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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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6)
·    所以,无论有多少人在新宫主背后议论纷纷,说伍雀磬是贪恋马护法的蓝颜;说她乳臭味干,根本也非马护法对手;又或再如此几年下去,万极宫就要更名换姓……这些她才不在乎。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一手扶植了她,直至近日,她的武艺与功课还是要经他那位首座护法考核··    羲和广场,弟子演武,坛众较量,伍雀磬便会被马含光遣上台去试试身手。
她乃一宫之主,他虽身居护法,却到底一人之下,然而一人端坐审视,一人辛勤演练、满头大汗,有时功夫不到,还会被冷言挑剔,堂堂宫主不仅毫无怨言,更是鞍前马后,跟班似的殷勤。
    总之马护法有今日,一半是他手段了得,一半却是叫廖小宫主给宠上了天··    云滇内外更是无人不知,若宫主今日眉开眼笑,定是被马护法夸赞;反之,便是未达要求,愁眉苦脸,那讨不到护法欢心,乌云罩顶,便是这位新任宫主最为惆怅之事。
    沈邑每回见伍雀磬笑成朵花来了,便谓其曰:“年年花相似,不必问,定又是一字之褒,荣于华衮·”·    伍雀磬嗤回去:“才不是,这回他说了三个字。”
    “哪三字”一群人围近争问··    廖小宫主学马护法冷峻模样,点了点头道:“嗯,难吃。”
☆、第79章 前奏·百丈崖底,及膝乱草掩映住一处穴居的洞口··    昔日万极的大公子廖壁,如今的阶下之囚,便于其中一关两年··    洞穴不深,白日时还能借些天光,内里有张石床,有面石桌,几副石凳,还有千斤铁链,锁住那功力尽失、手脚筋皆断的落魄废人。
    伍雀磬石桌上摆下酒菜:“看我对你多好,都是亲力亲为的佳肴,食材严选,做工上乘,比你当日请我的百虫宴不知好上几倍·”·    铁链作响,一长衫残旧、络腮胡须、蓬头垢面的男子走来桌边,自觉取筷,斟上酒水,开吃前“呵”了声,口吻中满是嫌弃,却偏偏是道动听又清越的嗓音。
“说什么对我好,还不是做给人家、人家不屑的,才想起了我·”·    “那你别吃啊——”伍雀磬话都没完,却见廖壁已狼吞虎咽、大肆咀嚼,便好似那当真是这世间难求的“珍馐美馔”。
    “吃这么快小心噎死啊·”伍雀磬见他这般,免不得有几分动容·这菜,的确是做给马含光的·那人每道都浅尝一口,鉴于她的威逼利诱,而后便搁了筷。
    伍雀磬自知斤两,比上辈子大有进步,却也算不得好吃·廖壁之所以吃得津津有味,是他平日吃不饱··    然而马含光无此问题,那人吃得饱,对食物就无更多要求。
明明也有敏锐味觉,也能分辨好坏,可其本身并无对滋味的喜好,再好的美食于他口中味同嚼蜡,他缺了为人的一大享受··    伍雀磬道出心事,廖壁边吃边听,也已成二人见面不多的相处常态。
    廖壁曾拒绝过被探视,成王败寇,他廖壁还无需何人怜悯·谁知道,伍雀磬初时有感血亲,后期却是大吐苦水、倾倒心声来了··    反正廖壁被废,此生无缘天日,活着如同死去,伍雀磬不拿他当常人,什么都敢言,便连身家底细都于早年间一一诉尽。
    廖壁起初怎么也不肯信伍雀磬所谓的借尸还魂,骂她忽悠他,骂她连个废人也欺负,后来听多了,不胜其烦,勉为其难地信了··    “我总觉得他与我之间还隔着些什么,若即若离的,明明身份都已戳破,我与他的关系也已经水到渠成,也不知他欲拒还迎有何意思不说避着我,可也再没让我得手过,我偷亲他几次,现在就连出其不意也亲不到,好心碎……”·    廖壁吃个半饱,端杯抿了口酒,“嗝”了声道:“妹子你还是听哥一句劝吧,马含光心计之深远非你所能敌,你说你借尸还魂我听了都不信,他说信就真信没准他不信呢。”
    伍雀磬这刻就露出无比嘲讽兼自信的神情:“你当然不能和他比,以我与他关系,心有灵犀都不能尽概·没事喝你的酒吧,提的建议没条成事。”
    廖壁听得来气,伸手将人指了指,没多言,果然闭嘴喝起酒··    “我下回给你带把刀,理理你这不修边幅·”伍雀磬安慰。
    廖壁听后勾唇冷笑,一大把浓须遮盖极难分辨唇形,只见那须子于那人说话时抖了抖:“马含光若知你来见我,指不定就将我大卸八块丢去峥嵘岭焚灰。
我可不想你常来,即便是死,我也要拉马含光垫背,所以一点都不想提前死在他手里·”·    伍雀磬听惯了对方对于马含光诅咒,反应淡定:“近来我们与正道合谋,准备拿万极的七座分坛开刀,马护法为此忙得不见影,哪有空管我。”
    万极宫百年基业,如今有个人当面与你谈论如何将其彻底瓦解摧毁,廖壁点头看了眼伍雀磬,应对同样淡定··    “日后若有一线可能让我重见天日,我廖壁对天起誓,定要马含光血债血偿。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    “来呗·”伍雀磬一副浑不怕的嚣张,“我长命百岁等你还不行么”·    ……·    从百丈崖底回出云岫,伍雀磬每回都要选个不同的侧峰登顶,免得被人怀疑传入马护法耳中。
虽说莫名其妙空降于任何一峰都不算正常,但云滇之大,都是她伍雀磬股掌之物,新宫主闲来无事巡查自家,只要不被马护法联想去百丈涯底的囚徒就万事大吉··    说起廖壁,伍雀磬也并非多可怜他,初初单纯是抱着探明廖老宫主死因的目的前去。
正如她魂魄返生廖壁不信,廖壁口中那个残暴至极的马含光,伍雀磬也不信·可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彼此竟都说服了对方··    马含光很顾及她这位新宫主,有伍雀磬在的地方,至少万极坛众不必担心身家性命。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马护法下了严令不许拿宫内琐事烦扰新宫主,正因如此,得罪了马含光却惧其打击报复的某些聪明人,就会把情求到伍雀磬头上··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一来二去,万极首座护法行事手腕的狠辣与决绝,伍雀磬想不知也难。
    这其中她做过挣扎,是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抑或视而不见,她选择了后者··    马含光是如何从当日辟天地清流的正派弟子,蜕变为今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万极护法,伍雀磬都清楚。
对方也教过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从某种程度来讲也并无反对··    然而廖宫主死前不成人形的凄凉与惨烈,伍雀磬到死也忘不了··    那是一根无形的刺,当马含光并不热衷被新宫主追逐,事实上伍雀磬也无法与之直视。
她二人的关系很微妙,表面看来密不可分,可都知对方无法坦诚相对··    直至这一日,道不清是天机抑或巧合,那百丈涯峭壁所通往的,是八峰之一、猗傩峰。
    猗傩峰上有五位祭司,崔楚为首,皆是对马护法唯命是从··    伍雀磬早知马含光与崔楚来往频密,少女心思总是猜,马含光不提,她也不显露,却更因此与那位地位崇高的万极首祭司疏远,甚至还是第一次到访这猗傩峰。
    伍雀磬登顶之时就撞见事端,一群人追赶一名披头散发、夺路而逃的怪人,那怪人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廖宫主的胸膛里··    伍雀磬吃痛,与对方迎面相视——那一头一脸的伤,憔悴消瘦甚至无从辨认的面目,伍雀磬还是当即脱口:“山丹”·    “你怎会在此”伍雀磬拉着人问,却见他仓仓惶惶,根本无法回答自己问题,便知事不简单。
    山丹乃左护法余党,当初左护法伏诛伍雀磬重伤,却不知事后马含光对于这人的处置·伍雀磬曾询问过,希望马含光能网开一面,可当时万极尚有廖老宫主坐镇,也轮不到马含光说赦便赦。
    然而后来看,许多事早从久远之前被马含光掌控,精细到这万极宫中每一个个体的生死存亡··    山丹显然已不识得伍雀磬,当初如死水沉静,尚且还会主动帮她;如今如丧家之犬般东逃西窜只求躲避,反而连伍雀磬都有些制不住他。
    最先赶来的一批侍卫惊见宫主旋即跪地行礼,马含光落于其后不紧不慢·这失忆之人早已将他耐心耗尽,且于马含光略嫌粗暴的问话途中发狂而逃亦非首次,手执烙铁的马护法由一排树荫后走出,参天大树,结花溢香。
马护法并未侧目,就已闻得那大批弟子伏地高呼:“参见宫主”·    脚下微滞,他向声源投去视线,见到不远处,伍雀磬于山丹面上烙痕、与自己手上刑具间来回逡巡的目光。
    还有那人似是失望的不能置信··☆、第80章 冷战·左长老曾施予山丹面上的易容是永久性的,马含光着擅长炼药的崔祭司配置解药,屡试无果,他便随手取了烙铁,将那早与人面目浑然一体的假面烧燎出一道卷角。
    即便没有这卷角,伍雀磬只需近山丹身,仍能轻易发觉对方是女非男的蹊跷··    只是难于追究其本来身份罢了··    马含光手执刑具而来,山丹吓得魂不附体,伍雀磬想起自己曾亲眼所见廖老宫主的下场,便二话不说,将人安抚着往嶙峭殿带。
    途经马护法身侧,那原是拼死挣扎之人蓦地沉寂,瑟瑟颤抖,噤若寒蝉·伍雀磬只管劝人,兀自走过,破天荒未去理会一侧俯首的马护法··    宫主行开,原是半跪的侍卫个个维持原状,谁也不敢起身,其时汗如雨下,也无人敢轻拭。
    马护法一刻不动,他们便时刻处于被迁怒责罚的惶恐之中,时间越拖越久,便连眼都不敢再眨··    远处目睹一切的首祭司崔楚,为保下属性命欲上前解围,却见马含光已率先出手,怒气宣泄,一众侍卫被击飞上天,又跌落于地,个个伤重欲死,才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马护法好歹出手了,若不出手,只更可怕··    马含光知山丹身上满布破绽,伍雀磬既得了人,怀疑过后必然要找她的军师沈邑商议·沈邑认得杨师姐,到时该死之人未死,伍雀磬定必要马含光给个解释。
    “来人·”马护法道,“通知宫主,我今夜设宴,于武王峰上待她·”·    晚些嶙峭殿中传来回话:“宫主说,今夜……不得闲。”
    负责回话的弟子言辞吞吐,不敢多看马护法一眼,却半晌后听那人沉静道:“我会等她·”·    嶙峭殿内··    伍雀磬听完弟子回报,扭头看向塌间闭目昏睡的山丹,不,该说是杨师姐。
    伍雀磬根本无需去请沈邑,大家份属同门,虽然年代久远,撕下人皮,她仍旧一眼辨出那就是曾与马含光同行私奔的杨师姐··    是什么样的变故,会让一名女子失去本来身份,受控左护法身旁做了多年冷血杀人的傀儡,又为何会落入马含光手中,无缘无故遭了这么多的严刑毒打·    马含光是真不知这人身份,还是明知故犯·    负责替山丹疗伤的药师摇头离殿,临走前简述了伤情:新伤旧患各半,经年累月,一如伍雀磬所料,她是遭了人多年酷刑。
    施刑者还有谁,伍雀磬心乱如麻,根本不敢去赴那人夜宴··    ……·    入夜时,侍者再三犹豫,终踯躅上前。
    武王峰有一处观月台,抬头望月,伸手摘星·伍雀磬来过一次,便大呼钟意,其后饮宴抑或与马护法独处,都爱指名此处··    马含光照旧例,观月台上设酒菜,还都是依足宫主口味——这本身对马含光毫无难度,不论廖菡枝是真也好假也罢,她的口味都是抄袭伍雀磬,伍雀磬喜欢什么抑或厌恶什么,马含光不必过脑,全能张口道出。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侍者一步步迈上高台,足下似有千斤·他们观月台下守了整晚,马护法便独自一人于台上坐了整晚··    不必说,宫主失约。
    偌大石桌摆了一桌子盛宴,分毫未动,似那桌旁良久静坐之人,给人的感觉,也是从头到尾脊背笔直,夜风吹佛,人却纹丝不动··    “马护法,子时已过。”
    微声说出这一句,侍者便直后悔自己冒头来扰,可又着实不敢怠慢·酒菜放了整晚,色褪香消,四周围夜色凝寂,马护法不置一词,只觉压抑得人头皮发麻,侍者略略吸气,又问:“是否需属下撤下酒菜”·    “宫主来了么”马护法忽然发声,将这人吓得一滞,而后又听那清冷略掺沙哑的声线问:“既然未至,谁准你自作主张”·    “这……菜色已冷——”·    “那就重做换下”·    马含光遽然厉声,将那侍从吓得险些打翻手中托盘,忙应声退走。
马含光扬眸望了眼天色,即便心中已有定论,但有些话早晚需说,他宁愿就在今夜,与她将解释说清,越早越好··    然而这夜的酒菜撤换三次,武王峰的厨子任职以来也未经过这等忙乱,直忙到天边晨光熹微,所做的美馔一盘盘被原样端回,才得了“算了”的指令,无话可说地摊手累坐。
    这夜是新宫主头回爽约,马护法观月台上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地等,难道真无人去禀告宫主当然有,可她仍然没现身,一反常态地全不给马护法脸面,这主仆生隙的流言也是自那时起渐渐传出。
    后来廖宫主忙于医治山丹,马护法则仍旧张罗他的分坛事宜·明面上正道反击似已大张旗鼓地制约了万极于中土的势力,但作为七座分坛的领军人物,却都收到过马护法的密令:严禁与正道交手,避其锋芒,可败可退却绝不可再露狰狞爪牙,如有不从者,马护法必当亲出总坛杀鸡儆猴。
    这也是伍雀磬之前因何沾沾自喜,以为马含光屡屡外出是帮自己腐化万极,却不知那渐占强势的正道各派只是得了万极分坛示弱的对比,才显现一时繁华。
就连戚长老收到伍雀磬传递的名单,初初不敢轻信,却因见了万极被挫,有所验证,渐渐放开手脚清扫起家中内奸·许多正道中泰山北斗的人物,也都于无证无据的情形下被一夜扫除。
待名单过半,伤亡惨重,有些人才惊觉不对,却悔之已晚··    马含光坐镇云滇待时机成熟,中土各派的反扑余热未消,而他本身已掌权万极,所以不怕养虎为患,只怕不能将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一网打尽。
    另一方面,伍雀磬于山丹一事后的反应也令马含光略感高看·不愧是他一手调/教的宫主,他以为她会心生怀疑而上门对峙,却不想她竟将此步直接略过,与马护法仍是表面上和平相处,形同以往,实际上却敢于暗中着手调查他的行事。
    她如若那夜前来,马含光也不会对她说实话,但必定会给她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那么至少此时,他仍会是她的马叔叔,或者她好戏,他也能做她上一世的小师弟。
    然而很快温柔的假象都将被撕裂,马含光于云滇静待,一半是待中原各派耗尽实力,一半却是待伍雀磬耗尽耐心,他不怕等,也并无迫不及待··    照旧的主仆,参见,会面,中规中矩,形同陌路。
    总坛早已传疯,这新宫主与护法甜蜜起来如胶似漆,一旦冷战俱都严如冰山,数里内都能觉其互相漠视的压迫,谁也说不清缘由,谁也都不敢追问缘由··    只有伍雀磬最寒心,她曾经多么信任马含光,那人的所作所为一点点揪出来,就有多么得心灰意冷。
    山丹、廖壁、就算是上任廖宫主,马含光出手毒辣都算是为民除害,可他瞒着她扩充分坛势力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剿灭万极么如今正道兴盛,形势大好,马含光不仅不执行诺言,反倒大权在握,助涨邪魔。
还好她被马含光多年教诲,懂得越是怀疑的就越不能冲动揭露,越无法忍受的就越要去忍·且她尚怀着一线希望,希望自己看错,马含光还有后手,她总归不能相信那人会倒戈变节,长达十数年之久的潜伏,终盼到临门一脚,难道他真想要临阵反水·    是以再见马含光,伍雀磬再不能似从前那般言笑晏晏,她眼发涩,喉间发干,面无表情与那人擦肩而过,却也不能回头大肆质问,她怕真相真就如同噩梦。
    却说马护法,不得宫主亲近,连迎合都不必了,只要不在那人面前,嚣张与独断都上了台面,没有任何顾忌,阴厉与残佞加倍··    只苦了总坛效命的一班属下。
    渐渐地,宫中便分出两派,右护法、沈邑与张书淮等人是敢于无视马含光给新宫主架势的,剩下的,便都是马护法的人··    可即便是沈邑、张书淮,伍雀磬也没有自信完全掌控。
    拿沈邑来说,猗傩峰的祭司崔楚正是其心中明月·此刻,就连向来不倾向任何派系、只听令宫主的五方祭司都对马护法言听计从,伍雀磬环顾四周,她身边有谁·    嶙峭殿中送走拉拢未果的崔祭司,伍雀磬只感深深惆怅。
    她知道,对方一出殿门,定会第一时间赶去向马含光汇报··    果然,伍雀磬身边唯一可信的暗卫,不久后便传来诸如此类的监视结果。
    且那夜,崔楚留夜于武王峰·伍雀磬气得砸翻了寝殿中一众陈列,吓得神智未复的山丹裹着薄衾将自己藏身其中··    第二日,伍雀磬被近侍承影搀着手,两道身影,高大伟岸与千娇百媚,合拍又养眼地于坛众面前招摇过市。
    马护法沉静如故,亦冷漠如故,全云滇都能看出宫主大人在手牵男伴与马护法较劲,只那人视而不见··    夜晚,崔楚仍留武王峰··    观月台下,曼妙佳人如山间仙子,薄纱胜雪,眸中轻愁。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吃了多少年的醋,其不知崔祭司早已立誓侍奉巫神,心如止水·对于马护法所持有的唯一一丝恻隐的波动,只源于多年前随廖老宫主救下被左护法重伤的马含光,不经意间得知其弥天隐秘,一瞬生怜,终致她随他走至今日。
    正因她从头至尾旁观一切,才最能发现这些年马含光身上的转变··    从那年床榻上濒死脆弱的失侣之人,至今日野心勃勃的万极护法,谁都以为马含光篡权得手,本性得以显露。
当年那走投无路的正派弟子一步登天,也对,换了谁都会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就连崔楚,她都曾以为马含光会于其满心复仇的年月里沦陷,满手血腥,终致疯狂··    然而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不择手段矢志复仇之人,会终有一日为自己亲手扶植的傀儡生出底线。
    廖菡枝,当那人手握圣铃步上高阶,其实崔楚已于马含光的眸光里瞧出了纵容··    万极内外,谁都知马护法极端,却谁也不能说马护法对新宫主抱持二心。
哪怕是冷战开始,马含光从未有一瞬将自己的暴戾搬去伍雀磬面前··    他仍在试图掩饰,哪怕已经毫无作用,他仍做着表面的维持··    其实如非为保伍雀磬地位,马含光不必拖长战局,万极已经足够强大,正邪开战、两败俱伤、世间俱灭……马含光会比此刻更快一步地达成他心中所求,可他却仍在极其冷静而耐心地谋算,崔楚猜,那是为了一人于事过境迁后的独善其身。
    于马含光身上,崔楚已能清楚地见到,他为其自身与正邪各派掘出的深渊坟墓,当报复开始,所有人都会被拖入其中,唯独有一人被隔绝在外··    一个能令亟待着毁灭与自毁的疯子而终归冷静的人,崔楚更曾以为,这一年年下来,凭二人的相濡以沫终能阻止其中一方的濒临失控。
    然而另一人,如今已旗帜鲜明地开启了对立··    马含光身上并不见其一丁点的在乎,似乎对于廖小宫主的疏远,他全无反应、安之若素。
毕竟,向来我行我素的马护法,又何须宫主的抬举与垂爱·    略微叹气,崔祭司身姿轻盈,跃上观月台··    一轮望月,月下长坐之人,甚至未抬眸望一眼来人,只声色低微问:·    “这世上,可会有借尸还魂”·☆、第81章 软禁·廖宫主与马护法的冷战超出任何人意料得旷日持久,其直接后果是总坛之中阴云密布,无人好过。
    伍雀磬有屈指可数的几位宫主拥趸者,暗地里,还有位冷嘲热讽的知情者、廖壁··    于最不能妥协的事上遭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她被讥讽之时竟连一字都无法反驳,心情郁悒直破天际,行事自然也有所偏颇。
    嶙峭殿中有最尊贵的宫主,也有最低等的扫洒弟子,伍雀磬以往还能做到笑脸迎人、错也不罚,可对方哪个人是她的,不全都是马含光的眼线她因此烦操起来将人训斥,不似马护法,出手伤人旁人却还要感激他手下留情,伍雀磬是个和和气气的小宫主,突有一日性情暴躁,将人斥得重了,还要遭人背后说道。
    马含光不缺眼目,这事传进耳中,某日议事完毕伍雀磬再次被转角的一片水渍打滑脚步,险些摔跤,脱口便斥了句人傻··    声量不低,但四下无外人,唯有途经的马护法正巧行过,略皱了眉,回身教训:“若不满意,最好的办法是将人驱逐,抑或斩草除根;最蠢的却是宣诸于口,惹人不满。”
    伍雀磬闻言微愣,回神后当即瞪去一眼:“本座之事,马护法少管·”·    马含光伸手将那掉头便走之人一把拽住:“还没闹够”·    伍雀磬听个“闹”字就觉好笑,这冷战也非一日两日,二人明里暗地互知动向,他们如今的问题,其实不是闹矛盾,而是无法挑明矛盾。
    “山丹之事,我上回宴请你去武王峰就欲说明,你若有疑问,我可解释·”·    这是其中一方服软了伍雀磬哂笑,甩开马含光的手:“马护法的话我还敢再信上回你说秦川分坛被灭,结果毫发无伤;你又说徐海分坛受挫,结果实力更胜以往。
我知你前来万极几年能耐了,舌灿莲花口若悬河,所以有疑问我自己会查,可不敢劳马护法解释·”·    伍雀磬将人撂下便走,听马含光于身后道:“你果真要与我对立到底,可别后悔。”
    伍雀磬理也未理··    不久后山丹的恢复略有起色,那人虽说失忆,但忘的是前尘,对于被马含光拘禁拷打的日子却印象深刻。
    伍雀磬循循善诱,只言片语中渐也能复现马含光当日的凶狠言辞··    重复最多的是“对不起”,非是马含光对不起谁,而是全部人都对不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伍雀磬··    马含光恨正邪两道逼死他师姐,便要复仇·可伍雀磬只觉奇怪,她已托身转生,何以那人始终不能放下前怨偏偏山丹又语焉不详,伍雀磬虽知马含光因何仇视正道,却到底不知当年真相。
    她唯一从山丹那处听得有用的情报,便是九华被灭——“凶手凶手”山丹直指马含光的画像高呼凶手。
    嶙峭殿冰冷的墨金砖石上,伍雀磬念及出身,呆坐一宿··    她是该感触动,还是该万般悲愤自己一死,当年心存正念的小师弟变作如此,如果这就是令那个人彻底改变的原因——晨光未至,伍雀磬撑身而起,一路直奔武王峰。
·    ……·    武王峰上,马护法正于书房写信,笔墨未干,廖宫主便破门而入··    他运功风干墨迹,折了信笺。
伍雀磬直来直往,未曾理会这多余举动,径直走近马含光面前,迫问:“九华灭门是你所为”·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并无错愕,略抬眼眸,直直地望入伍雀磬眼底,未回话。
    “我问你九华灭门是不是你所为”伍雀磬重重一掌拍去桌面,略有按捺,马含光能觉察,否则这桌子也撑不住对方暴怒一击。
    “是,又如何”·    “你疯了么那是你我师门”·    “呵。”
马含光由衷一笑,颇多轻蔑,“宫主不待黎明便匆匆而至,气势汹汹,只为问我如此问题”·    伍雀磬按在桌面的手已怒至发颤,凄声道:“你即便心中有恨无处宣泄,却也断不能拿九华开刀马含光你忘了,当日你最落魄之时是被何处收留,光芒被掩泯然于众,又是何人破例收你为徒旃檀殿上你立誓守正辟邪,祖师察鉴,倘堕离迷,天、地、行、诛那些誓言你全都忘了”·    她见他眸光犹笑,似过耳浮云,全不入心,一巴掌扇去其面目:“马含光你醒醒,你当真疯了不成”·    那人唇角染血,形容微偏,似颇觉好笑:“果然翅膀硬了,我昔日教你一切,你这是准备原原本本还给我”·    马含光话毕一把抓住对方未落之手,猛地一扯,将人拽至面前。
    伍雀磬脚下踉跄,若非反应及时定住身形,当即便要扑入马含光怀中··    “这九华的入门誓词也是我教你的”他问,“还是传授者另有其人”·    伍雀磬不明其意,轻颦眉心。
    马护法眼睫微抬,有些情动之意,仔细地将人望住,低道:“为何与我作对,为何如此执着我许你这世间无双,正道何用,它能给你何物,荣华富贵,抑或无边权势不过一堆沽名钓誉的空口白话。”
    伍雀磬想起派中师长,想起今生亲父,想起万丈崖底的廖壁、至今夜不能寐的杨师姐,蓦地一口啐去马含光面上:“我真后悔当初带你上九华”·    马含光能忍受对方诸多挑衅,却受不了她学那人口吻对自己说教,旋即面郁阴沉,反问:“你说什么”·    伍雀磬摇头苦笑:“我至此才发觉你根本不是要为我讨还公道,你要的只是九华山曾不能给你的地位权柄,而我前世之死,不过是你宽慰自己背叛师门的最好借口马含光,你可有真心爱过我……”睫间微颤,泪水便已连珠滑落。
    对方怔怔地望住她,手指微抬,却慢慢地摸索去其颈间·“不要用此种语气对我说话……”马含光轻声嗫嚅,靠近她耳畔低语,“不要以此眼神看我,我不想去分……”·    伍雀磬已死,哪怕这世间再多相似之人,再多假戏真做,你也并非是她。
    包缠黑纱的四指渐渐收紧,坚若利爪,伍雀磬喉间窒息,才发觉他竟想杀她·    “马含光……”她语声已碎,“我死心了……”·    马含光动作忽顿,惊醒一般蓦地放手,伍雀磬剧咳不止,他伸手将人抱入怀里,格外用力,仍旧令人无法喘息。
    “别再逼我,”伍雀磬埋首于他颈侧,听他话如沉水,“我从来就非信守承诺之人·”·    伍雀磬冷笑,的确如此。
    后来她被马护法拎着手臂扔回嶙峭殿中,一路朝阳初升,坛众往来,便再无人怀疑这二人彻底决裂··    马护法嶙峭殿中下令:“来人将门户守住,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此地。”
    伍雀磬惊觉被人软禁,弹身跳起,一巴掌甩过去,被马护法单手钳住手腕:“你有今日,是我给你今日·同样的道理,你能伤我,是我给你机会,不要以为我对你多番纵容你就可肆无忌惮。
廖菡枝,我能将你带进这里,自然能让你滚出去,戚长老对你颇多期望,你若想令他失望,我不介意·”·    话毕便将人甩落于地,伍雀磬穴道被封,跌得重了眉间顿蹙,马含光见状眸色有异,却终拂袖而去。
    伍雀磬地上躺了多时,讷讷起身,回头望了眼山丹,笑道:“我终于看懂了你的下场·”·    那之后承影来探她,蹲在窗下,有气无力。
伍雀磬心中微痛,问他:“你去与马护法理论了他伤你了”·    那人未答,伍雀磬暴躁又起,砸了寝殿。
    日后每隔数个时辰,便有人来给她端茶送饭,待遇倒是不差··    伍雀磬故态复萌,马含光教训过她不要将埋怨诉诸于口,如果她没有那个令他人忌惮的能耐。
    当日送饭之人刚走,她便大叫来人:“本座说了几次不吃葱姜,那送饭的是聋是傻,传本座令,将他逐出云滇,日后不准再于总坛进出·”·    伍雀磬只想驱走马含光的人,却不想猛一抬头,却见那送饭弟子去而复返,正脸色阴森立于殿外死死瞪她。
    伍雀磬心中发毛,那之后不久,果然祸从口出·对方借送饭之便,出入内殿,也不知哪来的胆竟意图行刺宫主··    马含光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奋身为她挡了一刀。
    行刺弟子被一群侍卫拖出内殿·伍雀磬被马护法抱着仰倒于地,对方压着她,鼻息间一股微冷熏香令人眩晕,伍雀磬讪笑:“马护法这苦肉计演给谁看,时机角度选的都好,可惜我又不傻。”
    马含光沉默起身,长发披落,半遮面容,又是垂首,一时也瞧不真切·他随后便出了殿,背对时能见其后肩伤口,血流不止,染深了那暗红色的护法长袍。
    伍雀磬见其举步时略有滞涩,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殿门开后又阖,马护法面白如纸,沉声说道:“护卫不力,自行去沈密使处领罚。”
·    全殿侍卫当即半跪,俯首送马护法离开··    马含光未下出云岫,便已见崔楚细雨中一身白衣,等在高悬的吊桥旁。
    崔楚见他上前才撑起纸伞,嗓音清冽,如山巅积雪,劝道:“你既冲击摄元功十重有伤在身,便不该强撑精神守株待兔,捉到个毛头小贼,无人会感激你,只会令你自己伤上加伤。”
    马含光行得不慢,已快前一步,崔祭祀见其反应,略有叹息:“如若着紧她,大可将人留在身侧,何必关着她”·    马含光回应由前传来:“戚长老暗中传信,邀宫主独往襄州一晤。
想必内奸名单之误已被正道察觉,此名单以菡枝名义传递,我若不关着她,难道真让她前去赴约”·    “你只是怕她受人谋害,是为她好,如今这般闹法,反倒令她恨你。
可即便你心中只有你师姐一人,廖宫主却已是这世上唯一令你不舍之人,你们僵持如此,你心中真能自在”·    “自在”马含光微微一愣,“有人死不瞑目,我又凭何活得逍遥自在”·    他话落远去,崔祭司言尽于此,哪怕是感慨其不觉间消沉瘦骨,却已是无谓多言。
    ……·    又几日,廖宫主趁马含光闭关疗伤,得近侍承影相助逃脱嶙峭殿·马护法提前出关下令搜山,无果后单人独骑前赴襄州。
    襄州,道家巨擘太极门之所在·嵩山有少林,九室岩上太极门,乃当世武林两大宗门··    马含光赶至时,太极云海,天罗地网,已为其静待多时。
☆、第82章 真实·伍雀磬的认知里,逃万极、投奔襄州的做法并不能算自投罗网,与马含光在云滇总坛内干耗才算··    襄州自古称苍茫之地,多名山,千峰万壑,道派云集,与云滇的南岭风光大相径庭。
    承影算十足的万极弟子,因此被留于太极门所在玄冥山下待命·伍雀磬策马登山,都说巍巍玄冥,紫气东来,直至御马狂奔于那拨云见日的问仙道上,身旁云海翻腾,天边九霞高渺,她才觉压抑胸膛的那股浊气缓缓消散。
    天地广袤,人生急景,曾与马含光胼手偕行的那几年,伍雀磬不知自己做到了什么,又或真正想得到什么,只是觉得嶙峭殿前的那一方天空如此狭隘,伸手捉天,高不可攀,然而却忘了这世间尚有大好河山。
    如若不是做客于太极门的戚长老将那份内奸名单甩在她脸上,伍雀磬大概真的会生出以魔宫之主身份易辙更张的想法··    然而改邪归正,四字说来如此容易——她与戚长老暗中联络,为其卖命,冒身死之险,认真算、也算是顶廖氏骨血之大不韪,到头来,呕心沥血又是否可以得同道一句认同·    伍雀磬笑自己太过天真。
    直至入太极门前,她都始终不知马含光连内奸一事都是欺骗·万极即便派过内奸入正道,却与马含光给出的那份名单差天共地·也就无怪旁人眼里,她根本不是忍辱负重、为母伸张正义的正道内应;相反,廖菡枝是万极宫主,是魔宫最高高在上的灵魂人物,哪怕只是一介傀儡,打垮她,亦足以撼动万极根基。
    伍雀磬几乎没有辩驳机会,太极门中被擒,戚长老叹息扼腕行开,看守满面嘲讽,告知她太极门已广发请柬,武林群雄不日云集,公审她这魔宫妖女··    伍雀磬怪不得别人,是她轻信了马含光。
可是她又觉得冤屈,虽然办事不利,但身处万极多年,哪怕只是一时一刻,她从未想过背叛正道··    行事被马含光引领,手段被马含光磨砺,连眼界都被那人蒙蔽,唯有心志,忠坚不移。
    魔宫宫主,何等人物,公审那日到底集四方正道、各派之首·无涯峰上太极道场,伍雀磬被吊高双手捆于缚龙石柱,晴照炫目,眯眼望遍众人,她只见一片恨之入骨,大概换做当年,自己也会跻身其中义愤填膺。
    昔年十派,九华被灭,丐帮封山,余下八派,已是极难得见这浩大声势——·    “烧死妖女”·    “处死贼首”·    “枭首示众”·    “五马分尸”·    “以安天下”·    “以张正义”·    众多眼熟的门派服饰,女子清冷,男子肃杀,何谓公审,只是众口一词的口诛讨伐,直至将伍雀磬声讨至狗血淋头,才有少林老僧与太极真人出面列她罪业。
    那些罪业,大都是马含光所为·伍雀磬难辩清白,却又觉得,如若当年的马含光也遭了这般阵仗的联名声讨,以无罪之身,受含冤之名,一念之差,终致变节也非难以理解。
    好在她并非马含光,还懂得何为至重,尚会分是非善恶··    太极掌门浮尘虚指,遥问她可知罪孽··    她其实可说自己非廖菡枝,马含光把她藏得好,云滇总坛深居简出,便连万极弟子照面都十有九不识。
就算是戚长老,也是伍雀磬先自称廖菡枝,对方才勉强辨其面貌·相隔多年,稚子变少女,骨骼大异,她说不是,谁敢说是··    可她偏偏道:“万极宫作恶多端,我乃万极宫主,其罪滔天,绝无可赦”·    那迟来一步、凌空登顶的墨衣墨发之人,闻此言只觉怒火攻心:“宫主可是怪属下营救来迟,故而出此嗔怪气言”·    旁若无人的两人对话,声势却震彻天地,众人大惊,皆仰首高呼:“马含光果然是万极护法马含光”·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终于也有人放下心来,廖菡枝既为万极宫主,武林公审如此大事,却为何不见她的万极坛众如今马含光不远万里匆匆赶至,可见正道并未认错本尊,也不必被魔宫中人笑他们李代桃僵。
    便只见太极道场一道黑衣幻影,疾电流光般横跃而过,再一眼,缚龙柱上已见马含光脚踩柱首,睥睨众派,衣发张扬,飘然而立··    “我万极宫主微服游历,好端端却被你等捉来太极门受审,颇好。”
马含光笑望脚下一众门派尊者,“既欺负我万极无人,那便莫怪我今日大开杀戒,将这玄冥山夷为平地”·    马含光面上笑意,瞬化冰封阴厉,忽而飞身跃下,袖刃所过,血溅五步。
他这一露手,登叫人大惊失色··    这绝非摄元功高阶,而是摄元功巅峰·    “马含光你——”·    一名天山剑客险被吸去内力,幸得少林高僧相救,那少林高僧口宣佛号,面对马含光招招必杀,面无惧色劝他:“马施主少年坎途,终致一步错踏,如今放下屠刀为时不晚,还望收拾心魔,早日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四字,狮吼功开,被他念得声洪如钟,击人耳膜,整座太极道场无不人心激荡。
    马含光微愣,手上攻势却不变·“我道是谁,原来是少林如音大师,别来无恙·”·    那如音大师正是昔日九华山上见他入师的长者之一,故人见面,自是感叹非常。
    “马施主,一念成魔,你心志坚忍,更该坚持,不该如此·”·    “何谓该与不该,我命如此,不由我选·”·    “执妄是魔,你满心执念,尽早放下,尽早自在”·    马含光出招夺命:“又是自在我若自在,谁报这人世业果”·    太极无涯真人闪身加入战阵:“天地自有公道,你本性不差,为爱生欲,因欲成魔,收手罢,尚有余地”·    “收手”马含光重伤对方,仰天大笑,“要我收手可以,你们所有人以死谢罪,我执念既消,便可回头是岸。”
    “马含光,你猖狂”·    “何来猖狂,既然这世道无法亡我,那尔等便要由我主宰,任我鱼肉”·    眼看众派高手皆是不敌,戚长老提纵到了缚龙柱旁,大叫:“马含光你住手,否则廖菡枝性命不保”·    马含光蓦地回身,发结散落,衣衫鼓胀,双手血水滴落几无一处洁净。
“廖菡枝”他冷道,“我万极宫主名讳岂是你可直呼”·    一跃而出,本欲置戚长老于死地,哪知缚龙柱上伍雀磬大喊:“马叔叔,先救我”·    马含光身形咻顿,却极快转身过来:“知道唤我马叔叔了”口气仍冷,细辨下却能听出其中容忍。
    伍雀磬正是能听出这其间细微之人,马含光一记寒刃划出替她松绑·伍雀磬方活动了手脚,马含光便将她被收缴的流萤递上,伍雀磬接鞭到手想也不想,一鞭便抽去对方肩头。
    内力几近于无,伍雀磬怎么也未料到这一鞭下去,马含光眉间猛蹙,脸色顿变,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血来··    “师弟”伍雀磬奔前,马含光抬眸望了她眼,伍雀磬也道不清那一眼中是既知如此,还是心中早已失望。
    马含光出手飞快,伍雀磬靠近之际便点她睡穴,伸手令人软倒于自身怀中··    正道各派此刻围上:“束手就擒吧马含光,你练功入魔,再反抗只怕会自暴而亡。”
    那面目惨淡、唇角含血的魔宫护法幽森一笑,蓦地伸手发功,离他最近的戚长老顿觉一道吸力加诸己身,不由自主便被他擒来手上··    五指紧扣戚长老咽喉,马含光笑道:“若要他死,大可一拥而上。”
    戚长老地位虽非最高,于对抗万极中的作用却非同小可,一时众人忌惮,竟为那万极一主一仆打开道路··    眼睁睁看其捉走戚长老、救人而去,正派中人个个不忿,却也只得加派人手追缴。
    ……·    马含光身负伍雀磬,还要谨防戚长老逃脱,一路狂奔千里,某处荒山之下终不支停歇··    他选了处隐蔽的山崖下,将戚长老点住哑穴捆绑,又检视了眼昏睡的伍雀磬,确定无碍,才至一旁盘腿打坐,准备运功疗伤。
    万极宫不传的武林绝学摄元功法,马含光至今也未找到第十重的修炼法门,强行冲关,次次铩羽而归不说,且受了不轻的内伤··    云滇那时,伍雀磬只管同他闹,根本就未察他受伤。
他也的确是高估了自己,才敢只身前来救人,因牵动内息,叫伍雀磬抽他的那一下,又激了心气,也就激发了内伤··    马含光闭目陷入冥想,自多年前破除心魔,他的内功修炼不说一帆风顺,却也再非寸步难行。
可第十重怎能与当年的区区五重同日而语他闭目之时其实已满心烦乱,伍雀磬怪他心狠,她自己倒是可以以身殉道··    戚长老邀她赴约,显然就是诱她入瓮,她不怪对方抹杀了她潜伏万极充当内应的身份,也不怪那些同道中人对她喊打喊杀,不怪他们对她误会重重,大度如此,却偏偏来怪他马含光杀人如麻。
    团团迷雾之后,马含光问那满面正义的廖菡枝:“后悔了么,你当那些人是同道,他们又是如何对你”·    廖菡枝不为所动,坦荡笑道:“我如何对人,与人如何对我毫无关系,我但求问心无愧。”
    “你非要如此执拗”马含光话间扬手,却终究下不去手·那廖菡枝见他如此,呵呵笑道:“马叔叔不舍么”忽而又一变脸色,唤他:“师弟,你这模样,可真是令人失望……”·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后退,侧目不敢直视其目光。
    然而只是旦夕,那人却已到身前环住他腰际:“师弟,为何避我难道你不想我转世重生”·    “住口……”马含光否认,却脱口不过蚊呐,“你不是她,你根本也非是她……”·    怀中的佳人闻言抬眸,笑靥盛放如同夏日菡萏:“那就把我推开啊,师弟舍不得,还是马叔叔舍不得你瞧你,已经彻底将她忘了,此刻占据你心的人是我……”·    马含光试图反驳,身后同时传来一声:“师弟。”
    蓦地便僵下所有举动,全身剧颤·怀中的廖菡枝不依不饶道:“马叔叔,与你一起的是我,别回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你记住,能替你拭汗,陪着你笑、陪着你痛的人,永只有我。”
·    身后伍雀磬以他至死也不愿忘却的声线问他:“师弟,所以我该走了是么”·    马含光忽而重重推开身前的廖菡枝,回头大叫:“师姐,不要——”·    梦境虚无,放眼空旷,马含光怔怔迈步出去,却一无所获。
    他执意于一片黑暗中前寻,口中唤道:“师姐……”·    遍寻不见,终至蓦然回首——“为何你还在身后”他讷讷问廖菡枝,“不该是渐行渐远么”·    那人却答:“若你行远一步,我便跟上一步,那你我之间,永远便只是一步之隔。”
    马含光笑道:“可你若如此,我与她之间,永就无相见之期·”·    他话毕手中袖刃出鞘,利刃于颤抖间割裂廖菡枝身躯的一刻,马含光听见自己发笑,不可抑止地嘶哑低笑,他试图压制,却至黑眸猛张,一口污血呛出,梦境远去,支离破碎。
    马含光行功一场,未曾疗伤,却反倒令自己气喘吁吁,人如重病,脊背弯颓,再无力直坐··    面前被他所绑的戚长老以一种颇为探寻的目光凝视他,于马含光而言,那幻境漫长,不知时日。
可在戚长老看来,却是短短弹指一瞬,一瞬间而已,这杀人如麻的魔宫护法便已泪流满面,可见练功入魔的说法并无不当··    马含光遽然起身,几步过去一把掐住戚长老颈项:“都是你,你教她去做伍雀磬——如非是你,她还好好做她的廖菡枝,怎会是伍雀磬,怎会是她”·    戚长老见对方目露癫狂,恐其一个失控真将自己掐毙,便奋力扭动,马含光并指解他哑穴,戚长老当即大叫发问:“谁是伍雀磬”·    马含光手下一顿,登时再又发力,手劲更甚。
“想骗我”这人眸中光晕时聚时散,幽幽望住戚长老道,“你不想说实话也无妨,万极宫有种催魂散,最适合你这种嘴硬之人·”·    说话间已拿出药散,泥封开启,整整一瓶灌入戚长老口中,也不管这药物珍贵,也不似他寻常做法,全数灌下而后一把捂人口鼻,令其不能将药物呕出。
    ……·    半刻钟后,马含光心绪平复,望着脚边翻倒空瓶,与神智已陷混沌的戚长老,他笑自己多此一举··    本不想问,抬眼望见不远处安睡的廖菡枝,马含光鬼使神差,低声问了一句:“她从一开始,就如此似伍雀磬么”·    那戚长老迷迷糊糊,好一会儿后才道:“老夫……从未听闻过伍雀磬此名……”·    马含光举步要靠近廖宫主的步子,滞在了当空。
☆、第83章 相见·承影携襄州分坛弟子赶赴约定地接应马含光,那时戚长老已半死不活,毕生功力为马含光所得,碾了经脉,却被特地留了性命·众人见惯马护法残暴,对所见并不觉奇怪。
    伍雀磬之前被正道以锁穴手法封住内力,时间过久便于身体有碍,马含光以缓和手段解她禁制,却因而令人陷入稍长的昏睡··    承影自马护法手中接过宫主,听那人吩咐:“带宫主回云滇,途中若有闪失,统统陪葬。”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会同归,承影不敢多问,临分别前马护法还令他顺手处置了戚长老·至于处活还是处死,承影可自作主张··    不久后伍雀磬于颠簸的马车中醒来,环视一周未曾找见马含光,承影还当宫主会追问护法下落,谁知还是猜错。
    承影身为男子,并无女子那般得敏感,但即便迟钝也已发觉,廖宫主与马护法之间关系不复以往的同时,似乎也并不简单··    承影原先是有些不待见马含光的,一人之下,却偏偏功高盖主,他甚至有几次想于背后劝说一番伍雀磬。
但只这一回,宫主有难,马护法挺身而出,没有半分推搪,纵然孤身赴敌营的行为颇不可取,但伍雀磬又的确是从头到尾连根头发丝都未伤到·承影看得出,有人嘴上狠戾,所作所为却口不对心。
    至于马护法,那人走时形容并不好看,虽也称不上狼狈,承影猜他不愿同归的理由,或者就是不愿透露其本身的伤况·哪怕这个猜测并无依据,承影仍旧觉得,马护法是不想被宫主瞧见他的弱势,否则怎会人离了他的手,瞬间便清醒了·    ……·    数日后,襄州千里外荆湖。
    洞庭山隔水相望,一处密林,林深处某间入口极为隐秘的洞穴··    一人扫开植株,手执火把步入其中··    火光温吞,照亮四周视野。
洞中空间不大,别无他物,唯角落处的几团干草,年代久远,积着尘埃··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光亮凑近,草堆掀开,那人低下身去,手指探出,静静拂过地面上几笔同样久远的石刻,那手的主人便是马含光。
    记忆如刃,终令人无言沉寂,指尖下是枝头孤雀,一旁并刻四字:寒枝雀静··    七年前,那人曾于此处问她:猜,我唤何名·    马含光那时瞟了眼她所作石刻,心生厌恶。
他若能再多看一眼,或许便能发现这一排小字··    上辈子中途失明的伍雀磬,字体不能成形,是马含光端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练就的手书·他该认得她的字,怎会不识呢手指一遍遍由那四字间抚过——不是错过,是只怕见到他也不信,是他不配得知这真相。
    图画一旁盘膝而坐,马含光体内真气如江海翻涛,摄元功凶悍,不得门径便会反伤,而他触了修炼内功的大忌:过喜过悲,心绪大起大落··    在于戚长老身上验证真相之前,他便已有伤在身,险险一线,他便要步上走火入魔。
    将伍雀磬送走,是因于其身侧,根本无法有一刻平静·他要护她,不能认输,然而心却不静··    专程前来此地,也非是确认什么。
曾经亲密无间,其实他该认出来,早该认出来,是什么令他迟疑不决,又是何让他画地为牢,甚至连一句轻唤都不愿去听·    伍雀磬是如何待他,这几年的廖菡枝又是如何待他山谷一夜,她于其后费尽唇舌地详述来龙去脉,自己听了么,唯感到厌烦而已。
他生怕任何人去玷污心中的伍雀磬,可伤她最深之人,其实便是这愚蠢到有眼无珠的马含光·    游走于经脉的真气因杂念纷起而一瞬倒流,喉中猛窜上一股腥甜,顷刻便喷出大口鲜血。
    马含光坐姿已颓,单手撑地,睁眼时见到一人影飞奔而至·“慢点,宫主·”他嘱道··    那是廖菡枝,与伍雀磬不同,因为她要迎合他,否则这些年便会遭他鞭笞、责打。
可她仍旧是笑对他,不知他心下的盘算,无人之时温声唤他“师弟”··    他向她伸出手去,面上气色已尤为灰败,却笑得难得愉悦·“师姐,我好想你……”马含光开口呼道。
    她来他身旁,陪他和衣而卧,他知与其咫尺,便连闭目时都满面笑意·隔日醒来,此狭小山洞,始终空无一人,冰冷晦暗··    马含光伸手拭过颊边微潮,猝然冷笑:心魔既成,看来这第十重摄元功法,他此生是再也无缘。
    ……·    且说伍雀磬回归云滇总坛,一番折腾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她对正道谈不上鞠躬尽瘁,大半都在追赶马含光是以忘记正事。
可戚长老指派的任务她从无懈怠,她也无比认真,试图负担起这内应之职,到头来换得个普天骂名、人人问责··    马含光于关键时现身,伍雀磬虽意外,却也不感激。
如非是他,她落不到今日··    回云滇的第一件事,众人便是三催四请将她软禁嶙峭殿·马护法人不在,声威犹在,她这个宫主当得也是窝囊,想想还真纵坏了那位首座护法。
    承影随她身旁欲言又止,伍雀磬道:“你想替他说情便说吧,舍命相救这恩情我是欠下了,眼看分坛总坛都该传了个遍,马护法护主首功,你当他自己没有好处么看这趟襄州之行,他连你的心都收买了,便知此番救人利大于弊。”
    承影却蓦地跪地,嶙峭殿的墨金砖坚硬如铁,承影膝头重重一磕,连伍雀磬都听得头皮微跳··    “属下不该擅作主张,助宫主脱出嶙峭殿。
此番才知,马护法虽专横猖獗,却到底于尽忠宫主一事上恪尽职守,是属下鲁莽,百死莫辞,请宫主赐罪”·    伍雀磬撩袖扶人:“他救我是份属应当,说什么尽忠,论尽忠他真不如你。”
    此后一连几日,伍雀磬老实于嶙峭殿待着,想来马含光迟迟不归,该是趁各大派齐集襄州好来个一网成擒·可她也吩咐人监听住外界消息,并无任何动静,马护法屡屡现身中原武林,如此风平浪静却还实属首次。
    那夜出云岫大雨,天晓不觉,伍雀磬度日荒唐,午后起身,便见了侍卫来报:“马护法殿外求见·”·    “回来了”伍雀磬软绵绵应话,“求见这罗藏山八峰,他马护法哪一峰不是自出自入”隐了后话,意味再明显不过,马含光真欲进殿谁敢拦他,后头伍雀磬也未见他人,想来就是做番样子,先来拜见宫主,让人看看他多知礼节。
    当日晚膳,殿外雨声淅淅沥沥,本已渐觉不闻,忽而又起了阵风,大雨哗哗地急坠而至,这才有人上前,怯声禀告:“马护法求见,已于殿外候了一日。”
    “什么”伍雀磬微愣,便也就搁下杯箸··    大殿外雨水成帘,马护法垂首立于殿檐之外,这整整一日,苦的绝非他老人家一人,还有殿前负责守卫的诸多弟子。
    平生都未曾被护法大人如此近距离又长久地监督过工作,这班侍卫脚踝由晌午软到如今,原求对方早些入殿,后又求其不得召见自行退走,现今,他们终于能奢望一回下个时辰的换岗。
    终于,殿内传出——“宫主慢行,小心湿滑·”·    马护法低垂了整日的眼眸,蓦地便迎雨抬高··    并非人人能见,但那最前的侍卫却是瞧得清清楚楚,便只一霎,马护法向来幽如冷夜的眸中生出了斑斓光彩,那便是喜上眉梢,根本非是他们猜测被宫主冷待后的勃然大怒。
    伍雀磬披衣而至,身后有侍者忙着为其举伞,嶙峭殿门高悬一排灯笼,火光煌煌,能照得出她散髻清颜,天生丽质,便是慵衣缓带也觉浑然天成··    长裙拖地而过,伍雀磬步入雨幕的一瞬便有马含光扬袖为其遮雨,那人雨里站了一日,气息冰冷,伍雀磬微一抬眼,只觉那清冷面目也已是惨白失色。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她一把握住对方手臂:“马护法几时来的,怎不命人通禀,本座好速来相迎”·    这话说得虚伪,马含光沉了眉眼,略微一笑。
    她后又拉人入殿,一路都热情洋溢,亲热仿若曾经··    马含光叫她拖着前行,衣衫湿透,且是出外的行装,连替换都不曾·脚下一步一道水印,伍雀磬回眸,见这人湿发贴面,却还微有僵硬地冲她显露一笑,她心生古怪,只觉这笑意透着几百年不曾见过的三分腼腆。
    侍者反应迅捷,来替马护法更衣·伍雀磬接过最外一件,屏退众人,对那低头穿起中衣的高大身姿笑道:“含光首座一路辛劳,本座这便替你更衣。”
    马含光系带的手微微一滞,殿内灯火恍惚,他待她走近,却始终也未曾抬眸·伍雀磬着他伸手,他便伸手穿衣;命他放下,他也听话垂臂。
    一番打扮,那一只小巧素手抚平他肩边褶皱,笑道:“怎办,发还湿着,马护法来这里,我替你擦干·”·    伍雀磬偌大的床榻,马含光安静坐于边沿,伍雀磬上榻绕至其身后,锦帕慢慢拢去其发上水渍。
    马含光全身紧绷,双手搁置榻侧,俱都握得紧迫·伍雀磬垂眸瞥了眼,慢条斯理问:“手中有什么”·    那人才缓缓展开掌心,是枚玉雕,光泽不盛,暗藏温润。
    “返程时雕的,”马护法首次开声,微有滞涩,逐字逐句说得缓慢,“时间仓促,还颇多粗糙,不知是否该送·”·    “给我的”伍雀磬伸手去要,“是只雀儿倒是有劳马护法费心了,不过怎会特意送我这个”·    马含光默了须臾,答:“半路经过家玉铺,见这玉胚甚好,顺手买的。”
·    伍雀磬也就顺手扔到了一旁,马含光侧目望了眼,眸色深幽,未曾多言··    伍雀磬探头望他:“怎的皱眉了头痛”·    这人明知故问,马含光凝眸与其直视,唤道:“师姐……”·    本该还有下文,伍雀磬却又突然退回他身后,自言自语先行开口:“头痛管治,我给你按按,药到病除。”
    她手指旋即触上他额心,微微按压,又道:“可还记得那年东越海岸,马护法杀人害命,也是头痛,我亦是如此,一按便好·”·    “……”·    “后来复发几回,怪你不听我话,太过操劳,损了肩颈,日后若不愿头痛,还需乖乖听话。”
    那身前之人无声无息多时,许久之后,才见他默默颔首··    伍雀磬双手滑至其肩侧,略吁了气,终环颈抱住他肩头,将脸贴近其腮边,胡茬微刺,面庞冰冷,犹胜以往。
伍雀磬略蹭了蹭,说道:“此前是我无知,马护法纵横黑白两道多年,最知这世道艰险,我不听你话,险些枉送性命·太极门中你莫怪我,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往后本座保证,决不会再令首座失望,含光首座……小女子人微命薄,全倚仗您,日后才能有条活路。”
    那被他所揽之人始终正襟危坐,周身僵硬,久久都未曾反应·双拳仍旧紧握,伍雀磬探手覆住其一手手背,才闻那人涩声开口,哑得难听:“属下岂敢”·    “我以为马护法生我气了。”
    马含光将面庞偏去一侧,有泪盈目,他需用尽全力,才不致令颤栗加身,不致令呜咽脱口··☆、第84章 分庭·伍雀磬并非懵懂年少,马含光的一举一动,便是一颦一笑,她或比本人还要看得真。
    唯独看不明罢了··    正因如此,她才打定主意虚以委蛇··    马含光只敢软禁她,却不会伤她·再多立场的对撞,到底却有前世今生那么些个纠葛,马含光不仅不会害她,还会护她,否则襄州的太极门他也不会现身,更不会不顾性命救她。
    眼下与正道有所了断,伍雀磬终难容忍的却是这人利欲熏心,以及当日的九华被灭·所以她哪怕虚以委蛇时也要故意夹枪带棍,她知对方听得明,且还会难受。
难受最好,伍雀磬想看看这人还有几多良心··    对方似是逃避地别开面容,伍雀磬绕至面前,端正他的脸,问:“马护法怎么了”·    马含光自殿外求见开始就行止古怪,伍雀磬哪知他打什么算盘,那口宣爱慕、追悔痴狂的模样她也见过不少,所以也无震撼。
    是本以为无··    今夜的马护法太好掌控,微微拈其下颔,便能令其面容转正·那面上并无太多神情,百般克制,灯影沉沉,倒是显出那一双眼,种种压抑之下情绪交错,幽暗之外却是狂热。
    “我以为你死了……”这人沙哑开口,目光于伍雀磬面上逡巡,像要刻画她的脸,更似要灼穿她的眼,“原来真的是你……原来你还一直都在……”·    伍雀磬略有诧异,只觉那眼中所见非但幽怨,更有着半盏委屈,像是失了至亲又无处哭诉的孩童,强压着那股惧怕,满目慌乱。
    她不明缘由,便接:“这事不是早说清了么,说来,我确是死过一回·”·    “并不是……”马含光摇头,“是我愚钝……在此之前我并不信人死复生之说,也不信这世上会有借尸还魂,我以为苍天无眼,根本也不会有将你归还的那等悲悯,我以为……”·    “怪不得。”
伍雀磬没能让他继续,“怪不得,你哪怕再丧心病狂,也该顾念些伍雀磬那形同痴傻的一往情深,原来在你心里我根本不是她·”·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不是的……”马含光辩解,“我知你是,你是伍雀磬,是我师姐这世上除她以外,根本也不会有人真心待我,不会有谁真心爱我——”他伸手将面前所立之人抱住,未敢用力,却将面容埋入她身前,颇有些无当,也颇为卑微,“对不起,未曾认出你,未曾相信你……你所言不错,我是已丧心病狂,是已仇恨障目,所以并非天地不仁,是我自食恶果。
你哪怕对我失望也无妨,恨我也无妨,我只需你知,师姐你活着,便是上天对我垂赐,我此生别无所求,也再无一刻如此刻庆幸·只要你回来,只要你活着,什么都无关紧要……我曾以为你死了……”他说着便又绕回了头一句,“我直至此刻都觉得这好似场梦……我好想你,师姐,我好想你……”·    伍雀磬知他此番语无伦次便就是肺腑之言,可是如若他在做梦,那伍雀磬成为廖菡枝的漫漫七年,算什么·    她本该问一句何事令他由不信变信,可低眸望他发心,忽然又不想问了。
    发丝擦去水珠仍旧微潮,湿漉漉披垂很是贴服,可无论如何顺服也仍旧不是当年那个马含光·他的师姐变与不变有何重要,变的是这个人,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连半个字都不信她,却装作认同她。
的确,九华毁自他手,她已对他死心,可明明不存半分真心,却对她假意引导,借她之手算计正道,才令她更为失望··    原来,哪怕掌心相扣,哪怕水乳/交融,他都未曾信过她。
    “马护法此刻说这些不觉晚了么”她道,“我是伍雀磬,亦是廖菡枝,自回归万极,我与你日日作伴,有哪一日我没说过我想你,你又是如何对我”·    “……对不起……”·    “不必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被你背叛的师门与正道各派。
我曾真心信任你是忍辱负重充当内应,我也信你忽转心智是因我之死,生出仇怨·但致我身死的不是别人,是那个不留只字弃我而去的马含光·所以若你是因此事怨恨正道,那我是否又该因此事怨恨于你但这非你之过,你曾经也是除魔卫道迫不得已,而若身坠峥嵘岭的我能够对你宽容谅解,你又有何资格去责难他人说到底,是你之过,却转嫁给了别人,我此话可对”·    “……是,师姐所言甚是。”
    “那便放手吧,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你觉得是抵偿了我,还是抵偿了那些被你所害的武林各派”·    马含光并不愚钝,便也听懂了,松手退后,略笑了笑。
单自表面,确已很难辨明其心思··    “你还有何话要说我可听你解释,或者,再编些义正言辞的谎言来对我欺骗·”·    马含光维持住那面上笑意:“并无。
当年之事,今日之事,错全在我,师姐大可恨我,无需谅解·”·    “真直接,看来我也不必劝你回头是岸,因你这人早就无药可救·我虽替自己可悲,但好在活了回来,彻彻底底看清了你是何样人,斩断了那一场愚不可及的痴恋,马含光,我真要多谢你。”
    那被她所唤之人,胸膛略略起伏,气息颇重,回道:“许多事没得解释,你知我爱你便好·”·    “收回去”伍雀磬一度平静,忽然之间却怒不可遏,“我不需被你这种人所爱,我只觉耻辱还有,当日我所认识的那个马含光早已死了,在我眼里,你非只是面目全非,更是丑陋不堪,被你这一手遮天的万极护法说爱,我寝食难安”·    马含光于榻边仰首望她,笑了笑,极清晰的一滴泪,倾斜着从鼻间急速滑落。
    话已毕,他起身嘱她安歇,匆匆退至门边,却终究回头:“师姐是万极宫主,无论是嶙峭殿、云滇、乃至整个世间,都无人凌驾于你,亦无你不可往之处。
但太极门一事影响甚广,许多人已见过你模样,你若真有想去之所,不要瞒我,让我陪着你·”·    很温和,也自软禁改为监管,算是退让了··    伍雀磬没应,他却又像忍无可忍,忽而退回来:“若你恨我所为,那我带你离开此处可好师姐与我撇下这一切,什么都不管,远走避世可好”·    “撇下”伍雀磬冷笑,“哪有如此容易,再说马护法舍得么”·    马含光微有些怔愣,非是对方质疑,而是伍雀磬的反应,其实代表她才是不愿走那人。
    马含光也知自己这恶名远播的身份是异想天开了:“随你意愿·”·    而后步出寝殿,嶙峭殿的这条路他行了无数回,临到殿外风雨来袭,马含光突觉有些冷了。
    那守门的弟子见马护法形容惨淡、摇摇欲坠,一拥而上前去搀扶,这时起,便有了马护法太极门一役身受重伤的传言··    ……·    万事从来都是此消彼长,马含光受伤,便也正是伍雀磬夺/权的好时机。
    她一面大刀阔斧,一面步步为营··    马含光因要闭关疗伤,嶙峭正殿便总是多日不见他身影,偶有出现,伍雀磬仍旧关怀有加,每从高位迎下殿中:“含光首座怎么来了,你内伤未愈便该好好休养,此处有本座,不必挂心。”
连称谓都较从前亲切许多··    马含光身形消瘦,一身护法衣袍终显空荡了·他现身,只为于人前表一番忠心,将宫主经办的事宜夸上一夸,称其不愧为廖氏之后,天资聪颖,能堪大任。
    伍雀磬并不受用这些,有时不耐烦起来,会拿当年的话回敬:“不知本座身为一宫之主,屡次三番被含光首座夸奖,又该做何反应”·    大庭广众,半点面子也不给。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护法被当面顶撞得多了,威严便也不如从前··    哪怕内伤缠绵半载终有好转,他再于总坛出面,所掌权势都是今非昔比。
    马含光身边亲信替他不平:“护法伤势不重,远不需半年时间休养,何需将手上权势拱手予人何况宫主年轻,得势未必是好事。”
    马含光并不表态,他所谓的养伤,看似韬光养晦,更似与世无争··    许多人后来看明白了,内伤为假,退居幕后为真,却不知那覆手翻云的马护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伍雀磬最怕他备有后手,从总坛人脉开始、至分坛调派,无所不用其极地削他势力··    那时候,马护法从兵器库中找回了当年佩剑,整日埋首武王峰练剑。
    后来某日,伍雀磬侧峰归来,初登出云岫便见了人流聚集羲和广场不散··    命承影前去查探,她宫主之尊,不爱凑这热闹··    得回的结果,是马护法在与人切磋剑术。
☆、第85章 俱往·万极的规矩,羲和广场插旗为擂·尚武的教派人人好战,比试不稀奇,比剑不稀奇,稀奇的是马护法病好了,竟自贬身价跑来下场··    那日伍雀磬见到的,是全程的剑走游龙,却非九华剑法。
    马含光剑术高是一回事,地位高更是一回事,旁人即便打得过他,也要怵他三分,何况的确不如他··    伍雀磬旁观护法无可厚非,前排看了一阵,便对身侧承影吩咐:“你去。”
    承影以剑为名,便以剑为兵,那二人一战,当可终结全场挑战··    马含光出手前向伍雀磬望来一眼,伍雀磬已有太久未见他,只觉他装束改变,人也有些变化。
    护法袍原为赤红、暗红二色,平日只着便装,马护法亦是黑衣示人,从不见他选颜色清浅的衣装,今日却是件月白淡衫··    长发也并非披于身后,青丝收归耳后绑得清爽,不似以往老成,然那身形,却是切切实实的单薄与肃杀。
伍雀磬忽有些怅惋过去,那人当初虽则瘦,却是日日炼体,脱衣有肉,靠于身前,也觉那臂膀坚实,而今瘦成这般,倒有些信了他的养伤之说··    马护法眼睫微垂,收回并无太多深意的一眼。
    切磋开始,承影手中剑芒化万,招式华丽,更兼杀伤·马含光是极扎实的剑技,没有御剑残影,每一招都是剑至人至,劈砍格挡朴实无华,大巧若拙。
    承影未撑过二十招,伍雀磬看得有些无趣·待那二人皆收了剑朝她走回,伍雀磬攒起笑意:“含光首座不愧是万极第一人,除了刺杀,剑术也是登峰造极。”
·    对方双眸深邃,向她略行了礼,未多攀谈,却是方要擦肩时伍雀磬补道:“下回若出剑还是用回九华剑法为好,人走得再远,且莫忘本。”
    马含光蓦地停步,蹙眉向她睨来,那时瞳中的恼意便已是清晰可见··    伍雀磬只是不快,并非挑衅,然而马含光冷冷掷下一句:“区区小派,不配我纪念。”
气得伍雀磬往后几日都想杀回去找其算账··    然而之所以当场未能发作,是因太会分辨,马护法是真的恼了,本能使然,她不敢惹··    好在很快,那人备了酒菜,前来探她。
    马含光未说那是他亲手操持,事隔多年,技艺生疏,然而伍雀磬仍旧一尝便知,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不会厨艺的马护法终究亲自下厨了··    马含光布了菜,坐于桌旁看她。
    “你总望着我,我如何下口”·    马含光问:“你近来可好”·    “多亏含光首座,将万极打理得井井有条,本座坐享其成,自然没有不蒸蒸日上的道理。”
    “你想怎样”·    伍雀磬望着筷间夹起的一块猪颈肉,她尚来不及放入口中,马含光的问题已是接踵而至。
    “议事去嶙峭正殿,我要用膳·”·    “你若想自折羽翼,向正道服软,最好立即打消念头,如若万极势颓,必定无人会放过我们。”
    “不劳护法费心·”·    “宫主——唔”伍雀磬扬手把肉戳进了马含光口中,见对方一脸怔忡被她拿筷子捅了嘴,她一个没屏住,便笑了。
    马含光见她这般,便也释然,稍一停顿,陪着她笑··    “哪个好吃”她问他··    “鱼吧,明目。”
    “第一,瞎眼的人无需明目;第二,耳聪目明如我,更不需要·”·    马含光仍夹了鱼肉给她:“不相干,是我做得好。”
    伍雀磬呵一声:“吹嘘,你做鱼只放蒜不加姜,超腥·”·    马含光反驳:“我若放姜,师姐便连整盘菜都不尝了,挑剔如你,只好避重就轻。”
    “别叫我师姐·”·    那人隔了隔,应她:“好·”·    伍雀磬觉这事还未完,若对方因她一句话讪讪而去便也再无下文。
    因而补救道:“你唤我师姐,我唤你马叔叔,这辈分岔得,多古怪·”·    马含光道:“哪个都好,是你便好·”话声低哑,听得人耳根都要发酥。
    他又伸手想接她吐口的鱼刺,却被她推开··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你分得清么”·    马含光摇头:“为何要分”·    她却贴近他:“其实,如若我单单只是廖菡枝,你一样喜欢对么”她把五指扣入他右手指缝,并不能契合,她要琢磨,被马含光躲开了。
    “危险,会触发袖刃·”·    “我想看你这手,”伍雀磬道,“它是因我而伤,我想你把缠手取下·”·    “并不好看。”
    “马叔叔……”·    马含光轻笑,如言取了缠手·两只手,伍雀磬将他们举在半空中左比右比,一只纤长秀美,镶着流光,一只却如同老树枯干,嶙峋畸丑。
    “是不好看·”伍雀磬嘀咕··    马含光本也不在乎这些,但要看出言点评的是何人,如若是伍雀磬,一点小的瑕疵,他也不愿她见,更何况是高举研究。
    但这人撒娇,即便不是伍雀磬马含光也惯了妥协,何况她正是伍雀磬·如能取悦对方,马含光愿把伤疤揭开来给她,他并没有什么不能给她,只要她要。
    伍雀磬这时叫来承影,扭头与那人聊天:“上回你说剑法输给马护法不服气,他有缠手你没有,今日就给你看看,这缠手因何而生·”·    承影不知马含光手有残缺,只知那手中藏有旦夕夺命的袖刃,羡慕又惧怕,却从也未敢多看。
    此时一见那断手的四指,虽无惊乍,神情到底透出几分异状·伍雀磬拿那剥开的残手给承影细观:“袖刃在此处·”她又回头去问马含光,“打开来行么”·    承影道:“不必了……吧。”
    即便今日的马护法不比当日跋扈嚣张,但与承影的身份却隔着天渊,哪怕私下被腹诽非议,当面又有谁敢造次,何况是拿了马护法的残缺来面前欣赏,承影想想也觉头皮发麻。
    马含光出手很快,伍雀磬问完袖刃便当即出鞘,承影“不必了”三字都未说完全··    伍雀磬拆解一番,讪讪:“不过如此,门道都在出鞘那一刹,一旦出了鞘,便与寻常刀剑无异。”
话毕便拉了承影过去研究他那对少年之手··    马护法被晾在饭桌旁,伍雀磬兴致好,连饭也浪费了,指导起承影握剑··    “依我看,这手天生便适合握剑,缺一分都不好,一旦有所残障,便再难控制御剑精准。
须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承影余光里去瞟马护法,那人端坐着,似无表情,一时便有些心虚,也不敢贸然接廖宫主的话··    伍雀磬不管他,继续道:“而且以手窥人,这样白净的右手谁不赏心悦目”·    “所以承影日后要多加小心,千万护好这只手,一旦有所瑕疵,便就是恨错难返……这手如此,人亦如此。”
    马含光的缠手被伍雀磬方才起身时带去了桌下,他低头去捡,便听到这句话··    将布带握回手中,马护法微微一笑,先前心中忐忑,不明伍雀磬为何转了态度,他此刻才懂她忽对她稍有好颜的用意。
·    一只被热浪灼伤的手,本就五指不全,他将遮丑的布条取下,换了他人面前,也未必会觉多么难堪·没人能拿只言片语伤今日的马含光,然伍雀磬不是别人。
    他无法当即将缠手绕回,因太过刻意,就更显难看·指节蜷曲,收于衣袖之下,伍雀磬向他望来一眼,他忽而一抖,右手背于身后,竟第一次为那躯体的残缺感到羞愧。
    承影的手是生得匀称,但未必能与马含光的左手相比,伍雀磬端了那手半晌,一心里便是难受,话到嘴边,却全然是另一番样子··    “有时人该有自知之明,什么叫今非昔比,无论是换了装束,抑或变了发型,哪怕做一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再多补救也是枉然。”
    承影听不懂,马含光不接话,怔怔地坐于一旁·那满桌菜肴,失了热度,色香终究欠缺··    不久后马护法回武王峰,武王殿的侍者已许久未见过护法暴怒,那日的马含光,完全有当日暴戾至极的风范。
    殿中物什全毁,近侍无故受牵连,伤的伤,残的残··    其实马护法根本也未曾修心养性/吧,只是压得太狠,若是反弹,怕是更胜当年。
    寝殿一片狼藉,马含光斥退众人,将自己关锁其中··    倚在墙边,呆坐许久,耳边萦萦绕绕,是他所乞求,她之回应:·    “你可知满怀希望,到最后希望破灭是何滋味我哪怕亲身经历你背叛师门、与人私奔,哪怕是死,仍旧不愿信你会堕落。
我知我愚忠,马叔叔教晓我许多事,白非白,黑亦非黑,人可有自己判断,却不该忘记本来出身,不该忘记立命之本我最想要的不是你记得我,不是你十年之后回头告诉我你还爱我,我最想要的是当初那个你,是那个善良简单心坚志定的马含光,是那个哪怕执拗却目光澄澈的小师弟你问你自己,还有哪一点像他,又还有哪一点值得我爱”·    马含光跌撞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翻落铜镜,心中念着:我没变,师姐……我还是他,我还是马含光啊……·    执镜在手,新磨镜面,人影清晰。
那镜中浮现,便是苍白面容,眼下黛青,双颊凹陷,哪怕束当年的发,着当年的衫,不是他,意义何在·    马含光砸了铜镜,伸手覆住脸颊,便是那只唯余皮骨的右手,四指随后又抠入五官,他想起伍雀磬对于承影的盛赞,想起当年她也曾那般称颂过自己,痛哼出口,他将面目掩住跪伏于地,手指几要将那面皮撕烂,喉间呻/吟混杂,却无论他如何想要将那面目毁去,他始终也回不去当年那个他·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重生为廖菡枝,年轻光鲜,他是什么,她眼中反骨变节的卑鄙小人,一旦有瑕,便是覆水难收。
何况,那已非瑕,他之改变,她于他身侧七年,早已历历在目,根本无需掩饰,也无从掩饰··    马含光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自己当初待廖菡枝如何,便该承受如何因果,他亦早做好准备与其翻脸反面。
但命运何等滑稽,他一心利用之人,料到最后无可挽回之人,却是他哪怕倾覆性命也不能割舍之人··    对于廖菡枝,他尚能说服自己狠绝,能忍受被其敌视而只是护其安好,马含光可凭着那股复仇的信念,摒弃天地,包括他自己。
    但是伍雀磬呢,他师姐呢,那才是一切本源,他却一直都在舍本逐末··    其实也非只这些,伍雀磬恨他,多半还与九华被灭有关··    伍雀磬非九华拔尖,却绝对当称门派最标准的好弟子,有人亲手毁她师门,此仇此恨,马含光不能自欺欺人,便是毕生难解。
    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打算告知她当日九华掌门与万极勾结的真相·伍雀磬是生性耿直之人,耿直得太过美好,非黑即白,过刚易折·马含光能为她做的不多,至少不会再拿此事令她心寒。
    曾经视作归宿的门派,视作信仰的师尊,一瞬信念倒塌万念俱灰的滋味,马含光自己一人尝过便罢,他可以强迫廖菡枝看尽世间百态,对于伍雀磬,却只能够拼尽全力为其构建安宁,哪怕是一世不知真相,哪怕是一世无法原谅那灭门真凶。
    手已染污,杀人逾万,再多上这一桩,倒真的多也不多··    马含光将暴躁宣泄,心头便剩了大片无以驱散的死寂··    他往日还只是茫然,那段报仇之路,那个阻路的廖菡枝,偶尔也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反目成仇,太狠了;漠视,又做不到;最好的便是利用与欺骗,他便是不择手段,没有底线,也过得去他自己··    原来茫然过后,却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出云岫上渐传丝竹乐音,马含光倚在窗边,扭头去看,天际暮色消散,黑暗层层积压,直至四周漆黑无一缕光线,那似近实远的出云岫上,却经已灯火映空,光明灼目。
    马含光于光外勾唇含笑,只觉这样也好,他能望着她重获新生,至少不似自己,沦入黑夜,一朝错踏,万劫不复··☆、第86章 饱血·武王峰上,侍者捧着两套衣装供马护法拣选,衣色干净的,簇新的,符合马护法近来忽然转变的口味。
    那人却只略略望了眼,声色漠然:“换回从前的·”·    他今日需至嶙峭殿议事,闭门两日,不能再逃了,否则伍雀磬会将万极宫连同她自己引入无法脱围的死角。
    马含光之前称病的半载,并非不想见她,便就是两人的立场永远不可能并行一处·他绝无可能于众人面前妥协了伍雀磬消极抵抗正道的态度,那会使得万极近十年于武林挣得的形势前功尽弃。
    并非马含光恋栈权位,而是太多事,不进则废·他如果与伍雀磬主仆同心,就很容易给万极的高层与全部弟子造成一个退避的假象·那中原正道不是兔子,是野兽,多少年的打压仍旧试图反扑,而万极宫如若于此刻竖起和平退让的高旗,无异于鼓励那些正道门派变本加厉。
    太极门全武林公审的例子并不新鲜,一旦万极倒台,伍雀磬必定人人喊打,马含光也未必非要给她一个一统江湖的高位,但至少她要活得逍遥,不受威胁,甚至是肆无忌惮。
    ……·    嶙峭大殿,护法、长老、留守总坛的几位密使……难得齐集一堂··    而那位廖小宫主,却让众人等了整半个时辰,携着承影,姗姗来迟。
    伍雀磬入殿伊始,马含光目光便在承影身上··    那人执着折扇,替伍雀磬扇着风,另一手还攥着巾帕,怕是要抹汗··    伍雀磬一步三回首,与承影抱怨。
对方是轩昂少年,望着廖宫主时却是副温柔眉眼,便似春风掠水而过的那一道浅痕,瞧得马含光扎眼··    伍雀磬边走边道:“我就说今日不来了吧,这还怎么见人”·    承影宽慰她:“瞧不出的,宫主面前谁不都得俯首,哪敢细看您眉眼。”
    “反正就是丢人·”·    承影笑笑,随她上了高座··    这日议事的焦点正如马含光所料·“开封与襄州两座分坛近日引战不断,正派火力集中,日日开战,如此下去伤敌一千,亦是自损八百。
本座认为,倒不如撤下这两座分坛,保存实力,诸位意下如何”·    伍雀磬抛出话题,殿上之人面面相觑,无人回话,顷刻后便就将目光汇集于新近复出的马护法身上。
    “不可·”马含光道,便就见伍雀磬面色沉了下去,果不其然··    “本座此举并非无的放矢,正道万极纠葛多年,始终也无法令对方俯首称臣。
两厢争斗无异于两败俱伤,迟早需有一方要先行退让,何不由我等跨出此步,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个美名·”·    马含光道:“宫主该听过中土有句老话:犯我领域,虽远必诛。
万极于中土武林强势多年,断不会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与正道之争,除非你死我亡,又或形同当下,旗鼓相当互为压制,此外决不会有妥协抑或两全之法·”·    “马含光”伍雀磬高斥一声,谁也不知宫主这一声怒气来自何处,唯独当事二人最为清楚。
    伍雀磬不是要保全万极,她到最后的目的就是要引火烧身,马含光该知她初衷,如若他真的感到愧疚或后悔,就该帮她·嘴上说得好听,一回来就与她唱反调,她在不原谅对方的决定上可真是明智。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商议无果而终,伍雀磬震袖直出嶙峭殿,马护法追上去,那人蓦地回首:“你说让权给我,你说身为宫主本座便是无上权威,于这万极宫内畅行无忌,这就是你所说的让权,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心辅佐”·    嶙峭殿前人来人往,马含光不便与其多言,只道:“观点不同总是时有发生,宫主若态度不变,此事日后还可商议——”·    “不必了”伍雀磬冷笑,“我与你无话好说。”
    而后便扯了承影同行··    马含光问:“将要午膳,你去何处”·    “关你何事”·    马护法绕至正面:“我有话同你说。”
    伍雀磬心浮气躁,伸手揉眼,转了方向··    至方才起,马含光就已发觉她今日双眼红肿,容色有恙,尚不及询问·那承影同是见到伍雀磬搓揉双目,当即将锦帕往手上一执,伸手去触伍雀磬眼目。
然而尚未靠近,便听得马护法冷若冰霜的一句发问:“你做什么”·    承影动作僵在当场,那马护法的名声太骇人,何况气势也骇人,承影此生大概也未听过有比“你做什么”更为阴沉的一句问话,因此于电光火石间连头脑都是空的。
    好半晌,才拾回言语:“宫、宫主昨夜受了蚊虫叮咬,这帕子上蘸了药膏,属下只想为宫主涂药·”·    “宫主没有侍婢么”马护法神色冷得人心怦怦的,“你可听过有所谓男女大防”·    “谁让你同他解释这么多”廖宫主回头瞪承影,又正视回马含光,“替宫主上药难道不是宫主近侍份内之事,马护法难道忘了,承影可是你当日为本座精心挑选”·    话落一扯承影便走,也未给马含光多言机会。
    而后整日伍雀磬都在各处山头上晃荡,俗称视察,日落才回寝殿,果然见到马含光··    伍雀磬进殿后便有侍卫问询:“马护法已于殿外站了半日,是否请入内”·    伍雀磬“嗯”了声,挥退众人。
    掀了裙角,侧卧软榻,伍雀磬单手支头,等着马含光近前开腔,与她叙话··    仍旧是正殿上未竟议题:“……什么事我都可应承你,万极宫内任你横行此言非虚,但妥协正道之举无异于玩火*,你果真不要命了”·    伍雀磬蓦地坐直:“是,我做此决定就是为了拖垮万极,命算什么,多活这几年已是我平白赚来,随时都准备归还上天。”
    “你不在乎”马含光近前一步,“但我在乎……世上任何于你有威胁之人、事、物,我都会不惜代价将之毁去。”
    “例如正道例如九华派”伍雀磬整整一日都在冷笑,“我此刻之所以愿赔上性命消磨万极,恰恰就是报当日九华灭门之仇,拿整个万极去祭我同门英灵,再合理不过。
而这一切,全都是拜你马含光所赐,是你逼我的”·    “你理智些”马含光一把钳住这人双肩,“九华对你养育栽培,便是为了让你某日死在所谓除魔卫道的半路上而一旦你失了作用,没了为他们举剑拼杀的能力,便会被看也不看弃若蔽履。
当日你双目失明,难道受到的亏待还不够么那样一个义正言辞却虚伪至极的门派,值得你用命去为其证道么,值得么”·    啪——伍雀磬向人重重一巴掌扇去:“你真是好觉悟啊,师弟。
到底是九华对不住你,还是你离经叛道,还需我多言么我不舍身证道替自己当年赴死捐躯讨还公道,难道还要为你这叛徒抚掌称颂,你自己已不顾道义,难道也要逼着我天良泯灭”·    马含光自觉失言,怔怔望着眼前满目失望的伍雀磬,竟仿似望见了当年自己——天良道义他昔日就是太讲道义,才会失去她,才会落得一无所有·    相隔咫尺,马含光猛地倾首吻住其双唇。
对方挣扎,他制住其双手,猛地下倒,将人按在塌间·唇齿纠缠,双目紧闭,那人撕咬,咬得他满嘴血腥,他也不放,专注又疯狂,到最后,已分不出谁之鲜血··    伍雀磬挣累了,仰面随他亲吻,那蜻蜓点水,那缠绵不休,马含光似不觉满足,舌尖吞吐,朱唇轻含。
    他后将她抱起,手掌宽大,托住她脑后,吻罢又抱入怀中··    “我不能失去你……你大可以向我复仇,待到我为你除去所有威胁以后。”
    伍雀磬闷在她怀里,沙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为何你会变作如此……”·    “对不起……”那向来不可一世的马护法叠声道歉,声调已改,惨不忍闻,“对不起……师姐,对不起……”·    她将他推离:“你哭什么啊,是我被你抛弃,是我痴心错寄,该哭的是我,你哭什么啊……”·    马含光握住她替他拭泪的手,不住亲吻,一并落泪。
    直至最后,这二人竟是同样哭得精疲力竭··    伍雀磬双臂大张躺倒于软榻上:“算了,你舍下我,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你利用我,那也是因为我叫做廖菡枝。
你只是辜负了伍雀磬,欺骗了廖菡枝,而如今,我只是想为当年前赴后继的同门讨个公道,为我自己报个仇,你能行个方便么”·    马含光已渐觉平静,长吁口气:“万极会倒,那也是我最终目的。”
他躺在她身侧,转头看她,“你的仇我也一定会报,只是不在此刻·”·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他没说,还有一桩更大的矛盾,便是万极覆灭之前,正道各派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马含光手指缓缓攥拳,见伍雀磬闭目似是困倦,便起身将人抱去卧榻··    伍雀磬头挨上玉枕,转了个身,伸手又去挠那眼皮上的红肿。
    马含光将人扳正过来,想取些药来涂擦,又怕伤她眼眸,便低身在那肿胀处吹气··    伍雀磬闭目摸索去马含光一手,抓住道:“含光首座今夜别走了,近日多蚊虫,你留着替我喂虫。”
    马含光抽手:“没用的,它们不会来叮我,我替你焚些熏香·”·    伍雀磬猛地张眼,清醒得很:“不要我就是要让你替我恣蚊饱血,怎么,不乐意”·    马含光回她:“宫主吩咐,自当万死不辞。”
    伍雀磬转身背对他,马含光命人来替她沐浴更衣·而后当夜,便于宫主寝殿,当世武功绝顶的马护法杀光了殿内所有蚊虫··    何其凶残,蚊尸成山。
☆、第87章 布局·伍雀磬清晨醒来,见了马含光坐在床侧的晨光里,一时便有些不愿清醒··    他回身望她,默默替她穿了鞋袜,披了衣,洁面,梳妆台前绾发,很娴熟,似是多年做惯了的。
    伍雀磬将石黛递去,那人接了凑近,定定望住她的脸,许久后才举手描眉··    原来这便是晨曦相望的感觉·于上一世,伍雀磬曾经无比渴望,除了感知那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除了略有察觉新一日的阳光依旧明亮而温馨,她最想要的,便是能再见到这张记忆中模糊而怀念的脸。
    她想见他,并非只靠双手抚摸,她想要睁开眼,睁大了,看看自己所爱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怔忡之中,对方探身,纤长颈部与光晕中拉伸出优美而利落的弧线,喉结微颤,下颔侧抬,攫住她的唇——伍雀磬一惊,梦中醒来。
    鼻息有清香萦绕,床畔便插着连晨露都未褪尽的花束,她哂笑,这倒符合那人当初的习惯··    弄些野味,布置花草,很会令平淡生出情趣。
马含光从来都是会过日子的人,与他一起,轻易便能忘了江湖人的清贵,他食烟火,于饥饿灾荒中成长,会求生,会忍耐,会家常琐事,还会农活··    再也没有如此接地气的小师弟了,但她却已将这些忘却了许久,是他逼自己去望的,被逼着去接受、去正视而今这个冰冷嗜血的马护法。
    她已连梦都不曾做了,又该如何退回从前·    伍雀磬叹气,下榻后撩了纱帐,见那人仍在··    以往二人共处一室过夜,马含光守着她醒来,不是练功便是打坐。
    今日他却单手支额靠在茶几旁小憩,闭着眼,想是乏累,或是内伤所致,身体再不如前··    伍雀磬不知他是睡是醒,蹑手蹑足靠近,不敢俯身,不敢离他太近,一步之隔望着那梦中清俊脸容,望那面上日复一日的清癯,眉目更为沉厉,颧骨以下瘦出刀削病态的阴影——·    她想伸手,终无声转身,方欲行开,手忽被那人轻轻牵住。
    马含光起身,自后一把抱住了人,气息抵在她肩头,很是压抑,煞是清醒··    伍雀磬长发松散,发间芬芳犹甚·他俯首于她颈侧,伍雀磬一使力,闪身躲开。
    哪知对方一瞬步法,竟绕至面前,伍雀磬当即转向,马护法足下凌厉,旋身紧贴,又断去路··    二人面对着面,伍雀磬看不出他神色,只觉心跳加快,气息渐重,忽伸手吸来架上流萤,一鞭挥出,飞身疾退。
    马含光后仰避开鞭风,五指幻化,一把抓住流萤··    长鞭绕上手臂,鞭身紧绷,又是猛地发力,伍雀磬一个踉跄,便被拽来面前··    流萤被缴,那人一手扬高,凌空抓来吊饰悬剑,长剑出鞘,掷去伍雀磬手中,“用它。”
淡淡二字··    伍雀磬再不客气,举剑便刺··    马护法负手于后,单手接招··    “太慢·”·    一剑破空——·    “下盘不稳。”
    挥剑横扫——·    “腕力不足·”·    寝殿空旷,却也不足施展,伍雀磬游走上了房梁,剑芒微闪,斜刺而出。
·    马含光长身而立,蓦地转身,两手俱都收往身后,迎剑而来··    伍雀磬惊大了眼,最后一刻手腕微抖,刺歪了剑,剑刃擦着那人颊侧而过,苍白染血,吹毛断发,生死一线。
    伍雀磬收剑回身:“为何不躲”·    那人拭去颊上血迹:“想知师姐会否剑下留情。”
    “无聊·”·    马含光一步靠近:“宫主说过,会疼惜于我,可还作数”·    “不作。”
    他抓她手臂,一把拉入怀中,她作势欲挣,他抚她侧额,将她头紧紧按在肩窝:“可我答应照顾师姐,永世不改·”·    伍雀磬想将人推开,却使不上力,耳边听他念道:“我会信守承诺。”
    伍雀磬保持着抗拒的沉默,及至他离去,才于那人背影后大叫:“我死不瞑目那时,你的承诺又在何处”·    马含光身形略滞,将出殿时见了躲在暗处怯怯窥视的杨师姐,却也未曾多看,加快步速离去。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    万极总坛弟子近日颇为惆怅,马护法复出,再次与宫主闹崩,不,不崩,貌合神离更为贴切,但他们仍旧要考虑自己的站队。
宫主清洗了马护法的势力,看起来是东风压西风,然护法身旁诸位长老祭司立场坚定、拥护尤为坚决,并不似墙倒众人推的走势··    沈邑与伍雀磬分析局势,亦是如上说辞:“马含光与那些人之间的结盟建立于谋害前任宫主的大罪,他们共担罪责,自是比任何盟约都要牢靠。”
    于谋害前宫主一事上,沈邑不缺功劳·但正因他被马含光半蒙半骗地裹挟入伙,才尤为觉得愧对廖姓之人,才即便与马含光铁打的关系,最后都选择了襄助伍雀磬。
    只可怜他的心上人崔楚首祭司,身心都向着马护法,倒与他成了对立··    百丈涯底,廖壁问伍雀磬:“你是否真恨马含光,有多恨,是否甘愿玉石俱焚”·    伍雀磬没答。
    廖壁又问:“你的青金铃呢”·    伍雀磬闻言大惊:“你疯了青金铃会令整个万极宫一同殉葬”·    廖壁一扯铁索来到她面前:“我与马含光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令他死,不惜行非常手段。
但你呢,你口口声声要惩奸除恶,要将万极诛灭,怎么,青金铃那等万骨同枯的大杀器你不舍得用,留着蒙尘么”·    伍雀磬与其默对良久,终认输苦笑:“诛灭万极若灭,马含光必死。
我只希望他从与中原对抗的那条路上退下来,而不是死·可他太激进,哪怕是偏安一隅,又非活不下去当年如非万极宫蠢蠢欲动,又怎会引来十派围剿,你们老老实实待在云滇不就什么事都没了,搞什么称霸武林”·    廖壁闻言笑得须发皆颤:“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要两全其美,既不愿马含光死,又不愿见中原武林受我万极荼毒。
说实话,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身处此位,仍然不忘心系正道”·    “好处没有,瞎了眼,殒了命,还身败名裂·”·    “那你还……算了,与我何干”·    “廖壁,你又为何宁愿粉身碎骨也要为父报仇天底下最歪门邪道藏污纳垢的万极宫,不是也有似你这般幡然醒悟的回头孝子同理,正道亦不乏诸多道貌岸然之辈,为何我们是正,你们却偏偏是邪因为在万极宫并未入侵中土之时,天下安宁,各派祥和,哪怕有阴暗之处的勾心斗角,却无整派俱灭,无百姓受殃,更无满目疮痍。
而我所希望守护的那些人,我师傅、师兄师姐、马含光……他们安好,这便足够·是以我曾愿拼上性命拔剑伏魔,为的是这些,不为正道给了我多少好处。
    “至于正邪之争,在我重生为万极少主的那刻就已渐悟,这世上所有正邪都是相对而言·我所在意的、我要守护的,便是正;与之对立、将之毁坏的便为邪。
中原各派之所以被称正道,因他们守的是大多数人的安宁,万极宫百年来也给了这云滇一方庇佑,可云滇太小,如何能与泱泱中州相比你们要逐鹿中原,天下大乱,自然会有人守正辟邪。
我区区不才,死在半道,但我一夕还魂,却也仍愿坚守·哪怕身份对调,上天给我开了天大的玩笑,也无法改变万极毁我珍视一切的事实,所以……”·    “所以你要如何对付马含光”·    “我说过了,我只希望万极从中土退出。
于此事上,马含光退下也不够,必须由我来执掌万极·”·    “然后”·    “你想为父报仇,此刻有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我救你出去,你帮我一起将前事揭发。”
    “妹子,不,该唤你伍雀磬·”廖壁斜睨她,“此事我日夜在想,可如若真有你所说容易,我与我爹也不会落得今日田地。”
    伍雀磬略顿了顿:“来此前我也觉得尤为困难,但你方才提醒了我——”·    她忽停,廖壁瞳孔蓦地扩张:“青金铃他竟然真把青金铃给了你马含光胆子可不小,连命都给你握着。
那你还来寻我做什么,”廖壁勾唇冷笑,“摇铃数声,万极上下便会对你唯命是从·”·    “不,动用青金铃的不是我·”伍雀磬道,“身为一宫之主,以全体弟子的性命做要挟,只为令他们看清真相,或许目的达到,但已然失尽人心,远非上策。
廖壁——”她用力抓了他,“你一定要帮我,我知以你此刻境况,铃声三响便会令你耗尽心力猝死·可不久之后万极内比,到时分坛来人,弟子齐聚,是揭发当年真相的最好时机,你只需执铃震慑,其他布署由我来做,我不会让你有事。”
    廖壁静了半晌,回道:“可即便真相揭发,你仍是万极宫主,号令四方;而我,只怕再也难逃一死·”·☆、第88章 揭罪·内比十日,不出意外精彩的都在最后一日。
·    羲和广场祭台暂充擂台,普通弟子台下看个热闹,人满为患,水泄不通,看客本身已是热闹··    稍远处搭建的看台,其上座位一席难求,都是万极总坛分坛的元老,伍雀磬居中,左手边便是马含光。
    伍雀磬心分得可以,由始至终都不忘余光溜向马含光··    那人似不察觉,望着前方,目不转睛··    廖壁很快如约现身,手执青金铃,再是百丈涯底的囚徒,铃音夺魂,停了比试,侍卫围拥,却谁也不敢近他身周百步。
    看台元老相继起身,马含光最末,也算沉得住气,待他要站起,伍雀磬道:“含光首座稍安勿躁·”·    那人无话,也没回眸去看伍雀磬,但终归坐了回来。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他一坐,祭司长老有样学样,纷纷按捺落座··    廖壁终近至看台前,形容稍作了收拾,因长久囚禁,面目苍白透明直逼鬼魅,略微仰头,第一眼便找准了马含光。
    当日有份谋害前宫主、又设计将弑父脏水泼给廖壁的几人,如今无一缺席全都稳坐看台·纵那其中有几人未料此景已感如坐针毡,面上却是无一显露,俱是高高在上睥视廖壁,端的是沉着又冷酷。
    廖壁手中握有杀器,他的话便是一字一顿无人敢不听·伍雀磬提前做了布署,提防有人于廖壁道出全情前痛下杀手,但看来一切推进顺利,她的那些布署都略显小题大做起来。
    廖壁起先平铺直述,由密室疗伤开始,马含光便是整个事件中唯一也是首当其冲向廖老宫主动手之人·廖壁话到一半众人便频频侧目那位首座护法,却见他神情平稳,目光笔直,更是毫不躲闪,迎视廖壁那目中杀机。
    “放肆”先沉不住气的倒是天字赵长老,不等廖壁把话说全,就已直斥其非,“你弑父证据确凿,却竟跑来混淆视听,马护法岂是你能污蔑”·    他身旁不远的钱长老听这番言论,略笑了笑,心潮安定。
    伍雀磬此回摆明针对的是马含光,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倒了霉被马含光牵连·而若伍雀磬果真要一锅端,总坛之内真正洁身自好的又有几人,那时才怕是要天下大乱。
    所以见惯大风大浪的钱长老冷静又通透,料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只是马含光自身难保,他服了那人的毒,这解药……·    钱长老正盘算,却冷不丁听了廖壁大叫自己名讳:“……据我所知,马护法也是受人嗦摆,而这幕后的真凶,便是——钱长老”·    刷地一排目光,钱长老只觉脑中一空,脊梁骨上都爬上了一层如虫蠕动的颤栗。
    “廖壁,你休要血口喷人”钱长老蓦地站起,方欲下台拿人,一起步却竟被身为同谋的赵长老拦下··    “你”·    那廖壁执高青金铃,便将赵长老、崔祭司、除沈邑外的几位密使……一个个点过名去:“要么今日大家同归于尽,要么你等将当初谋害我爹的罪行招认不讳,二选一,悉随尊便。”
    那被点名几人面面相觑,看了眼端然安坐的马护法,最后便全将目光转向了钱长老··    “你们——”钱长老单被那目光就逼得倒退一步,见众人似同一决断,心中顿时生起前所未有的惊惶。
    “你们断不可为自保颠倒是非,当日主谋是马含光,你们个个都知真相,不是我”·    然而却无一人为其所动,本来,既能被马含光选中招揽,谁的心思也都不简单。
伍雀磬的青金铃如何会到廖壁手上,那人又怎样走出的百丈涯,且当日谋害宫主的主谋因何会被廖壁歪曲到钱长老身上,诸人一想便都有了答案··    伍雀磬安排这一出,初衷便是为治马含光,钱长老那样的,她还未必看得上眼。
可她又舍不得将马含光置诸死地,因此便来了这一招弃车保帅··    既然无路可退,廖壁有青金铃在手,更是揭发真相心切,命与真相,赵长老带头,挨个跪地,供认罪行,又挨个指认了钱长老。
    口口声声,果然是众口铄金,既有人要指鹿为马,他们一人一句,便还原了那避重就轻的真相··    钱长老被扣,伍雀磬并无意料理,看台上长老祭司跪了一地,廖壁被搀扶上台,与伍雀磬并立,二人便齐同望住了马含光。
    伍雀磬问:“含光首座,他们所言是否属实,你又是否有话要说”·    分坛来使,总坛弟子,将信将疑的,抑或为老宫主之死义愤填膺的,此一刻,便俱都等着马含光回话。
    那原为观看内比所搭建的高台,于众人的目光之中,却也真正成了戏台··    马护法从容有余,直至被伍雀磬问话,才静静起身,抬了眼,神情似是麻木地与廖宫主静视彼此,问道:“为何如此做”·    伍雀磬皱眉:“为我爹之死查明真凶,为还万极弟子一个真相。”
    马含光眸色看去更为冷峻了一些,但仍旧无任何表情,望去伍雀磬眼底的眸光收回,答:“那我也无话好说·”·    “既如此,本座今日先封你内力,暂囚武王峰,待他日来龙去脉一一验明,再定夺你身上刑罚,来人”·    “不可”人中右护法走上前,“宫主切不可姑息养奸谋害前宫主何等大罪,马含光又是亲自动手,似他这等叛徒,理当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住口”伍雀磬蓦地回头,语锋冷厉,“本座已说过待来龙去脉全部厘清后定其刑罚,又非放任,你急什么”·    右护法碰一鼻子灰,未敢多劝。
    同一刻沈邑持金针来了马含光身侧,便是待时机金针锁穴,封其内力··    马含光略看了眼,并无抗拒,沈邑问他:“准备好了么”·    并无人回话,马护法敛眸掩了心绪,待命的侍卫一个个按住兵器,却只见其一副任人宰割的沉静。
    沈邑手中有金针七枚,淬麻药,此刻须得一一打入马含光要穴,才能彻底封住这万极第一高手的内力··    问题在于,高阶功法对于外力入侵都会自行产生抵抗,换言之,马含光若内力低微便不觉锁穴之痛,功力越高,痛楚激增。
    伍雀磬于一旁静望,才第一根,那人垂眸,面上所剩不多的一点血色瞬间全无··    痛楚逐根递增,第三根时马含光额间已有了细汗,眉心微蹙,苍白的唇线紧抿,伍雀磬做足准备,却仍觉不忍。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原想叫停,但沈邑手法飞快,应也不愿见这多年好友受苦,金针植入,一瞬收手··    马含光紧紧握拳的手这才松开,伍雀磬原地站着,强忍上前冲动,命人将马护法押往武王峰。
    忽于这刻——“马含光你这蠢材她今日将你软禁,明日就要杀你”被侍卫死死压制的钱长老陡然大叫,“你当日谋害宫主的胆色哪去了,竟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到底是你脑子进了水,还是被人家的柔情似水绕坏了脑,竟到此刻还肯坐以待毙乖乖就范,如此废物,亏得老子当年帮你”·    钱长老是匪类出身,临危关头便连言语都不再顾忌,指着马含光背影,满目暴怒,几欲狰狞。
    那被指之人并未多做停留,脚步微顿,便要离去·伍雀磬替他回应:“钱长老身为主谋,才最应该就地正法·”·    “廖菡枝,老子弄死你”钱长老一声大叫,团团侍卫却都未能抓牢,人一瞬间已扑向伍雀磬身前,五指抓出——·    廖壁离得近,反应不慢,他手握青金铃,轻轻一摇,只需略动手腕,比任何飞去相护的侍卫都更为迅疾。
    然而铃音已逾三响,这一声过后,非但全部万极弟子体内蛊虫暴动,就连廖壁也不堪重荷,面临气竭爆体之险··    宫主有难,承影、沈邑、暗卫……个个奋身,充当人墙,却都被铃音所阻。
钱长老是横竖一死,拼上老命,侍卫、刀剑、甚至体内蛊虫之乱……并不能阻他半步··    一爪探来,伍雀磬方要抵挡,忽而眼前白刃一闪,竟是袖刃。
钱长老手掌被那锋利刀锋整齐削断,马含光强压蛊虫,又强提真气,蓦地吐血,伍雀磬惊呼:“马含光”·    她本要去扶,耳边又有人叫:“大公子”却是廖壁倒地,命在旦夕。
    伍雀磬犹豫,铃音已停,马含光性命无忧,便猛地把牙一咬,转向廖壁··    她跪地将那奄奄一息之人抱起:“你撑住,还不是你死之时”·    廖壁勾了其渗血唇角,怎么不是时候,他一出百丈涯就知自己要死。
或许伍雀磬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愿保他性命,但伍雀磬却绝不会让他做主万极宫·二人是何立场,一个天南一个海北,她要万极退出中土,他却势必要发扬祖业称霸中原,一山难容二虎,他们不可能共存。
    何况以他身体,也再无翻盘可能··    伍雀磬要为他输送真气之手被他拦下,廖壁全身剧痛如绞,气若游丝,却仍旧死力抓住伍雀磬之手:“莫忘了,你我交易,你答应……替我……保全万极宫……”·    那是廖壁决定出面揭露真相时附加的一条交易。
伍雀磬答应无论如何保全万极,廖壁便忍下那一笔杀父之仇,将对马含光的指控改为钱长老··    可有一分容易,廖壁又怎能放过马含光,他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然而他手上又实在无其他筹码。
答应执铃现身并不能被拿来当作交换内容,因为那也是廖壁所求,他还怕伍雀磬转头断了他此次复仇机遇,因此只能含恨受伍雀磬安排,带着那份未能手刃杀父仇人的遗憾,含恨九泉。
    于伍雀磬心伤廖壁之死那时,马含光却是已转头离开··    身前身后也有大批侍卫,怕这样一位内力全失的护法跑了一般··    其间慰问马含光伤势的只有沈邑,在他被押往武王峰的去路上,沈邑面色亦是难看,皱眉道:“放心,我会替你看好宫主。”
    马含光神色冷淡,唇上沾血,多了分人气,没说什么,欲走之时,沈邑追道:“你别怪她,她已费尽心机·”·    马含光拍了拍沈邑手臂,没什么开口的余力,随人离开。
    待他将下出云岫时,却又听身后承影追来:“马护法稍待”·    “这是宫主给你的·”承影将一只锦囊递给马含光。
    马含光伸手接住,解了系带,打开来,其中的内容,是一只雕成幼雀的玉饰··    美玉把玩于手,光下通透,玉色温润··    这玉,是叛出九华后他为她寻的第一件礼物,想着雕好之后便是重会之期,那时他要负荆请罪解释不告而别的内情,这玉正好送她,助她消气。
    可是并未雕成,便有了她的死讯,后来他连人带铺盖被贬去水陆洲,就把玉葬在了洞庭边··    有生之年,未曾想过能亲手送出,更别提被人退了回来。
    马护法指尖摩过玉身,略牵了下那早已僵硬的唇角,展露出他今日第一个并不能被称之为笑容的似笑非笑··    一旁负责押送的弟子看得莫名,却不敢催促那素以暴戾著称的马护法。
    承影仍未退去,马含光收好玉,系紧锦囊,未看人,转身走出几步,随手便将那物件搁在了路边的石墩上,而后头也未回地行远了··    这却给承影出了难题,一动不动对着那玉小半个时辰……·    嶙峭殿内,伍雀磬问:“怎么,他不收”·    承影如实照答:“是马护法丢在路边的。”
    堵得伍雀磬后半日一字未说··    这夜辗转反侧,伍雀磬索性唤人前来,吩咐:“马护法罪状未定,仍是万极首座护法,武王峰上他所需所要尽量满足,不,要一应满足。”
    传令弟子要走,又被她叫住:“还有他的伤,叫大夫去看·”因谋害前宫主的一桩事,赵长老、崔祭司等人都各有软禁,所以整个万极医术最好的崔楚指望不上,再者伍雀磬也不愿那二人相见。
    如此两日后,她便又传来武王峰的守卫问话··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护法近况如何”·    “属下不知。”
    伍雀磬一听震怒:“何谓不知他是瘦了胖了,黑了还是白了,吃得好是不好,伤势好转抑或恶化,什么叫不知”·    那守卫俯首埋头,诚惶诚恐:“宫主恕罪,马护法一人关在武王殿,无人敢入殿,饭菜都只敢送到殿外,见不到人,是以无法探知近况。”
    “那伤呢,大夫也没见”·    “……是、是……”·    “废物”伍雀磬一拍案,吓得人后退,却又闻她冷道,“你过来,饭呢,他饭量如何”·    那守卫简直要两股战战,颤声答:“每、每餐都没见变化,饭菜几乎未动,只拼命饮酒。”
    “什么他体内有金针你给他饮酒”·    “宫主恕罪宫主恕罪是……是宫主吩咐要满足马护法一任要求,马护法他……只要了酒。”
    伍雀磬将人斥走,自己则已走出内殿之外,却又退了回来··    承影见她去而复返,陪着小心道:“马护法应是也想见上宫主一面,宫主探视护法并无不可,为何不去”·    伍雀磬叹气坐回桌边:“不去了,明日正殿断罪,介时不想见也会见到。”
☆、第89章 破冰·所谓殿上断罪,最多是走个过场,安抚住那些为廖老宫主之死愤愤不平的万极弟子··    伍雀磬心中结论已下,受人蒙蔽非是谋逆,顶多代表人蠢,因此监/禁个三年五载绰绰有余,暂定三年,再视日后表现酌情加减。
    正殿之上,右护法一派为此判决争论个面红耳赤,最为激烈之时,马含光被人从武王峰提来嶙峭殿听判··    伍雀磬心头有些闷,口头上压制那些坚决处死马含光的雄辩滔滔,便已令她精疲力竭。
    她此刻倒有些怀念那个替自己抵挡所有外压说一不二的马护法,从某种程度来看,是马含光硬生生把她捧到今日的位子上,她的确有消除对方掣肘的决心,却未必有那人独挡一面的手段。
    侍卫来禀:马护法带到,正殿之内霎时鸦雀无声··    那人如同往常的模样就走了进来,法袍玉冠,青丝冷颜,身前身后有弟子押解,可其实更像是领路与追随。
马含光眼也未抬,几步站到了殿正中··    想看他出丑或是落魄的,这样短短时日,怕是观察不出区别··    伍雀磬会聚功力增强感官,能嗅到他身上所带进的一缕酒酿香,很淡,远不是看守弟子禀告的嗜酒豪饮。
    她看着他,可他连眼睫都不抬··    沈邑宣布软禁武王峰三年的判罚,马含光垂首听判,能显出下半张脸凹陷进骨头里的清减,但那唇角的冷硬几乎与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嘶哑着低唤伍雀磬“师姐”的抖瑟,他很冷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坚硬,像套上一层厚重的壳。
    事未毕,弟子端上空盘,为表明马含光暂解护法职衔,需他除下衣冠,走个仪式··    马含光并未稍待,二话不说便解了外袍,还未够,举手摘下发冠。
伍雀磬稍高处见他一件件将外物归还,忽有种四下里无数双眼睛围观将此人扒皮的错觉··    她环顾一周,果见诸人面上幸灾乐祸的快意··    “三年之后,你仍是万极宫的首座护法。”
伍雀磬道··    马含光肩披散发,单着里衣,半低着眼,始终冰冷且沉默·伍雀磬挥手,命将人带走··    马含光向着上首位行了个礼,转身出殿。
及至殿门前,右护法的直系弟子看不过眼,身形向殿中的阴影处避了避,手上扣指轻弹,前一刻自腰间摸出的铜钱,嗖一声飞出,正中了马含光的后膝关节··    他人已来到门槛,还未跨过,猛地便跪倒于殿门。
    内力被封,这样简单的一击,马含光莫说避不过,还跌得这样狼狈,一手扶着门框,勉强稳了身形··    伍雀磬由她的宫主宝座上猝然立起,沈邑一声厉喝:“谁做的”·    马含光没管身后沈邑如何揪人拿办,他也没回头,余光里有只手递来,扶他站直身。
    伍雀磬连自己都未回过神,已几步掠出,到他身旁··    她与他挨近,那衣上一抹温淡的酒香气,便已然不能忽略··    同样的,还有她微微一握,这人手臂上嶙峋的骨骼,瘦得惊心。
    “含光首座出入小心·”·    他忽一转头,伍雀磬惊悸··    维持不过瞬息的对视,她以为那眸子里必然是坚冰,然而只是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很有些贪婪且露骨地紧望着她,然后别开眼。
    伍雀磬手收得有些紧:“我送含光首座回武王峰·”·    马含光摇头,又似有些要笑不笑地勾了唇:“昔日你唤的是马叔叔。”
    略沉的音色,情绪淡得滴水不漏··    伍雀磬稍有怔愣,又闻他道:“起先是马叔叔,而后是马护法,今日是含光首座……来日我于你眼中还会是什么,只怕什么也不是。”
    “你醉了·”·    马含光淡淡笑了声:“何苦如此”·    他抽衣从她面前走开,待伍雀磬回神,那人已下至长阶的一半。
    正殿中沈邑欲惩暗中使绊的弟子,右护法一味护短,伍雀磬转过身,朝着那人群之处:“方才是谁做的,是哪只手做的,自断一臂,天黑之前,给本座滚出云滇”·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    “人说万事开头难。”
    数日后,承影望着心浮气躁、手指不断敲击桌边的廖宫主,劝道:“三年有一千零九十五日,这才过了三日·”·    伍雀磬道:“我已传令他可于武王峰上自由通行,是他自己闭门不出。”
·    “宫主何不去探视”·    “我不去”伍雀磬扭过头,“他将我软禁那时,也没见日日来探我。”
    “听说那时嶙峭殿出刺客,马护法是第一个到场,且还为救宫主受伤·”·    伍雀磬想起来,他那时还不信她是伍雀磬,更为来气。
    即便是那时候,错都在马含光身上,可如今她设计了他,错就是一半一半,再加马含光之后的淡漠姿态,伍雀磬就更不敢面对··    她怕自己心软,其实马含光若换脸继续照曾经那般教训她,她更可能惯性地低头服软。
    但不可能了,马含光自己都说了,以后什么也不是……或者他那日离去前的言语根本就不是如此解法,但伍雀磬却不能克制地去想那最决绝的用意。
    他在她眼里,不仅是小师弟,还是她的马叔叔··    作为马含光,他负了她的期许,负了她的深情厚谊;但作为马叔叔,人生不可能有如此事半功倍的良师益友。
    严师出高徒,那人用最严苛的手段,将她带上最高不可攀的宝座··    但自从她在对方眼里变回了伍雀磬,马叔叔那个人就已消失许久。
    伍雀磬有时也分不清,自己很想他,想着想着,却不是九华山上那个小师弟,而是廖菡枝的马叔叔·魂落今生,人生最鲜明生动的,更多是昨日,早非那舍不得放开的前生。
    她很幸运,曾经所爱近在眼前,所以她能够往前走;但马含光不能··    马含光走不出,是以那些曾经给予廖菡枝的一切,便不过是些基于利用的虚假。
    伍雀磬矛盾得发疯,她很想有个人来教她如何做,无论是小情小爱,抑或保全万极、同时与正派止戈的决断··    尤其是成为真正执掌大权的万极宫主,她才明白权利与责任随行,当日马含光能够一掀衣袖轻易处置的事端,伍雀磬却是翻来覆去、扯落大把头发,都未必找得出解决之道。
    每当这时候,她就势必要回忆一番他说“曾经是马叔叔,而今是含光首座,来日就什么也不是”的言论,她觉得他大概是灰心了,所以未必会想见自己,武王峰上布满了廖宫主的暗卫,然而廖宫主本人却从不会涉足。
    同一时,习惯了见风使舵摇风摆柳的万极总坛弟子,眼见首座护法落马,怎么能不一人踩一脚,唏嘘起那人的一败涂地··    是以伍雀磬下了严令,不准把马含光的近况泄露半句,然而她自己,无论忙着调整万极内部、忙着重塑万极对外形象……忙到多晚,忙到如何焦头烂额,夜深时总会把当日监视武王峰的暗卫叫至眼前,问一句:“今日如何”·    多数时候,回话的暗卫都显得面有难色。
马含光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武王殿内,什么人也不见,该说是他能见的人已甚为有限;而另一方面,伍雀磬不愿连最后的一点体面与*也不留给对方,命暗卫只许旁观,不许窥视,所以那人究竟于关窗闭户的武王殿内过得如何,谁又没长了透视眼。
    后来廖宫主焦心,便没了那些顾忌,暗卫开始于武王殿的房顶蹲守,回话的内容也更具有实质··    “马护法入夜才起,仍是饮酒,什么也不吃。”
    伍雀磬重重呼出口气,一个月了,那人除了饮酒,亦是什么也没做··    这回倒好,有人盼着他自暴自弃,他非但不去令那些落井下石自动成空,反倒朝一蹶不振的路子越走越远。
    伍雀磬一开始只是怕二人难面对,拖得越久,更不知如何面对··    内比之后,沈邑提了长老,张书淮升做密使,总坛亦添了许多新鲜面孔,都是经过甄别能令廖宫主放心任用的。
    那些人中,渐开始有人被伍雀磬派去武王峰做客·打着的旗号,便是诸多处事之道的疑问,要去向马护法请教··    然而没用的,大部分人连殿都进不了,强行入内,要么正遇上马护法白日昏睡,要么就是醉得酩酊,好生不易清醒一回,可惜那人现在谁都不理。
    对方喝酒的姿态很寻常,坐在桌旁,一杯接着一杯,非是大口猛灌,也不会有酒后狂态,醉得起不来,便伏在桌案,能走上几步,便会躺回床榻·那得宫主吩咐于武王殿中硬着头皮一赖半天的,到最后都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渐渐试探的人不再去了,负责监视的暗卫也不再被宫主召见,连承影都没再劝过伍雀磬前往探视,因她本已是武王峰的常客··    于武王殿外,窗子开条缝,看殿中污浊的空气,微尘漂浮,那人要么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要么起身就去摸酒盏。
    许多人心知,却又不敢说破,马护法如此心高气傲的人,似这般被关上三年,即使到时释出,已然废了··    所以他是在逼自己收回决定么第二个月过去,伍雀磬仍在殿外,不曾入内。
    不久后有一阵不短的忙碌,合并削减分坛的行动由开封展开,沈邑劝过她,不要轻易放弃眼下所占有的,然而她不听·分坛是撤了,但撤回的弟子半路遭了正派伏击,损失惨重,许多人背地里讥讽伍雀磬才是正道派给万极的最大内奸。
    大实话,伍雀磬偶然得知,却忽觉有些不舒服··    她答应过廖壁,是分毫不伤地保全万极,看来不进则退没有例外··    沈邑道:“为今之计,还是需得有自保的能力,才好再谋其他。”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没办法,说出万极分坛的真正实力根本远不止眼下所见,马含光曾暗中下令每座分坛隐藏精锐,可那被隐藏的实力究竟在哪,却是谁也不知。
分坛的经手人都是马含光心腹,马含光出了事,对方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件事连沈邑都不知,完全是伍雀磬自己查出来的··    “看来他于防你的警觉上还是差了点火候,”沈邑笑,“那也只好你去问他了。”
    伍雀磬顿时撒起娇来:“沈哥哥,沈长老,你对我最好了,你替我去问啊·”·    沈邑才不去自讨没趣,他试过,被马含光的视若无睹逼退回来。
    伍雀磬纠结了四五日,整整三月,第一次步入武王殿··    ……·    白日,门窗紧闭,室光昏暗,酒气混合一种久不通风的污浊之气,伍雀磬一进门便皱了眉。
    她一入殿,侍卫便适时替她闭紧殿门,守在殿外··    马含光宿醉未醒,人和衣躺在塌间,乱发覆面·那床曾是廖壁的,自然极尽奢靡,被褥铺盖都是伍雀磬喜欢的缎面,花样是她选的,颜色是她指定的,她当初闹着马含光一月必要有几日换上她可心的花式,不能乌沉沉全是暗色,否则哭给他看。
    如今正是她要的,却已有数月未曾替换··    马含光不准人动,如非伍雀磬吩咐,他甚至不准任何人进寝殿的门·连他自己,也是酒气熏天一连数日不梳洗,衣衫尚且完整,但发丝就能看出不同,粘连着互为纠缠,离近便能嗅出那股异味。
    谁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只为让另一人心软·    伍雀磬立在床畔,静待他醒··    马含光睁眼时,见乱发遮挡的视线内站了道人影。
    他眼睛都算不得张开,眯视着,眸中焦点涣散,略微粗重地喘了口气,笑道:“师姐·”·    沙哑得将近蛊惑的语调,混着将醒未醒的慵懒,以及酒劲未散的醺然,他换了个姿势,迷迷糊糊着笑。
    伍雀磬坐去床边,抚了一把那面间发丝,将他面容转正,露出那样一张苍白得令人几近屏息的消瘦脸容··    马含光笑意渐敛,眸中仍旧茫然迷乱甚至似乎从未清醒,直勾勾地与伍雀磬对视着,直至听她应了一声:“师弟。”
    眉心收紧,半闭的眼眸也终究缓缓张开,眼底抹去那股涣散,锐利重归··    马含光撑身坐起,低道了句:“宫主·”·    嗓音更哑,酒精灼烧,或因久不开口。
    “酒醒了”伍雀磬抬手拭了他梦里濡湿的眼角,马含光皱眉避开··    无话,她酝酿了许久,终道明来意。
    马含光听后微扯了唇角,别无他意,只是没料到她来相见,不过是因对他还有所求··    “我记得我曾教过你,”他缓慢且无不冰冷地开口,“任何权利交接都需彻底清楚,绝不可留有拖欠,没人会等到你事后察觉再来逐一交代,到那时便也为时已晚。”
    伍雀磬问:“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问已是晚了”·    马含光抬手按住前额,封功的金针正有一枚插在他的百会穴,他每回醉酒都会头痛欲裂,此刻尤甚,好一会儿才抬头反问:“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为什么不说呢,你不是一直很想得我原谅”·    “是啊。”
他垂了手,倒头又躺回塌间,将头转去了内侧,“我是想得你原谅,但太可惜,我不记得了……”·    “马含光”伍雀磬实在想不到这人会拿此种借口搪塞,遂伸手将人从床间拽了起来,“你看看你,天光白日,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蹙眉,坐得东倒西歪,却仍旧将那拉扯自己衣襟的手按住:“九壶十壶我是真的不记得……”·    “你故意的么”她拉近他,却又受不住他满面胡茬,受不住他形容落拓,受不住他神情恍惚,却又决绝冰冷。
“是不是我一定要照你的意思做你才认为那代表原谅是不是因为我削你的权,因为我把你软禁于此,你便心生怨怼,日日饮酒,折磨你自己,一并开始折磨我马含光,为什么你一定要认为那些血腥膨胀、杀回中土的做法就是在保护我万一我是对的呢,万一我真的可以平安无事把万极宫困在云滇——”·    “那又怎么样”那人蓦地抬眸直视,眼底猩红,语气却是一片漠然,“那又与我何干万极宫,中土,正道,那些又与我有何关系”·    “你到底想怎样”·    “换。”
那干裂惨白的唇心吐出再利落不过的一个字,猛一使力,趁其不备,却竟将伍雀磬反压于榻,他抚着她的脸,掌心反复蹭过她的鬓发,“留下陪我,一晚我给你一座分坛。
七间分坛,换你七晚·”·    伍雀磬静了须臾,一把将人推开,且因太过用力,马含光仰身倒回床间,再也撑不起身··    “七晚”伍雀磬冷笑,“你果真有此雅致,我明日送你七百个侍婢”·    “呵,呵呵……”那人扭头笑了两声,身子于那鲜艳张扬的被褥上略微蠕动,他长发不束,便是四散铺展,此刻搅缠于面颊颈间,笑得兴起,竟益发大声,放浪而无状,连喘息也不顾,哈哈大笑。
    伍雀磬皱眉站了许久,怀中掏出绡册·那是她事先备好,受不了他消沉,就琢磨起这本恩怨薄·她觉得这人再消沉,总该记得曾欠过她的一笔账,欠了的就要还,振作起来才能还。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所以她还想拿这本绡册刺激他,刺激到他重新振作··    眼下却觉这样绞尽脑汁的自己才是可笑,因而掷了册子,转身便走。
    武王殿的殿门开启又阖,马含光直挺挺地横躺在床,许久后才由那床边爬下地,去捡那人留下的簿册··    ……·    不久后伍雀磬便又收到猗傩峰崔祭司的恳请,希望能见马含光一面。
崔楚同被软禁,以往递了请求,伍雀磬又不傻,才不可能送个红颜知己到自己师弟面前··    这一回,却想也不想挥手便道:“去让她去”更甚带着一股恶生生的咬牙切齿,把一旁侍奉的承影吓了一跳。
    到崔祭司被安排前往武王殿,已是数日之后··    殿外走进去,一样被人自外关了殿门··    马含光坐在桌前,换了身新衣,手边摆着酒壶杯盏,但几乎未动。
他在看绡册,翻来覆去地看,自伍雀磬走后那日开始,一页一页,逐字逐句,翻遍了,再阖回来,从第一页重新开始··    崔楚有些惊骇,她想过自己可能见到这人憔悴,抑或只从面貌上便能分辨出他大不如前,但想不到是虚弱至这般光景。
·    马含光伸出袖外的那段手臂,几乎就是枯骨的模样,没有一点点血肉的填充··    她又望他眼眶深陷的脸,脱口便问:“为何不说出真相”·    马含光从未透露给任何人廖菡枝便为前世的伍雀磬,但是他曾问过崔楚:这世上可有借尸还魂从那之后种种事态的发展以及马含光态度的大改,日日与鬼神套交情的崔祭司已多少猜出一二。
    毕竟,马护法对于廖宫主是包容,对于他的伍师姐,却是疯狂··    那灯下执卷之人始终未去在意身旁多出的另一人,直至她问他为何不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马含光拈那薄薄的绡纱,又揭过一页,“这世上从来只有胜者定下的规则,没有真相存在的意义·”·    崔楚哪怕方才的提问只为试探,此刻却已确认无疑,皱眉道:“你果然没有把当初为何会倒戈万极的真相说出来,难怪宫主如此对你。
马护法,你要想清楚·”她走近他身侧,“你等了她如此之久,这就是你想要的”·    马含光对照册子上的字句,目不转睛:“你可知这本绡册所载何事”问后却又自答:“她死而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而我对她做过什么,就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若不是还有这笔笔记账,我大概也不知自己打过她那么多回。
你知我为何打她么,因为我不舒心,我看这世上的每一人都不舒心,凭何他们活着,而师姐就要命丧黄泉所以如果有最温柔的办法能够催促一人成长,我就要去选那最刻薄的,我用尽种种最残忍的方法去对待这世上最爱我之人,你问我此刻想要什么,我只想替她报仇。”
    “可是……”崔楚道,“可是她势必要知道所有真相,才能明白自己向谁报仇,又是否该报仇当年九华掌门与左护法勾结,你明明就是整件事中最无辜的一个,总不能把事实瞒她一辈子”·    马含光摇头:“你不了解她的为人,我师姐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如果她得知当年真相,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在江湖上正名。
正名廖老宫主之死,不也有人重揭旧事,但是真相何在你我都懂,只有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才有资格谈真相,更何况是那么多年前微不足道的一桩往事。
与我将九华灭门的事实相比,哪怕有真凭实据,中原武林也不会有一人一派愿听我的正名·所以你是要她循我昔日途径,借助万极向整个武林宣战,令诸派臣服,再令他们所有人不得不聆听真相那么她此刻的守正诛恶之举不全成了笑话所以我不会让她选的,那会悖了她的本意。”
    崔楚听这人平平静静道出心声,并非什么惊世之言,却令她后颈生出森森凉意··    “那你想——”·    “决裂。”
马含光答得直接,也一并阖了绡册,“她想灭万极,就来灭我手上的万极;她想重归正道,就带着那些洗心革面的弟子重立门户,重建万极宫·”·    崔楚大惊:“你要将万极一分为二难怪你根本不怕被她所恨,你要决裂,就要叛宫,到时候万极两股势力反目成仇,无论是她还是中原正派,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向你。
而她如果能将你除去,便是替武林除害,便能替劫后余生的万极正名,马含光,你是想死在她手上么”·    对方略略一笑:“我本就是万恶之首,杀我,是最快的证道之途。
到时,师姐心心念念的覆灭万极,也就能够愿望成真·”·    “可是她总有一日会得知真相的,若她得知你为他所做一切,又怎可能好过”·    “那就不必让她知道。”
马含光面容冷淡至极,侧眸望向崔楚,“崔祭司不会出卖我吧,毕竟我如此信任你·”·    崔楚摇头:“可以你此刻境地,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这正是我要请你帮忙之处·”马含光舒了口气,抑止头痛,从桌下的夹层中拿出一卷牛皮,“第一,帮我解除金针;第二,牛皮上所记是我对于摄元功第十重心法的推演,你替我看看,还有何处不足。”
    崔楚震惊地望向那皮纸上的蝇头小字,一连的震撼,已令她面色惨白:“你疯了摄元功是廖家绝学,没有其心法原本,根本就不可能靠你一人推演掌握关窍。
你肆意胡为,只会走火入魔”·    “我推演了三月,就算入魔,也会等我成为天下无敌之后·更何况,不是还有你”·    “马含光……”崔楚苦笑,“就连廖宫主都被你所骗,你连日做这落魄姿态,令她对你不存希望更不存戒备,甚至连这武王殿外的暗卫都早已撤去。
你好狠,你对自己,何等心狠·”·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替我看看吧·”对方毫不在意地将牛皮推去崔楚一侧,“不过丑话在前,如果你敢把此事泄露一字给廖菡枝,我会将你猗傩峰屠得一干二净,绝不食言。”
    ……·    那日,待崔楚走出武王殿,并未老实回她的猗傩峰,而是拐个弯去了出云岫的嶙峭殿··    伍雀磬还在稀奇,但那平日不管俗事的首祭司并非来见宫主,却是去为治疗杨师姐的旧疾。
    伍雀磬一时也未放在心上,更不知自己的侧殿内,从来不苟言笑的崔祭司拼命摇着杨师姐哀求:“……求求你记起来吧,难道你真忍心见他二人走至如此那人已经疯了,只有你能说出当年真相,能帮马含光的就只剩你了……”·    再之后某夜,伍雀磬睡时忽听杨师姐于梦中尖叫,她奔去安抚,听到那人惊魂未定、却目光清明地道出了一桩陈年旧案。
    武王殿,气喘吁吁的廖宫主一脚破开寝殿殿门··    马含光手握绡册,转头去看,见一人泪流满面,灯火之外,垂泪相望··☆、第90章 七日·马含光由那火光昏然的殿深处站了起来,很瘦很高的身量,长发未束,披了件单衣,此刻并非他最清醒的时刻,面目青惨且沉静地与殿外之人对视,脑中有千万道反复不绝的告诫:算了吧……却仍旧看似寻常地收了手中物件,径直朝殿门前走来。
·    伍雀磬人在夜风里,发丝被吹拂得招摇且柔媚,啪啪掉着眼泪,氤氲了那双剪水秋瞳,她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脸,拼着命去迎视那双渐近的眼,那对眼底没有任何一丝光亮的瞳孔,苍凉骇人得黑。
    一双冰凉的手适时扶上她的肩,问话很沉,夹杂酒气:“怎么了”·    伍雀磬一大颗圆滚的泪珠当即就被问了出来,马含光蹙眉,像是犹豫了,但又像没有丝毫停顿地,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紧紧将人拥了一下,放松力道后仍旧略有沙哑且低沉地于她耳侧问:“怎么了”·    伍雀磬于如此包容的问话下泣不成声,这么个冰冷又硌人的胸膛半点也不能令她感到释怀,反倒心口霍霍地疼,她用力将人回抱住,重重喘息,哭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马含光,你怎么能忍心不告诉我呢……”·    环住她的气息略略一滞,马含光垂眸敛了瞳色,低道:“你还想问分坛之事但你此刻遇上不如意就跑来与我哭,日后呢,哪里出了乱子哪里需你主持,哭有用么”·    伍雀磬哭声顿住,万没想到这人能将话题岔到这般不相干的事上,但也对,反倒提醒了她,她把头、脸、眼泪、鼻涕蹭在他的衣襟前,虽然不知马含光为何连这么天大的事都敢瞒她,但她知道他倔就够了。
    当他还是个头发枯黄半大不小的孩子,她就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死性子·伍雀磬自诩是老道的师姐,不把马含光隐瞒当年真相的动机揭开,再多追问逼迫也无异于隔靴搔痒。
    她得弄清为什么,他想做什么,明明哭着求她原谅,却漏掉了这么关键的一茬,他在怕什么·    吸气平复了心绪,她更为用力地抱紧他,应和:“是啊,分坛出了乱子,我就是来找你哭的,你不哄哄我么”·    马含光听她话音已变了正常,把人从身上扒下来,转身往殿内走,让她跟进来,门外站着哭,侍卫瞧见哪还有半分宫主的架势。
    他没能把话说完,伍雀磬追过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像狗皮膏药一般,令他全身僵硬且难以喘息,一时站定了··    “本宫主想过了,与其挑七百个差强人意的侍婢挑瞎了眼,倒不如由本座亲身上阵。
马护法之前的提议还算数吧,七晚,一晚一座分坛,你不会骗我吧”·    马含光半晌无话,伍雀磬下巴尖顶他的背,抬高眼,看他青丝流泻的后脑勺。
“你不会骗我吧”·    “我不会骗你·”身前人一字字低沉地应了,伍雀磬由哭转笑,脸颊贴着他的背,闭眼时才用力把眼角的那滴泪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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