读书声··    殷璧越很快发现,学府的日子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学生的书还照样念,教习先生的课也还在上。
唯一不同的,大抵是有些仆役出府了,书生们便开始自己动手,洒扫庭院,生火做饭··    兵荒马乱的城,不动如山的学府··    “来了,坐吧。
我们似乎还未曾聊过·”·    先生的声音听不出疲惫,神色也很平静,教人看不出伤势如何··    后半句是对洛明川说的··    洛明川与殷璧越行礼入坐,开口道,“承蒙先生横断山上出手相助。”
    先生不答,直直打量着他··    对于洛明川,李土根的心情很复杂·曾想他死,又想他活·算不清纠葛命数,也不知如今这境况是福是祸。
    殷璧越道,“据我与师兄估算,容濯的魔军最快两日后抵达东陆·”·    先生点头,却没顺势说起这个迫在眉睫的大事,反倒笑起来,“你们两个,看上去很要好。”
    被长辈打趣与被同门师兄弟调侃完全不同,殷璧越有些不好意思··    洛明川答道,·    “师弟要与我共度此生。”
    殷璧越默默点头··    “你可知道,‘双星现世,生死同门’,本是说的你们两人·”·    “我猜到了。”
    “你定要与天相争么”·    先生问洛明川·殷璧越也想听师兄的回答··    师兄会怎么说呢·    洛明川也笑了,温润中还有些无奈,·    “我跟师弟过安稳日子,如果可以,谁愿意跟上天过不去。
但它容不下我们,我免不了要争一争的·‘活其一’是不行了,我得争个双阙同归,生死相随·”·    没什么呵天骂地的豪情,也没有发誓赌咒的宏愿。
    分明是最平俗语言,却听得殷璧越眼睛险些酸了··    这是他的师兄·只有他的师兄才会这么说··    先生沉默了。
院中良久无话··    寒风凛冽,天色不觉间暗下来,学府的藏书楼里点起灯火··    “我没想到竟会这样·”·    本该是气运相克,有你无我的两人,竟然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将命运悄然改变。
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李土根突然觉得很有挫败感··    这辈子读过万千典籍,却不相信真情·算过千机万机,也没算清人心。
    然后他笑起来,“等卫惊风回来,我要告诉他,他是对的·”·    殷璧越觉得,掌院先生精神一振,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好似初见时那个峨冠博带的儒士。
    谈笑风生,别有一番风姿卓然,·    “打赢打输,都是血流千里,生灵涂炭·天地的生死平衡被打破,陨星渊的戾气只会愈发壮大。
第二次天劫降下也未可知·”·    “你们不该来东陆抵御魔修,你们该去陨星渊·那里才能终结祸根,提前结束这一切·”·    “学府的修行者不过百人,但我与学府,可撑七日。”
    “濂涧与青麓剑派可撑九日·如果无妄的皆空寺入世,你们最多有十天时间·”·    “这十天交给你们,去决定世界的未来吧。”
    “如果你们做不到,那也没人能做到了·”·    ·    第92章 师父真是气运独厚,逆天开挂啊 ·    ·    殷璧越差点觉得先生疯了。
    他下意识的就想摇头,“这不可能……”·    即使来到此方世界修行,他的心境早与做龙套反派时有云泥之别,也有要打一场恶战的准备,但被如此正式的寄予救世厚望,还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掌院先生淡淡笑着,“你们做过很多不可能的事·”·    如果说在折花会越境而战,是殷璧越和洛明川在年轻一辈的修行者中初露峥嵘。
    那么兴善寺里与大乘境的净海净云两人交手,破开佛印金光大阵,更与诸圣时代的圣人了观一决生死,则是前无古人,往后也很难有来者的成就··    遑论横断山上,参与到亚圣之间的对决,殷璧越的剑锋刺破容濯皮肤,洛明川以迦兰瞳术铸造陨星渊底的虚幻境。
    “你们修行的速度,突破了有历史记载以来的极限·”·    殷璧越仔细想了想,好像……他们一直干着越级推BOSS的事·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似乎也挺带感的……个毛啊·    了观的禅定境里,他并不知道师兄是如何绝境反杀;横断山上,自己剑势能成,也是因为有师兄。
    殷璧越看了眼面如沉湖的洛明川·他对师兄很有信心,甚至隐隐觉得,如果有谁能终结这场乱世倾轧,就该是师兄··    他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掌院先生对殷璧越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卫惊风在你这个年纪,修为尚不入你……”·    殷璧越讶然,师父背影高山仰止,他从未想过与之相提并论。
毕竟他曾见过师父上一刻在春袖楼里喝酒,下一刻就乘奔御风三万里,动一根手指就将余世击落山崖··    却抑制不住的好奇,“那师父的容貌”·    他原以为师父渡劫成圣极早,容貌便是少年。
但听先生所言,似乎并非如此··    “卫惊风像你这般大的年纪,误食了一株百万年前的碧流光,根骨灵脉被再度重塑,达到不可思议的强度,连同容貌……也停留在那时候。
成圣之后,也无法改变·”·    殷璧越点头,他在重明山上吃过明湖千叶莲,净化拓宽了灵脉,修行速度因此提升·而碧流光这种汲天地灵气所生的植物,俗名‘成仙草’,按理说百万年前就绝迹了。
    师父真是气运独厚,逆天开挂啊·    掌院先生笑意渐深,“你们俩知道就好,日后切勿当面提起·卫惊风生平,最恼别人说他容貌。”
    殷璧越为自己的好奇心无语凝噎·他想起先生真名叫‘李土根’这件秘闻,也是师父说的··    你们俩这样互相拆台揭短真的没问题么·    说好的至交好友呢·    听完了圣人的八卦,正事还是要说,“我未至大乘境,战力再提升,也会受境界所限。
何况我尚未练过凌霄剑诀,临渊剑拿在我手里,威力不存十之一二……”·    掌院先生问道,“凌霄剑的剑招难么”·    殷璧越一怔,“不难。”
    事实上,何止不难,根本是简单至极·以他如今的境界,只要肢体协调,真元充沛,任何一套剑诀的剑招都能顺畅使出··    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会那些剑法。
因为没有长年累月的练习,只得其形,不得真意,依然无用··    每种剑法,难的都是剑意··    殷璧越以为,凌霄剑这种真仙传承,没有几十年,日复一日的钻研领悟,如何能初窥门径··强强仙侠修真    而掌院先生只问剑招,是什么道理·    “别忘了你师父是怎么说的。”
    “师父说是临渊选了我·”·    殷璧越答完沉默,他想起与师父同行的日子·略阳城的花街,月色辉煌的横断山,危机四伏的东陆荒原……·    师父还说,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殷璧越。
    一直没说话的洛明川拍拍他的肩膀··    殷璧越神思沉静下来··    他想师父做了那么多事,为他们争得时间,现在掌院先生以及很多人,都在为他们争得时间,那么自己的踌躇犹豫又算什么·    师父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我作为师父的弟子,纵然不及他万分之一,也该做些什么。
    洛明川道,“我直觉陨星渊与我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师弟可愿与我一闯”·    殷璧越笑起来,如释重负而意气凌霄,“有何不可”·    临行前,他们端正的行了弟子礼,洛明川道,“请先生保重。”
    掌院先生站在凛冽的北风里没有说话··    学府里灯火摇曳,苍茫的夜空无星无月,不知他的目光落在何方··    云阳城里不再有万千广厦的华灯,长街寂寥,远方的夜色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流民夜里赶路,举着的火把··    殷璧越和洛明川出了城,提起真元凌空飞渡,虽不比圣人境乘奔御风的速度,也堪比青翼鸾日行千里··    “我想这一路会有很多人来杀我们。”
    “我想也是·即使杀不死我们,也要最大程度消耗我们·”·    ‘天罗九转’足以让容濯感到威胁。
他们没时间遮掩行踪,不出意外,很快会有消息传去东陆··    殷璧越想,既然如此,那就像很多年前,师父和先生走出东陆那样·杀出一条路来。
    **********·    濂涧多山泉飞瀑·夏日水声轰鸣,如万马奔腾·冬日里冰缩寒流,川凝冻霭,一眼望去,尽是雾凇沆砀,晶莹剔透,如琼堆碎玉。
    濂涧宗的弟子们却是无心赏玩奇景的··    他们聚在正殿门外,紫色长衫被寒风吹起,如一片波涛浮动的海洋·近乎压抑的沉默中,等待着大殿里的决定,宗门的未来。
    “我宗前月频遭劫难,前宗主与曲老祖仙逝,宗内分裂·此时迎战,殊为不智啊·”·    “我宗还有两艘云霄飞舟,四万六千储备晶石,飞舟可容七百余人,日行六千里,一夜便渡过浮空海,抵达沧涯山。
或者往北去,北陆十万精锐铁骑,战力卓绝……”·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宗主……”·    殿上立着四位老者,纷纷出言相劝,劝高阶首座的那位少女,尽快决断。
    褚浣的背叛,导致宗门内乱,如果陈逸没有及时赶回来,只怕境况会更糟·即使如此,褚浣离开濂涧,投靠抱朴宗时,也带走了一笔丰厚的资源,愿意追随他的长老及弟子共百余位。
    如今的濂涧宗,硕果仅存的四位长老年事已高·都不主张独自迎战魔修,而是建议举宗迁移,与其他势力联合··    他们以为曲堆烟也是这样想的。
    天赋再卓绝,成长再迅速,也是一个小姑娘·强撑着平定内乱怕是已耗尽全部心力,怎么有胆子去对抗外患呢·    出乎意料的,曲堆烟开口了,·    “我们可以走,可是山下受我濂涧庇护的六城十四镇怎么办十八万户百姓怎么办正往濂涧赶来的千百流民又怎么办”·    她站起身,巡视殿中,目光似有无形的威压,“他们走的了么”·    先前说话的那位长老顿觉汗颜,颤颤巍巍的问道,·    “那宗主意欲如何”·    曲堆烟肃容道,“自然是当战则战”·    半响沉默,无人应声。
    直到另一位长老站出来,行了个半礼,“宗主少年意气,令人敬佩·只是我宗护山阵法的核心杀阵,需以‘揽月’剑意压阵,如今曲老祖仙逝,谁的剑意能压阵还请宗主三思而后行。”
    曲堆烟不说话··    几位长老心下稍安,隐隐露出满意的神色··    下一刻,不待再开口,便齐齐连退三尺毫不犹豫,真元催发到极致,尽数凝成壁垒。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退,只是出于修行者对危险的直觉·事实证明,这种直觉是对的··    狠厉的刀意冲天而起,笼罩整个大殿。
    刀未落,没有烟尘,没有轰鸣·只有脚下地砖微微颤动,识海深处泛起波澜··    出刀的人面色平静温和,语气波澜不惊,淡淡说道,·    “我能压阵。”
    他太普通,平日里站在曲堆烟身后,很容易被忽视·但他一旦出刀,谁也不能忽视他··    他是最得曲江真传的弟子。
    折花会上,陈逸以霜岚刀使出‘揽月’剑意,被殷璧越以剑圣自创的‘小重山’剑诀所破·但他在那一战中有所领悟,心境突破桎梏,刀意更进一步。
    其后经历褚浣和十二宫布局的千里追杀,多次置于死地而后生,修为突飞猛进,正大光明的刀意中更多一份狠厉··    濂涧内乱时,天下每个人都知道陈逸很强。
却因为年纪辈分,难免犹存轻视之心··    直到这一刻,殿中四位长老才清晰的认识到,这个年轻后辈的强大,远远超乎想象··    大殿里一片静默。
    曲堆烟走出了殿门·冷风扑面,寒意彻骨··    她看着高阶下的众人,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青涩或成熟,沉稳或惶惑。
    这是她的同门,他们都在等她的决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风声··    “若从‘末法时代’算起,我濂涧开宗立派十万年,伊始式微,屡遇强敌危机,然百折不挠。
千年前曲江前辈一剑退敌三千里,令我濂涧声威大震,屹立中陆无人敢犯·”·    “宗门道训没有避而不战的道理,祖宗先辈也没有临阵脱逃的前例。”
    她拔出腰畔长剑,剑啸破风,刺目的光辉喷破而出·    如旭日东升,锋芒不可逼视··    少女的声音冷硬而坚定,“即使我爹不在了,我也不会堕了这把剑的威名”·    “濂涧弟子,值此家园不存,生死危亡之际,你们可愿随我一战”·    “我等愿意”·    “誓死追随宗主”·    山呼如雷鸣,大殿檐上、远处林间的冰挂被震碎。
濂涧山好似下了一场雪雨··    *********·    南陆的东边有一片竹海·夏日起风时回声簌簌,清香满林·然而冬日寒冷,竹海枯黄凋敝,别有肃杀意。
    茂林修竹通幽处,便是青麓剑派的竹舍··    天色暗下来,身穿泼墨山水袍的弟子们仍在排演剑阵·千百声剑啸在山间回响。
    “青麓剑派万年基业,必不会亡于魔修之辈·”·    宋棠如是说道··    程天羽道,“等打完了魔修,我们再去给师父报仇。”
    在横断山上直面师父仙逝,所受的刺激不可估量·宋棠原本担心小师弟挺不过去·后来发现,无论是他和钟山,还是门中长老,都低估了师弟。
    程天羽回来之后,没有心境不稳,走火入魔,反倒剑意淬炼,道心弥坚··    宋棠笑了笑,回头高声道,“多谢燕道友万里远来,施以援手。”
    燕行从树上一跃而下,“啧,怎么还叫燕道友啊·”·    程天羽想着他们的计划,仍有疑虑,“这能行么”·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燕行在他发顶揉了一把,“要是不成,我改叫燕不行……钟山那小子呢一天都没见着他了·”·    宋棠笑意渐淡,抿唇不语。
    ·    第93章 其实也没那么难 ·    ·    钟山此时已在千里之外··    寒风远比青麓山更刺骨,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不远处山峦迭起的连绵阴影,好似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    他抬头看不到月亮,雪云积的很厚,遮蔽了微弱的星光··    钟山想,今夜定是要落雪了··    八位身穿泼墨山水袍的弟子站在他身后,呼啸的朔风里,没有人说话。
    不同与中陆的平原沃野,一马平川·南陆多山,地势东高西地,魔修渡海以后,经过已是几座空城的临海城镇,就要翻山越岭··    青麓剑派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是以寡敌众,以弱敌强,免不了借地势天险,伏击奇袭·在魔修大军抵达南陆腹地之前,必要层层削弱他们的战力,消耗他们的意志··    除了海边的阵法,沿路的陷阱。
第一个需以人力主持的伏击,就是‘两难关’··    两难关不是城墙,而是一条南陆最为险峻的山道,两侧绝壁是坚固的山岩,高耸入云,无处攀援。
山道最窄处仅容四人并排而行··    若是不从此处过,绕路则要绕出千里··    已经继任门主的宋棠,决意布置阵法,隐匿于绝壁之上。
在魔修入山道时催发爆破阵法,地动山摇,山体坍塌,最少也可埋葬千余敌人··    只是这样大规模,要炸毁整条山道的爆破阵,需以足够强大的剑意激发。
    问题是,谁去·    去的人不能多,以免泄漏行踪,最好不过十人·领队者必须心志坚定,面对浩如海潮,无边无际的魔修,毫无畏惧之意。
    必须剑道修为强大,一剑开山劈石,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更要与魔军中修为最强者一战,至少拖住对方,直到山道彻底垮塌··    从私心来讲,宋棠并不愿师弟去。
‘两难关’取意‘生死两难’,传言是诸圣时代一位圣人的陨落地·而那位圣人的佩剑,正是钟山手中的风雨剑··    这种巧合让宋棠心情沉重。
    从大利而言,门中长老们也不愿钟山去·他天赋惊人,已领悟风雨剑意,若有百年时间,定可渡劫成圣·他是青麓剑派的未来··    然而这些都不能改变当事人的想法。
    对于宋棠,钟山说‘我的剑意最合适’·对于劝阻他的长老,钟山说‘此时不去,道心不圆满,日后修行难寸进·’·    他带领追随他的八位精英弟子下山,身先士卒,去打南陆的第一战。
    雪云久积,终于开始落雪··强强仙侠修真·    零星的雪花伴着寒风,愈下愈大,很快淹没了崎岖的山道··    万仞绝壁,青年盘膝坐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
    长剑横置于膝··    现如今,风雨剑这把神兵本身的威势,早已不能盖过他·再也没有人会觉得比起他的人,第一眼先看到他的剑。
    钟山感知到大地微微震动,目光穿过雪幕,落在山下那片阴影上··    阴影正飞速涌来,就像黑色的潮水··    他想,生死两难·    若知道要往何处去,其实也没那么难。
    **********·    相同的雪夜里,殷璧越和洛明川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继续往东陆去··    正如预料中,一路上伏击不绝,然而即使精神紧绷到极致,殷璧越也没有停止在识海中演剑。
    如今他的凌霄剑诀招式早已熟稔于心,只是若要对敌,真元消耗巨大,威力却尚不如寒水剑,更不及青天白日剑··    殷璧越不禁想到,幸好师兄在身边,自己才不至于焦虑难挨。
长得好看就是有用啊··    下一刻他就停止了这种胡思乱想,因为洛明川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默契的止步不前··    过了这座海滨空城,再渡海,便是东陆。
方才的战斗没有让他们心生倦怠,几乎是同时警惕起来··    两息之后,空荡的长街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修行者的目力,让殷璧越穿过夜色,看清那是一个僧人。
面容看不出年岁,手里没有禅杖,只有一串乌木佛珠··    风雪萧索与破败街景,更显得他僧袍灰扑扑的,与世间众多僧人没什么不同·说起精神气度,也远不如那些乱世出山,治病救人的佛门医修。
    僧人停在三尺开外,宣了一声佛号·然后他说,“洛施主,别来无恙·”·    声音很温和,但他开口,长街风雪的便奇异的静下来。
    洛明川下意识挡在殷璧越身前,行了一礼,·    “大师,久违了·”·    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这声问候让殷璧越有所猜测,行礼时不由心中一紧。
    洛明川的礼数挑不出差错,态度却很强硬,“我与师弟心急赶路,无暇寒暄,请大师海涵·”·    僧人不答,只是笑了笑,长街风静雪歇。
他们头顶的浓云散去,碎银般的星光自天穹而下,照亮街角残雪··    心念一动引风云变幻,就如掌院先生与余世,曾挥袖掷盏,改换重明山的晴雨··    这是真正的亚圣手段。
来者的身份很清楚了··    皆空寺,无妄大师··    猜测被证实,殷璧越感受到长街近乎凝滞的气机,有些不好的预感,看了一眼身边人。
    洛明川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避人不传音,侧身对他解释道,“我儿时在琼州,偶遇大师出山游历,直言我日后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修行君子道。
然而家母心忧,抑郁而终,随后我拜入学府,遇见了你·”·    寥寥数语说清了前因后果··    无妄说道,“洛施主,你终究还是修了天罗九转,入了魔道。”
    洛明川表情依然平静,“敢问大师今日因何而来”·    “贫僧因何来不重要·倒是你身边这位殷施主,是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呢”·    无妄的目光柔和,也让人生出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面对这样高深的境界,殷璧越却没有丝毫敬畏和怯意,“我不懂大师的禅机和深意·只能说我从沧涯兮华峰来,往东陆陨星渊去·大师可要拦我二人”·    无妄问道,“你可知身边人是谁”·    这句话让他瞬间想到了兴善寺的佛堂。
    殷璧越简直要炸·    这都什么时候了放过我师兄会死么会么·    洛明川感受到他情绪不稳,拉了拉他的衣袖。
但这次殷璧越没有被治愈的温暖,反而愈加生气,“师兄,有些事情你不在意,我却替你不平·”·    “大师,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物能算到多少天机,只知道人无完人。
再孝顺的孩子,也会忤逆父母,再恩爱的夫妻,每月也总有两天想砍死对方·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圣人,你们待我师兄,未免太苛刻了些……”·    “我师兄因为你当年一句话,几十年严以律己,苦修君子道,行止端方,何曾踏错一步你们说他入魔,他便是魔头了么”·    “命数星轨这种说辞,不是我认的道理。”
    被这样顶撞,无妄面色不变,只是问道,·    “那你的道理是什么去陨星渊,又为何去”·    殷璧越一怔。
    他自认没有师父‘杀人不问正道,行事只凭本心’的道理,也没有‘苟利天地生死矣’的高尚觉悟··    那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    身边忽有微风飒然,只见洛明川的身影竟凭空虚化,殷璧越伸出的手落空,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消失无踪。
    恐慌,骇然,愤怒,无力,还有一路上积累的焦躁,满腔的郁气达到顶点,“你把我师兄怎么样了”·    老子就不该跟你们这种和尚讲道理说的再多有个软用·    亚圣很了不起啊来打一架啊·    临渊剑怆然出鞘,凄厉的剑啸响彻长街·    地上残雪被狂暴的真元卷起,疾速旋转,随剑势聚拢而来,如长河奔流,洪水滔滔。
殷璧越飞身凌空,持剑直刺,转瞬出现在无妄身前一尺远处··    然后不得不停下,周身飞雪簌簌而落··    天地重归寂静··    无妄低眉垂眼,双掌微动,似分似合,似莲花初绽。
    莲台印·    夜空里雪云的边缘被镀上金色光线,浩大的微压渗透下来,殷璧越只觉一座大山压在两肩,握剑的手腕更是重逾千斤。
    寸进不得··    只是一个简单的佛印,就让面目寻常的僧人,变成了法相庄眼的佛··    人间剑如何能胜天上佛·    同一时刻,在洛明川的世界里,凭空消失的是殷璧越。
    无妄道,“天罗九转毕竟也有一半佛门渊源,洛施主须知佛魔只在一念间·”·    洛明川冷声道,“我要成佛就成佛,要成魔就成魔,何去何从,不劳大师费心”·    说罢双手翻飞,与无妄动作不差分毫,两个一模一样的莲台印轰然对撞·    如惊雷落野,长街两侧的房舍接连炸开,烟尘漫天,直冲云霄。
    殷璧越感应到长街气机的微妙变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妨碍他抓住机会··    剑势骤敛之后,角度陡变,这一剑威力不大,却快到极致。
残影飞掠,剑锋终于刺破莲台虚影·    无妄看似身形未动,长剑却擦着左肩僧袍边缘而过,一丝未沾他衣角··    殷璧越知道这是因为对方的境界已触及空间法则,远比他的‘踏山河’身法更快。
    不待他再变剑起势,只听无妄喝道,“星河沉”·    僧人自今夜开口,始终语气平淡如念颂经文,此时骤然厉喝,便好似银瓶乍破,古钟凄鸣·    莫名其妙的,殷璧越下意识改变真元运行路径,沉腕横剑,向无妄手中佛珠割去。
锋锐的剑气迸射而出,长街上的青石板裂开纹路,雪云边缘的金光被寸寸割开··    当他回神,已使出了凌霄剑诀第一式——星河沉··    无妄腕间十四颗佛珠散落,向八方疾射,封死他所有退路,同时喝道,“海潮生”·    临渊剑由下而上挑起,长街之上残雪千堆,伴着朔风呼啸,回声如海潮涌动,惊涛拍岸。
    这座城靠近海岸,不远处本是平静的大海,此时就像被飓风搅动,顷刻骇浪浮天··    十四颗佛珠被风雪淹没,如孤舟在大海飘摇·无妄手印连变,一退三尺,喝道,“连山倒”·    临渊剑一往无前,以地崩山催之势当头斩下。
    凌霄剑诀起手三式,星河沉,海潮生,连山倒··    恰如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三招以后,殷璧越仿佛进入了某种奇妙的境界,真元澎湃,运行顺畅无比。
    临渊剑与他心意相通,从心所欲,剑势自成··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好似已不在长街,眼前没有风雪,也没有僧人·时而喜悦,时而空茫。
    只听见有人问,“你的道理是什么”·    “我喜欢这个世界,就要守护它·”·    “就像我喜欢师兄,就要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道理”·    简单至极,近乎无理。
    “哗啦——”·    无妄被临渊贯穿心脉,如镜像碎裂··    殷璧越蓦然回神,凝神再看,原来从没有破裂的青石板,没有烟尘和风雪。
    还是初逢的长街·夜色静谧,星光微弱·师兄和与僧人站在他眼前··    方才一战,只在无妄的禅定境中··    “善哉,大道至简。
恭喜殷施主堪破大乘·”·    说完这句,僧人的面容极速灰败衰老,就像几十年生命力在一息间流逝而去··    殷璧越和洛明川端正行礼,“多谢大师。”
    无妄宣了声佛号,平静转身,向学府方向踏出一步,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殷璧越此时已明白,这一战不为分胜负,也不决生死。
    一位亚圣以佛门狮子吼绝学,为他点破迷障,而他以凌霄剑意破境,从此才真正领悟临渊这把神兵的威势··    这是他的立道之战··    ·    第94章 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
    ·    南陆海边的那声剑啸并不如何嘹亮,甚至不如澎湃的海潮声·但当它响起时,每个生活在这世上,有足够修为境界的修行者都听到了,或者说感受到了。
    久在樊笼,明珠蒙尘,一朝出鞘,就要锋芒毕露,斩尽世间不平··    真仙意凌霄是修行者所能想象到的极限,临渊剑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神兵。
原先很多人以为卫惊风剑道修为无双,一半是有了这把剑的原因·所以才有‘得临渊者得剑道真意,得天下’的说法·然而剑圣行事疏狂无忌,拿着神兵说重铸就重铸,令人扼腕叹息,又羡慕君煜的好运气。
    而如今,事实的真相出乎意料··    沧涯山兮华峰,君煜正坐在案前擦剑,没有丝毫不解疑惑·剑圣带殷璧越离开沧涯之前,一直住在他院中。
临行前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主要是卫惊风说,君煜听,并且相信··强强仙侠修真·    “名不虚传啊,临渊剑……”·    余世站在横断山巅,山风裹挟薄雪。
夜色和风雪都不能遮蔽视野,如果他愿意,可以看的很远··    心中再没有一丝怀疑,春山笑和秋风离果然是幌子·卫惊风没有用这把剑,却把剑给了徒弟,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种做法都很愚蠢。
他有些漠然的想,真是可惜,神兵本应能者得之,可自己破而后立,毁道重修,体内有催灌的魔息,已是不能用这把剑了··    临渊剑诛邪诛魔,天然克制魔道功法。
    他轻拂衣袖,就出现在了后山,负手立在陈旧的祠堂外··    祠堂里烛火摇曳,将一个人影投照在纸窗··    “你可反省清楚了”余世沉声问道。
    窗里人不答··    自从横断山一战,林远归便再没出过祠堂,名为静思,实为禁闭·甚至来看他的同门弟子,都会受到持戒堂长老责罚。
    “门派养育栽培你,恩重如山·如今大局已定,不求你割肉削骨以报,只需再为门中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前尘既往不咎,老夫还将临渊剑给你。
你师父泉下有知,一定甚感欣慰·”·    林远归不说话,这种沉默,落在余世眼中就是妥协··    “想好了就出来吧。”
余世挥袖,祠堂门窗微晃,烟尘与碎屑迸溅,刺耳的碎裂之声接连响起·是禁制破除的声音··    林远归从烟尘中缓步而出,青衫落拓,神色冷峻如常。
    余世满意的想,理应如此,哪个剑修能拒绝临渊剑·    青麓剑派的竹海边,燕行心神微动,“你听到了么剑的声音。”
    宋棠蹙眉,“这是什么剑”·    燕行笑了笑,“有点熟悉,‘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
’挺像师父的,但不是师父·”·    宋棠有些担心他,“剑圣会没事的·”·    东陆今夜没有落雪·似乎是因为尘埃微粒对光线的折射,夜空都泛着诡谲的红光。
    阴云中残破的月亮,照耀着寂静的深渊··    若从天上看去,它像撕裂半个东陆的伤疤·东起通天雪峰下,绵延雪原,而后分为两支,好似大树长出枝桠,一南一北。
    南边那支,临近珉川江,如今只留下一道细纹·深秋霜降之时,剑圣封印深渊,整个东陆灵气巨变,剑气直上云霄,大地震动不安·世人才真正看到圣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强。
只要愿意,足以改天换地,移山填海··    不可避免的,代价也很大·除了兮华峰一脉,几乎没人相信剑圣还能回来··    此时雪原的断崖边站着两个人。
因为所修功法同出一源,眉眼间的妖异之色也有几分相似··    这里是深渊的起始点,纵然雪原上寒风呼啸,站在断崖边却听不到一丝风声,寂静的落针可闻。
    当临渊剑啸响起时,容濯笑起来,“这把剑现在的主人,我在横断山上见过·”·    玉展眉注视着陨星渊,“你觉得临渊剑在他手中,能催使几成威势”·    容濯想了想,“六成。”
    恰逢一黑袍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侧,低声说了两句话·并没有避开玉展眉··    消息不好,容濯听完却似心情不错,·    “杀不了便别再去了,何必送上去给他试剑,且等他们两人来。”
    那人身法如鬼魅,残影一晃,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玉展眉冷声道,“六成已经很多了·你还不动手是等着那小子成神成圣”·    容濯挑眉,“宫主急什么,不如先来谈谈合作。”
    玉展眉不知他对那两人有什么谋算,也不再追问,“如果是合作,我觉得至少应该坦诚些·”·    是双方合作而不是一方投靠归附,容濯对玉展眉的诚意明显高于其余每位宫主。
而今夜在深渊边的对话中,也没人自称‘本座’··    “宫主想知道什么”·    “西泠山之战,余世助你假死了一具化身,你一直等到剑圣离世才现身,这其中近乎百年的时间,你去哪里了”·    容濯真的开口答道,“北皇都。
我拿锁脉针刺穿六大穴,封了一身魔息·二十年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考进皇宫当差,拜了个凝神境的驭兽师,学习如何与异兽结契·”·    “你钻研异兽结契,就是为了找到与陨星渊底魔物结契的方法”玉展眉道,“仅是如此,你何必亲自去莫说北陆‘凛冬之变’与你无关。”
    容濯没有否认,“北陆一行我认识了贤王段圣誉,助他一臂之力·可惜他太蠢,沉不住气,非要在段圣安死前举兵入皇都……余世要西陆和中陆,我要东陆和南陆,宫主若助我,天罗九转与东陆,你我平分。”
·    玉展眉心下了然,微讶于容濯的言无不尽,说出的话却冷淡如旧,“你们不是以为大势已定了么,为何愿分我一杯羹”·    容濯往西望去,“余世那个老匹夫,未必能胜沧涯山。”
    “他是亚圣,剑圣首徒最强不过大乘·”·    “剑圣门下最擅越境而战,以弱胜强,何况还不止一人·‘抱朴七子’上得了台面的,可只有一个林远归。”
他下一句话就让玉展眉神色微动,“听闻你认识剑圣的二弟子浮空海上,如果不是她救走段圣安的儿子,现在北陆也该易主了·”·    玉展眉道,“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其余闲事不敢劳烦宫主,我自有万全安排,只请宫主上沧涯山一趟·”·    玉展眉沉默不语·半响,她开口应道,·    “一旦事成,天下之大,你有多少本事就拿去多少,我只要金宫和天罗九转。”
    “没问题·”·    “我凭什么信你”·    容濯笑起来,黑红的血滴顺着他苍白的指尖落下,落在崖边的白雪上。
    “啪嗒·”因为崖边寂静,轻微的声响也格外明显·诡谲的红光冲天而起,血迹顷刻消失不见··    他说,“来立心血誓吧。”
    *********·    殷璧越收剑回鞘,与洛明川向无妄离开的方向端正行礼··    他们沿着空荡的长街继续向前,地上积雪被盈余不散的剑气激起,飞扬在风中。
    殷璧越怔怔道,“我起先误会大师了·”·    洛明川道,“我也一样·”·    禅定境这种佛门手段,被困佛堂时了观也使过,他见了心中微怒,出手时毫不犹豫,就用了最强的天罗九转。
    轻易破境之后,才知无妄没有恶意··    ‘佛魔一念间’,不是劝他回头是岸,而告诉他,‘天罗九转’确实是魔功不假,但练得好了,也是佛法。
    成佛成魔,无关功法,全因人之本心··    “师兄,方才禅定境中,你在何处”·    “你我分隔两境,我与无妄大师对掌,破境而出,便与大师在一旁说话,看你破境。”
    殷璧越想自己拿剑累死累活的劈,师兄一掌就能破境,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随即意识到一件事,试探着问,“所以你全都看到,听到了”·    “听到什么”·    “……没什么。”
    洛明川神色不变,沉稳如故,“师弟说喜欢我,就要与我在一起·是这句么那自然是听的真切清楚·”·    殷璧越当时觉得自己帅炸,但他永远帅不过三秒。
更何况现在被洛明川一本正经的调笑·立刻面上微烫,转移话题,“大师跟你聊什么了·”·    “大师说了观在世时打破灵修与武修的屏障,又由佛入魔,可称万法皆通。
而莫长渊修魔道之前,便已学贯百家·是故我要通悟天罗九转,读点佛经大有益处·”·    洛明川拿出一卷线装书,殷璧越低头看去,“《杂阿含经》。”
    他想起兴善寺里与净海对弈时,听过这佛经中的一个故事,不禁唏嘘·读着同样的佛经,却修得不同的佛法··    又或者佛法是同样的,只是每人选择不同而已。
    “大师还说,师弟有慧根,日后不想练剑了,可去皆空寺修佛·”·    “待东陆事了,皆空寺自然要去,总要亲自登门致谢。”
    洛明川笑道,“师弟学佛可以,可不能出家啊·”·    殷璧越低下头去,“你我已有道侣之实,只差一纸婚书,哪家佛寺收我这种六根不净之人。”
    他发现师兄此时气息放松,心境舒畅,可见无妄一谈也有所开悟·罢了,只有师兄心情好,多调笑几句又怎么样··    出了城便是海岸,海浪冲刷着礁石,回声连绵。
    洛明川忽而停下来,拉起殷璧越的手,“师弟,走了·”·    毫无防备的脚下一空,殷璧越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然而冷风呼啸也仅在一瞬。
    瞬息之后,他们已在高空之上··    少了层层浓云遮蔽,星子格外明亮,仿若触手可及··    “师兄竟可以驾云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才。”
    殷璧越不再多问,他想起师父说的,不用掐诀,境界所至心念一动,说走就走··    感叹道,“以前是师父带我飞,现在是师兄带我飞,我什么时候能自己飞呢。”
    洛明川忍着想把他拉进怀里揉一把的冲动,笑道,“很快·”·    穿过茫茫夜雾,波澜壮阔的海面在脚下飞逝向后。
    他们乘奔御风,向着未知的未来奔去··    ·    第95章 2016跨年快乐· ·    ·    容濯不欲将战线拉的太长,以致回援不及,因此与北陆互不进犯,西陆的沧涯山也交由抱朴宗对付。
而十万魔军兵分三路,一支留在东陆驻守,一支向南陆去,一支向中陆去·这其中除了魔道十二宫的弟子,还有荒原上挣扎谋生的散修·几乎是集合了整个东陆的战力。
    这些人没什么忠心可言,却在东陆残酷的竞争环境中懂得战斗,更没有道德包袱·一旦因为利益结合统一,着实可怕··    不止沧涯山众人想不通容濯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收服如此多战力,又是什么样的利益,让十二宫抛下嫌隙,其余几大派也甚是费解,唯有掌院先生窥见得几分端倪,隐约算到是某种契约的力量,只是他如今重伤未愈,境界大损,卜算之法再难施展。
    各方再不解也没时间细想,因为魔军已经近在眼前了··强强仙侠修真·    出行时船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际·皆是十二桅四层大船,船体遍刻符纹魔阵,更有境界高深者分水御风,行于海上,乘风破浪。
偶有海兽被魔息惊扰,也是避之不及··    往南陆去的那支魔军,渡海时做了万全准备,且未曾遭遇任何阻截,颇有些出师得利,一帆风顺的志得意满。
    因此自踏入南陆开始,便有大意步入阵法陷阱之中·然而人数众多,领队者并不在意这等不痛不痒的伤亡·一路上城镇村庄皆是人去楼空,只见恼人的阵法,不见半个人影,队伍里人心浮动,恨不得立刻能杀一场,出一口郁气。
    就在这种情形之下,魔军开始翻山,来到了‘两难关’山道口··    雪夜里风过山林,簌簌之声不绝··    山道极为逼仄,换了以往,免不了要开山劈石,拓出一条坦途。
但这条山路两侧皆是万仞绝壁,若只开拓底部,恐致根基不稳,有山崩之险·何况山体是坚固的花岗岩,破坏起来费时费力·十余里山道只得依次通行·翻过这条山脉,就是叶城,流民多半聚集之地。
    领队者也有些不耐了·他的神识飘散蔓延,凋敝的山林,枯枝残木,纷纷落下的雪幕·唯独没有阵法的痕迹··    想来也是,要炸毁如此坚硬的山岩,没有两三月的布置,哪里能仅凭阵法做到。
    “全军快速通过·”·    声音不大,却蕴含充沛魔息,穿过风声,每个人都清楚的听到··    队伍进入山道,蜿蜒如长龙,没有人说话,四野俱静。
一切很顺利··    或许是觉得这安静有些反常,领队者身着黑袍,站在一处山岩凸起处向下俯视,几乎融于夜色之中·越看神色越慎重·就在这时,他感觉脚下的石岩,极为细微的颤动了一下。
微不可查,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    “撤退——”·    “轰——”·    已经迟了。
话音淹没在轰鸣震耳的爆炸声中··    “啊——”·    土石滚落,鲜血迸溅··    天地气机骤变,整个两难关,以地崩山摧之势,狠狠砸下夜色中烟尘滚滚,直冲云霄。
    事发突然,山道中的魔修来不及出手,修为低弱者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埋葬在乱世烟尘之中·活命者不明形势,人心惶惶,各自奔逃,甚至开始互相杀伐。
    早在第一块山岩落下时,为首者便飞身而起,一掌劈向山体·这一掌劈的是一位着泼墨山水袍的弟子,那弟子手中剑齐根没入山岩之中,隐有金光闪动。
青麓剑派山擅明攻不擅隐匿,能瞒过这位魔道强者到现在,已实属不易··    此掌落实,阵缺一门,以剑意构筑的爆炸阵法自然破除·为首者甚至察觉到了其他几人的藏身处,漠然的想着取八人性命也只需一掌。
    时机还是迟了一步·忽有一剑横来,斜斜刺出,轻巧如雨丝翻飞··    一道凄寒的剑意冲破烟尘,显出持剑的人影来·是一个神色沉稳的青年。
    十余里的山道还在依次崩塌,范围不断扩大··    仅是烟尘,便可扶摇直上十余丈,千里之外也看得真切·可见山中是怎样一番惨烈景象。
    程天羽立在窗前,怔怔看着,不可抑止的生出惶然,“不是说好只炸山道,炸完就跑么”他声音哽咽,“这动静……分明是半边山都塌了。
钟师兄他……”·    宋棠闭了闭眼··    整个南陆都看到了烟尘,就像开战的讯号··    很多人都隐约猜到那里正在发生着怎样一件事。
    *******·    神兵当前,为首者终于显出几分郑重·他的黑袍在风雪烟尘中翻涌如海,澎湃的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他指间,凝万钧之力,向剑锋劈去。
    对方仅是抬手,钟山就毫不犹豫使出了最强的剑··    狂暴的真元猛烈的燃烧着,他的剑也似烧了起来,以至于剑身所至,雪花被顷刻融化,发出‘刺啦’的声响,化为白雾和水滴。
    恰犹如漫天风雨··    有多少风雨,就有多少剑··    风雨围城,本来就是攻城的剑··    一人可作万人敌。
    昔日重明山下,他尚需天时地利,借得风雨之势·现如今,以他的剑道造诣,出剑便成风雨··    这般百年难逢的天资,放在以往的太平年岁,可称同境无敌。
    可惜命运向来不公平,今夜之战,剑道造诣与天赋,远不足以弥补天堑鸿沟般的境界差距··    黑袍人突然开始说话·即使山石轰鸣如雷,他的声音也能清楚的被钟山听到,“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成圣潜质,非要来这里找死。”
    语调冷漠,言语也让人心生绝望,·    “还是说,你们都以为只要有大义在手,便不惜一死”·    此时说话看似是废话,但他很明白,只要对方的道心稍作动摇,手中剑就会迟疑,会慢。
    然后便会被很快杀死··    即使是一腔热血想逞英雄,但毕竟如此年轻,毕竟是生死,谁能不迟疑·    钟山没说话,又斩了一剑。
这一剑是凄风冷雨,剑啸凄楚·剑锋下的魔息屏障隐有溢散之态··    出乎意料,他的道心波澜不起,冷静如故··    因为来到这里看似是他的选择,选了有‘生死两难’之称的两难关,事实上他没有选,他认为自己该来,便来了。
    该他去做的,他就去做··    这没什么可热血的··    隔着万里大陆及浩淼无边的海域,在中陆一马平川的地势上,魔军行军极快。
虽然层出不穷的海上阻截损伤千余人,仍无法改变大军前行之势··    云阳城外十余里的荒野,今夜的雪停了,风还不止··    三十位学府弟子们赶在兵临城下前布置完毕,开始回城。
·    这支队伍中,境界最高者也不过破境期·殚精竭虑半月,每人都面如土色,然眸光坚定,神智清明··    有人觉得气氛太惨了些,开始说话,“我入学那年贪睡,每逢晨读迟到,点书斋张先生总是打我手心,让我抄书,有一次罚我绕着学府跑了十二圈。
那时我边跑边想啊,等我出人头地了,第一件事就是来炸学府·什么鬼地方,规矩太不人道了·”·    同窗们配合的笑起来,另一人接话,“张先生哪算罚的重,还是教五陆通史的李先生规矩最多,罚我秋天扫后舍树林落叶,扫不干净不能走,气的我当时就想炸学府。”
    他们热烈的谈论起旧事,发现无论是再勤勉好学的学子,都曾有想炸学府的某个时刻··    忽然有人故作感伤,“今夜可能是我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炸学府的机会了,为什么要放弃啊”·    队伍里哄笑一片。
    笑完了便有人开口,“因为这是我们的地方·就算它有千般不好,哪里轮的到外人碰它一草一木”·    “不错,谁来炸它,我先炸谁。”
    “更何况现在回想起,千般的不好,也都成它的好处了·”·    他们回到城中,与其他归城的小队汇合,两位教习先生清点了人数。
城头守卫开始换班·一切有条不紊··    新换上的这批学子,大多是修行者·所有人全神贯注,凝望着视线尽头,地平线上的烟尘·安静的等待着。
起初烟尘微弱一线,瞬息便成汹涌之势··    是魔修大军到了··    掌院先生负手立在藏书阁的飞檐上,前几日他闭目卧床·今夜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精神矍铄,如脱胎换骨。
    他看着云阳城外,广袖轻拂·破风之声乍起,去的却不是他的石印,而是一支箭··    速度快到极致,几乎要打破空间屏障,箭簇迎风自燃,落在荒原上,整个荒野燃烧起来。
风助火势,气焰滔天··    无数学子低呼出声,却没有人高兴的太早,毕竟黑夜漫长,这只是一个开始··    精通炼丹的教习先生调配燃料,百余弟子们半月来不眠不休,在云阳城外的荒野上,画出了一张巨大的,绵延十里的燃符。
    纹路虽精,只得其形仍尚不足以令天地气机改变,掌院先生便印一滴心头血于箭身,烧起这把烈火··    这一夜,九州燃烽火,万里江山被次第点亮。
    两难关的风雨,濂涧山下的刀光,云阳城的流火箭矢·凝固在多年后的传奇之中··    ·    第96章 大乘真的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    ·    北陆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几场大雪下起来没完没了··    临近年关,底下郡县官员没有赶着往皇都走动,进献奇珍异宝,而是老老实实的各司其职。
至于皇都里的百姓们,该看的热闹照样看,小到市坊杂耍,大到新帝登基的祭天礼;不该看的热闹就躲着,比如那些高门大户里又被带走了哪几个贵人··    一切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宫城御道上雪是积不住的,扫雪的宫人们很勤快,时刻都是低眉垂眼的忙碌模样··    只有青砖缝里残留的暗红血渍,证明那满城鲜血火光的一夜不是错觉。
上朝的臣子偶然望见,不禁遍体生寒··    凛冬之变后,朝堂迎来了残酷的大清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管暗地里什么心思,明面上还得全看帝王的意思。
    在朝野上下眼中,自先皇离世,陛下气息节节攀升,修为进境说一日千里不为过·就连性情也越发的天威难测了··    陛下近几日在问道阁里静思不出。
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无法拖延,全仗陛下决断,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敢有人前去闻道阁求见··    魔修渡海入中南两陆,北陆是否参战,就是眼下最大的大事。
    殿里点着香,青烟缥缈·鲛纱帷幕低垂,影影绰绰的显出一个人的背影··    他不时走动,姿态有些散漫··    段崇轩在帷幕后看烽火。
    不是万里之外的战乱烽火,而是他手中的长枪烽火··    ‘末法时代’之初,群雄割据,开国太祖皇帝取亲自天外流火锻造长枪,南征北战百年,一统北陆。
    其他大陆上的英雄或枭雄们,或是没有野心,或是力有不逮,所领势力皆成二元对峙,或三足鼎立之象··    只有北陆成为了段氏的家天下,世袭罔替,一直到时代更迭的今日。
    烽火长枪,诛女干佞,平叛乱,守国门··    第一个来闻道阁的大臣,做了最坏打算,被宣进来时,还颇有些不可置信·有一就有二,不多时,不大的殿阁里就站满了人。
    隔着鲛纱帷幕,看不清圣上神色,无从揣摩帝心··    前两日白铳翎自请出征除魔的事,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有人以为陛下登基之初,急需建功立业,安定民心,扬威于四海,是真心想要有人请缨出征,甚至愿意亲征。
强强仙侠修真·    更多人以为,上个月陛下肃清乱党,身心俱疲,当务之急是诛杀反贼余孽,出征之说,不过是为了顺应大义之名,只等人来劝阻,才好顺水推舟搁下不再提。
    若是点将,陛下刚集中政权,怎会放军权旁落若是亲征,可能性更小,毕竟就连先皇在位时,也不曾亲自披挂上阵··    段崇轩放下烽火,合起眼。
听着那些小心翼翼,不着痕迹的试探,不时端起桌上茶盏抿一口,就像在市坊里听说书··    不管谁说什么,他都在帷幕后点一下头·像是鼓励他们说下去一般。
    每个人都以为皇上在认真听,自己正说到了皇帝心坎上·渐渐的就有人胆子大起来··    “即逢乱世,最宜休养生息,若能独善其身,何必卷入战乱令我军将徒增伤亡,殊为不智。”
    “我北陆军队是为保家为国而生,南陆不是我们的家,中陆也不是我们的国·哪里轮的到我们流血牺牲”·    “东边于我北陆秋毫无犯,此时出兵,师出无名。”
·    这便是不出征一派··    年轻的将军听得心头火起,不禁上前一步,“魔修屡屡扰我沿海十六城镇,怎么成了秋毫无犯打魔修还要什么师出有名”·    有人暗笑,没看见皇上正连连点头么,摆明是不想蹚浑水。
可惜这白将军,圣眷优渥,却是个傻的·即使陛下如今惜才,早晚也要被厌弃··    “沿海十六镇,这等小事当由驻军定东军处理,也配扰动陛下”·    白铳翎道,“哪里算小事卑职驻守沿海时,亲见魔修择人而噬。
刘大人久居高堂,如何知道魔修之猖獗邪恶他们恢复能力极强,稍得喘息之机便可卷土重来·甚至认为入魔道重塑筋骨之后,已不算是人,而开始自诩‘魔族’了如今我等若隐忍不发,令其发展壮大,来日必酿成大祸。”
    他是真的着急,就怕圣上被这些人说动··    旁边的李延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上前一步,决定换个角度说,“魔修肆虐张狂,南陆中陆水深火热,此时独善其身,如何彰显陛下天威”·    话音落下,只有寥寥几人附和,主战一派式微。
    “仅微臣所治的千林郡,上月便收留渡海而来的难民过万人,如今四海八方,哪个不仰仗天威,感念陛下仁德”·    真是不要脸,白铳翎不顾身边人阻拦,·    “魔修不知餍足,若得中南,必谋其他。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难道真的不懂如今说修生养息,是为我北陆,还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安乐”·    “有朝一日,北陆陷于水深火热,子孙后代问起来最早魔族进犯时,我辈在做什么难道要答正在做缩头乌龟么”·    “白将军年纪虽小,官威不小啊。
老夫侍奉先皇百余年,都不敢料想有朝一日魔修敢犯我北陆,白将军比老夫还深谋远虑,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白铳翎你莫要倚仗诛杀反贼有功,陛下宠信,便胡言乱语,混淆圣听”·    “你们……”·    白铳翎毕竟是武将,哪里说的过口舌粲莲花的言官。
    激愤难抑却无可奈何·深深感到无力··    “白将军如此心急出征,莫不是也想学太祖麾下的平阳将军,封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安侯来当”·    此言已是诛心了。
只差直指白铳翎贪功图名,动了谋军权的心思··    毕竟皇宫露台下,皇上命他以烽火长枪诛反贼,这等圣恩足以让人心生嫉妒··    “哗啦——”·    刺耳的碎瓷声惊破争执,众人定睛去看,竟是御案前的雨过天晴茶盏。
    殿上噤若寒蝉··    侍者上前,无声的收拾地上的碎瓷与茶水··    众人从狂热的气氛中清醒过来,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垂下头去。
心底阵阵发寒··    原来陛下一直在听,冷眼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只等他们得意忘形·如今已将每个人的想法了若指掌··    他们开始后怕,是否有哪句言辞不当,会错了圣意,更惹圣上不喜。
    “脸真大啊·”·    帷幕后的帝王感叹道,语气听不出半分怒意··    问道阁里的呼吸都静下来··    陛下说谁脸大是了,白铳翎想要军权,自然脸最大。
    “有将平叛乱,无兵渡北海·是朕怕了魔道十二宫还是我北陆只会内斗朕要做了缩头乌龟,九泉之下,也没脸去见打江山的太祖陛下,去见守江山的父皇。”
    他从帷幕后缓步而出,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有人从青砖的倒影上看见那枪,冷汗涔涔而下,心生绝望··    段崇轩再次感叹,“你们有脸去吗你们脸真大啊。”
    几乎死寂的沉默之后,出乎意料的,帝王没有责罚任何一人··    不禁又让人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传朕旨意,明日奉天台上点将,渡北海,诛魔修。”
    “皇上圣明——”·    诸臣接连下拜叩首,像波澜起伏的潮水··    段崇轩手握烽火,从分开的海潮间走过,皇袍曳地。
    他凭栏远望,风满袖袍,巨大的青翼鸾破风而至··    *******·    破晓时分,日月交替··    殷璧越被洛明川揽着肩,无声无息的落在东陆一座临海边城。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从前进城被人看见,还引得杀机四起,街上行人闻风而逃·剑圣入剑冢后,他孤身一人杀出荒原,颇有凶名·后来以讹传讹,都知道有个白发冷眸的年轻人,使的是正道剑法,凶残狠厉。
    殷璧越取出两件黑色斗篷,将新的递给洛明川,·    “这地方大家都这么穿·第一套是师父给我买的,后来我自己又买了很多套。
不引人注目,还耐穿耐脏·”·    殷璧越穿戴好,盖上兜帽遮住发色,身上气息起了微妙变化,就像一个地道的东陆人··    他如今境界不同以往,不用刻意遮掩修为,只需调整真元运行,也足以让人无从窥探境界。
    大乘真的是一个美好的世界··    远不止神识,五感的显著提高,更重要的是与天地之间奇妙的感应,就好像……能与这个世界对话一样。
    殷璧越被自己这种感觉惊到,不禁问身边人,“师兄如今是突破亚圣了么觉得怎么样”·    “算是,了观的修为解封了十之八九,天罗九转也修到了第八转巅峰。
若说感觉,除了力量更强,也没有不同·”·    殷璧越起先觉得师兄这般淡定,一路上不曾任何陷入瓶颈,甚至威压能收放自如,是逆天开挂的好事。
现在却担心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个念头稍纵即逝:若只是力量,恐怕师兄真正的突破还没有到来··    他们说着话,脚下不停,穿过空荡的边城,眨眼就出现在荒原上。
又在几息之后,来到雪原边界·即使有魔修与他们擦肩而过,也只能感到微风拂起衣角··    洛明川知道以容濯的境界,定是已经感知到他们来了东陆。
但若有意隐藏,未必能肯定他们在何处··    所以他从云端落下,选了一种更为复杂却稳妥的方法··    东陆还有三万魔军,十二宫除了被容濯杀死的两位宫主外,四人出征,算来东陆的顶尖魔道强者还剩六人。
如果玉展眉不在,就只剩五人·胜是能胜,却也耗费力气,尚不知容濯有什么后手·两人简单讨论一番,洛明川以如今修为也不敢托大,与殷璧越身着黑色斗篷,在积雪与枯草的边界停下。
    “不管是去陨星渊,还是去金宫,都要过雪原·”·    洛明川遥遥一望,神识铺散而出,“从这里到通天雪峰,有十二道明岗六处暗哨。
山上只有六千精锐留守·剩余的正从另一侧下山,应是要渡海去,可见中南两陆战况胶着,不如容濯所料·”·    他的神识只到雪峰,就不再向前。
不然他能看到的人,也能看到他··    殷璧越以为,除非他和洛明川有谁能渡劫成圣,否则一旦行踪暴露,除了一击必杀对方,别无选择·错失第一次机会,就再没有胜算。
    洛明川突然闭上眼·脚下枯黄的杂草向后折去,草间残雪被劲气扬起一瞬,又很快落下·一切看似毫无变化··    殷璧越退开两步。
    洛明川睁开眼,轻轻伸出手,指尖溢散出一缕魔息·寒风一吹,就像青烟随风飘散··    殷璧越懵了··    “天罗九转就是这样,万法无屏障。
我可以使出佛门功法,必要的时候,真元也可以伪装成魔息·”·    “师兄,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原本只打算试一下。”
    殷璧越说不出话··    这不就是万能的么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是这套功法做不到的·    “师弟也可以。”
    “我怎么行”·    “你我曾双修过,怎么不行”·    这个一本正经破廉耻的不是我师兄。
QAQ·    ·    第97章 有朋自远方来·    ·    殷璧越任由师兄握住手腕脉门,渡了一道伪装成魔息的真元过来。
    双修之后,他灵脉中本就有洛明川的真元流转,方式运行与他本体真元截然不同,如大江中混入一脉细流,不融合也不冲突·因为长年修习寒水剑,染得一身寒意透渗,师兄的真元就像春风化雨,令他通体舒畅。
只是他从未修行过天罗九转,尚不能运用自如··    此时那缕新的‘魔息’在他体内过了一周天,每条灵脉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魔息··    洛明川道,“只要不与人斗法,大乘以下看不出端倪。”
    殷璧越也明白,若到了与人斗法的地步,自然是无需隐匿或不能再隐匿的时候··    他们迈过霜草与残雪的分界,身形隐没在风雪中。
    雪原广阔无际,一眼望去天地一白,只有云雾间直入青天的雪峰指引方向·若不用神识去看,雪峰下那些岗哨塔楼,也只是视野中的黑点··    及膝的积雪和滴水成冰的寒冷,足以阻隔修为低弱的修行者,杀死孱弱的生命。
    雪原外围十余里,雪丘间常有隐没的凶兽,成群的灰狼或者独行的雪狐·虽灵智不高,也懂得趋利避害·察觉到强大的威压路过,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远远避走。
    一队黑袍人正往雪峰行色匆匆,寒风卷起的雪花很快覆盖了浅浅的足迹·这个小队五十余人,修为最高的十人分别走在队伍首尾·队伍中不时有窃窃私语,像是在询问什么,却从没得到回答。
    突然队尾一人厉喝道,“什么人”··强强仙侠修真    众人慌忙回头看去,走在最前方的人更是直接拔刀,斩出一刀浩荡魔息。
    “嗤——”·    魔息落空,积雪被深深劈开三寸·方才出声的人像是被震住了,神情有些恍惚,“没有人,是风声。”
    为首者不再看他,队伍继续前行··    不知何时队中多了两人,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就像雪花一样悄无声息··    殷璧越裹紧黑袍,周身魔息不强不弱,没什么存在感,传音道,“这个小队不是巡逻队,他们从雪原外来,而且明显是两批人。
不对劲儿·”·    队伍首尾十人都穿着御寒挡雪的斗篷,标准的十二宫配置·走在队伍中间的人,黑袍衣料好坏参差不齐,只能消耗自身魔息御寒,衣角没有任何宫徽。
    洛明川道,“那十人是为有突发情况及时出手,也是因为要监视防备队中人·”·    雪原上第一座岗哨塔楼已近在咫尺·上面有人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
    这时殷璧越右手边的人又开始说话,这队人中似乎也就他周围几个会不时说上几句话··    “你们觉得那种方法可信么”·    搭腔的是他身后的人,“都到了这里,现在说不信,也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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