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3)

分类: 热文
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3)
·    “闲话莫提·”那人道,“当年正道为对抗万极,暗中于魔宫安插了十余名内应,但因一年前峥嵘岭之战祸及当中的接洽人,致使那些内应身份成谜,至今也难以起用。
此次是东越的密探被一位身份不明的神秘人主动联系,戚长老已下令甄别其身份,若果真为失散内应,廖姑娘可与对方接洽行事·”·    “这么说是要我前去东越了”·    “由荆湖返万极,东越也算必经之路。
毕竟此人是寻访当年内应的唯一线索,廖姑娘日后深入总坛,也需我方人从中扶持·”·    伍雀磬想了想:“你们果然相信我我可是当今万极宫主的亲生女儿。”
    那黑衣人回应:“戚长老的眼光定不会错,况且日前君山一事,廖姑娘惨遭累及我等都有眼目睹,定然不会怀疑姑娘·”·    伍雀磬仍觉疑惑:“你想必在荆湖分坛已潜伏许久,此次丐帮经逢大变却也未能迫你暴露身份。
我真好奇,究竟你们潜伏魔道的准则是什么,什么才是最终目的,又要于何等危急关头才能令你们不惜泄露身份”·    那人的回答显然没有一丝犹疑:“每名内应潜入敌营的目的各不相同,除非是影响本身任务达成,否则即使亲朋手足丧命眼前也绝不可有半分动容。
这是身为内应最基本的素养,并非我们冷情,而是为了最终的胜利,迫不得已所做的牺牲·”·    “那……”·    “如若连这些都做不到,自身不保倒无关紧要,若然连累事态大局功亏一篑,那么罪责便是百死莫赎,岂非几条人命、又或一个丐帮总舵所能比拟”·    伍雀磬不知如何回应,径自揣着心事一路回了马含光居所。
    那人还躺倒在桌案旁,伍雀磬好不容易才给他摆了个舒适的趴姿,如今推门一眼见到,又觉他身姿太长,连那设计多时的姿势都太过蜷缩与别扭,实在委屈了那一双笔直的长腿。
    伍雀磬向人走近,顺手点亮了油灯·她如今的视力,多少已能于黑夜中视物,况且即便看不见,她仍能游刃有余应对··    只是对这人,再也不想雾里看花,更不想唯独自己沦于黑暗。
    马含光睡时气息极浅,发丝遮了大半脸·他曾经也提过自己无需入眠,入眠还不如潜心打坐·伍雀磬将头搁在桌案,试图细细将对方看清楚。
    那样苍白而丧失活力的面色,令昔日两人曾调侃的闲话变得那般讽刺··    伍雀磬曾失了一对明眸,便换以手掌视物,她曾一次次抚遍这人的五官还不够,还要问:“为何皮肤不似我以往想见得那般好,明明该是滑不溜手的,糙成这般是为哪样”·    马含光那时已不似早初还会脸红羞涩,便拉回她的手:“师姐当初只是远视,我又不是女子,也不乐意有那般的皮光水滑。”
    “那师弟想要自己什么样”·    马含光细思一番:“粗犷且有历练,蓄些胡须,且我日日于日头下练剑,为何却没能有师兄弟那般栗色的肌肤,我也想要黝黑一些,不沾半点胭脂粉气。”
    伍雀磬微张了嘴,竟没能说出什么··    “师姐不待见”·    “不·”她忍了好一会儿,答道,“师弟喜欢就好。”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而他心中向往的,终究也没能成为现实··☆、第37章 故梦·廖菡枝出现以前,马含光已许久不曾有过梦境。
    哪怕睡穴的银针于事后及时被取出,又或偷袭时他并无应变,但遭人算计这一茬,马含光谨小慎微这许多年,不是说蒙混就能被蒙混过去的··    他对廖菡枝的把握,早已由不可反抗改作了半收半放,掌控一个人如同春日放它高升的纸鸢,不能太松,也无需太紧,他没将她一身破绽点破,是留足空间随她翻腾。
    但就因这样配合,马含光数年都未曾正视的梦境,一次比一次频繁且清晰··    他曾为独赴万极做过许多准备,其中就包括一项训练,无论遭遇何种折磨又或蚀人意志的药物,都可保持精神上最后一道防线的坚守不辍。
这很难,难如登天,但若做不到,便是身体与意志双双的灰飞烟灭··    与此相仿的,则是强迫躯体习惯于常年不得酣熟的浅眠·而即便是入眠,也有时刻高度的警觉,不能有深陷其中的迷梦,因谁也不知哪一刻便梦呓出最不该被泄露的隐秘。
    即便如此,马含光也并不必日以继夜的强行清醒,他其实可以入睡,那曾经非人的训练自然有其成效,他不会那般轻易被梦境所扰··    只是谁也不能保证所谓的人之极限会在何处,兴许可强大到支撑天宇,又可能仅仅一根银针,就足以瓦解其全部意志。
    马含光正是明了自己最大的弱点,宁愿无梦,宁愿空想多年连虚幻一面都无缘相见,他也不愿放纵沉沦·于他而言,那意志上所能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其背后,并非鬼域幽冥,却是韶光繁花,是青涩美好,是那些年穷极他一生好运才得以相遇的短暂依存。
    总有一日,他会义无反顾阔步重返故地,却是在一切终结以后··    而此刻,马含光从未期待有一日,便如此猝不及防梦回那九华山间麦穗起伏的田埂,又或那个仰首朝天、可比任何人都毫无顾忌双目迎向日光的伍雀磬。
    她并不知他是如何心疼·伍雀磬总说自己是心宽之人,残了双目,失了视力,她尚还有大好人生,实在无需怨天尤人··    可那明明就是嘴硬,是天底下最会将伤痛以笑颜一语带过之人。
她总说马含光厨艺好,自己便只需摊开双手,才懒得去灶火油烟间受罪··    可其实马含光不在之时,她有多少次跑去厨房想要做一餐四菜一汤给他惊喜,最后却总是付诸农肥。
    马含光从来都知,伍雀磬骨子里有天下女子共同坚持的那份传统,想要为相爱之人付出,无需感天动地,单单只是一顿便饭,又或衣衫上一道针脚,总不该一无是处。
·    可她偏偏是习武之人,本就不擅那些,马含光倒擅长一二,教予她,可她又因眼疾诸多粗笨·伍雀磬不愿马含光看出她在乎,她也不想眼盲被看做一种可悲,她其实从里到外都掩饰得极好,不擅厨艺便不入后厨,不懂针黹便由着它去,反正她又看不见马含光着装。
即便是弄花伺草,伍雀磬也说麻烦,说有马含光一个顶她十个··    她已习惯于将最负面的情绪隐瞒,连对自己,也警惕着不许挫败抑或低落流露··    这些微不足道的心思,除了马含光,世间并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也不会去在乎。
    后来伍雀磬终于选定了样轻巧的活计为马含光尽心,抱着他穿过的衣物去溪边浣洗··    “师弟每日都有干净衣裳替换,那些冷眼看你出丑的、抑或落井下石的,便会知你一点都不落魄,相反却过得很好。
还有那些溪边与我一道浣衣的,也会知那衣衫的主人并非孤家寡人,有我顾着他·”·    马含光只点头,他会于每日固定的几个时辰从她身边退出,因为伍雀磬好强,没人能理解的那种最为别扭的要强,马含光插手,即便是好心,也会让她自愧于本身的无能为力。
    每一次浣衣,农妇少女都会见到一名男子追随于伍雀磬身后,远远地朝他们摇手,示意无需声张··    伍雀磬摆在木盆里的干衣被风吹走了,手边的胰子滑落进溪水跌跌荡荡飘向远处,马含光便踏叶飞花、凌波踩水,不着声息地将物件追回来。
他小心翼翼将所需之物摆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却不只是浣衣之时··    她躲着他在厨灶间忙活,那滚落的瓜果,即将伤到她的利刃……被他一一归置原位。
    她缝补时戳伤手指,他将每一根细针愤愤磨粗了针尖,害她抱怨:为何怎么戳都戳不动·    曾经有太多伍雀磬所不察的时刻,马含光便在她身侧,默默地替她化解危机、收拾残局,却从不曾暴露自己的存在。
    即便他当年不曾离开,也永远不会将那些扶持相告伍雀磬,任何人都有其守护对方的方式,身处当下只觉如此平淡,简简单单··    事过境迁,却已是刻骨铭心。
    云梦之泽洞庭之畔,伍雀磬完成善后,爬上马含光平日只用于打坐练功的卧榻·他小住一年,连寝具都是崭新,可见多么勤奋··    伍雀磬钻进被褥,漆黑中望向那桌前伏卧之人。
    睡穴已解,只是一个太过忌讳于休憩之人,一旦入梦,身体是那么渴望得到补偿··    伍雀磬闭目盘算正道内应之事,却不知那几步之隔,有人面枕肘间,已有一小摊微微的潮湿于那衣衫之上晕染开来。
    ……·    翌日,荆湖分坛大门之前,马蹄践踏,草屑翻飞,一人一骑直入分坛··    坛主官勇久待多时,为迎接这一日,众弟子清扫战场,重整家园,短短时日便将阴霾尽扫,分坛上下万象焕新。
    议事厅前那黑袍加身之人勒缰下马,迎出厅外的官勇等人却俱都一愣,便见对方落地之后径直接了个单膝跪拜:“云滇所派信使参见荆湖坛主”·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信使官勇心中一跳,怎么不是十二密使之一,要知道代宫主意志,行分坛嘉赏之事的可从来都是那几位尊使。
不说嘉奖,找到少宫主也是万极近日来的重中之重,前就有沈邑督促行事,那还是人未到手之前,如今万极嫡亲血脉,就这小小一名信使的阵仗·    官勇不信邪,几步便跨上前去。
    “本坛主听闻此番会有尊使之一随行前来,为何不见”·    他问得也算开门见山,那负责千里传信的总坛弟子肩上包袱抖落,其中物件翻开一荡,便是这天底下仅次于万极宫主法袍的密使冠服。
☆、第38章 出发·云滇信使未达分坛的前一个时辰,分坛主官勇与属下三心腹开台打马吊··    “可恨”官勇黑厚手掌重重拍向桌面,张书淮即将前伸吃碰的手默默收回。
“坛主又为何事如此光火”·    “一定是小姐又要与人私奔·”心腹甲··    “一定是新夫人又与人夹带私逃。”
心腹乙··    “没一个成器”官勇抚额,慢吞吞吃了上家的牌,“这回明明就是马含光啊……”·    坛主为何如此一言难尽张书淮按捺着再次想要开杠的心:“莫不是您对副坛主有何想法”·    “他那张脸啊……”·    “实话说,副坛主那张脸委实不错。”
心腹甲··    “讲真,副坛主颜艺双馨,真是咱们分坛一枝花·”心腹乙··    “什么东西仗着那张小白脸人前嚣张人后媚骨,少宫主定是被他灌了*汤,否则仇比天高怎可能如此让他轻易蒙混过关”·    “……”·    一番沉默。
“讲真,副坛主生得男身女相·”·    “实话说,论男子英伟,是大大不及我们官坛主的·”·    “这个嘛……”官勇稍有些羞涩,“我一个老人,不跟乳臭未干的小子比。”
    “坛主您是成熟伟岸,多少女子心生仰慕·”·    “真的么哈哈哈,你们还真实诚·”·    张书淮放下张西风,略觉尴尬:“坛主眼下有何打算”·    心腹甲当即追加西风:“还是要给马含光些苦头吃吃,不然不知道谁来当家作主。”
    “做主的自然是正坛主,他一个副职是该受些教训·”心腹乙附上西风··    官勇手指抚着自己那张尚未打出的西风:“本坛主治不了他,但总坛密使不日即至,马含光博了少主原谅,未必能糊弄得住密使大人。
咱们只需在密使面前说道说道,少主她一个小孩子家家哪里懂得找人告状,一定是被马含光打怕了,所以只好由本坛主代为撑腰·到时候——”成熟伟岸的官坛主面现微笑。
·    他本来是有选择的,未必要打出那张西风,然而他终归不假思索将此牌推上台面:“怪他狂妄,密使将至,私定刑罚本就是可大可小,以宫规论处,可不止断两根肋骨那般简单,这回还是要送他一命归西。”
    正视台面,加上这一张,四人同归··    ……·    一个时辰后,信使抖开紫极如墨的密使外袍,乍一看的确与初阶弟子服无分上下,只是那衣料抖动间一层低调不显的华丽暗纹,日照打下,才有了水波般层层漾开的图案显现,再非蟒身蛇纹,赫然便是凶兽穷奇。
    人不到,见衣如见人,官勇私底盘算,恭恭敬敬将此套衣冠请上议事厅上座··    马含光携伍雀磬到场时,官勇正按原定计划连带几名心腹对杖刑少主一事大加审判。
    信使被安排同坐上首,整个过程心情飘飘然,他只是个送信的··    马含光入厅便见到上座的衣袍,二话不说一记飞镖直中了侧首落座的信使头顶。
    伍雀磬最知根底,她先前演练功课,为不露破绽而刻意将马含光所传步法走得颠三倒四,马含光早被她气得急火攻心,眼下谁惹谁死,别看他面色如常··    官勇追着人数落:“你身为副坛主反了天不成这位是云滇信使,这衣装是十二密使专有,你算老几再退一步,本坛主还活生生在此,你一个副坛主也不怕得意到头乐极生悲”·    马含光正走至上首位,猛一回头:“你要坐这”·    官勇滞了滞,却再也压不过连日委屈,且信使前来,新上任的分坛高层业已聚齐,他不争馒头争口气,索性一屁股坐上了主座。
    马含光眉梢动了动:“你坐了少主的位子·”·    官勇嗤:“你当我傻连你一个副坛主也敢先斩后奏,此次尊使前来她才是少主,尊使未至,这分坛头把交椅始终是我官勇的位子怎样,生气来咬我啊”·    马含光于是道:“你坐皱了我的衣服。”
    张书淮围观至此,猛地一拍脑门叫死··    官勇有恃无恐:“污人也该找个好点的借口,副坛主离我尚有几步远呢,在场十多双眼睛都瞧着,我几时压了你的衣裳”·    伍雀磬为弥补前失默默移前,个矮优势,稍稍欠身,正好使力将官勇屁股底下所压的密使衣袍一点点扯拽出来。
    当还剩最后一片衣角,“坛主叔叔请让让·”伍雀磬抬头甜笑,再看官勇面上,却已血色尽失··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后来,直至马含光披上密使外袍,衣袖一翻亮出信物,恢复他总坛密使的崇高身份,官勇仍鼓瞪双眼难以置信,一路默念:“怎么可能……”·    “当年马叔叔弃暗投明屠杀正派,全武林都知道他在万极的职位爬得很高啊。”
伍雀磬解说··    “可是谁知道那很高的地位是十二密使其一啊·”全分坛弟子俱在心中腹诽·那可是专司刑罚的独特职务,全万极除了坛主与左右护法,谁的面子他都敢不给,即便是职位高于他的长老与祭司。
    难怪马含光敢问少主的罪,人家管的正是这个啊··    不久后伍雀磬收好行囊与马含光一老一少踏出分坛,身后坛众挥泪道别:“尊使好走啊,前路天高海阔再勿惦记,咱们没有尊使的日子,也会将您谨记心中时刻不忘。”
    官勇想起早前那副西风出尽的马吊,默默反驳:不,他一定还会回来的·莫问原因,你们一定不信,他……只怕忘了什么也忘不了我。
    ……·    再说伍雀磬追着马含光一通好走,两匹快马被生生辞拒,只为挑战伍雀磬脚力··    “咱们是回云滇么,一路朝南会到东越么,不多带几名护卫么,就你我二人不觉堂堂万极太过寒碜么”·    马含光已被她吵了一路,回头:“闭嘴。”
    伍雀磬好不容易定下决心,在未弄清马含光是否为正道所派内应之前,于公于私都要与这位深藏不露的万极密使打好关系·他一来决定她是否爱错了人,二来决定她日后于万极总坛如何做人。
若能老天保佑真的得以为他正名,伍雀磬不仅得回了昔日师弟,且得了一位助力无穷的盟友··    有鉴于此,即便被一再拒绝也会动力十足,因为这已不是事关私情,而是为正道大业努力不懈。
    所以她开头一路除了聒噪些,还真挑不出什么叫马含光不顺眼的错处·且对方冷漠如初,她还能越挫越勇··    滩途岸上拉着人看白鹭风景:伍雀磬感叹:“这样水天辽阔的感觉多好啊,听说荆湖多候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马含光瞥她,是为曾有人说过喜欢湖光更胜山色,然而——“候鸟早已北上,你见到的都是常栖水鸟·”·    知道也不必拆台。
伍雀磬偷瞧他,普通武服,普通束发,光致致的前额干净而饱满,侧颜那么美好一笔挥就,眼里的光却是时时要吃人··    “……此地从丁字堤至采桑湖,可见雁类九种、鸭类二十种、鸻鹬类三十种有余。
至于林鸟则有鹎、噪鹛、蓝鵐等小型雀鸟·而若要见小天鹅、白琵鹭、又或黑腹滨鹬,则需乘船驶入白湖——”·    “停”伍雀磬不懂他这也能依照平日功课一板一眼开讲,“马叔叔面对这百顷美色,湖风阵阵,就只想到与我说这个”·    “金鹗与南湖,则有红嘴相思鸟、红嘴蓝鹊、各种鸫与山雀……”·    “你饶了我吧”伍雀磬掉头就走。
    马含光目的达到,省得她走一步停三步,然而方要将人撵上,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中原那么多秀丽之地,我最想与你建屋湖畔,乘着长风,老来作伴。”
    “马叔叔发什么呆啊”伍雀磬猛地回头大叫,打散马含光耳边涌上的一瞬幻听··    “少主既如此有活力,”这人眸光咻深,“看来再赶百里前路也不在话下。”
·    这样总算和谐的气氛勉强维系到午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伍雀磬饥肠辘辘要与马含光讨吃食··    马含光前摆一掀端正优雅地于路边岩石落座,伍雀磬取出了张书淮事先吩咐为自己准备了许多的油纸包。
    一包是一份,不管马含光,自己急吼吼拆开,所见为三样物事:馒头,干巴巴;肉干,像草纸;白煮蛋,此生不碰··    “我最讨厌吃蛋。”
伍雀磬撇着嘴抱怨··    那端只是正坐不沾饮食的马含光目不斜视:“那就丢掉·”·    “肉干我也不爱吃。”
    “一并丢掉·”·    “还有馒头·”·    “丢掉便是·”·    伍雀磬不言声,直直看那说话之人,马含光这才侧了眼来望伍雀磬手中的油纸包,嗯,一件不剩。
    “不吃就走·”·    “马叔叔”伍雀磬赶紧追上去,“我想吃第一刀·”·    对方脚步果然突兀一定:“什么第一刀,挑三拣四回云滇再说。”
    伍雀磬还要纠缠,四下树林里忽有暗箭射出··    马含光抱人疾速闪过:“还没刚出分坛呢,来得倒快·”·    伍雀磬莫名其妙:“是丐帮的人卷土重来”·    马含光道不是,脚一蹬地瞬息远去:“是我们自己人。”
    “你的意思,是那些不想让我回总坛的人”·    “还算精明·”·    “可是马叔叔你慢着点啊,我眼晕。”
    此话毕,头顶半晌不闻声息,终于传来一道冰冰凉的声音:“废物·”·    “废物怎么了,废物你把我丢掉——啊”·    伍雀磬肩骨被马含光极粗暴地捏了一把。
“不仅废物,还学会犟嘴了·”·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其实吧,官叔叔有句话说得很对——我就犟嘴怎么了,来咬我啊”·☆、第一刀·何谓第一刀·    贪吃之人未必懂得,杀猪之人却必定识得。
    一刀斩落猪颈,那方寸的一块肉,六七两、顶天十两,滑嫩又爽口,没有腩肉的油腻,却柔软得适合煎酿蒸煮任何一种烹饪手法·一头猪也不过独一份的矜贵,照以前的伍雀磬来看,却是张了口便有人喂至唇边、反要嫌吃至厌倦的俗味。
    伍雀磬原也不挑拣,前世九华山脚住了阵,却叫人养刁了胃··    马含光儿时有过一段漂泊,且为家中长子,别扭又执着,自担了十项全能。
    他对伍雀磬总是不将就的,有时习惯来得莫名其妙,第一次相遇就仔仔细细地烤了蝗虫,她嫌他脏,他往后该将这段不识好歹讨回来,可却加倍地赋予出去。
    那大清早闯进农户院子的匆忙马含光至今不忘,统共只那么一刀,谁又会为他留备往往都是瞧准了哪日杀猪,他头一个冲进去,兴高采烈地提着块猪上方出来。
    那时也会想,自己往后若不在左右她该如何是好;却又反过来一遍遍安慰自己,师父答应过会代为照料,待任务达成大局稳定,他们重聚相守终会天长地久。
    现在想来才觉那样的天真尤为可笑·山下养鸽人都有一套理论,雄鸽放出去如何叫它归巢,便是扣下与其成对的那只母鸽··    曾经马含光与伍雀磬多么感恩,待那再恶毒不过的设局慢慢显露,才愈发憎恨于自己当初的愚蠢。
    他宁愿从未靠近她,未听过她含笑三分的那些轻佻,在她向自己伸手那时便该严词拒绝——可他怎么能令时间倒退呢,再来一次的机会谁又会施舍给他,全部都被自己这双手活生生给毁去了。
    凄迷夜影,幕天席地蜷睡得不甚踏实的伍雀磬,嘴里咂么着味慢慢翻身,许是已于梦中偿了那“第一刀”的夙愿,却不知头顶上方,一人面色沉郁,深深夜色中已将她凝视许久。
    ……·    哗啦一声——梦境被现实粉碎·伍雀磬强挣一记,勉强探头出水面大口呼吸,下一瞬却又被满身沉重强拖下水。
    夜魅仍深,宽广河道随夜静寂,不见奔腾水花,却唯独那水位最深的中央一点,一道黑影浮浮沉沉,上一刻没入水下归于宁静,下一刻却又猛地破水大呼“救命”。
    伍雀磬眼下正身处水深火热,她委实不明,好好闭目入睡,既未偷懒练功,也未嫌荒郊野外委屈了她的身娇肉贵,为何一觉醒来就遭了这等酷刑··    她没那么多心思揣摩,却也知道,令她此刻沉于江中命悬一线的不是旁人,正是那岸上所立无动于衷的马含光。
    马含光身影笔直,几乎是铁石铸就的不动如山,听着她一次次破水嘶哑的呼救:“马叔叔——”却始终都是同一副冰冷漠然,没有拯救也并不能见其眼中的一丝怜悯,完全是事不关己地任由那挣扎求生的人影一点点被水面淹没。
    伍雀磬不会泅水,便是会,手足都被不讲道义地绑缚了重物,这是打定主意要她的命啊,就连扑腾两下都难如登天··    放弃将脸与鼻尖不顾一切地破水而出,伍雀磬转为入水对付自己满身的负累。
    冷寂水下,长发追不上沉没的速度,柔软而绮丽地拖曳开来,衣物松散又飘逸,然而浸饱水打了死结的麻绳却是脱光了自己仍旧无法摆脱的紧束·她都要服了马含光了,那样毫无征兆地、遥远地、以决然之姿漠视她走向生命终结的情景,与当年的峥嵘岭又有何分别·    伍雀磬不想放弃,牙齿都出动了牙龈撕裂出血,可求生的本能是有极限的,打不破极限,勉强闭气的口鼻一瞬放开——大把河水霎时倒灌,身子便同一时间向不知深度的河底坠去。
    这才于河岸及时响起一声入水的扑通,伍雀磬被拯救上岸,毫不怜惜的手掌于她肚腹处重重一压——“噗”·    马含光别开脸,躲过那可算故意的高喷水柱。
·    伍雀磬全程都未失去意识,手上的重物也已摆脱,只是最后的生死边缘未能成功迈过自救的门槛··    马含光开始一一数落她的毛病,什么反应太慢,手脚不协调,睡梦之中竟然果真不做防备,而若平日勤修内力,那自成一体的真气循环也能助她水下闭气良久……·    伍雀磬问他:“马叔叔是看我横竖不顺眼吧,非要假托个锤炼我的借口整死我。”
    马含光正伸手为她摘去额前水草,这便止住了动作,嗓音低沉,根本无半点情绪··    “我会在最后一刻救你,那些要你命的人不会。
终究是于安逸中丢了性命,还是历尽折磨也要于世间挣一席存活之地,你没得选·”·    伍雀磬尚未接话,对方却已又道:“下回我没这么快出手,你最好问问自己想活还是想死。”
    果然还有下回啊·    伍雀磬下回发现自己于四面火海中醒来,就再也没了第一次的浑身无力··    她后来又被马含光强迫从高崖推落,从活埋地底的厚棺中逃生……明明出发前是抱持一路赏山玩水、且与那铁石心肠的马密使打好关系的美丽初衷,怎么就发展成千奇百怪闻所未闻的惊险濒死全体验·    马含光当真一点活路也不留给她。
虽然伍雀磬也能横眉怒目去找那人算账,可渐渐有了每一次惊心动魄的经验叠加,她在一次更比一次熟稔而镇定的应对绝境那刻,就已看清了自身的成长··    除了本身的无能与失误引发的周身惨况,伍雀磬已很久未被马含光亲手教训,有时甚至连口头的斥责也省了。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总觉得对方于情绪上忽然就生出几分压抑,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与面冷无情,但这人一声不吭的时候更多了,赶路之余便是顾自练功,一旦闭目,再与他说话,根本是石沉大海。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伍雀磬将前因后果排除一遍,想到了“第一刀”··    这日结束了不拿人命当人命的马含光式考验,对方伸手递来把精巧匕首。
    伍雀磬不客气接过,便要揣入怀内,然而对方不置一词,却一个手势的虚晃,又将那送出的匕首收了回去··    匕首把柄点了点伍雀磬胸口:“光明正大塞在此处,是怕别人看不见你藏了利器”·    马密使总算纡尊降贵开口与她说教了,几日未被呵斥,她竟不由自主地起了几分怀念。
    “那该藏哪”伍雀磬问··    匕首端由胸部移下来,沿着腰线——“我知道”伍雀磬灵机一动,夺了匕首就要往靴子里塞。
    马含光略一窒气,止了对方弯腰抱脚的动作·她抬头站直,他取了匕首相配的皮套便蹲下来,衣摆掀开,为行路便捷亦是男装的布裤,马含光叫她提着衣摆,自己则将匕首牢牢地安置于女子的腿根位置。
    哪怕是隔着春裤的布料……“那个,”伍雀磬嗫嚅出胸中的急促,“男女授受不亲……”·    “那就别当我是男的。”
    马密使如是回道··☆、第40章 赌约·绑完匕首,自然要教一教正确的出鞘姿势··    马含光看准了伍雀磬摸向大腿的五指,一把擒住反折,霎时无人往来的山林间传出一阵鬼哭狼嚎。
    “你再叫一声试试”马密使冷漠得一如既往··    “那你有点怜香惜玉之心成不成”伍雀磬将这人手上的力道挥开,早已没了起先的老老实实与听听话话,谁被折腾狠了还没点脾气,揉着手指头,嗓门也不收就嘀咕,“人家可是女孩子,犯得着仇人似的”·    马含光自然要开口讲道理,说实话,他这道理讲得极不好,理解能力稍逊的就会以为他在说:你是猪,你是猪,总有一日你就等着被自己蠢成猪,你这蠢猪·    而那人又完全没多大耐心教导一只猪蜕变成人的过程,因为来一次直观的皮肉教训更有收效。
例如养一条狗,它冲人乱吠就踹一脚,然而它乖乖跑开为你叼回抛出的球,你还要再补踹一脚,因为它叼球的姿势不对··    当然踹得足够多,兴许狗就能拿尾巴将球卷回来,相比同类犬只它的确聪明得上了天,然而那狗的想法你关怀了吗·    伍雀磬刻意强压心头的反叛是澎湃了些,旁观者来看,马含光的确又快又好地替一个小孩子树立了全面正确的自卫意识。
结论比过程重要,伍雀磬看看此刻自己,比当年九华山上苦练几年都还长进——然而谁被曾耳鬓厮磨的人这样作践法,能宽宏大量说一句:好厉害,你瞧瞧你把我训练得,谁都别想杀了我。
    说回之前荆湖分坛那一顿藤杖,伍雀磬被打服了,至少表面如此;而马含光也自知将人打过了,收了几天手··    此次旧病复发的由头是他们比计划中更快地被人盯上,马含光受不了伍雀磬隐藏实力的慢慢进步。
    现实摆在眼前,可是讲道理——“你别说话让我说”伍雀磬受不了马含光每句话每个字必与自己谈现实,现实多残酷,前路多可怕,她都死过一次的人了难道还怕死她只想让他为达目标不择手段之余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当年九华山上的马师弟是一个相当温柔之人,虽然做掌门爱徒时也常不苟言笑,女弟子面前更是一副酷得谁也别与他说话的孤高。
可一旦认识他,与这个人相处过,就会知道表面的清清冷冷都是幌子··    马含光会照顾人,也很爱照顾人,细心与生俱来,并不只是对那个当年于蝗灾后将他领走的伍雀磬。
    况且伍雀磬刚上来也处处挑剔他,他不曾记恨过,不因对方是何人,而是马含光本就是这类人··    冷着脸面多管闲事,其实还是穷热心。
    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由心冷到骨子里伍雀磬自重遇后所有的感叹早已用尽,她此刻反而更想唤回他··    当年的真相没有这么快揭盅,但至少有一半可能他还是他不是么·    哪怕现实磨冷了人心,但只要初衷不忘,本心自然还在。
·    又哪怕只为近几日苦哈哈的穷折腾,伍雀磬也是时候替自己争取一下了··    “不如你我定个赌约,如果我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你一个不近人情的高要求,马叔叔就要满足我三个愿望,还要对我好点。”
    “我没有不近人情的高要求,”其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马含光冷冷道,“是少主不够格而已·”·    “你叫我一声少主,爱护有加不强求,但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吧”伍雀磬也是糟了心,“马含光你别欺负我年纪小,要么咱们就一拍两散,要么我,我就——”·    “够了,随你高兴。”
他虽然诸多挑剔,然伍雀磬的进步多少也值得欣慰,他并不想将人逼急,况自己也并非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真要对付一个小孩子,老实说,拧断脖子倒快些··    他手段极端其实已超出常人所能负荷,但令马含光惊奇的是,对方竟可于最短的时间适应,并一次次调整自己达成他苛刻的试炼。
说到底,逼马含光下狠手试伍雀磬底线的正是对方的进步,谁得了件宝贝都想拭尽尘污令其光芒尽展,马含光有那么一丝半点这种心态,可惜的是,他却早已缺了将他人痛苦感同身受的那根弦。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只能怪廖菡枝命不好,生成万极宫主的女儿,又如此倒霉被自己选中,在他不打算收手之前,廖菡枝生死由不由得她自己··    至于赌约……·    山路崎岖,连着几座山头荒无人烟。
    上山打猎之人会于密林中结庐以供暂居,而在马含光与伍雀磬到达此山前的数日,已有一伙手挽猎弓、肩披毛皮的威武汉子住进了常年无人的山中竹屋··    “老大,算脚程也就这一两日了。”
汉子们入夜围着炉火准备··    种种杀人兵器铺排在地,迷烟、毒针、绳镖、机弩、飞斧、鹰剑弯刀、双锤弓箭……可谓配备齐全,应有尽有。
    被称为老大的汉子有条不紊安排各人位置:“左长老有令,此次行动不容有失,都给老子打醒十二分精神”·    “放心吧老大,一个黄毛丫头,兄弟还不放在眼里。”
    “谁与你说黄毛丫头护送她之人正是当年于总坛忽然销声匿迹的马含光,此人你们该有耳闻吧,是廖宫主的近臣心腹,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不不不”结果一旁另一名汉子摆手,明明门窗紧闭,他还刻意环顾一周,故作神秘将头伸向前去,又刻意压低嗓音道:“你们是否记得左护法一年前身受重伤那事哥们在左护法殿里有个相好的,她与我说,那刺杀左护法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马含光。
你说他能耐吧,可他也没讨好,被左护法三两下回击得血肉模糊·听闻本来是十死无生的,硬生生被宫主与祭司二人扛着抬走了·可在左护法手底下走过一遭,便是救活也是个废人,这话可是当年左护法亲口说的。”
    “这么说——”·    此话未完,这人迹罕至的山野之地,夜半三更的林舍外,突兀地想起了一阵颇有节奏的优雅叩门声。
    “谁啊”一名汉子想也未想本能反问,继而被他们老大一巴掌扇歪了脸··    “你,你去·”老大点名身旁一位看似机灵的。
    那人听令去到门前,暗自吸了口气,卸下门闩··    门开启的一瞬没如意料见到人影,此壮汉还蓦地一愣,谁知——·    “叔叔,你说我家菜没味道来跟你借点酱油是不是有点过份”·☆、第41章 记账·壮汉循声低头,漫天的黑幕下站着名少女,柔声柔气,帽兜褪去露出一张干净且真挚的笑脸。
    “你——”·    未待壮汉反问,一柄尖刀立时刺入其腹下,刀身全入,奋力一拧,首杀··    屋内之人全程戒备,然离进入拼杀状态尚剩一步,伍雀磬推着壮汉尸身几步夺门而入。
一瞬数把兵器袭来,她拿尸体抵挡,死人拉进的一瞬又蓦地发力向前掷去,几名来人被尸身撞翻,伍雀磬趁隙沿地翻滚躲往死角,起身之际同时一枚毒镖离手··    身侧提刀袭来的大汉前额中镖,双杀。
    散落满地未被对手收拾的武器,伍雀磬脚尖一勾一带,猛地踢出,飞斧半空旋转一周,众人躲避··    伍雀磬是时抢下机弩,弩/箭齐发,三杀、四杀·    其余杀手彻底发狂,一拥而上。
伍雀磬弩/箭用罄,弃之不用,忽被一人以长索从后勒住咽喉,眼前更有人一剑劈来··    伍雀磬脑中充血,却还紧记着马含光曾为她所判优势,无非就是个矮、灵便,且有一副柔软到无人可及的身段。
    不仅如此,伍雀磬腿脚的轻盈也是无人可比,全靠马含光设在荆湖分坛内变态到无以复加的梅花桩··    人家的梅花桩可以半脚立足,马含光却削尖了桩子,让伍雀磬从新学招式之初就在其上挣扎求存,一个不好失足摔落,那可是离地三丈的加速下跌,实打实的硬地叫人早餐午膳晚饭齐同浪费。
    伍雀磬危急一刻脑中闪过那些旁跌、侧跌、四脚朝天摔得灵魂出窍的凄凉场景,足下猛一使力,身形后翻,双足升空之际脚跟互碰,藏于鞋尖的利刃霎时出鞘。
她便以一个诡异到不可能的弯折姿势,脚尖踢中那勒住她颈部的壮汉头顶,尖刃借势直入其天灵盖,伍雀磬弃鞋回落,面前来人被她双脚/交/缠勾住脖颈,一个大力,人被扭飞。
    落地一瞬,伍雀磬抓了脚边长剑,九华出身,剑法非凡,五杀、六杀……大杀特杀·    最后一人吐血而亡,伍雀磬挽剑立定,敌手俱灭。
    全胜··    外袍被扯下来擦手,伍雀磬找了鞋子套上,竹屋门扉在方才打斗时经已自动闭合··    这时叩门声再起,伍雀磬蹦蹦跳跳去开门:“我说什么来着,这回——”·    然而门外并非马密使,却是一柄砍刀迎头袭来。
    伍雀磬微有一怔,刀身已沾了她发丝,却蓦地停住··    马含光袖刃从最后一名漏网之鱼的背部抽出,他并未刻意找位,却无比精准地捅穿了对方胃部。
    那人濒死之际还能微有些感受,面部扭曲,抚着胸口,与门内的伍雀磬面面相觑··    眼看人就要倾颓,向下俯首,伍雀磬刚要有什么说辞,那胃部受损之人却于生命终结之时骤然感到一股冲涌之气直上咽喉。
    伍雀磬启齿,同一时间一股鹅黄酸臭之物直喷满脸··    口鼻被堵,伍雀磬于那恶心至极的呼吸间双耳失聪,万物都在迅速远离,如此默然半晌,骤然传出一声尖叫:“马含光你混蛋”·    ……·    清晨入了山城,伍雀磬一路都未曾抛下马含光存心报复的想法。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定然是因为自己从水底被打捞上岸后喷了他一脸水,又或火海逃生后蹭了他一身一脸灰,也可能是被逼跳崖哪会,趁其不备把肉眼不辨的天蚕丝绑在他身上,拉他落崖一并来陪自己……总之,马含光嫌素日的折磨不够,这还记上了仇。
    山城人家不多,餐馆只有一家,这还没开店门··    伍雀磬砸门进去,一张逢人便笑的生嫩脸谁也不能拒客,可一身酸至腐臭的异味熏得店主兼跑堂退避三舍,给人指了个角落的位子便立在远处等着点菜。
    伍雀磬把墙上但凡挂着的菜牌一应点了个遍,马含光找了住处回来寻人,便见到守着一桌子十来盘大菜的伍雀磬,叼着根鸡腿,人都要埋进菜盘间翻找··    “少主好食欲,吃得下么”马含光走至桌边落座,一股胃液的酸气瞬间直扑鼻息,他也只微微蹙眉,没额外表情。
    伍雀磬进城前在溪水边洗了洗,原是叫马含光入城便为她寻人家彻底沐浴更衣的,然而想了想又觉不顺畅,她满身味道闻久了也就渐渐不觉了,偏要留下来给某人细品再细品。
    “吃不下不还有马叔叔么”伍雀磬回他,“来吃·”·    “我没胃口,也没余钱替少主付账。”
    伍雀磬一听这话便把鸡腿塞嘴里,含糊一声:“等着·”油光光的手衣服上蹭两下,怀中便掏了本软册出来··    那是本宫绡所缝的册子,御用的材质,辅以特制笔墨,水可淹火可烧,不灭其迹。
    马含光随意瞟了眼:“张书淮倒为你备了不少好东西·”·    “这册子我可是有用处的·”伍雀磬吐了鸡骨头,随册所附的毛笔拿在嘴边舔了舔,舔出一嘴墨,而后埋下头去,痛抒胸臆。
    马含光这段日子也曾好些次撞见她抱着本布册奋笔疾书,然而人都有些私隐,马含光没心思探究,实是懒得管··    这会儿也不知为何会临时起意,伸手便将伍雀磬写到一半的册子拽过来。
伍雀磬夺没夺成功,等在一边气鼓鼓看对方赏析··    轻薄却不会翻卷的绡册展开,马含光拿至眼前稍远,沉静闲雅,正儿八经阅读的姿态也是佳人无双。
    册子上有字的页面皆以一条竖线划分左右两区··    左一半,顶部赫然写着:其功;右一半则是:其过··    功那栏字迹寥寥,排第一的条目竟是:长得俊,十年一日。
    而后,看得出动笔之人也曾努力地试图罗列“而后”,传业授艺、相赠金丹都在其列,可仍然功不抵过··    那过错一栏倒是生动又丰富,怎么掳劫她,怎么胁迫她,怎么祸害她……而今最新的:怎么刻薄她,桩桩件件,俱都记录在案。
    伍雀磬不需夺,马含光略扫几眼便将册子扔回,没说什么,清冽幽深的眼瞳里却是摆到明处的“无趣”··    伍雀磬有证物在手,招摇道:“往后我当了宫主,这罪状会一样不少跟你讨,你等着吧。”
    马含光仍旧觉得这般幼稚的举动可谓无聊,却又无聊得有几分好笑,唇角无意识地挑了挑,眼光也微有变化·“那少主最好写清楚,”他顺手擦了她嘴边的墨渍,“如若光天化日吃霸王餐有何下场,慢慢吃吧。”
☆、第42章 转变·山城谓之山城自然因其居山闭塞,民风淳朴··    马含光敢把身无分文的伍雀磬撇在一席菜色颇丰的饭桌上,自然也料得她能大摇大摆脱身而出。
    为这事,不久后两人再见,马密使还曾半嘲半讽地屈指弹了少宫主的脸,“夸”廖菡枝生了副楚楚动人的五官,吃饭不付账算什么,她若愿意,一哭一笑便将人心软化。
    伍雀磬却啧啧称奇:“怎的我没能令马密使的心软下半分”·    那时她先被餐馆老板满分认证了精湛的装可怜演技,很快就发现自己又被人孤零零丢在了全然陌生的山城。
    马含光已寻了地点落脚,然而他先走一步,没留下任何地址与方向……考验,考验,又是考验·伍雀磬深深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像被人弃置无路可行的死角,明明该有个值得信任的人在她身边予以协助、给予保护,然而偏偏是那人要以实际行动向她展示,何谓靠人不如靠己。
    马含光的手段变了,伍雀磬一开始所得的警告,是什么都无需做,乖乖地配合对方,她便能得到性命无忧的保障··    可又从何时开始,他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催她成长,成长所能到达的彼岸,其实正是变相的独立。
    那该不是马含光最为乐见,除非他自以为是地以为万事全在掌控,那种人已非单纯自大,而是自大得发了狂··    伍雀磬山城中徘徊寻找线索,若无钱付账是逼迫她随机应变,这一关便是要测试她对于细节的发掘与洞察。
    很不幸的,天色逐渐灰蒙,晨曦时大好的日光,却甚至未及舒展,便已阴云齐聚··    即便马含光留有线索,那线索也被一场滂沱大雨冲至无踪。
    待寻到马含光选定的一间荒废农院,伍雀磬腿脚沾满泥泞,已极为狼狈··    乌云还在山脉上空盘踞不去,雨点却是收敛了··    伍雀磬一路走来也见过许多废宅,毕竟山中土地大把,谁家人手若足,闲来筑道土墙、起间院落也非难事。
只是人少屋多,几次搬迁、或是人丁凋零,许多便被弃置下来,成为免费的驿店··    却不知闹鬼不闹,伍雀磬先天里有种根深蒂固的思路,认定免费没好货。
这是后话··    将近午时,她湿衣落拓地走近篱笆所围的小院·细竹扎成的栅栏,间隙很大,有人在房内院间行进行出,只为打扫一块落脚的居所,伍雀磬人在篱笆外,看得颇为痴迷。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大概不曾担心过她会于孤身一人时遇险,毕竟最迫在眉睫的一批杀手已被伍雀磬剪除·当然,伍雀磬输了赌约,因为最后一人死在马含光手上。
    同样的,马含光也并不担心她会借机偷跑,潜入万极伍雀磬身怀天大的目的,但显然马含光不该知晓··    可他却又颇为了解她,不得不说,她于对方眼中存在随时暴露的可能,抑或早已被看穿动机。
    所以他宁愿挽高衣袖,气定神闲地忙里忙外,也不在乎她几时回归··    趁先前落雨收集起雨水,简单地擦拭净屋内的器具,门户大开,因此伍雀磬能看清那人背影,以及偶尔可见惊鸿一瞥的侧脸。
    手上做着活计,利落而娴熟,面上全无表情·当然,谁也不能规定别人干活时还要心中充满向上而乐观的情绪,嘴上哼着小曲,那样乐在其中··    马含光结冰的神情见多了,冷漠也成了常态,多少算一种情绪,却有种比冷漠更糟,什么都瞧不出。
麻木而平静地将抹布过水,淘洗,拧干,半桶水提着回头,不用跨过门槛,一眼就能见到篱笆外猫着腰偷窥的伍雀磬··    檐前雨水约定好逐滴坠落,马含光拎桶行过来,院门前泼了脏水。
    “大半日足以翻过一座山了,难为少主还能找回来·”·    “我避雨啊·”伍雀磬匆忙跟过去,要接他手中的木桶,“马叔叔我帮你。”
    马含光将人避开了,很是突兀,她还当这几日与他混熟了··    “灶旁有柴,去烧了热水将自己弄干净·”·    伍雀磬答应着,一圈转过来开始向马含光讨竹刷,她要刷锅。
    “你还要刷什么,浴桶”·    “不,我刷干净锅就将自己下进去了·”·    马含光冷颜冷貌的,喉中传出一声笑:“你拿块布擦洗下吧。”
    “不成,一定要竹恰·就是整节竹子,前端劈成细细的长条,后端握在手里,刷铁锅可容易了,没有就麻烦马叔叔给我做一个·”·    马含光都没有任何停顿的,回她:“不会。”
    伍雀磬掏出小刀,搬张小板凳一丝丝劈竹子,马含光受不了那人慢条斯理磨洋工,问她:“你还练不练功”·    “我都臭成这样了,你让我练功,还有天理王法可言”·    马含光走至近前:“起开”一把夺过竹节,另一手提掌落下,半截竹子顿呈天女散花。
    “马叔叔你好棒”·    这夸奖马含光并不受用,秉持常年生硬的唇角略微冷笑:“少主身手并不差,劈竹子可比杀人简单。”
    “哦·”伍雀磬拧手指,“我这不为讨马叔叔欢心么,再说打了赌,当然要超常发挥,不然怎么赢”·    “你无需讨我欢心,也无需隐藏实力,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事,无谓多花心思装出一副相处甚欢的亲近。”
    伍雀磬叫这话说得诧异了,猛地扬高头,果然见马含光肃起了颜容,很冰冷,一双墨黑的眼眸如相隔万里冰川,重回了初见··    伍雀磬问:“我做错事了练功不长进了可劲讨好你也碍着你的事了之前隐藏身手是因为——”·    “去烧水。”
马含光将竹恰塞到她手里··    伍雀磬入浴之初仍旧絮絮叨叨:“混蛋马含光,该死马含光……”·    门窗紧闭的厨间不多久却又静寂了,马含光当她终于消停了,伍雀磬澡洗一半却忽然裹了件外袍冲出厨房。
    马含光在方才她坐过的小板凳上洗衣裳,雨后微潮的发丝几缕垂落身前,色泽更深了,鸦羽般纯粹的墨色,尾端轻扫于他手腕,探出袖间纤长见骨的手腕,玉石一般凉薄的苍白。
    马含光未曾抬眸,伍雀磬身子染湿衣袍,曲线已分毫毕现··    “你吓不倒我既说我早慧,我就早慧给你看。
各取所需不是先前约定,最开始根本没有约定,你只需我乖乖听话·现在早不一样了,是你变了,你要扶我登上万极宫主之位,因为棋子重要所以必须保全;可如果费尽心机是要保全一个人,并成就她达到与你旗鼓相当的位置,那代表你开始在乎,代表你从来不是铁石心肠”·    马含光手上动作停了好一会儿,沉笑了声:“少主发的什么梦”·☆、第43章 矢口·“我敦促你练功是从近两日才开始的”他丢下湿衣,水珠由手背滑至指尖,清透玲珑,想来也该甚为冰冷。
    “从相见那日,我做的所有事都只为成就你这条命·唯有你活着,一切谋划才有意义·却不知是哪句话令少主误解,认为我在一开始时心存保留是不曾自损内力替你打通奇经八脉,还是未曾费尽心机磨练你一身本领我的手段与初衷从来就不曾改变,如今只是愈发严苛,却令你以为我昔日不曾对你上心”·    马含光站起身,身影颀长且负有压迫:“你这结论由何得来我看不懂,但若你以为这些不够,或是我的狠心还尚有余地,我不介意再变些花样予你提点,但愿到时你还能宅心仁厚将打压看做/爱护,毕竟我是真的在为你好。”
    他刻意加重“真的”二字,尤为恳切··    伍雀磬一直仰着脖子,很酸,却也姿势不变··    “还有,”马含光道,“各取所需之意,代表我不是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
一开始我的确是看走眼,才会当你小小年纪可以任我摆布,但显然你配合我的原因不在于我的种种威胁·你不怕死,我又何须拿你我实力的悬殊当作洋洋自得的筹码既然你心中有所求,那么坦诚合作也未尝不可。
你有你的图谋,我有我的目的,说穿了还是各取所需,无谓贯上惺惺相惜的虚名,更不必在只有你我二人之时表现得如此小心试探·你的那些刻意迎合,有几分是出自真心;乖顺与听话,又有多少是出于畏惧与妥协;抑或是如藏拙的武功一般,统统只是一种伪装——这些我都不在乎。”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他嗓音里掺杂进略微沙哑的低沉:“我从未小看过你,所以对于这种叔长子侄的游戏早已腻烦,装什么呢,你我都知自己有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屈指弹了她的面皮,像是那张皮很厚一般·“平日追杀算计本就防不胜防,你我既已联手,无谓在彼此之间找麻烦·我安排你所做之事自有我的道理,除此之外,我不去干涉你,你也收起那些钻研我的机心,两不妨碍不好么,何必装模作样互为迎合,浪费时间。”
    伍雀磬自以为心中有股很刚强的信念,当真听了这番话,才发觉是多么外强中干·正如她出了热锅闯进风口,看起来通身热气腾腾不惧严寒,可其实叫冷风一吹,倒是比寻常之时更令自己无以忍受那份反差。
    她揪着他:“马叔叔是要教我如何与人相处,那我似乎更该指正你,没人会在利用他人之际同时标榜自己的不耐与嫌恶·若我想借助一人之力,定会好声好气笼络他,细水长流引诱他,正如这些时日我对你所做一样。
因为有所图,所以不惜虚以委蛇,而最蠢的,却是连假面都不愿维系,似你这般一口将我的曲意讨好贬做一文不值·”·    “所以这话已经说明白了”马含光问她,“若无歧义,可以放手了吧”·    “不,这次我没错。
好不容易能被马密使高看,我若连孰好孰赖都不会分,对得起你那些青眼有加么你的确从见面伊始就逼我练武,手段之恶劣从头到尾也根本没变过·我说你变了,是因为你曾试图要修补过与我的关系,就在荆湖分坛,并无大献殷勤,却已经开始对我循循善诱。
那些才是利用人的技巧,端起一张春风化雨的假面,无论我如何装傻充愣都忍着脾气不再下狠手·为什么呢,因为我软硬不吃,因为你终于也发现我并非一无是处,且值得你费些耐心软硬兼施。
然而这些耐心为何在离开荆湖之后却又日渐耗尽,终于近日烟消云散了呢”她踮起脚,极力仰望入对方眼底,那是一双幽深且并无避退的眼,冷得人反而不能去迎视,更不愿细究当中死水一般的平静。
    伍雀磬并未能如自己所言将对方一眼望穿,她言之凿凿,所凭,却不过是一股上辈子虽死未消的信念··    “因为马叔叔终于开始考虑起我的立场,如若能从最初便认清现实,总比深陷蜜糖所裹的利用来得慈悲。
你想让我忌惮你,融洽相处只会生出虚伪的信赖,这些足以毁掉一个人,你却终于不想这样对我·”·    这番话,很有些自大的嫌疑·马含光静视那认真笃定的面孔,略长的沉默,足以令其后清晰缓慢的每一字成为定人生死的审判。
    “你果然被我几道试炼吓傻了·”他唇畔绽出一瞬稀罕的笑靥,轻蔑且森凉,一把捏住伍雀磬的脸,“抑或区区几次濒死的体验就已令你神志不清我既挖空心思栽培你,自然都是为你好,你是我一眼相中来日登顶万极的宫主,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当然,我如此对你,本不奢望能得到你完全的谅解,也曾担心过来日少不得生出些主仆不合的嫌隙·可难得你如此善解人意,又深懂我心,那么以后无论有何施为,我都可再无后顾之忧,马含光于此,还要多谢少主的深明大义。”
    他说罢便丢开她的脸,天边放晴,橙黄日光远来投入他不见波澜的眼底,瞬间陨殁··    伍雀磬倔强发作:“无论你怎么说,你越撇得干净,日后对我越冷淡,就越代表我的话应验了,代表你在为我好。”
    马含光简直要被她气笑,既然懂得他难得升起的一点恻隐之心,就更该配合着识趣些,因为马含光有时也分不清,她那些越挫越勇的依赖与自讨没趣,是否的确有几分发自真心。
    糟蹋一个孩子的真性情,是要遭雷劈的,伍雀磬曾笑言过,她那时口中的孩子是马含光··    世间上最大的巧合,恐怕就是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听到的同一句话,再次从第二个毫不相关的人口中吐出。
马含光为何要催促廖菡枝迅速强大,因为总有一日互为合作的二人就会变作彼此最大的仇敌··    他不可能停下一早定下的计划,但也并不想要一个如此与她相似的人枉死。
    廖菡枝有女子天生的敏感,她与马含光的关系的确在悄无声息中缓和,可终有一日渐渐习惯了双方的存在又如何呢他能在对方一句毫不上心的童言里整整一日回不过神,然而翻出了回忆,美好稍纵即逝,所余空洞却是彻骨折磨。
他恨那些莫名其妙便被引诱的回忆,连满腔怨愤都能腐蚀,他会变得悲天悯人··    正如他在同情廖菡枝··☆、第44章 缓局·伍雀磬发泄完毕,也顺顺利利收获马含光一顿挖苦刻薄。
算了,她想,长篇大论好一通,难道真要争出个子丑寅卯,她不过是憋得凶··    她心里憋着的、要与马含光争出个道理的,这才不过冰山一角,来日方长,反正她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去揭他人之短,她深知有些往事在马含光身上起作用,虽然外表上一点都未被那人发作出来。
可即便没作用伍雀磬也要安慰自己有,否则人生岂不太过憋屈·    转个身,伍雀磬准备回锅里沐剩下一半的浴··    马含光忽于她身后问:“你受了伤”·    伍雀磬裹着春日略嫌单薄的外衫,浅色的质料,后肩头因水渍紧贴毫无几两肉的细骨,红莲般鲜丽的颜色已于她肩头盛放。
她不知道,那血透过湿衣,渗得极快,如非触目惊心,马含光根本不会管她死活··    他既开了口,代表伤处已不可忽略··    伍雀磬心烦的不是这个,马含光出于什么心态忽然关怀起她伤势,她也没多想。
但走至厨房门前又觉得要摆摆姿态,她也要那淡漠又场面十足的高架子,哪怕是空架子··    因此略微留步,头也未回,背对马含光道:“我日日都受伤,马叔叔才知道么”·    钻进厨灶间,伍雀磬边脱衣裳边想,方才那话是否有表现出一丝孤清与不满,她可不想真被当作死缠烂打的低姿态。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院内马含光尚于原地不曾行开,眸中墨色讳深,微有几丝阴云冰冷,飞眉入鬓,渐于眉头间攒起褶皱··    后半日里,伍雀磬知情识趣再不往马密使身边凑,对方果然也不来理她。
·    当然,练功还是不相干的,正如该吃的饭还得吃··    马含光日内有好几回望着练功的伍雀磬面色渐沉,伍雀磬知自己定有令其不满的错处,可刚不见硝烟地论辩那一回,马含光不愿被她言中,想必有话也要忍着,就连训斥都要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伍雀磬反而觉得几许得意,她这日半夜睡至迷蒙,忽被叫醒,这才知马含光那大半日将要结霜的面色是因何而来··    伍雀磬睡梦不算沉,但无端端被人自床间拽起身,半醒不醒的那股气还是要撒的。
    “过寅时了么马叔叔发什么疯,这会儿就练功,我哪还有命留给左护法,迟早叫你折腾死”·    马含光点了根蜡烛放置她床头,那也不算床,硬板垫了层草垛子,随便铺了几层衣裳。
    马含光无需睡,天暗便于农院坐至夜深,并未能说服自己放着白日所见不闻不问··    终于还是坐来了她面前··    马含光一把将坐直的伍雀磬拧过身子,又噌一下拉脱她肩上薄衫,露出背部被胡乱包扎的伤口。
    伍雀磬衣衫一落就反应迅速地自发给拽回来,马含光未出声,并未与她去抢那块布··    她便正过头,瞪着眼问他意欲何为,然而一霎间撞见对方寒得发黑的面色,伍雀磬心里发虚,问:“我又招你什么了”·    马含光沉默着再又出手,扯过她手臂,蓦地拉开衣袖。
    “你做什么啊”伍雀磬衣袖被扯高至肩头,夜凉如水,还怪害羞的··    马含光漠然神情望她臂肘,青紫轮替,真竟无一完好。
    眸光略微抬高,再看准她胸膛,伍雀磬霎时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这不好吧,你不当自己是男的,我可当自己是女子,冰清玉洁·”·    马含光攥她衣料的手忽一使力,女子下半截裤脚嚓地碎裂了。
布条之下,小腿与手臂的伤情大同小异··    始终一言不发的马含光出手点了伍雀磬要穴,双方静对好一会儿,伍雀磬终听了他问:“你伤至如此,为何只字不提”·    他话从牙缝里逼出来,手握拳紧了又松,很想一个大力捏死这丫头。
    “不是马叔叔叫我忍着的么再说了我天天都受伤,可天天都有提·”·    “我叫你忍着的是小伤,这伤处已事关性命,我却不知。”
    “你当然不知·”伍雀磬明知对方不是这意思,偏偏顺他话说,“我受伤喊个疼你都嫌烦,马叔叔也从来不管我,烧水沐浴这样的小事都不搭把手迁就我,何况你也没机会把我衣裳扒开来看个分明,不知道有多奇怪”·    马含光一手按上她小腿未结痂的伤口,暗中施力,沉声问:“痛么”·    “我在你腿上拉一刀,再把指头抠进去,你说痛不痛”·    “既然痛为何不说”·    “我说了啊,不过你这模样,是生气了,还是心疼了”·    “你若死了——”·    “我知,计划全泡汤了。
可我告诉你马含光,我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你,看你几时才能发现,而若我死了,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这一回·”·    她笑着说完这句话,一字一顿全无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马含光收了难得显露的暴躁,声色复冷,凉笑一声道:“你这是拿性命来威胁我”·    对方却摆了副讨打的神情:“我说是,你会被我威胁么”·    马含光抬眼去望她一早包裹严实的肩头,若论致命,也唯有那肩后的一道。
“会·”薄而微有些透明的唇心轻启,苍白且平静地回了这样一字··    伍雀磬怔住,他却已拿掌心覆住她腿上最深的那道伤痕·“为了我,倒也难为你”话里讥讽,然而那手上的动作略有些漫不经心,却很自然,是有时自己看自己一辈子也难能发现的小习惯。
    这人不忍所见的,喜欢随手遮起来,例如曾当初伍雀磬的一双眼睛··    恍惚浮现的回忆,终令伍雀磬再没了耍赖的心思,反倒调转过来宽慰对方:“其实也不太痛。”
    马含光怎么能忘这人每受痛楚便神憎鬼厌的尖叫,扬了几分声调问:“不痛”·    “我跟你讲,”她挨上他,挑着眉峰,像分享什么值得炫耀的心机,“其实皮肉之苦能解决的问题呢,真的再痛都没关系,所以我宁愿它痛。”
    马含光笑道:“那若痛着痛着便死了呢”·    “马叔叔,”她打岔来问,“我以后还能叫你马叔叔么”·    “你这不就叫了”·    “可你白日里说不想再玩这种叔叔子侄的游戏。”
    “我说的话你几时听过,去躺好上药·”·    “躺好如何上药”·    马含光取了随身的药丸喂给她,面上冷淡未见好转,动作倒是颇为仔细轻柔。
伍雀磬趴在床上,他给她细看肩背的伤口,已经化脓,再做耽搁的确是要出人命的··    “马叔叔过了那么多真气给我,我连病都不会生,所以也不会死。”
伍雀磬嗓音埋在衣物卷成的枕间,有些沉闷··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哭什么”马含光问··    伍雀磬回他:“哪可能,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哭”·    “少主,”他却忽而放缓声线,沙哑如同跳动的烛焰一般蛊惑,“人生有许多身不由己,并非人人都能选他所走的路,或很可悲,但请你惜命。”
    伍雀磬哀哀戚戚吸起鼻子,初始只发出些微怪声,直至马含光将她面向翻转过来,她扯着他袖子不叫他看,未几却又攀着他手臂一路扑去他肩头·“一回,就这一回……”她哭得气息奄奄,“你是不是非要等我死了才会对我好……”·    马含光轻拍她后背,这个世道,哭有何用,万般不由人。
☆、第45章 东越·话说东越并不似伍雀磬想象,位处归返云滇的必经之路上,它只是马含光职责所在的必经之路·恰好是伍雀磬被“救”出丐帮那时,东越分坛也传出另一位少主平安觅得的捷报。
    马含光恢复其密使身份后的第一要务,便是赶往东越与同僚沈邑会合,齐同保护两位少主回归总坛··    想当初伍雀磬自马含光口中得知万极有四位继承人,一位人在总坛,另三位散落中土各地,而今四人却只余三人。
    便于近日,开封城外铸剑谷因夺人一事与万极密探拼得玉石俱焚,终于作为矛盾焦点的宫主继承人,也落得一并葬送的下场··    相较东越百花坪琳琅庄的这位,其平静回归的经历就可谓顺遂又和谐。
    与伍雀磬相同,出身琳琅庄的是位女子,论资排辈,还是万极的大小姐;但与伍雀磬不同,那人同时身兼琳琅庄少主的头衔,一瞬间身价倍增··    琳琅庄算不得正儿八经的武林门派,始建者为一名武艺超卓的奇女子,专收江湖漂泊孤女传承衣钵,多年发展也渐有了独镇一方的规模。
    庄中多女少男,男子并不能成为正式的门下弟子,多为仆役杂工一类,地位远不及女子·或也因如此,廖菡枝她爹一招惹便招来位前任大弟子、当任琳琅庄主,二人所诞闺女,可不就是万千宠爱。
    再者琳琅庄少理江湖事,与江湖正道关系不甚紧密,与人人喊打的万极魔宫自然也算不得势同水火··    或许万极宫主廖华偶有心血来潮重游中土,那花团锦簇的琳琅庄百花坪也在其必访之列。
    那么于世外桃源一般的琳琅庄长至二八芳龄的少庄主,成年后顺理成章返还生父身旁,就显得没有那么多腥风血雨与江湖奇谭··    伍雀磬得了这些情报,无需马含光多言,也知万极宫总坛风云变色是迟早之事。
沧海遗珠四散江湖那么多年,怎么就一朝感念便发了疯般要一夕集齐,定是廖宫主与左护法之争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关键时刻··    却不知他们这几人对于那位廖宫主的用处在何地。
    说亲情,别自作多情了··    因伍雀磬有伤,改走水路,少些奔波··    客舟换乘几回,江入海及至终点时却断了航线,且那入海口的唯一码头被地头帮派把持,马含光本不是主张奢侈铺张的人,到最后也只能高价雇来条船,被伍雀磬感慨他真是难得大方。
    对方也不自辩,伍雀磬知他底细,人小时就是穷大的·一如江行千里,沿岸所见,不是天灾便是*·北方干旱,黄河两岸却是年年水患,马含光并不同情那些灾民,但同样的坎坷他不可能不感同身受。
    这样的人,如何大方得起来·    那红日沉江,二人并坐船头用上一顿简餐,伍雀磬吃不下,便会托腮直直去看马含光。
    马含光从不挑食,哪怕有的选择,他本身对那些口腹之欲也毫无执念··    他以往烧菜爱放蒜,吃东西向来能一口塞进许多,更没有细嚼慢咽的仔细与斯文,纯粹是个高雅不得、亦讲究不得的俗人。
但瞧着他,便会觉得那干巴巴的馒头也似乎有着勾人味蕾的美味··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吃着干粮同时对旁人耳提面命,伍雀磬的印象里,咀嚼一旦与言语并行,总会变得唾沫横飞、且唇抹油光,归结为一字,便是丑。
    马含光则不然,他一大口吞下食物,侧腮鼓出不小的高度,这时或会停顿,也可能为着伍雀磬一些没头脑的说辞唇畔露出冷笑·那薄而苍白的嘴唇仍旧干净,闭合着,似柳叶新裁的形状,连那并不刻意维持优雅的咀嚼也难能指责其粗俗。
第一口咽下,顺颈部下视,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伍雀磬立时要随其咽一口口水,只觉那被他吞下的食物也有着得天独厚的运道··    “看够没有”马含光并不会等嘴巴彻底空暇才去训人或冷嘲,他就是边吃边与她树规矩,她才会觉得那淡而无味的冷馒头又有了些未为可知的好滋味。
    “能看不比什么都好”伍雀磬回他一句并不相干的话,见马含光皱了眉,眼望去别处·终于成长后变作刀雕斧凿的冷峻面相,只一瞬眸色的黯淡,哪怕是整个天际的暮霭,也于其身旁消了色彩。
    ……·    东越海港,伍雀磬未落地便见了许多身高体壮的劳工·此地气候与内陆不同,潮湿而炎热,那群人作堆地挤在一处,光着膀子,喧喧嚷嚷,与伍雀磬想象中清新又阳光明媚的海天一色、浪轻沙白大不相同。
    她上辈子并非未见过海景,但无论崇山抑或峻岭、沧海或是深湖,都是九华山上下来的一段过路,既非归属,也没时间给她驻足欣赏··    其实除了赈济灾民、除魔卫道,世间还有许多美好之处,可惜都被她错过了。
    什么重来一世,不负这世间大好河山,不走那当年歪曲之路,伍雀磬偷眼瞧了身边漠然阔步之人,值不值得,唯有走下去··    烈阳很晒,万事万物都变得明亮又耀眼,可惜海风只管那礁岸沙滩上的一点区域,稍一远离,便热得人只想躲藏。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与她从人群间穿过,零星的言语俱是有关砌沙、淘沙、雕沙大赛的消息·似乎是东越沿岸的一个传统,每年雨季未至前,此地各势力不比人多、不比刀剑、也不比财粗,只比细沙雕砌出各种拟人拟物的形态,是兵不血刃却又各方竞逐的一场友好较量。
    就连万极的东越分坛都参与其中·看来远离内陆,那所谓正邪不两立的分野也没有那么鲜明·原本当地人就过得悠哉又富足,养珠、捕鱼、通商,总有一种简简单单安居乐业的方式,谁愿意吃饱了撑的没事打打杀杀。
而万极七间分坛,最早一间便落地此处,多年经营也成为最为富庶的一座分坛··    码头出来便是宁海村,热闹又格外简朴的小村,木造的房屋,最高不过两层。
村中种满各种芭蕉、沉香、凤凰木,村正中有棵硕大无比的老榕树,枝繁叶茂,篷盖四方·其上挂满连串彤红的灯笼,以及村民许愿的宝牒,一眼可见的红红火火··    树旁阴凉处有人搭出戏台,咿咿呀呀的唱段听得伍雀磬走不动路。
·    如此简质朴已极的屋舍与村景,才衬托出其比邻堡垒一般的万极东越分坛,圈地百里,石墙高垒,有如庞然大物··☆、第46章 竞争者·东越分坛宋坛主捏着鼻脊梁,目送那位看似满面春风、实则胸有深壑的沈尊使出门口。
    在这些总坛的能耐人面前,他们小小分坛向来只有前倨后恭的份·无论独霸一方的实力何等雄厚,踏入万极门槛,一条命已经握在了别人手里·尤其是他们这种手掌实权、牵一发可动全身的分坛主脑,每逢喜事一颗玄极金丹锦上添花,摊上任务,却有大把的无极秘宝等着你。
所谓秘宝,时限内不得解药,样样是催命的毒/药··    所以这位宋坛主才希望早早送走沈邑那尊大佛,小庙装不下大和尚,总坛密使不是人人伺候得起的。
    而如今,沈密使自己给自己撂下道难题·还得多亏他日日赖在分坛不走,结果弄丢了琳琅庄那位大小姐,终于也算亲身实践了回夜长梦多··    “坛主可怎么办,大小姐就这么地回了娘家,沈尊使这一去逮不回人,咱们整个分坛岂不跟着遭殃”·    手下人垮着张四方脸,宋坛主闻言回头,削长面庞抖了抖山羊须,慢条斯理:“这第一,坛主我没事,不怎么办。
第二,大小姐出嫁了么,回娘家回你爷爷的她哪门子娘家”正愁气没地儿撒,一次性将四方脸揍成大饼脸,宋坛主于心中暗下决定。
    ……·    另一端尊使沈邑步履款款行下高阶,一袭淡紫轻衫,灼灼日曜不减其颜上半点净透··    沈邑人未近,便已远远瞧见分坛正门外正受人盘查的一名乌衣男子。
    男子长身瞩目,不争不执却自有威势,一群守卫间更似珠玉落入了瓦砾,孤松俊逸于高岭··    “这人倒是益发生人勿近了·”沈邑嘟囔,有烈日高悬,半分容易也不见他施展武艺,这回却是踩着步法,一瞬换影,一把搭上了乌衣男子的肩:“你可算来了”·    马含光抬眸,光线太强以至他微微眯眼,那本是相当冷厉的眼,眯得修长,却是令尾梢处稍带了几分柔媚与易亲近。
    “他们可是为难你了我就说这帮喽罗最会找麻烦,狗眼都长到了头顶上,连你的路也敢挡,看来都不想活了”·    马含光半句话未说,半个字未吐,沈邑已先挽了袖子指着分坛守卫要算账。
    马含光未制止,却是沈邑忽地想起来:“君山的那位少主呢”·    “这儿呢·”沈邑还当自己该听见一声千娇百媚的应答,兴许还掺着股奶声奶气,再一想十二岁也并不小,原就该有这股清脆爽利与英豪之气。
    随话落,马含光后腰际钻出颗脑袋——这一路上是得吃多少苦、抑或遭了马含光多少刻薄,沈邑心想,怎就磋磨成这副模样·    伍雀磬梳了双髻,巴掌大的脸因了纤瘦,焦点全在她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灵活,不似一般小姑娘见了生人三分含羞七分带怯,这话倒非说她不知羞,而是那眸光尤为深·这点倒是与马含光相似,都是岑黑岑黑的瞳孔,一眼不可辨底。
    伍雀磬太瘦,身形都未长开,遑论五官··    她原本气色尚佳,荆湖分坛练功勤奋以至两颊总是如桃敷粉,然而病了这一路,嘴唇都白得发青,面上生出黄气,水灵劲全没了。
    沈邑很吃笑眯眯上来就叫人这一套,伍雀磬哄过张书淮,这回一口一个沈叔叔就更是轻车熟路··    马含光知道她假,没准心底里正对着沈邑那副小白脸指手画脚,然而马含光不觉有问题,最好二人你来我往就这样牵搭上,他本身已被伍雀磬磨得有些烦,更确切地,是被她毫不知情所勾带出的那些往事。
    伍雀磬遇到擅哄人、尤擅哄女孩子的沈邑,船上憋闷几日,终于有了倾谈对象··    沈邑叫她叫“哥哥”,二人研究着称呼云云,手牵手掉头就走了,连东越分坛的门都没进。
    走了好大一段距离,伍雀磬才回头:“马叔叔你倒是跟上啊,你瞧你腿脚多不利索·”·    沈邑面色一瞬间就精彩了许多,瞧了眼伍雀磬,又侧目去瞧马含光,隔着段距离不大不小声道:“头先还怕我这兄弟脾气臭,想不到少主就是少主,治得了他。”
    “为何要治”伍雀磬跑过去,欲挽马含光的手却被对方闪开,她因此堆起副假笑,“马叔叔人可好了哈哈哈。”
    沈邑闻言也笑得诡滑,他本就有副白皙且通透的脸,日头下沾染了光,太炫目反而没那般深邃的五官,至少不比马含光的眉目幽深··    因于这海岸待久了,长发盘高扎髻,嫩紫的衫子,露一截修长白颈,额前几丝乌发,两鬓鸦黑如刀裁。
这人笑起时犹胜春风入满怀,眉如山黛,目含星涛,不知者当他年少风流,实际如瀚海难测,如非此也当不上万极密使··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单说年龄吧,面上十足生鲜,沈邑还虚长马含光两岁。
    马含光里外都是冰封四季,沈邑无论如何也不与活泼挨边,但因身边之人是马含光,便与伍雀磬一般被迫变得热情洋溢起来··    他们此行是要往百花坪琳琅庄,目的,自然是接那位一言不合便打道回府的万极大小姐。
    那位大小姐何等特立呢,廖菡枝至少还姓廖,她却姓孔,孔玎颜·整个东越分坛的弟子都怕了她,因其母琳琅庄主多少还顾念着当年鱼水之欢,那位孔大小姐则对万极所代表的恶势力深恶痛绝,自称世间黑白不取决实力,而来自人心底之公义。
    伍雀磬尚未见到对方之前对那话深以为然,这岂非同自己一样一样么,不愧是两姊妹,真要叹声相见恨晚,待终于得见,她始叹自愧弗如··    ……·    东越分坛选址靠海,琳琅庄却是热带中的空山幽谷。
    入谷的途径逼仄于两山夹隙,正所谓石开锦缝,壁立万丈,一线青天··    漫长的山缝中走出,一眼所见花开四野,虫鸣鸟语·沈邑并非初访,沿路指点讲解,似那处十里红云为杏林,此地往前则是片地热温泉。
·    那温泉水很神妙,不知地底埋了何等矿质,将四周山岩浸润得七彩斑斓,因此获名七彩池··    池为一片,泉眼大大小小也有十几,有些泉水温热宜人,有些则滚烫,甚则某些泉口噗噗吐着白气,贸然靠近便等着被烫伤的份。
    同是地热,峥嵘岭处黑山烈焰,有如幽冥入口,身处其间天都能矮上几分;此地则天阔云轻,彩蝶成群,伍雀磬往池子多看一眼,幻想于其中泡上一泡,不知是何滋味。
    三人通过奇花异草争妍的百花坪,顺顺当当,便入了琳琅庄的正门··    伍雀磬四顾,果然有许多粉衣朱颜的女子,环肥燕瘦,莺声笑语。
她不知怎么的,就想去验查马含光反应,见他目不旁视,步伐都落得稳如松岳,忽又觉自己可笑··    沈邑同她道:“那位是少主亲姐,由你去劝,定然比我们这些外人方便许多。
小少主可不能漏气,属下这方全靠你了·”·    伍雀磬从未有过亲人,一时忐忑又觉兴奋,想那位姐姐好歹与自己的这副身子是血亲,不知会是什么样。
    于前带路的女弟子行过花荫,饶过小塘,庄后的园林里见到身倚树杈手摇绢扇乘凉的孔玎颜··    女弟子告退,沈邑遥遥唤了声:“少主可是嫌分坛招待不周,怎的一声不响又跑了回来”·    孔玎颜闻声撇头来看,她身处高位,斜倚植株,半截光裸出脚踝的小腿晃荡于中空。
午后日照倾洒,伍雀磬行前一步,正遇上那人微诧却不缺桀骜的眸光··    斑驳树影,寸光红颜·女子生得清雅,是那种素净柔软,第一眼不会惊心动魄,稍待片刻却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的形容。
但女子却有着最凌傲不驯的眼神,与伍雀磬从未见过精致又夺目的红妆··    云鬟高挽,红霞染颊,薄唇秀口间一点胭脂鲜妍,增色万般··    伍雀磬之所以会觉那妆面起了十分效果,是因对方原本的姿颜她并不眼生,那人上了妆,敷了粉,红衣如绛霞,明丽若杜鹃,然而终不改其面目与前生的自己七分相似。
    上辈子的伍雀磬,连她自己也不敢肯定自己亦可如此娇艳又妩媚,他们九华派中没这些胭脂水粉的进出,都是清汤寡水素面朝天的师姐妹,都是薄衣净色的单一。
她以为自己不美,配上马含光是高攀他,然则她懵懂半辈子,直至有个人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明艳百倍··    伍雀磬握拳,身板都有些僵硬,那一瞬的冲击是必然的,世上许多轶事奇闻,最神的那件已于自己身上降临,然而想不到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
    她直觉又要去看马含光,却忽觉身侧一阵风动,孔玎颜要跳下高枝,马含光一步纵跃,竟将人由半空抱落了地··    她并无失足,也不是不会武功,她可以自己落地的——伍雀磬想,为何你要上前·☆、第47章 嫉妒·孔玎颜煞是恼恨,一把推开单臂揽住自己之人:“大胆,本小姐也是你能碰的”·    那被她所推之人并无退后,连半点摇晃也不曾,浑似一堵墙,挡在面前,纹丝不动。
    年芳十六的孔玎颜到底太矮,踮高了脚,勉强能仰视那头顶上方垂赐的冷睨··    与之对视的第一眼,说实话,孔玎颜是畏惧的·那双眼实在太暗,瞧不见一丝光,瞧不见热浪袭来透明将至融化的艳阳,瞧不见天地,却映着她的倒影。
    只是那倒影也沾不上情绪,更无从说起爱慕··    那他何故多此一举孔玎颜后退一步,试图拉开距离不被其俯视。
    马含光脚边有块半倒的墩石,不轻的重量,便是名壮汉抡起膀子未必能稍加挪动,他踢了脚,石块翻转横在他与孔玎颜中间··    “站上来。”
    她站上来便能与他平视··    “才不要”·    伍雀磬面无表情瞧着那位便宜姐姐同马含光起口角。
与马含光重遇至今也是不短时日,伍雀磬从未见过那人对谁稍加眷顾,就连她自己都是拼着耐力,不顾脸面,讨好加无赖,他甚至也懒于多看她一眼,可是孔玎颜……对方一定不知马含光私下里是何种人,也就不觉得能叫这人略微认真地正视几眼是何等荣幸。
    伍雀磬跑上去:“马叔叔,我们……”·    孔玎颜却瞥了她,一眼认出:“你就是青竹门那个小丫头”语气也不似多么亲昵。
    “听闻你娘誓死不从万极宫,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她搭眼看她,眼中更有不加掩饰的审判,“你竟这么快就将杀母之仇抛到九霄云外,说你年纪小,却又懂得趋炎附势,万极宫就这么有魅力,你连自己是何出身都忘得一干二净”·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玎颜少主。”
沈邑也靠了上前,“属下等有何令您不满,您大可言明,不必如此对待小少主,她方才回归,切莫吓着她·”·    伍雀磬回道:“玎颜姐姐,娘死前想再看一眼爹爹,我也想。”
    “呵,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孔玎颜语带不快,“认那种无恶不作之人为父,你是生得晚见识短,你娘却该知道,江湖这几年腥风血雨,遭罪的是谁,罪魁祸首又是谁我琳琅庄纵然偏居一方,也懂天下罹难,匹夫有责。
如非万极大动干戈,趁着连年天灾扰乱我中原武林,江湖秩序岂会大乱江湖不乱,黎民百姓又怎会成被殃池鱼,闹得这些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伍雀磬问:“玎颜姐姐去过许多地方”·    “那倒不曾。”
    “你未走过,未见过,何处得出的民不聊生”伍雀磬见对方要争辩,抢先道,“我生得晚,但我由巴陵至荆湖,由荆湖来到东越,一路所见并非就只有惨不忍睹。
天灾*何时都有,娘说最差那时,水患过后是大旱,大旱完了便是飞蝗成灾·那时没我,却也没有万极搅扰武林,那时正道鼎盛,各派团结,然而仍旧尸横遍野,天下百姓惶惶终日,这也是父亲之过”·    伍雀磬万万未想到,只为堵孔玎颜的口,自己竟会脱口而出这样一番言辞。
她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信念是万极有罪,天降灾厄怎么都好,比不上*·人心不足,边远教派才会妄想吞并武林·众派一损俱损,九华行将灭门,都是条条生魂、历历罪状,她绝不会轻饶万极宫。
·    但对付孔玎颜的话,听来,也非那么得不讲道理··    “你随我来·”马含光忽于孔玎颜近侧低语一句,看似强硬,却也将她拖出口舌之争。
    况那嗓音离得如此近,沉而沙哑,少女心跳顿时不那么平静,却仍要做垂死挣扎,孔玎颜踩着石墩气势汹汹反问:“你算什么,要我跟你走我就走”·    “我不算什么。”
马含光回道,“但你不愿自称万极中人,我即便冒犯、哪怕是杀了你,也不违我宫中规条·”·    “你敢”·    沈邑要劝,马含光却已向孔玎颜伸手。
那人虽然口口声声叫着不愿,却还是迫于马含光姿势不变,终于她将一手递出,马含光适时扶住,孔玎颜跳下石墩,脚踏实地··    伍雀磬跟在二人身后:“我今日功夫尚未练,马叔叔你答应要教我迷踪步法的。”
    “沈邑也可·”马含光头都未回··    沈邑道:“随我来吧·”笑着领走伍雀磬··    ……·    琳琅庄与外界接触甚少,本也无大事需时时主持。
琳琅庄主近日为雕沙赛事前赴海滨,庄中的规矩便愈见松散··    伍雀磬身为少庄主半个妹子,自出自入更是无需太多顾忌·马含光走后,沈邑陪她于繁花似锦的花园喂了会儿招,没多大功夫她心就飞远了。
    沈邑于一旁看得皱眉,他也算好为人师,因伍雀磬一句要学步法,便认真对待倾囊相授,哪知对方根本心不在焉,脚都踢上了天,眼却是朝着孔玎颜与马含光离去方向。
    另一端伍雀磬气鼓鼓地游上跃下,心里怪着马含光就这样见色起意,可如是孔玎颜那张脸,她却又希望马含光能去注视,哪怕只多那么一眼·那是与曾经自己颇为相似的脸,在弄不清马含光真正想法之前,她曾希冀用任何方法去证明他对自己的在乎,正如这一路的反复提醒与试探。
    然而他当真随另一名女子离去,其实伍雀磬心底百般不是滋味,连矛盾都无多,只懊恼得想哭··    沈邑瞧她越练越扭曲,便想开口唤人停下,忽又觉身后有片阴影靠近,无需回头,沈邑笑问:“那位大小姐被你劝服了”·    “怎会如此容易。”
马含光冷着副面孔,停步于沈邑身侧,眼却是正视前方,一点都不犹疑,直直找准伍雀磬那道练功身影··    沈邑“咦”了声:“那你与孔玎颜说了些什么,费这么大会儿工夫,不见有人都等急了”·    马含光并未应他,沈邑侧目,见这位同僚目光更是冷厉,面似罩了层霜,顺他目光自然就能找见伍雀磬那浑然忘我却又东倒西歪的步法演练。
的确是惨不忍睹,沈邑心道,但也犯不着马含光露出那般要吃人的阴鸷··    “她就这样练了整整一个时辰”马含光低问,一字一顿,声色都带着股青筋将显的意味。
    沈邑道:“这也不怪她,谁叫你去与孔玎颜说了整一个时辰的话,可不就有人置了一整个时辰的气·咱们的马密使讨好了大少主,这小少主自不然要心里吃味。”
    马含光却根本未将他所言听入耳内,远远地、径直就将人喝得顿住:“你过来”伍雀磬功练一半就被马含光叫到面前。
    “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如此简单的步法也会练得颠三倒四更莫提脚下虚浮章法全无,你平日的小聪明哪去了,不是自负奇才一学就会,难道全是些自吹自擂站回去从头练,我倒要看看究竟还能差到何地。”
    伍雀磬却捏着拳,把头一撇:“我不去·”·    “你说什么”马含光当即便眯眼,眸光都已有了些危险征兆。
    “你先向我道歉·”伍雀磬道,“答应我的事不做,那就先同我道歉,否则我什么都不干”·☆、第48章 点破·沈邑目瞪口呆状,先见马含光拿圣宫少主当路边黄毛丫头般教训,又见这丫头生起气来更是不遑多让,不吵也不闹,但就是死扭的个性,说是说不动,吓也没用,只差言语不通动起手来。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沈邑当然不知马含光单就嘲弄几句是有多克制,若是私下与伍雀磬相处,刀山火海都为其预备着,斥责根本无需言语,惩罚是直接将人往死里逼。
    这本是最温柔的手段,可放他人眼中就不得不大惊小怪·而沈邑原见伍雀磬敢与马含光说笑,真当这二人之间相处有道,他未做准备这么快就直面少主与自家兄弟交火,自负能于各种复杂人际交涉中游走,眼下却是沈邑最力不从心的一次劝架。
    因为看走了眼,再给次机会,沈密使自信他能做得更好,毕竟就在那规劝双方与安抚之间,有些事情豁然开朗··    万极密使无人吃干饭,都各有各的真才实学,沈邑的得意本领在于描摹人心。
这人心不单只是性情又或喜好,哪怕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沈邑只需对其形象略微过目,便能由其穿戴、举止、神情、甚至各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小细节,去推测此人身份地位、来历经历,哪怕是长久以来不可告人的癖好或私密,甚至具体到一个时辰前去过何地、又或与何人有过接触,只要留有痕迹,都逃不过沈密使那双妙似剪水的眼。
    听来颇神,说穿了不过观察力强些,更不可能是全知全能,毕竟马含光的改变他就看不透,但小少主这回的别扭,沈邑可是自诩看明白了··    伍雀磬被他半推半就重回日头地里练功,当下颇不情愿,却耐不住沈邑好言相劝。
    很多时候只要哪怕一方先服个软,就能免去许多看似无解的争执,可惜她与马含光都懂的事,谁也不屑做··    是时酉时已过,换其他地域早已日薄西山,唯此地气候不同,昼长夜短,日光将逝未逝,却又比哪一刻都尽力释放其绚烂强盛的余辉。
    伍雀磬步法变幻,足下生风,浑身已被晒得滚烫·她虽不情不愿地重来练功,然而整张脸垮得难看,更是使尽功力才能勉强维持住唇角的颤栗·回想初抵东越那时还设想会被酒肉款待,会在分坛中完成今日功课,会为马含光事后几个眼神的认同沾沾自喜,会美美沐浴,爬进柔软的被褥一觉天亮……会在这一日内全部有可能发生的事,突然之间变得全无可能。
·    叫她如何不委屈·    而不远处树荫下,沈邑陪着马含光检视伍雀磬修炼·沈邑偷看,马含光脸阴得当真似欲滴水,但到底隐忍着,冰冷却一瞬不眨地盯准伍雀磬所有错失。
    “你一点也没看出么,”沈邑忍不住问,“这位小少主是因何与你赌气”·    马含光眼望伍雀磬,片刻才冷哼一声,意即他自然知晓。
“孔玎颜是少主她也是,我会为她做的,对孔玎颜也并无不同·她没资格,也根本没那个本事同我赌气·”勉强也算做了解释··    沈邑却笑了:“当真冷血。
既然是你,我也就无需拐弯抹角,这万极宫主之争是迟早之事,你我要么置身事外,要么赌一把局势,没什么两面逢迎,你选哪一个”·    马含光不应,沈邑便知自己猜得十有八/九:“看来你是选定了,但所作所为却与自己所选背道而驰,也难怪咱们这位小少主生闷气。
我明白,你这两年际遇不同,心性也变了不少,但你是益发迟钝了还是益发迟钝了,难道真看不出,她不为你站在哪方而赌气,她气的,是你眼中望的是谁,她心中爱慕于你这才是关键之中的关键。”
    “胡言乱语·”马含光四字就将沈邑颇有见地的推测驳回,沈邑当即想苦笑,他以为自己足够通透,定能一语点醒梦中人,哪知这梦中人目不斜视,眼观伍雀磬却不忘对自己来通教训:“我知你爱猜度人心,但这般妄语还是收起为妙。
廖菡枝的确需我做倚仗,才会于我面前察言观色,但可惜她忍耐有限,这般小小的转折都不堪应对,我倒真要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说那话时眉间一再紧蹙,沈邑原当其是针对话中内容,却再一看马含光双眼一直注视何人,顿时就觉愈发开朗。
    沈邑因此锲而不舍:“你别不信,这位少主人小心却不小,她望你时目光不偏不倚,那执着样浑似世间再无旁人·即便拿方才来看,与你斗气,神情中三分嗔怪,却也有七分眷恋,你莫不是一点都察觉不到兄弟我还当你很懂这些,毕竟当年你也是为红颜不惜一切的主——”他蓦地收声,那本在目不转睛凝视伍雀磬之人看似并无异常,沈邑却自知失言。
    毕竟某些陈年往事并不光彩,说起隐痛也够人唏嘘一壶·难道马含光的转变真是受那人辞世影响,沈邑不由怀疑··    片刻后却闻身边人漫不经心应了句:“你方才说什么”·    原来根本是一耳进一耳出,竟什么都未听见,沈邑这回不干了:“我同你说话你倒是看我一眼啊,净拿侧脸对着我是觉你这半张脸更俊还是怎的”·    沈邑最后一字都未说完,旁侧之人却已大步行出。
望着马含光三步并两直冲伍雀欲找麻烦的背影,沈密使这个曾与马含光过命的兄弟彻底尴尬了··    尴尬过后,他白净又保养得宜的面庞浮起笑意,云淡风轻道:“我说什么来着,那丫头看你的目光极不寻常,你这敷衍我半天却只执着于她一个错处的反应又何尝普通”·    那方马含光已至伍雀磬身侧,大袖一翻,当即将人拎着胳膊提了起来,远远看来,便是好一通狗血淋头的臭骂。
    伍雀磬咬牙,苍白双颊早已面无血色,偏着头,誓死躲避马含光视线·马含光电光火石的光景忽想起沈邑那番无稽之谈,说这丫头对自己怀有情愫,简直天方夜谭,他再一次、无法克制地于心中暗斥那想法有病。
    沈邑若知他这般认定必会觉冤枉,毕竟伍雀磬的眼神不算多克制,刨去年龄之差,有心人眼里简直是赤/裸裸避无可避·而这些马含光都不觉察岂不榆木过头需晓得,这人可是有当年携美私奔的壮举传遍天下,换谁谁都不会怀疑以某人不惜沦落魔道的多情,竟会瞧不清一名小姑娘的欲语还休·    可马含光又当真是十窍只通九窍,活了半世,他世情遍阅,却于情/事上执着于一人。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当年尚有大大小小的师姐妹分享心得,私事藏于心底,得闲却不缺旁人的风流韵事叫她参悟情为何物·但马含光情窦初开的年纪却是日日被困于十王峰上练剑。
说他不懂,却可为对方一句戏言拼却年华,寒暑苦练,早晚无休;但若说他懂,他当年做过最大胆也是事后想来万般羞涩之举,却是练剑倦极之时,趁着无人,将那人姓名灌诸剑端,伍雀磬三字,走过苍穹,划过虚空,剑锋停下,什么痕迹都未有,什么情意都于住剑一刻湮灭无踪,可马含光却能对那虚无的中空无尽肖想,进而脸涨成柿红。
    伍雀磬年少早熟,因此深悉何谓情根深种;马含光无谓去懂,仅凭着心底里热切得将要破胸而出的那股蠢动,便可将任何事无师自通·无论是关怀备至又或甜言蜜语,全不过是情至深处的水到渠成。
可若没了那情深之人,世上再多情愫,他看不到,也看不懂··☆、第49章 七彩池·伍雀磬推了马含光一把,隔段距离瞧,似乎还大吵一架,当即就跑了··    沈邑幸灾乐祸上前,打赌马含光这回将人惹毛,等闲哄不回头。
    伍雀磬自那刻开启对马含光冷战,对方说一她做二,说往东她必向西·马含光却再不强求,两次教而不听,他索性放任不管了,反倒是与孔玎颜接触愈频,简直快出双入对。
    此次孔玎颜回庄是沈邑行事上的疏漏,他本不该于东越多逗留,但接少主是一方面,万极宫出了内鬼,于东越的调查未毕,这才是沈邑此行的正经事··    伍雀磬迫于孔玎颜的不乐意,也被阻于琳琅庄。
她本身不是乖乖听话的,自己人被动了,马含光身上无孔可入,自然要去孔玎颜身边钻营··    孔玎颜闺房她是日日去的,唤着姐姐,替沈邑做着说客,她在的时候马含光自然不在,因此恨不能黏在孔玎颜身上。
    孔玎颜对她很是瞧不上,对万极宫也瞧不上,好好的正派人,就因有个四处留情且无法选择的生父,就倒投魔道,岂止是黑白不分,简直是数典忘祖··    伍雀磬并不爱看她的脸,却回回都陪她上妆,不知怎么的,见那原不强势的五官轮廓因多一层外物瞬间变得大为不同,心理上就有种自虐的痛快。
见孔玎颜将胭脂水粉一样样摆在桌上,都是伍雀磬未尝得见的,她一开始觉得稀罕,甚至有些着迷,手伸上去,却听人于耳边道:“青竹门那种小门派自是没见过这些,且莫怕,待你回了万极,金山银山都有你的。
你不就为了这个来争坐这少主之位,当真可悲啊,中原武林若都是你这般后生,万极明日的风头只会比今日更盛·”·    伍雀磬闻言蜷回手,脸都憋得通红,无怪对方会错意,当她是自觉羞愧。
    她的确羞,像个未经世面的乡里人,竟然想去碰人家山庄大小姐的眉墨与口脂·伍雀磬待不下去,匆匆便退出了房,哪知一出门就见到了正上门的马含光。
    对方向她略施一礼·“你还认得我么”伍雀磬问··    马含光越过她才回头:“安分些,少生事。”
    这话说得当真理直气壮,伍雀磬冷笑:“同是少主,若是孔玎颜,此刻该回问你:你算什么,是个什么东西而我呢,你是否想问我是个什么东西”·    马含光皱眉,不言,也未觉出辩解的必要。
    伍雀磬将哭的模样,一跑老远·马含光望她背影,竟生出几分无可奈何·他原是想说:并非任何事都要争上一争,有些她有的东西你并没有。
但伍雀磬跑得快,马含光略叹了声,想来这话说还不如不说··    伍雀磬后来问沈邑:“你说孔玎颜好看么”·    沈邑答自是不差,然而论天生的媚骨,实话说,并不及廖菡枝这含苞枝头的来日盛放。
    伍雀磬嘲他:“你会骨相么,还是会算命,别拿来日安慰我·再说她长得不好,马密使也欢喜·”·    沈邑道:“若有心把人抢回来,怎不面对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日日的愁肠百结也无用啊小少主。”
    “才不,凭何我去向他低头,他就不能自降一次身价来劝我这回也不拿我当回事,次次都不拿我当回事,总有一日我要让他后悔。”
    沈邑叹:“女子难惹,这小一号的女子也惹不起·”·    沈邑的口风当然不能代替马含光心中的意向,更何况沈邑的话能听几分真,伍雀磬半点也不肯定。
可马含光至今为止并未表现出将她放弃的意向,伍雀磬做这个少主本身的目的也不纯,唯有硬忍··    琳琅庄待了两日,她这晚实在闷极,便瞒过沈邑,一个人晃去了百花坪,后又途经了七彩池。
    七彩池色泽缤纷的确超出她任何想象,她从未见过这类奇景,便忍不住上前细看··    蹲在池水旁,手伸入其中还有些灼热,薄有氤氲的水比她想象中深,且本身并无颜色,是池底红绿掺杂的岩块,成就了那些艳丽。
    她正研究,便听闻身后林中传出了脚步,还伴着交谈··    是马含光的声音,伍雀磬听觉未被对方刻意训练,但很显然,无论马含光如何训练其它四感,都别与一个曾经的瞎子去比她双耳的敏锐。
    这敏锐,甚至能先于被马含光察觉··    马含光走出林中,月色染道,面前七色彩池水汽缭绕,雾雾蒙蒙,正是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好去处。
    “少主要我完成的条件我都已照做,不知可否与我返回分坛”·    他身后,孔玎颜款步前行,彩岩上被月色打出条倩影,随她靠近,暗香飘浮,清幽撩人。
    “我今日才听闻马密使原也是正道中人,却是为名女子叛入万极,值得么”·    值得么……··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并未答话。
水上的声音,透过几层水波传入耳中已失了真切··    伍雀磬沉在池底,依着边角,缩起身来好不被这清澈见底的池水暴露·真多亏马含光的逼迫,短时内于水底自如循环气息根本就非难事,可他没给她试过如此滚烫的水温,忽然间没进去,那感受像从小及大所有的往事统统回归脑海,很熟悉,却也因百感交集尤为痛苦。
    岸上·“……既如此,马密使再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只要琳琅庄于本次雕沙大赛上拔得头筹,我就依你回万极·”·    “少主何必强人所难”·    “做不到么,我还当有人无所不能,还当那般强大的万极宫无所不能。”
    沉默少顷,“好·”·    伍雀磬身子乏软,慢慢就展开了蜷缩,人向更深处滑落下去··    孔玎颜笑着告辞:“马密使莫跟来,若是被我那半个妹子瞧见,小心眼不知多么堵。
她似乎不愿我霸着你,因此总来霸着我,有些烦,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礼让,你说是么”·    孔玎颜走入树林,马含光本欲离开,前行几步,却又蓦地回头,一闪身人已哗啦一声跳入那七彩池下。
    伍雀磬整个人平躺于池底,池水有火烧火燎的热力,那最近的泉眼一圈岩石都是火红,地热之力将上方的水汽烧得沸腾,勾起人最不愿记起的往事··    马含光抱着人破水而出,上岸后一掌拍去她下腹,像那么多次他对她所做的一样。
    伍雀磬呛着吐水,约莫恢复些意识,那人冲她质问:“你做什么疯了不成”声音很遥远,冰冷依旧,暴戾更甚。
    伍雀磬稍有些气力,便拼了命要推开马含光·马含光钳着她的肩,喝道:“廖菡枝”·    “我不叫廖菡枝,我不是廖菡枝,你放开我,我——”·    马含光蓦地使力将她抱入怀中,眼前所见却再已非斑斓彩池,非水汽弥漫,而是烟雾环绕,是火山地狱。
他竟然毫无征兆地被那些幻象冲花了眼,便是于那落水一刻,他克制不住地想,那么滚烫的岩浆,她的师姐,如何承受……·    伍雀磬贴着马含光衣襟恸哭,其时本身的颤抖,根本就不觉对方的惊惶。
    “没事了……”他抚她肩背,却停不下任何事,她还是哭:“马含光,我恨你……”·    他本想附和自己何尝不恨自己,却于张口的瞬间喉中滞涩,说不出任何字。
    待她哭够,他放开她,问:“你可知错”·    伍雀磬哑不成调:“我没错”直至将人推开,她也不曾看清他眼底的恐惧,她糊了太多泪,什么也看不清。
    马含光从未试过被人一推就倒,她推他而后跑开,他颓然坐着,水珠滑落长发,并未想过起身··    如若,我能于那一刻赶到多好;如若,我那时陪在她身旁,该有多好……·    马含光蜷身,指间的袖刃,极深地刺入血肉。
☆、第50章 沙作·“你怎会应下那种事”沈邑看不懂马含光,“雕什么沙,东越分坛可从来就没赢过那玩意一次,琳琅庄更免提,她们栽栽花倒还可以。”
    马含光纹丝不动坐于座间,半晌问:“你还不走”·    伍雀磬那夜跑开后就闹着要回东越分坛,马含光答应了孔玎颜条件,本也该同回,但孔玎颜姑娘家收拾个行李都慢于常人,伍雀磬则闹天闹地死活不愿与马含光共处一地。
沈邑只觉自己就快被这对姊妹掏尽了所有心力,无法,只得答应一早带伍雀磬先行回分舵··    沈邑天不亮就来找马含光,马含光比以往性情忽变那时都还要缄默三分。
    “我冒昧问一句,你若不愿答便作罢·”沈邑走后又退回来,“这话我也憋了许久,今日你这副模样,可是与你那师姐有关时隔多年,你从未忘记过她是么”·    马含光搭在椅侧的指尖微微一动,沈邑不愿放弃:“我以为你想通了,即便事发那时也不见你如此自苦,为何时间拖得越久……”·    “我似是见到她了。”
马含光突兀开口··    沈邑闻言只觉颈后一凛,太阳未出,入窗的风都霎时变得阴嗖嗖的·“她已死了·”他劝道。
    马含光苦笑,双目深陷,一日夜后,唇边有肉眼可见业已冒头的青茬·“我自然知晓,但是近日——该说是有一段时日,我总觉得她又回来了,且不只是我臆想,连老天都把她送来我面前。”
    “马含光你魔怔了·”沈邑为他这想法心惊不已,本就是陈年往事,那木然所坐之人半点未能放开怀抱不说,竟还牵扯出如此玄幻的神怪一说。
    沈邑上前,手搭去马含光肩头,低下身试图对视其半垂双眸:“我知你不好过,当年你与你师姐同来万极,我与许多弟子都见过她·她很好,可惜命格轻,红颜薄命,但你尚活着,不能总陷在过去自寻烦恼。”
    马含光原也沉默地听着,沈邑却不知自己哪句言语出了错,这人蓦地便扬高了眼,那双血丝密布的眼夹着几分惊诧,瞪视于他·马含光的眼,原是沈邑见过最为分明的黑白二色,也不知几夜未眠,竟熬出了双瞳上一层赭赤的薄膜。
细查下,全是网罗交织的鲜红粘丝,眼角与眼睑下的一圈更似浸透了血··    那震惊并未维持太久,沈邑尚且来不及蹙眉,对方表情欠缺的脸忽而便积出笑意。
初初薄淡,继而扭曲地变了形,马含光一把扫开沈邑的手,当年的师姐红颜薄命他倒忘了,这根本只是通鸡同鸭讲的叙旧,她是谁,谁来记得她·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无声笑颜终以喉中嘶哑不断的笑声做了延续,马含光垂首,如非忍耐二字,他甚至有将眼前这位生死至交碎尸万段的冲动。
世上有人活着,有人死去,却还有一种人,哪怕至死都不会被人铭记·当年因马含光对伍雀磬用情已深,便是防他穿帮师门才特意安排一名“师姐”·所谓的师姐,有她存在,伍雀磬的身份就永远不会为人所察。
同样的,伍雀磬曾经存在的证据,她活着的意义,除了自己,还有谁会知晓·    她那么好,又有谁人懂马含光就连哀悼,就连怀念都不敢与人分享,他活得可悲,但世间又有谁敢与伍雀磬比可悲她就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尸骨无存,不得祭奠每日那么多人活着那么多人去死,为何最无辜之人却偏偏落得最凄惨的下场,说天道有常,说因果报应,谁会信谁又肯甘心屈服·    “你清醒点”沈邑从未见过马含光如此,记忆中的对方向来冷静,便是痛苦也只将自己封固于漠然冰冷的表象之下,突然之间的失常,沈邑反而不知如何劝慰。
    笑声猝止,垂首之人长吁了口气,再开口时竟似一切平复:“你说她好,却不知何谓好……幼时我随我娘改嫁,是我娘于邻里乡间的笑柄,家中更无人看得上我,后遇灾荒,随便寻个什么由头就将我撇舍开。
是师姐收留我,她带我上九华,她告诉我要扬名立万,自会有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好处·可其实我资质平庸,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九华门下也只能做个守山童子,任师兄弟们百般欺凌。
我不愿她失望,因此偷学武艺,终于苦修有成,得了掌门器重·再后来,便有人夸我天纵奇才,又有人道我年少有为·可其实呢,世间那么多瑕不掩瑜的典故,但世人吹捧的,永远是最光鲜最亮丽的那一面,换一种模样,换另一种失意又寒酸的丑态,谁又会多看我一眼呢,唯有她。”
    沈邑见马含光面无表情地抬头,愈发深晦的眼,似有股隐于其下最为平静的疯狂·“世人看不见的,我自会一点点让它复现·”曾当初被掩盖的,我也会昭告天下,何为公义,何为正气,都不过一群虚有其表的卫道士玩弄于股掌的权术。
他马含光纵成叛徒,叛的也是这清浊不分的世途,是那个昔日自以为刚正为公却蠢钝又天真的自己·    ……·    这日,沈邑怀着万般不放心,将伍雀磬带离琳琅庄。
然而临走时回头看,却又觉马含光一切如常,除了眼中的微赤与眼下稍重的黛影,谁也猜不到他翻脸无情,背后却藏着那般无人可诉的情殇··    马含光于对方走后第一时间去见了孔玎颜:“雕沙一事,我知你初衷是让我亲自参与。
为不负少主厚望,我也必当全力以赴,但有一条件,希望少主能成为我沙作的原型·”他凝视她的脸,仍旧是令天下女子终无法抗拒的真挚与专一··    另一方面伍雀磬执意返分坛,还非要摆脱了马含光回分坛,原因自然有被对方寒了心,但更多的,却还是有关戚长老曾托人交给她的那条线索。
    万极宫中有正道内应,她却不知,沈邑此行,本就要揪出家中内奸··    伍雀磬不久后花时间将东越分坛里里外外转了个遍,然而找人如同钓鱼,只能留下线索等鱼自动上钩,其间还冒着随时被人反揪鱼饵、顺藤摸瓜拆穿身份的风险。
    好在曾经时刻不离左右的马密使不再出现,伍雀磬失落之余,反倒觉行事再不缚手缚脚··    她饵料洒出足足两日,才等到一份藏有暗语的添置清单呈至面前。
伍雀磬不天真,更不敢贸然行事,硬压下尽快弄清对方身份的那份急迫,静待约定见面的时机·可到底有几次忍不住,试图对有可能传递清单之人以暗含讯息的叩击声试探,那按理是正道内应间机密度最高的联络方式,伍雀磬敢用,反倒没那么怕被人发现。
    当然万极宫也有自己私密的联络方式,简单有序且间隔不同的敲打,各有各的含义·那些张书淮曾教过她,可惜二人相处日短,也只粗粗入了门·现在想来,伍雀磬倒颇有些思念那位外粗内细的张叔叔,至少比马含光暖人心百倍。
    正当伍雀磬攒足了十二分精力,刻意抛开马含光,逼自己忙于正事之际,却有离分坛不远的岸上雕沙比试频传消息·赛事已启,伍雀磬即便再不想关注,也防不住他人之口,相关的闲谈碎语简直无时无刻、不分场合地纷至沓来。
    此比试不以旦夕决胜负,沙子和水雕刻物体,多少都需耗费数日光阴··    听闻过程中除沙与水外没有任何其他质料,赛事前会为此淘取大量细沙,更因雕刻过程需时时保证沙粒的湿润,还需人工架起水槽引流,总之工序繁重又复杂。
因此初于码头下船那时,伍雀磬才会见到人挤人的遍地劳工··    沙子如何塑形,伍雀磬心中好奇,却又强忍好奇·她见过海岸某处被长索围住、洒上秘药即可保经年不毁的成品,有些是浩大建筑,有些则是栩栩如生的活物,沙土原本的颜色,但皆具细致入微的特质。
    自打赛事开始,伍雀磬渐对滔滔舆论生出麻木,直至有一日她经逢过道,听闻:“你们可知琳琅庄今次以何决胜沙场,是咱们的少宫主,是有人要雕个一模一样的玎颜少主”·    伍雀磬手中所拿之物,噼里啪啦悉数掉了个精光。
    众弟子回头一见她,各自欠着身作鸟兽散··    伍雀磬猛地掉头,什么也不顾,谁拦也不拦不住,疯了般往海岸去跑··    那人满为患的赛场之内,有人雕梁画栋要造宝阁,有人精雕细琢要摹古兽,有一人占据着黄金要位,却最为低调。
因为他的沙基最矮、最纤细,只有一人的高度·无数的旁观者于场外指指点点,见证他一日日将那夯实的沙堆雕刻出女子娇柔的体态·直至面相初显,那被临摹之人才姗姗站在了人群的视线内。
    作为琳琅庄的少庄主,作为万极宫的少宫主,作为东越海滨远近千里难觅的娇俏美色,孔玎颜抛头露面做了自家山庄沙雕的原型·多少人为一睹她芳容争破了头,多少人想见一见那成形的实物有多仪态万千。
今日,那不眠不休埋首雕刻之人,终于完成其作品的最后一笔勾勒··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孔玎颜作为真身,亦取下面上隐约遮挡多日的轻纱,回首一瞬,与其并立之塑像,浑然若双生。
    马含光薄薄玄衫,挽了宽袖,一手缠着黑纱,面目为草笠所遮,便立于二“人”当前··    长天碧海,黄沙造物·这名原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新手,似那么凭空冒出籍籍无名的一个人,竟于左右行家里手的交逼夹攻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作品,且不乏大师风范。
    要知道,武人之间所做的较量,哪怕是雕堆沙子,都不可能是单纯的雅艺探讨·再多的明文规则,耐不住一道浑厚内力隔空碎物,何况是那细小又繁多的流沙,轻轻一碰,脆弱不堪一击。
    马含光前后左右,沙雕倒了又砌,唯独他的,从始至终,毫发无损·多少人暗暗角力,他周围却似有道牢不可破的气墙,将一切隔绝在外,包括那浑似孔玎颜、叫在场之人无不引颈赞叹的美好沙作。
    与此同时,伍雀磬冲出人群,有万极坛众保驾护航,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踩着柔软细沙一路狂奔,却于即将靠近时慢下脚步,伍雀磬猛地停住,站定于马含光身后百步。
    隔着段距离,遥望二美玉立,一真一假,巧笑生辉··    马含光似在检视作品,上上下下,浑似那一双“人”有着令其目不转睛的魔力,却不知自己身后,烈火骄阳,稚童停步,海风咸涩拂其双目,眸中,是与那沙作女子般、一模一样的——·    千言与万语。
☆、第51章 反转·“胜者,琳琅庄”·    占据一角的海岸边人声欢呼雀跃,却仍有许多非我势力的旁观者青黑着脸色交头接耳:“这正是与万极宫攀上关系的好处,瞧瞧,不过多久,它小小一个山旮旯里的庄子,也要摇身一变与咱们瓜分东越,这还真是乾坤混乱,大势不复啊。”
    孔玎颜耳力不差,这样几乎不加压制的言语半字不差落入耳中,她神色微愠,回过头来,却顷刻间换上笑颜:“马尊使,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对方不温不火的反应却再也不似当初那般惹人恼恨,“如少主所愿……”这话只说一半,孔玎颜便娇颜一赧,垂首投奔玄衣人怀抱。
    人丛后伍雀磬看到此处,瞬即掉头避过最扎眼一幕,却忽而发觉头顶的光线一暗,仰头去看,见是沈邑支了柄伞挨在她身侧··    沈邑扭着头往人潮处张望,伍雀磬都已迈开脚步,却听他道:“咱们的马密使当真不近人情啊,哎呀呀,怎能叫少宫主摔得那般凄惨,众目睽睽,姑娘家脸面都丢尽了。”
    伍雀磬自要好奇回头,一看之下,果见马含光安稳立于旁处,身前却是拍着沙粒正欲狼狈从地上爬起的孔玎颜··    “他方才躲了”伍雀磬问,连远在此地,身边都不乏支着脖子看热闹的。
    沈邑答:“马含光就这德性,他不躲不避倒还奇怪了·”·    “可这也不怪他啊·”伍雀磬自言自语,“孔玎颜不想摔,谁还能拉着她倒她这是扑空了又不甘心,便计上心头,觉得脚下不稳定然会有人英雄救美,谁知那英雄是块冰碴子。”
    沈邑笑:“小少主倒是颇懂啊·”·    伍雀磬招呼人走,边走边问:“依沈哥哥看,马密使这是动心了”·    “何出此言呢,他方才不是避开了”·    伍雀磬站定:“他以前的事你可知道,例如有何欢喜之人”·    沈邑一愣,继而失笑:“这般直接,我该如何回话才好”·    “我是少主,当然照实答,否则我治你欺上不敬之罪。”
    沈邑叹气:“真难办啊,马贤弟心中早有所属,二位少主都想以男女之情拴固人心,只怕到头来徒劳无功·”·    伍雀磬面色陡变:“谁说我与他男、男女之情,我不过、不过——”·    “关心他。”
沈邑接道,“打住罢,他真的非你所想·你唤我一声哥哥,我便还你这句忠告·”·    伍雀磬不仅不失落,反而心头有几分颤栗难耐:“这么说他真的有意中人,你见过么,可是长得似孔玎颜,是因如此他才……”·    她抢着问,一句过半却又萎靡了,连形容的话语都忽变得词穷。
    沈邑回头望正被施以秘药的沙塑,此刻那处观者拥挤,早就水泄不通·凭着印象,沈邑答:“这话原不该我说,但论样貌身材的话……啧,玎颜少主与那位师姐可谓大相径庭,浑身上下,就无一处相同气质。
那位是色若春晓之花,身若波澜曼妙,玲珑凹凸,软玉温香·东越这小地方,凡夫俗子视野局限,才会遇谁都惊为天人……当然,这也非指钉颜少主就输人一筹,属下的意思……”·    沈邑一路再多言语,伍雀磬到头来已无心聆听。
她原以为沈邑话中多有保留,那其中夸张还是逗弄多半也是拿她开涮,可仍然有一件事沈邑给的回答很明确,那位不能多提的师姐,正应了伍雀磬心中一直以来最为不安的猜想。
    怎么会是孔玎颜呢,孔玎颜生了副伍雀磬肖似的形容,然而上辈子与马含光私奔的,终归是伍雀磬拍马也及不上的杨师姐·她还记得,对方身材有致,当初的师姐妹一致面上不屑,心底里却少不得羡慕又嫉妒。
当初的师兄弟,也有好些捶胸顿足地觊觎过,只是马含光与那人从无交集,伍雀磬既不羡慕也不嫉妒··    如今,她有些恨她··    但听沈邑的语气,杨师姐与马含光的结局并不好,似乎还变作了某人心中终难拔除的毒疮,然而具体缘由,沈邑谓之旁人私事,他不好学长舌的妇人,要伍雀磬自己当面去问马含光。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想与那人闹得这般僵,问什么,相见也无言··    果然,雕沙事毕,她也未见成人,倒是与正道内应约定相见的时机接近了。
    伍雀磬于这其间稍做了打探,东越自迎了那位钉颜少主,沈邑便令分坛的高层拟了份清单为少主添置起居··    既然是清单,那么从拟定之人到下行照办之人,方方面面,其实早已于诸多人手上传阅了一遍。
    何况分坛常年无事,少主事宜便是衣上的一根线,都值得高层头目坐下开会商定,那么单子上的暗语更是人人有份得见,却不知谁人有此能耐,能将其分拆放入清单。
    有孔玎颜在前,伍雀磬不过是随了那人的旧,见了份一模一样的单子··    可见,对方与自己都不过是广撒网,至今互不知底,就这样接上了头,虽说一切合情合理又合乎计划,到底有些顺利得不心安理得。
    隔日夜间,并非首次行偷鸡摸狗之举的伍雀磬乔装打扮,于夜幕下直奔相约之地··    三更后榕树林,藤条垂地,天然屏障··    伍雀磬藏身暗处,见有团幽幽的火光夜雾后飘来。
真正会面之前先对了暗号,伍雀磬心下稍定便欲现身,哪知对方道:“还不够,此外还该有一凭证,否则我信不过你·”·    伍雀磬更多了几分底气:“是有一玉件,正在我身上。”
    “好得很,那不妨现身一见·”·    双方齐同纵掠而出,面对面相遇,一道火把的明光,照亮了各自面目··    “是你”伍雀磬大惊,直有股不安涌上心头。
    对方扬手揭去斗篷相连的帽檐,不施粉黛的清爽颜容,幽幽昏聩间有股直击人心的通透与精致··    “我的腹语如何”孔玎颜笑问,“想不到万极宫一直在找的正派内奸竟会是你。”
她话落蓦地出剑,指向伍雀磬:“这回让我人赃并获,还有何话好说”·    比起一肚子莫名与古怪,伍雀磬的惊慌之情倒落在其后:“姐姐不是最恨万极宫作恶多端,怎么内奸不是你么”·    孔玎颜撇头哂笑:“果然被马含光言中,你这小小年纪的,还真是满腹机心。”
她绕着她转,剑峰却已贴上她颈边··    伍雀磬别的没有,年龄有一大把,比之孔玎颜长了一旬,然而这却是不计马含光的,提到马含光,话未出口便比人矮一截。
更何况孔玎颜口中吐露的信息,实在也不由得她不惊··    “马含光与你说了什么”·    “怎么不叫马叔叔了”孔玎颜绕回正面,挑着细眉望她,“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有关于你的事——青竹门被灭,你娘惨死,落难君山,满心不甘,还有什么对了,与丐帮中人沆瀣一气,串通联络藏身万极的内应,关键时刻,里应外合,颠覆圣宫。”
她问,“我可有说漏,妹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伍雀磬问:“你是如何知晓正派联络的暗语,不会也是马含光告诉你的吧”·    “你说呢”·    伍雀磬手心都快被指尖戳烂,如果马含光连这些都知道那代表什么代表对方要么是已然捉住了内应,逼其吐露秘密;要么,就是马含光本身就是内应,如她一早猜测,其实那人什么都知道,包括她与戚长老策划的一切,这一路上的一举一动,马含光全都看在眼里,而今却告诉了孔玎颜。
    她思及此忽地又奋力摇头:“不可能,在我与马含光抵达东越前就已有了那份清单,清单上的密语不可能是他传予你的,你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就不要在这拐弯抹角故弄玄虚。”
    “说得不错·”孔玎颜讪讪收剑,“这事我一开始的确不知,清单是沈邑为引出正派内奸设的局,只是没想到,这局后钓到的鱼儿竟会是你。
你果真是与我同父异母的亲姊妹果真是那万极宫主的亲生骨肉,竟做此吃里扒外之举”·    “瞧姐姐说的,万极宫主是你我生父不错,却也是无恶不作的魔道首尊,姐姐自命正义嫉恶如仇,应该很理解我才对。”
    孔玎颜当即冷笑:“少来,我嫉恶如仇不假,却也最恨有人背地耍奸·此次你撞上沈邑设局,如非我改了清单,此刻早有大队分坛弟子将你五花大绑拿去审讯。”
    “你”伍雀磬忍着惶惶,戏谑,“你懂密语么”·    “我说了,多亏马密使。
是他告诉我那清单之外的用意,又教了我如何与你约定时间地点·其实你一开始出手我们便知你是谁了,想想看,引蛇出洞是沈邑的密务,我若是于他眼皮底下改动清单上密语,那代表我也有份与正道来往,到时便是水洗也不清。
所以我唯一改的那份在你手中,我一开始瞄准的目标就是你·”·    “为什么”伍雀磬问··    “马含光对我说你有问题,如若我能捉到你的把柄除掉你,那么来日万极宫主之争就少了一大障碍。”
    “马含光连这些都与你说了”·    “不止,这所有一切还都是他与我共同计划·”孔玎颜手深入伍雀磬衣下摸索半晌,掏出那所谓的凭证玉件。
“有了这个,我再将你捉给沈邑,便不止是万极血脉,更是未归位便立下莫大功勋的少宫主·知道亲手捉住正派内奸代表什么么,代表我已有资格角逐宫主之位,谁也别说我坐享其成,他也没资格说。”
    “我懂了·”伍雀磬颔首,“所以你非要抢先沈邑钓我上钩,亏我还当你是同道中人,原来真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错,我的确不屑与万极中人为伍,设法取得宫主之位,也是为日后归还武林一片清净。
只有我坐上高位,我所想达成的目的,我要的所谓公道才有可能得以实现·其间不可避免的牺牲也只能叹一声无能为力·”·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好熟悉的口吻。”
伍雀磬指着她笑,笑得眼角发涩,“果然是色令智昏,果然不愧是马含光,他说什么,你我都没有任何分别,全都会深信不疑·”·    “胡说”孔玎颜立时翻脸,“别拿我与你相提并论。
马含光不过将你当棋子,做我来日登上宫主之位的基石,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所能揣度”她话间便欲擒下她··    伍雀磬所有疑惑统统解开,正待还手,猝不及防一只冷箭穿透夜色,直掠二人交锋缝隙,逼得两人各自弹开。
    榕树林中亮起火光,人影包围而来,孔玎颜口中所说的大批人马出乎意料是夜赶到··    孔玎颜面有疑色,伍雀磬便知此事已非对方计划一环。
    来人为首自是沈邑与马含光,还有分坛一众头目··    孔玎颜与伍雀磬被团团围在中央,“来得正好”孔玎颜笑,“沈密使快将我那妹妹拿下,她就是你一直在找的白道内奸”·    伍雀磬抹着眼泪,双眸直勾勾望住火光后一人并不分明的面目:“姐姐厌烦我我知,但为何如此栽赃陷害我才十二岁,便是有心去做内奸也无人收留。
再说我对万极与爹爹之心天地可鉴,不比姐姐心系苍生,懂得何谓正邪之道·”·    沈邑举着火把行上前来,一掬火光,映得他清颜温润,姣好如玉,开口却如晴天霹雳,掷地有声:“来人,拿下玎颜少主,请回东越分坛。”
    孔玎颜面色立变:“沈邑你敢马含光还不与他分说清楚,这内奸究竟是谁”·    马含光被点名,枝蔓的暗翳中走出:“是不该鲁莽行事,正派内应都有信物,只需搜一搜身,便知谁是人,谁又是鬼。”
    他话音不高,冰冷照旧,平静中透几分沙哑,让人觉得是份冷静合理的分析··    孔玎颜却已指他大叫:“你——”伍雀磬面上也无一分血色,直视其走近,又听任对方将自己拥住抱起,马含光以谁都听得到的声量安慰:“小少主受惊,属下罪该万死。”
    “马含光你卑鄙”孔玎颜叫声尖利··    而伍雀磬直至此刻,并无纾解半点僵硬·马含光几乎碰她的一瞬便已知晓,直身时手不由得紧了紧。
    东越宋坛主很快于孔玎颜身上搜出玉件,辨无可辨,沈邑与坛众将人押回分坛·其实这道理明摆着,廖菡枝与孔玎颜一个孩子一个成年,一个懵懂任人揉搓,一个张狂整日叫嚣天理公义,谁是内奸谁又被冤,简直无需再审,事实显而易见。
    她孔玎颜是万极少主不错,可颠覆圣宫的大罪管你是谁,伍雀磬荆湖分坛不过几句叫嚣就被马含光抽得血肉模糊,何况是罪证确凿··    马含光行得慢,一手抱伍雀磬一手执火把,落后众人。
林中渐无纷乱杂声,只有这人一步一步踩着落叶、快慢适中的脚步··    “怎么,怕了”马含光打破了一路沉默,突兀问,“你真当我会出卖你”·    伍雀磬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放松,马含光即便知道合该如此,出口的话仍旧渗着几分寒意。
    “我想我应该向你求证一些事,”她吸气后道,“另外也该多谢你,明知我有问题,却仍旧选择舍她保我·但是从方才至此刻,我真的一点感激你的心情都没有,马含光,我觉得你好卑鄙。”
    马含光嗤笑一声:“卑鄙如非是我,你在孔玎颜手里只会尸骨无存·我替你扫清障碍,怎么,就换得你如此评价”他握火把的手已于不觉时紧攥几分。
    “我还没说完呢·”伍雀磬却道,“今日没有你,我一人暴露事小,攸关天下之事败露却又如何是好马叔叔你当真卑鄙,我忽然就找不出再对你耿耿于怀的理由……虽然有很多事我还未想通,但这一回,我相信你。”
    “呵·”马含光低哂,“这便信了,天真·”·    “马叔叔又要口是心非了,”她倒头挨在他肩侧,“快多损我几句吧,代表几日不见,你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
·    “你疯了不成”·    “你就会这一句啊……”·    “不,还有。”
马含光忽地停步,“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记着,还有我,我此生决不会背叛你·”·    伍雀磬哪知他如此认真,登时滞住·马含光飘忽火光里向她望来,微一挑眉,露出嘲讽笑颜:“不愧是两姊妹,同样一句话,连反应都是如出一辙。”
    “你又骗我”伍雀磬狠命掐住此人脖子,却见对方笑意扩展,已入眼底··☆、第52章 生澜·安置了伍雀磬,这夜尚有些剩余。
    马含光重回密林,等在前方·未几,便有条慌慌张张的人影,半夜里提着包袱自分坛方向疾行而来··    “孙头目,这是要去往何处”·    来人骤然听一声质问,蓦地抬头,惊见一道颀长背影挡住去路。
    夜雾深重,那背影自有一股锐利杀气,回过头来,张头目顿觉一道行雷闪电落在头顶,击溃了他的魂魄··    “马、马密使……”·    马含光向人踱近,边行边道:“一年前云滇得东越上报,分坛查出内奸,而这其中属孙头目居功至伟,独获拔擢。
时隔一年,沈密使赴东越,以正道暗语为饵,再度排查内奸·不用问,这暗语该是孙头目当年擒拿奸细的收获,而那份呈给少主的添置清单,也该是出自你手,我说的可对”·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孙头目两股战战,对方极度苍白且毫无情绪的脸已近在眼前,夜幕里活似只鬼魅。
    “沈邑私审孔玎颜想必也不曾瞒你,这才多大功夫,孔玎颜就编派了我如此之多的坏话,将你吓成这副模样·”他低笑,“但那些都是假的。”
    “马……马密使饶命”孙头目险些就要跪地,被马含光电光火石出手架住··    “沈邑不会轻信孔玎颜,但你却信了。”
马含光捏住铁血汉子的面颊,令对方直视自己,“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潜伏万极的内奸,今日我送你一个如何,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正是你们要找之人,孙头目可还满意”·    “马密使切莫说笑……”·    “说笑若是说笑你何必夜逃,若是说笑我又何必于此等你半晌”对方那张脸被他狠辣手劲捏得几欲变形,时机成熟,他才问:“一年前被你擒住的内奸何在说得好,我会考虑饶你的命。”
    那孙头目闻此语简直欲哭无泪,不能说,哪能说,说了沈邑还不将他大卸八块·    “属下不知……”·    马含光指尖袖刃咻地弹出,孙头目但觉肩膀一凉,继而剜肉之痛,那冰冷利器于他身体中几乎转了个圈。
孙头目疼得满头大汗:“马密使明鉴,属下真的不知——”·    马含光将人嘴巴一捏,一把秘药登时塞入其口,下一刻猛地堵住对方双唇令其不得吐出。
“所谓万极秘药孙头目应该不会陌生,一粒可使你功力倍增,十粒可使你傲视群雄,这么几十粒一口吞下去——了不得,哪怕是宫主亲临怕都要甘拜下风,孙头目怎么不全吞了试试”·    “嗯,唔唔……唔唔唔唔……”那拼力反抗之人双目都挣得鼓突,目眦充血,死命摇头,鼻涕眼泪流了马含光一手,只期对方能让他将那秘药吐出。
他眼下倒真宁愿一死了之,总比吞下药丸,等药效一过,后半生都活得如痴如傻要来得强··    “说不说”·    孙头目也不是视死如归的丈夫,相反只是个屈从形势的小人。
至此便见他拼命点头,马含光撤手,这人大咳着吐出秘药,躬身半晌都无法直身,直至稍有平复,才道:“那人一年前便死了,我只得他三、两信物,再无其他·”·    马含光飞起一脚将人踢翻,又一脚踏其胸口:“尸体呢”·    “被……被弃在了雕沙时淘沙的深坑里。”
    马含光脑中猛地刺痛,脚下略一使力,这人瞬时喷血而亡··    ……·    隔日暮色之时,东越分坛上下一阵鸡飞狗跳,沈邑于坛中掀了几张几案,砸了无数茶盅,怒斥:“马密使呢,还未寻到人都一个个干什么吃的”·    回话弟子被对方这一身煞气腾腾吓得不轻,佝偻着背退下去。
在场退不走的分坛主与众头目则个个面如纸白,坐也不是,站也不得·黎明前夕琳琅庄弟子潜入分坛救走自家少庄主,还不止,且一并劫走了廖菡枝·这一失重犯,二失少主,他们东越分坛有几名弟子,人人死上三回也死不足惜。
    沈邑寄希望于行事老道处变果决的马含光,又如此巧,连马含光都整整一日不见人影··    琳琅庄位处合山之中,曲径通幽,若要强攻,也需闯得过那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一线天。
沈邑头大如斗,还为是否真要与琳琅庄兵戎相见踯躅不定··    “马密使回来了”·    一声喊话,分坛正门经众弟子之口传向肃穆内堂。
一人宽衣阔袖,大步流星,四下里躲闪与窥视的注目中一路直赴高层齐集的厅堂——砰门受真力驱动,自内重重闭合·原先在外躲藏的众弟子纷纷冒头,一个个不约而同往紧闭的门扉张望,想知其后即将发生什么。
    马含光刨了一日的坑与沙,能保仪容端整已属不易,自不可能多分一份精力出来再扮上副和颜悦色··    进门便行去上首,略略吸气压下头侧闷痛,才以冷凝得几乎要杀人的面色回身面对众高层:“我并非针在座任何一位,但东越分坛就养出你们这群酒囊饭袋,若此次少主于琳琅庄手上有任何闪失,想想如何自行了断罢。”
    宋坛主手一抖,登时撞翻边上茶盏·他们见惯了沈邑那种笑脸迎人、喜怒不形于色的,马含光此类上来就判人生死的,相处日短,便是再处几年恐怕也难以习惯。
    “眼下怎么办”沈邑上下端详了马含光,见他面色奇差,精神似也有些萎颓,心生疑惑,却又不便立时发问··    马含光一日不见人,回来就闻此惊天消息,心情自是好不到哪去。
“调派人手,取占琳琅庄,如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啊”身经百事如沈邑,也回不过神,“你的意思是与琳琅庄宣战可——”·    “没什么可是,私藏内奸、掳劫少主,无论是何势力,都已是我万极死敌。
况且他们将人劫走定不会蠢得带回巢穴,尽快拿下山庄,便是拿住他们死穴,到时即便有少主在手料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马含光不愿人多问,一口气将解释罗列出来。
况且他正愁没理由向此地各派开战,将琳琅庄赶尽杀绝是个好由头,东越的多事之秋也将为时不远··    “你就真不怕他们狗急跳墙拿小少主开刀”马含光命令下完便欲离开,沈邑仍有犹豫,劝道,“你可不顾孔玎颜,廖菡枝的命你也不顾”·    马含光心中事端本就乱成一团,廖菡枝性命虽重,但也不过一条命而已。
他并非不想救,而是心中早有预感琳琅庄不会杀人灭口,至少孔玎颜绝不可能如此了结,甚至还有可能主动与他联系,将廖菡枝当作交涉筹码··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至于会向自己提出何种条件,马含光无心细思,更有些忽略了眼下不惜一切保住廖菡枝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进攻琳琅庄的命令一发布下去,少主被劫之事便算有了进展方向,且事项由沈邑主持,马含光行踪本就无需向任何人汇报,照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真忘了廖菡枝死活。
    ……·    另一侧,自雕沙赛事余热已尽,各派散去,那陈列出种种造型的海岸便鲜少人至,只因沙塑脆弱,喷洒秘药却也顶不住众人围观,你碰一下我摸一下又如何期它天长地久因此约定俗成将它列为禁地,由各派轮番派弟子看守。
    蜿蜒海岸,度过了四五月最热闹的那段时日,顷刻就冷清得近乎荒凉··    这里有岸边礁岩,更不乏那些高耸伟岸的沙砌,一个人混迹其中,三步有挡,五步有遮,本身想要暴露自己都存在一定难度,被发现的可能就更是微乎其微。
    马含光找遍去年淘沙的沙坑,好在那淘沙的地点一年一换,否则他恐怕要摧毁此地所有沙作··    最终,他寻到了该找的,哪怕,那并非他想要的。
    很难再细数多久以前,他初入万极,不懂规矩,曾为救一名正道弟子,险些被人拆穿自己的内应身份··    他被上峰试探,几乎丢了性命。
有一人关键时刻挺身相护,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碎了满口的牙,事后却笑着对他宽慰:“正巧,大爷要去镶副全金牙,一张口,亮瞎你,倍有面儿·”·    也因这事,那人同遭猜忌,被调派东越。
马含光有过猜测,对方或就是与自己相同的身份,只是大家各有各的任务,知也为不知··    临别时他去相送,感念恩德开口唤了声“大哥”。
    “兄弟可是有今生没来世,你既唤这一声,我便认下你·来日穿金戴银,又或赴汤蹈火,莫敢相望·”·    马含光不算会攀交的人,且身处敌营,对寻常的万极弟子自是多有防备,即便亲密如沈邑,也难以消除心头那股隔阂。
对那位救命恩人,他却轻而易举便接纳了,且一旦认定,便也是一生一世··    他这辈子,多数时都是无亲无故,曾有一位师姐,曾有一位兄弟,原也足够了,到头来……·    双手于细沙中掘出骸骨之时,他仍能自欺欺人,或许死的不是那人,或许他早已脱离万极——直至蒙尘金属折射微弱光线,灼痛双目,马含光一手插入发间,指尖抠入皮肤,木然跪坐,头痛欲裂。
    那之后才出了廖菡枝于分坛被掳那档事,他却忽然没了之前君山夺人的那股热衷,一连几日,枯坐于以孔玎颜为原型的沙塑旁,面朝海天,却不见天高海阔。
    ……·    这日入夜,浪涛拍岸·黑影错落的礁岩后走出一道婀娜身影,月色清朗,由暗处显现的过程,那丽影似周身都生了皎皎的银辉。
    “马含光,你果然在此处·”·    孔玎颜步履轻盈,心里有一股笃定的雀跃·她彷徨几日,也恨过对方的口蜜腹剑有心欺骗,然而最终找到此人,却是于自己人像之侧。
还有何好混乱的呢,骗了自己正深责愧疚之人该是对方,毕竟先动心者为输,而以她所见,马含光陷得更远深于她··    又还有什么比镌刻出一副自己容颜并日夜守立在侧更能说明问题的呢琳琅庄的师叔伯个个谓她意乱情迷,可马含光予人的感觉谁又能清楚过她她在他眼前,被他深深凝视,便知自己就是世间唯一。
    所以孔玎颜才一直深信他怀有苦衷,至于那个廖菡枝,狂什么狂,她今日就要让她亲耳听到马含光的真心,究竟从头至尾,是谁在自作多情··    马含光抬眼见了来人,面无表情,便欲起身离开。
    “你站住”孔玎颜于身后叫住他,“为何不敢看我你明明就想见我,所以才会孤身于此·为何我就在眼前你却又不敢回头,当日的马含光去了何处,竟然连看我一眼也没胆”·☆、第53章 天涯·见对方全无停步的打算,孔玎颜心中一急,咬牙叫道:“你才是正派内应”·    马含光遽然站定。
    孔玎颜笑道:“你故意要我陷害廖菡枝,其实是自己做贼心虚,想要以此转移视线·还有沈邑清理内奸的行动是机密,他不可能将作为诱饵的暗语事先泄露给你,可你却能一眼辨识,甚至教我如何更改,呵,我可真是听话,竟就全凭你唆使。”
    一席话毕,却见那背影并无任何反应,孔玎颜焦急,软下声道:“但这也无妨,你是内应也好,万极宫的鹰犬也罢,我都愿同你一起,我知你心里其实喜欢我——”·    “是”那背影毫不掩饰,一口应了下来,“我是正道所派内应。”
    孔玎颜欣喜,那人终于回过身来,广阔天地,星辰大海,望着对方修长身形,如夜般深藏更永远也瞧不透彻的气息,一步步朝自己行近··    “——但那又如何呢”马含光近前望住孔玎颜的眼,“你知道这些,是想向谁去告密沈邑、东越分坛那帮饭桶、抑或你爹还是你希冀拿这些威胁我,以为我会惧怕,会妥协”·    “不是的”孔玎颜猛地摇头,面前那张晦色里尤为苍白的脸容却忽现笑意,眉梢高挑,唇畔轻勾,如同真正喜悦般由心而起的浅笑,连一双瞳孔里都似繁星陷落,熠熠闪动。
    “那就去罢,最好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我马含光是谁,看到时他们可会信你一个字,又是否会有一个人站在你身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