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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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法崩了对谁都没好处 by 客气(5)
·    黄泉谷外天空蔚蓝如镜,点点日光碎屑洒落其父肩头,垂垂老矣却仍旧伫立如松的廖宫主向她殷殷招手:“菡枝,快出来……”·    即便是那么一瞬的错觉,那拥挤并立的人群,那并不追问成败却一心唤她归来的亲人,终也使得伍雀磬生出短暂却又神怡的目眩。
她其实是想要过去的,踏出黄泉谷,摆脱危机,一步之差,生存抑或诀别,全在转念··    此刻廖宫主眼中,他那暌违四年如花似玉的闺女明明已来到边界,却又猛地一步站定,相视一眼,伍雀磬咬紧牙根,掉头便跑。
    原还在心中嘉许着张书淮眼光、批判着马含光不识货的沈邑,本已摆出笑脸,收起虫笛,就待那端丽少女沥血而来·踏着尸体,面带伤痕,周身杀气未散,一身劲装,不减女子娇俏,更添我辈风范——却不待沈密使粉饰完这番形容,伍雀磬却早已退回谷内。
    一人追,一人退,可不就迎面撞上··    “少主小心”·    伍雀磬每一次面对山丹都会生出一种奇异之感,就好像那人无论杀人抑或救人,都用着同一副平静面容,眸光清冷,且凝滞,浑似深泉下的一泓水,静得人心中发虚。
    伍雀磬想赶回去襄助马含光,反而迎面撞上了山丹··    黄泉谷外上至宫主、下至密使,全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却又不得不为宫规做表率,因此一步都不肯踏入谷内。
    沈邑唯有吹起虫笛,操控无感死士攻击不该出现的山丹,替伍雀磬腾路··    伍雀磬顾不得道谢,脚踩大小毒潭,一路狂奔··    她方才总觉哪里不对,现下才算明晰。
    马含光方才不是想借她支走山丹,马含光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支走她··    那最开始促使死士发动攻击的笛声是与她为敌,可正因为有了那一声,等在谷外的沈邑才发觉有人从中作梗,因此有了第二道笛音,是在帮她对抗前者。
    而马含光想必一早就知道第一个吹笛人是左护法,唯有伍雀磬心眼实,又不动脑,马含光让她循迹打断声源她便去,谁知两道笛音立场不同,她追着追着却跑来了谷口。
    眼下谷内只剩马含光与左护法,这二人隔绝了他人单独相处是意欲何为,以二人关系,想必不会把酒言欢罢,是以伍雀磬才义无反顾重回谷中··    来到先前遭遇左护法的地段,伍雀磬一眼便见到从半空栽下倒入血泊的马含光,鲜血染红青绿毒潭,她就知女子的直觉向来敏锐得犯规。
    左护法以笛音召集大批死士,从某一角度来看是替马含光送人头,充当他源源不绝的内力补给··    马含光不会这么轻易被人击垮,哪怕左护*力逆天,以伍雀磬活了两世的眼界与见识,此际的马含光使出全力,也一样强大到足以逆天。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而眼下的那人却用事实打了她的脸,她心目中强至无人可战胜的马叔叔,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伍雀磬执鞭横扫,发了蛮力,竟生生于死士间拼出血路,人冲上前,抱起伏身于地的马含光。
    马含光满脸是血,紧闭双眸于她哆嗦呼喊时才掀出一条血缝,而后手腕猛抬,掌心灌注劲力,一把就将伍雀磬推了老远··    “走”马含光话声虚弱,那本就些微沙哑的嗓音更是低得难以辨识,“快走……”·    伍雀磬哪里肯,方要上前,忽觉一股异样,猛抬头,见左护法大步而来,而他身旁,同样跟了一个如同山丹般亦步亦趋之人。
    不,那不是人伍雀磬初见之际,惊得险些失声大叫··    马含光从地上撑起身,哪怕伍雀磬百般阻拦,他仍旧于泥沼浅滩中颤身爬行,身后蜿蜒出一道长长血线,却硬是爬往左护法身边之人的脚下。
    “师姐……”马含光伸手拉动那人衣角,话语里曾有的冷漠、尖锐、嘲讽甚或傲慢,伍雀磬这几年听过的全部语态语调,竟全不在这一声当中。
    那一声“师姐”听得她想落泪,不因为其中饱含着何种深情,而是她从未见过马含光如此卑微··    对着一具尸体,没错,是当年她跌入峥嵘岭的尸体,半张脸血肉模糊,颈部缝着黑线却能如常人直立,不知被左护法用何秘法保存至今——反正这万极宫中的都是奇人,既能将活人化作傀儡,又何愁不能操控死尸。
    伍雀磬瘫坐于地,眼见那尸体动作诡异地抬脚,一脚重踏马含光背心,像那个人曾经无数次对待他的手下败将,残忍而不屑·马含光被踏得吐血,微仰头,手上仍攥紧其衣衫,一声声呢喃“师姐”。
伍雀磬却不知该感叹恶人自有恶人磨,还是该唾骂一句老天恶俗··    前有一个孔玎颜,有她七成相似,如今又搬出一具五年不腐的尸体,所谓因果命运,是真的觉得如此做贱人好玩么她已死去,连死都不能安葬·    等等伍雀磬脑中忽有电光骤现,左护法是如何知道自己上辈子与马含光有关·    既然能留下尸体,可见是存了心以此攻击马含光弱点。
马含光对上一世的伍雀磬有愧,虽然谈不上金屋藏娇,但事实就是与伍雀磬的关系从来就没有被马含光公诸于世·她曾想过要向掌门禀明私情,然而被马含光制止,很快马含光就协同那位杨师姐私奔,及至峥嵘岭二人遥遥一面,伍雀磬还以为,自己与马含光的一段情早就如同梦幻泡影般消弭世间。
除了她自己,谁会知道那年九华山下的心悦与情动,谁又会记得她,甚至连另一位当事者都已将她抛诸脑后··    而今,那人却又于她面前上演出种种可悲与懊悔,领受一具尸体不知轻重的拳打脚踢,对于现下的马含光都好似甘霖雨露。
一个从未发自真心展露笑靥之人,竟然在只剩一口气魂兮离兮之际,笑着咳呛出口中的血沫··    一旁左护法同样狂笑不止,他还来不及对付伍雀磬,眼下的关注点全在于马含光一人。
    马含光非死不可,他不死,左护法与九华掌门勾结,一个玩转正道、一个图谋万极的作为迟早会大白天下··    马含光是于不知情之下被其师尊派往魔宫的一根钉,但作用不在于对付万极,反而是为那表面各自风光、私底下野心泼天的二人提供联手之便。
    所以马含光比为正道卖命、最后却遭正道所弃还要可悲,因为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所行的善举、所坚持的种种大义,就已是包裹于所谓名门正宗伪善下的莫大罪业。
    他的师姐死得更是冤枉,峥嵘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蓄谋,策划者为左护法与正派内奸,而以一颗愚忠之心、真正手染鲜血、执行这一切的,却是他马含光·    他本该以死谢罪,未能第一时间生死相随,是因还有一群始作俑者。
是以屠戮九华、被丐帮帮主相救后,马含光拼死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杀左护法·并不仅仅是因为要取信万极宫主,他在那很久之后才生出篡取万极、彻底颠覆武林的心思。
而为此目的一路走来,他已是布局周密用心良苦,唯独在面对左护法此事上,忽然就生了孤勇,变得常人难以理解的孤注一掷··    也就注定了今日的惨败。
    然而伍雀磬无论如何不能忍受那人于自己眼前毫无抵抗、罩门大开、任人摔打,不再多想,起身便祭出长鞭,劈头向左护法施袭··    倒非她不懂柿子找软的捏,又或不忍心对当年的自己下手,而是前有孔玎颜之鉴,若真去帮马含光去弄坏那尸体,只怕会弄巧成拙,被马含光暴怒发杀也不一定。
    可左护法武功非凡此言不虚,伍雀磬能于他手下走上十招都属侥幸,将人逼急,被人一刀逼退丈外,流萤长鞭险些绞断··    伍雀磬这辈子受过无数伤,没有一次觉得死亡如此临近。
左护法的刀锋蕴含至刚真力,震得她五脏行将破碎··    她扭头吐血,却已再非纯粹血水,而是混合肉屑··    余光里瞥见马含光如断线风筝,再次被具尸体一脚踹飞,她心火上涌,含血大叫:“你清醒点,你师姐已经死了,是死人重要,还是活的人重要,马含光”·    那人跌落潭边再无动静,左护法欺身一把将伍雀磬锁喉,她被捏着颈部高举离地,几乎喘息不能,却仍拼了命不顾一切嘶喊:“马含光——救我啊你说过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我的,你说过的我还活着,我才是活着的,伍雀磬已经没有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伍雀磬了”·    随她话落,左护法嫌恶将人甩飞,同时下令:“杀了他。”
    是杀了马含光看着曾经的自己毫无知觉去向马含光下手,伍雀磬咳着撑身,此生只剩了最后一丝余力,她提气飞扑,马含光身前拼死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曾经的自己使剑,如今却只需一只利爪,由背掏胸,伍雀磬哇地一口血喷在仰面躺倒的马含光面上··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那人眼眸半张,空空洞洞似不曾在望她,她唤:“马叔叔,我好疼,好像疼得快要死了……”·    马含光垂放两侧的双手无力摊开,许久才有指尖微微一颤,蓦地紧攥。
    ……·    后来,四个时辰的避毒丹效力早过,廖宫主理它宫规俗例,带头闯入黄泉谷,找到了满谷死尸,以及两名濒死之人··☆、第67章 劫数·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马含光不曾于此种悲喜参半的梦境中浮沉。
    从他为自己定立目标,修摄元功法,破心魔,走一条复仇之路,就已学懂了如何与那梦中之人避而不见··    行此路径,不是为了要转嫁痛苦,因为失却绝望而硬要寻些事由来消磨人生;恰恰相反,这是一条愈发痛苦难行之路,他随时想停下沉沦。
    他想随她而去··    如果说正邪两道联手摧毁了他心之所钟,同样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才是最终令伍雀磬魂殁九幽的屠刀··    他甚至都不知那一日她就在峥嵘岭,与自己同戴苍天,与自己相隔咫尺,而他就那样漠然而麻木地促成了一切的发展。
    任由她于自己触手可及之处了断生机,化作冰冷··    比起九华掌门,比起万极护法,马含光最恨的那一个,其实是他自己·他更想向其复仇、更想将之凌迟车裂甚而百般折磨的,始终是他自己。
    但是祸首未除,真相莫白,他曾对着上苍后土对她许下的承诺,他一样也未能达成,就唯有坚持·坚持着清醒,冷漠而决绝地摒弃那些足以令他铭记一生的温存,那些他无比珍视却终会蚕食人意志的回忆,在这样一条漫长不见尽头的复仇之路上,全都被他毫不犹豫地割舍。
    这样的他,还会懂得何谓愧疚么追逐强大,就无需自恼,越是悔恨,就越是会令意志摇摆·马含光最该憎恨与毁灭的人是自己,可他偏偏催眠自己去绕开这些,去仇视他人,所有那些曾与伍雀磬之死相关的人事物,才是他真正需要排解仇恨的发泄口。
    当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将怨毒报复予他人,其实就可以将自己的过错忽略·错的是别人,是人心不古,是天地不仁,他很满意这样一个目标明确且人性渐失的马含光,没有了是非判断,没有了爱欲辗转,也就没有了任何能将之击垮的弱点,他终能走完这程路。
·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武装,他甚至高估了自己的决心,哪怕一点与伍雀磬相关的暗示与提醒,足可以令他深陷其中·他不想忘记,却又要强自忘记,越是回味,就更是憎恨。
到头来,恨当初那个心思蠢钝的自己,恨如今这个沉迷软弱的马含光,最难的不是如何去毁灭他人,而是如何不在这百般挣扎中自我抹杀··    其实他做不到的,随时都会半途而废,随时都想着与她黄泉相见。
    黄泉谷,他力证了自己的软弱··    左护法保存一具尸体长达五年,终于祭出了他的杀手锏,马含光全然没有任何接招的余地·他找了这么久的人,哪怕是一根枯骨、一缕青丝,他都已克制不住与其长眠。
伍雀磬要杀他,他终于得感一种愧疚得到释放的满足·他知道那尸体不是她,无比清醒,他也抗拒着不愿放弃,一条走到今日才言放弃的路,他灵魂浮空,俯视自身,只看到一具可悲得令人作呕的残躯。
    如果没有廖菡枝的那些呼喊,如果没有一口鲜血彻底将那迷茫的视界染红,他大概不愿再去挣扎·何必挣扎呢,杀身,未尝不是一种最为直接的复仇。
    然而他竟然被拉了回来,从静待死亡的神往之中……到最后,摄元功吞噬了所有无感死士的内力,他没有想要战胜什么,单纯是抱着一种与左护法同归于尽的决心,袖刃从最柔软的腰腹将人身劈作两截,他惊惧地见到,不远处对自己穷尽追杀的师姐,同一时间,颓败倒地。
    暗紫天宇,黄泉谷终年不散的迷雾,吸饱了血,红得炫目··    是否一切都得以结束,马含光颤栗挪步,倾倒于那人身侧··    “师姐……”他握紧她冰冷的手,时光回溯,他们终能并排葬身峥嵘岭。
    ……·    “师姐”·    出云岫密使独居,守护病患整整三日不眠不休的沈密使,单手支头于桌边入梦之际,再次被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哑惊呼打断。
    他人微微掀睫,想略瞟一眼而后继续补眠,却忽见那昏迷三日不见转醒之人竟不知何时坐直于床间,上半身还立得笔挺纹丝不动,沈邑猛一激灵,再无睏意。
    他起身便往床畔走:“你可算醒了”却见那人被唤了一声,似受惊般颤了颤,并未看他,只掀了薄衾便欲下地··    马含光病榻缠绵几日,面色惨白如纸,唇周生出青茬,他眼眸深,鼻根挺,若憔悴起来就愈发显得眼下黛影深沉,然而病中也有病中的孱弱,黑瞳恍惚,凛冽锐减,反叫人瞧了生怜。
    沈邑不爱伺候人,指使侍者替马含光更衣也总是草草了事,眼下见他墨色的亵衣未系好,又于睡梦中压了一压,打褶且凌乱·那原该如缎子般柔顺且富有光泽的长发也略有几分黯淡,蓬松地披散着,随马含光动作掉落几束于胸前,总之就是病态之中还有几分养眼。
    沈邑电光火石间将人周身观摩个遍的习惯未改,却还记得扶人:“你鬼门关前才捡回条命,这会儿下地又要做什么”·    马含光双唇干裂,几分薄,唇心间痴痴呓着絮语,并未理会沈邑,沈邑凝神一听,当即摇头,竟还是“师姐”。
    他自然知道马含光是个情种,更知那师姐于这人心中占据何位,可也不至于险死一回,那原不露情绪、天长地久只将相思深埋心底的马密使就成了这副痴汉样。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病中大叫胡言,虽只有数次,可也是“师姐、师姐”好似要剜他的心般,如今好难得醒来,瞧着似不清醒,恍恍惚惚仍要去寻师姐。
    马含光虚弱却不缺行动力,趿鞋立起,便已向前迈出一步·沈邑拦他:“到底去哪”·    马含光被他搀扶,侧过头来:“尸体呢”·    沈邑一愣:“尸体”·    眼前人顿时又不像大病之后的糊涂,眼神有焦,目光直接且锐利:“黄泉谷的尸体在哪”·    “哦,”沈邑反应过来,“死得密密麻麻,收拾麻烦,放了把火全烧了。”
    马含光膝头忽有虚软,人晃了晃,似要倒,被沈邑一把搀住··    他推了人,颤巍巍还是要往门边去,沈邑追着问:“你这模样,还要去哪”·    “黄泉谷。”
马含光终归虚脱,步履不稳,遇了桌案又或门框便要扶上一扶,看着弱柳扶风,其实他已走得极艰难··    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致也似旋转又复原,摇了摇头,重影才又合二为一。
    沈邑哪会不知马含光脾性,他想去哪,要留也只能打断他的腿··    可终究一声叹息,沈邑于那人颀长而清瘦的背影后道:“去黄泉谷之前,我想你有必要去看看小少主,兴许这会是最后一面。”
    马含光本已拉开门扉,正待抬脚,动作却蓦地顿住··    他回头问:“你说什么”·    “人救回时就已奄奄一息,心口要害全被洞穿,三日都未脱离险况,怕是……凶多吉少。”
    马含光眼有些花,低哑问:“哪个少主”·    沈邑苦笑,向他走近:“入黄泉谷试炼的又非廖壁,统共两个,你说哪个”·    马含光怔怔地瞧了沈邑半响,沈邑同样细察对方,见他不过颜容惨淡,却全无情绪上的起伏,也对,这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马密使。
    五指于身侧虚虚地攥了攥,马含光道:“她人在哪”·    ……·    蜃月楼少主闺阁,这两日人来人往,无论内外,皆是人满为患。
    宫主廖华从黄泉谷抱回来的,便就是个浑身染血的血人·原说这失而复得的小少主不受宠,归宫四年也只见宫主对其不闻不问,可到底血浓于水,眼下试炼出了岔子,命悬一线,廖宫主终于急得跳了脚。
    宫主一跳脚,整座罗藏山也得跟着震上三震··    年近古稀的老宫主威严不减当年,一句“不惜代价救人”,忙得总坛那些中流砥柱焦头烂额。
但凡懂点医术、会开药方的,又或功力深厚、懂得替人调息的,这几日便是齐集蜃月楼,就差将吃住搬来此地··    束手无策的高层被廖宫主扬袖一挥,不耐烦全撵去了楼下,亲信们则聚在二层。
一扇屏风,帐幔全落,闺阁内焚着香,一人一榻,落针可闻·闺阁外廖宫主锁眉闭目,端然静坐,一护法、一祭司、四长老、二密使、一位宫主传人……几乎是万极总坛最顶级的阵容,陪立一侧。
    死寂多时,廖宫主轻叹出声:“心脉难续,但人亦需救,玄极金丹当用则用,不可苛省·”·    “是·”答话的乃是人中唯一一名女子,眉如远山,白衣红颜,娟丽不落流俗,发髻绾高,少女般如雪肌肤,却被那清冷如高山孤月的眸光模糊了年岁。
可说她妙龄,亦可说老成,前者是指容颜,后者却是神韵··    猗傩峰五方祭司之首,大祭司崔楚,沿袭万极教义奉巫神,亦通巫术,身兼巫医,便是在场之中医术最高的一位。
    “水金霜·”廖宫主补充,“还有水金霜,不计数量·”·    这回一旁的廖壁却不乐意起来,瞟了一眼钱长老,那人无话,廖壁心斥一句“老奸巨猾”,索性自己开口:“水金霜为玄极金丹原料,一钱可成丹十枚,十年却未必有一钱,何等珍贵,就为了那闯一个黄泉谷却闹出天翻地覆的凡胎朽木——”·    “你给我住口”廖宫主猛一拍桌,久闭的双眸亦随之大张,眼神如刀,桌案亦被拍得巨震,虽未将任何物件化为齑粉,却令房中之人无不为之一颤。
    廖壁不甘:“我此话有错黄泉谷挑战乃万极传统,哪位宫主传人不是以身试险成败各凭本事,赢是常理;输了,却还为此枉送性命,就只能怪她不自量力。”
    “孽子”廖宫主一伸手指向廖菡枝闺阁,“那个是你妹妹,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妹妹她如今身受重创,生死未卜,兴许活不过明日,你却事不关己,在这里落井下石,难道你就连一点血性也无”·    “怪我”廖壁下意识打开了手中铁扇,却又阖上,“我与她相认不过四年,相处更不过数个时辰,谁知你廖宫主情人遍地,日后还有几多个如她一般的亲妹妹,我人人都分些血性,只此一副身子,怕是分不过来。”
    “滚”廖宫主被廖壁当着人前人后顶撞惯了,如今连避讳都没那个力气,一群下属面前,他都能这样毫不客气地隐喻自己,廖宫主还计较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唯独是怕吵到内间昏迷不醒的廖菡枝,才因此不发下雷霆震怒。
    “话说清楚,我自会走·”廖壁却道,“黄泉谷试炼,廖菡枝这般出来,究竟是判赢还是判输”·    廖宫主被他气得简直手抖,四下无人敢插话,强忍了好一阵,廖宫主才阴沉着脸道:“也不看看眼下什么时候,人都要没了,你却只在乎这个。”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廖壁眉峰一挑:“我不在乎难道你也不在乎将人弃之不顾这么些年,翻江倒海找回来不就为了此事她死了倒也罢,免得日后相争更落个益发惨淡的下场。
若来世投胎,我还要劝她睁大双眼,切莫再投个王侯宫主,被人拿来充当卒子,还要唤她一句嫡亲骨肉”·    “够了,廖壁你太嚣张了”·    一旁众人皆是屏声,那原为左护法心腹的钱长老尤为低眉敛目,心底里却止不住一句句骂着“蠢货”。
    这廖壁太自信,以为廖菡枝必死无疑,自己便就是万极圣宫的唯一传人;他又太心急,非选如此关头逼他爹给出一句准信·何必呢,来日方长,他的确曾与左护法狼狈为奸,如今那人身死,未必就会有人第一时间来削了廖壁羽翼,他急个什么·    廖宫主忍无可忍,终于提气怒喝:“来人,给本座将这不肖子押去百丈涯思过,没本座命令,不许放人出来,不许任何人见他”·    来去无影的暗卫几于话落同时如鬼魅般现身,廖壁被靠近二人一扣一押,根本无从反抗,这便要被扭下楼去,却于阶梯口正面撞上一前一后登上楼来的马含光与沈邑。
    马密使面无血色,薄薄着了件中衣,连袍子都未套,长发垂散,看起来可真是弱不禁风·廖壁也无心哂他,要擦身而过,却蓦地被人一把扣住咽喉。
马含光五指冰凉,掐着廖壁下颔,将人砰一声撞到后墙上:“再说一次,少宫主是否通关黄泉谷试炼”·☆、第68章 转态·“再说一次,少宫主是否通关黄泉谷试炼”·    廖壁也有其尊严,将头一偏:“我怎知道”·    之前沈邑与马含光入了蜃月楼,无人敢拦,楼梯下就听闻那父子二人的言语交锋。
廖壁是个聪明人,必然有人认为他挑错时机,急着与他爹对着干得不偿失,可即便大吵一架被关禁闭,如若能定下廖菡枝传承失格的名声,就比什么都值··    廖宫主何以拿出水金霜,代表他已不惜代价要将人救活,虽然生死由命,但倾整个万极之力,未必不可扭转命数。
    然而问及试炼,听那廖宫主是如何答的,他将廖壁痛斥一顿,说时候不对,但成败一句话的事,却避而不谈··    同廖壁一样,马含光必须要为廖菡枝挣个定论,四年备此一役,命都要没了,他不能给她个输局。
    因此作为此间最明目张胆提出质疑之人,马含光有话自然是朝廖壁说:“左护法大逆不道,无视宫规,扰乱试炼·我迫不得已追其入黄泉谷,擒贼之余,却也无人会比我更了解当日谷内经过。
小少主功力扎实,一人应对百名死士绰绰有余,她本已顺利通关,是顾及我的安危才折回相救·而我本领有限,累她伤重,眼下又致她遭人怀疑试炼失败·如今我人微言轻,片面之词怕是不足为信,但为报小少主恩德,我甘愿以死明志,自证所言非虚。”
    不远处廖宫主蹭地下起身:“含光说的哪里话”·    马含光略略一笑,紧捏住廖壁下颔的手仍然未曾放松,背对众人,却只有廖壁心头发寒,瞧见了此人眼底幽冷与一闪而过的杀机。
    “我一死又有何妨”马含光极深地瞧住廖壁这张神骨秀异的脸,声线略有嘶哑续道,“但在死前,却势必要找出当日指使左护法擅入黄泉谷的主谋。
有此胆量,敢挑衅我万极宫规,迫害万极传人,身为掌刑密使——”廖壁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颏子要叫这人掐断了,下一刹耳中似能听到喀嚓一声,伴随着马含光那句:·    “我定会让他死得比左护法更难看”·    廖壁早已自行发动了摄元功,神功护体,却竟对这人半点也无影响。
马含光照样欺压在他身前,廖宫主的两名暗卫也不知帮衬些自家少主,廖壁干瞪眼,险些要将眼珠瞪了出来··    与之相反,方放下狠话的马含光,那眼中除了冷,其实是不带一分情绪的,是以愈发令人忌惮。
    廖宫主走上前来,安抚道:“含光何须与此孽障计较,此番你斩左护法有功,万极上下无人不对你推崇敬仰·若连你所言都不足为信,那这总坛内外还有谁的话可信”·    “爹”廖壁情急之下倒知喊爹,廖宫主理也不理,然心中到底不快。
廖壁是他亲子,自己教训教训也就完了,马含光上来就把人摁在墙上,另加方才那番找出主谋的说辞,明晃晃的威胁,当日进入黄泉谷并见到被马含光吸成干尸的廖壁亲信还少吗,一旦追究起来,廖壁一个少主备选担得了责吗·    唯有廖宫主替他担待。
“既然含光知悉当日黄泉谷内情,又能为菡枝作证,那么试炼一事便当她过关·此刻开始,廖菡枝便是我万极宫宫主之位的正统竞逐者——”廖宫主回身扫视,“你等可有异议”·    一屋子高层,无人反对,当即便能拍板。
    廖壁轻斥一声,猛地用力将马含光一把推开,因知这人目的达到,自然收了钳制之力··    然而马含光后退一步,沈邑立时便将那背后的空位顶上,取个无人能见的角度,沈邑长袖掩手,掌心暗中伸去这人后背,不着痕迹撑住这人一瞬松懈的所有颓势。
    马含光大半个身子几乎都靠沈邑支撑,冷汗顺着颈侧钻入衣襟,眼前景象虚晃而混乱,就连方才直视廖壁,他因贸然运功,甚至要瞧不清那张芝兰俊脸··    只有沈邑才知马含光一路上是如何费力与艰辛地赶来蜃月楼,也只有他能摸到这连宫主都深忌三分的马密使、只为保持一个简单的直立之姿、而被冷汗彻底浸湿的大半衣衫。
    沈邑说来挺佩服这人,如此辛苦,尚能坚持自己所要做的··    廖宫主待廖壁走后,亲自请马含光前去茶几旁落座,本要慰问几句,偏马含光此刻的表现半点也不逊于廖壁的嚣张,径直道:“属下可否见一见小少主”·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廖宫主原本是极欣赏马含光的,又加他除了左护法这心腹大患,即便此人起了居功自傲之心也能被适当容忍,偏偏今日马密使不给面子的程度,已踩在了廖宫主忍耐的极限。
    廖宫主是什么人,他为了地位不受威胁,连亲身儿子都要再找个妹妹与其竞争,说起来对于廖菡枝父女之情的顾念、不惜代价的救治,是出自血脉天性、抑或权利平衡,尚未可知。
    显然廖壁是不信什么天性的,因而走到今日彻底反叛··    马含光就更不吃这套,毕竟廖菡枝拿她爹当仇人,都无需马含光来煽风点火。
    ……·    少主闺阁马密使只略看了一眼便退出房内··    房内有安息香,轻轻袅袅,哪怕人退出来,鼻尖还盘桓不去那股微有清甜细腻如丝的味道。
    以往伍雀磬是不熏香的,以往那人也只鼓着张小脸与马含光据理力争或是无赖死缠,哪怕瘦得干柴似的,人却是极富精力头的··    马含光也不记得她有何时无精打采,除了锻心渊功力无法进境的那段日子,那人的生命力与韧劲是连马含光都叹服的。
    而今她却双眸紧闭躺在床榻间,一息尚存,却仅余一息··    马含光向廖宫主行过一礼,沈邑为防不测过了些真力给他,他靠那些真力,强撑着出了蜃月楼。
    “暂且不会死·”沈邑未问话,马含光走到一半却忽地说了这一句··    沈邑附和:“水金霜不愧为异宝,只要不计成本,的确是能吊命。”
    “但也活不久·”马含光把话说得直白且从容,眼睫垂得极低,眸中有猩红似血··    如若廖菡枝活不成,他会要所有人给她陪葬。
    马含光很快摆脱沈邑一人往前直行,沈邑半点也不放心,缀在人后相随而至黄泉谷··    这人不顾身体,强撑来此,却其实并未做什么。
沈邑站得稍远,见且沉默而长久地立于那一片焦土·烧了整日的大火,用于试炼的无感死士一个不存,而尸骸化作尘埃,掺进黄泉谷益发迷蒙的浓雾,怕是几年都消散不去。
    马含光不动,沈邑便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觉奇怪:师姐、尸体,这二者之间究竟如何一个关联法·    沈邑觉得奇怪的,亦非只有这一桩,马含光的表现,从昏迷清醒过后就一直稍显古怪。
    那古怪他参详不出,是太冷静,亦或是对于廖菡枝生死表现出并不热切的淡漠·    毒潭区域风过有形,雾气开阖,马含光垂于身侧始终紧握的双手略有放松,十指缓缓展开。
风掠指隙,似能感受那其中无数细尘飞跃而过的摩擦,便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能自欺欺人地去触碰到与伍雀磬相关的存在··    魂散、身销,命运似乎尤为喜好这类把戏,给了马含光些微聊以自/慰的念想,而后让他无法抗拒地望着它们化为尘烟。
沙塑、尸身、而今的廖菡枝……最终,连尘土都不会剩——马含光蓦地攥紧双手,陡然抓住的,唯一缕清风流过··    他喉间似要发出戏谑冷笑,然嗓音闭塞,哑然之外终毫无声息。
是上天让他继续这条路,他原想安安静静地伴伍雀磬躯壳长眠此地,连这也不许,让他活回来,让他带着对那人刻骨相思饮痛长恨,此乃天意·马含光半是憎恨半是好笑地想,放弃复仇,连天都不许,破他希冀,夺他寄托,到头来是要他好好地行自己的道。
    那么他又如何敢逆天而行扬眸上睇,混沌当空,青天不见·最后一次,他愿妥协于这所谓天命安排,然而下一回,他所在乎的,便是天也不能夺·    廖菡枝是最后一样能让他借以怀念往昔的存在,他于她身上见到太多与那人重叠的美好,从此刻开始,便是不惜一切,便是逆转河山,他也要留住她·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马含光想,那么就别怪我不择手段对这世人苍生。
    ……·    当日夜间,弟子匆匆来报,说少宫主似有转醒迹象,口中喃喃,想是要见马密使··    沈邑自诩好兄弟任劳任怨,端着火烛听那弟子把话说完,便回:“好,待我与马密使稍作准备,这便——”·    话尚未完,马含光已披衣与他擦肩而过。
蜃月楼所在马含光自是清楚,也无需人带路,径自便独行而去··    沈邑与那报信弟子原地默立,直至那孤冷身影消失夜色,仍旧满面懵然··    却说马含光到了蜃月楼,未曾见廖宫主,一路便被人请入了少主香闺。
    原来伍雀磬早已醒转,有她吩咐,自不会有人拦着马密使,怪他如何夜阑人静来与少女私会··    伍雀磬终得清醒是水金霜之功,却未见得再无性命之忧,她此刻高危,便是众人呵护焦点,说的话自然也堪比宫主法旨。
    马含光回身将门闭合,房内安息香被撤,窗子敞开,应是不喜香料的少主闹着要换气··    马密使又去关了窗,回身后,见那人眯缝眼,似是难以张启,却仍旧眼巴巴望着他。
    伍雀磬睡了一觉,几日间众人为她的忧心竭虑便全不在她考量,她只记得临昏迷前,眼前这人行如认命般的自弃·他明明可以反抗,左护法未必是他对手——事实证明马含光真的可以独斩左护法而不死,可那时,他险些丧命于一具尸体手下。
    “马叔叔……”·    伍雀磬年轻少艾,乌发浓密,这会儿倚了个不高的靠垫,半躺的姿势,青丝便都积于颈侧,犹显得她那张尖瘦小脸病得蜡黄。
    “你过来啊……”她伸手到被外,声音弥微,手朝着马含光··    马含光上前接下那手,当即便要给她塞回被中,然而却被伍雀磬极虚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将他指尖轻拽。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一个人虚弱过了头,你便无法抗拒她,只觉着随意一推扯,都会伤了她·是以这刻的马含光,静静随她任何举动,显出难得有的包容。
    伍雀磬长长地呵了一口气,才略有喑哑道:“马叔叔的手好冷啊,怎么你也受了重伤”她指尖不知几时搭上他的脉,本都是学武出身,探脉与验伤多少还是懂得。
    马含光反将她手压下,轻声安慰:“我的伤不妨事,你的也是·”·    “不啊,他们都说我这番醒,是回光返照·”·    伍雀磬全无顾忌,话也随意,马含光神情一僵,抬眸久寂地望着她,半晌问:“他们是谁”·    伍雀磬转了转眼珠子,马含光才又开口宽解:“你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的,记得么”·    这般问话的嗓音又低又轻,沙哑,尤为动听,伍雀磬听得很是舒服,不自觉挠了挠他手背。
    马含光自然被此举引得垂目望手,却听到:“马叔叔既然记得,那就不该任一具尸体追杀而全无招架·我见到了,那尸体长得肖似玎颜姐姐,你也说过,曾有一位故人,亦是那般容貌。”
    一口气说了个长句,伍雀磬缓了缓,问:“是因那故人你才不去还手么,但她会杀了你,你知道么”·    马含光眼睫微垂,眸光被敛。
房中灯火半明半暗,不算大亮,此人长睫便密密地于白瓷般洁净的肌肤上投下轻影·“不止如此·”他低低开口,“那人不仅仅是一位故人,她曾救过我,施恩于我,将我带出世情泥淖……有一段时日,我们彼此亲近,交心扶持,也曾常伴。”
    “……”·    “你也很像她·”马含光这话,猝不及防令伍雀磬张大了眼·那人却还是伸手抚来她额头,如此主动,不算首次,但也当真稀奇。
    马含光将伍雀磬发丝颇为耐心地理顺,边理边道:“也因如此,我绝不会让你有事·你很像她,我很想她,只要你好起来,我便会像待她那样待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事伤到你,包括我自己。”
    伍雀磬都有些感激自己垂死的命势了·“那你喜欢她么”她追问,“与玎颜姐姐相似,那也是艳绝东越啊……咳,而且那尸体看来还那么年轻,男女相伴,戏文里不总说会日久生情么”·    马含光略顿了顿,回道:“我不知道。”
却见伍雀磬挣扎着像是要起身坐直,他便很自然地伸手扶她,而原本,两人就离得极尽··    马含光手心绕去身后托住这人后背,空些距离出来单手替她整理靠垫,却忽觉颊侧轻微凉意,他转过头,唇心便出其不意被伍雀磬倾前衔住。
☆、第69章 求取·这与伍雀磬原先设想不同··    她原先只想陪着他,知道君心已逝,更不愿上赶着再去倒贴什么··    但动心这一回事,普天之下谁不一样,都顾不得太多体面与理智,来就来了,洪水猛兽,也毅然决然敞怀相迎。
    尤其是,她觉得马含光并未完全放下她,换个角度,兴许便就是二人的机缘··    因此略施小计,大概马含光更不料她如此胆肥,借亲近之机,伍雀磬双目如炬,直勾勾地瞧准了这人紧闭时如同柳叶薄裁的双唇。
他受了伤,不,马含光原先的唇色也并不红润,白得冷峻,不比年少时的莹泽,那年旃檀殿中负剑而立,都觉有最透亮的雨露点上他朱唇··    而今唇心失色,白得那样惨烈,伍雀磬心头一颤,倾身便已将唇齿相贴。
    这并非蜻蜓点水,她衔住了他唇瓣最可口之处,舌尖几在电光火石间挑开了他两唇的关隘,探进那前世今生都难以舍弃的意境··    马含光微有僵滞,眸光低垂,最初的时刻,他并未想到如何抗拒,只觉尝出了几许挣扎、几许苦涩。
    不知是他自己,抑或伍雀磬··    但很快眉心便有了轻蹙,马含光不愿被碰的病症发作,反手,原是支住伍雀磬背心,这便毫不犹豫将人推了开。
·    他还记得留力,脑中种种冲击之下尚懂得不可与伤者争执,尤其是伤重欲死之人··    却到底错估了这人琉璃瓦般的脆生,他只稍稍一推,几乎不曾用力,却见伍雀磬重重一声跌回床间,马含光心脏随之微缩,都似瞧见了那一声之后的四分五裂。
    而伍雀磬还未曾施展她最为拿手的疾嚎惨呼,人便已双目一阖,昏死过去··    马含光怔然瞧着这一幕发展,心中几分迷惶,面上却始终平淡。
他无形间已将错失归咎于自己,何必去与病人计较,哪怕他再不能忍受,也要等人好好活下去那时,再说什么无欲无求··    “少主·”马含光微微探身,唤她却不得回应。
他又将半身贴近,后背如瀑长发纷从肩头滑落,他静视对方容颜,似那昏睡之中都满是苦痛·伍雀磬双目紧密,眉心不展,而马含光伸手,却终究未将指尖落下··    便恰于此时,那原于他凝视下闭合的双眸,忽地便张了开。
伍雀磬于这人始料未及之时,借着烛色,直勾勾地瞧入对方眼底··    四目相对··    未曾给对方时间避退,伍雀磬睁眼之际便已照着心中描画了一百次的那个发展,一把扯住马含光长发,将人拉至面前咫尺。
    将死之人,爆发出执念,毅力也当真惊人·马含光有了前车之鉴,知她伤重投鼠忌器,便果然未做挣扎·伍雀磬将其面庞拉低,豁了出去,腰腹略一使力,扬颈便吻住了这人唇畔。
    *,哪怕马含光并未做出任何回应,她撬不开他牙关,却依旧吻得忘情··    换了躯壳,某些感受仍旧深入骨髓,唇肉轻噬,面庞摩挲,她双臂交缠,紧紧搂住这人后颈。
马含光欲退,她双唇便相贴而至,温香软玉,随他动作被带得倾离枕席,他手掌下意识覆住其腰线,柔若无骨··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脑海深处似有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沉得最深,亦无法回首,因再也没有那样的愉悦,能令人攀上云端,好似身体暴露出其最敏感而脆弱的部位,教人拿翠羽勾绘撩拨,明知不该,往前一步沉沦便是万仞深渊,却再也无力抵抗。
    马含光向来清醒而冷静的眸色变得深沉,情动而凄切,长睫半阖,终是缓缓闭住,指尖用力,握住身下之人单薄肩头,揉搓辗转,牙关开启,伍雀磬青丝铺于云榻,上身回仰,终于落回榻间。
    双眸微张,她望去对方颦眉却半是放纵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细微的心痛·激情转缓,那么多次欲罢不能的浅尝轻吮,伍雀磬双手脱力垂落,马含光终将唇畔分离,见到这人静谧睡去,眼角还有滴未及淌落的凝光。
    他伸手替其轻拭,触碰间一片濡湿·细看这形容,无一样与她相似,马含光抚其眼眉,想着那人如花笑靥,师姐,若你还尚在人世,怕是会憎我欲死。
    我知,这人再如何似你,也并非是你,马含光此生负你一次,便容不得第二次,我再不会背弃于你··    无自觉时手上便加重了力道,那睡梦中人低哼一声,马含光蓦地回神。
细听她梦中呼痛,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未尝笑过的马密使,漠然之余终淡去了眸中那一抹决绝·“不许叫痛·”他斥,怕自己便要心软··    ……·    后半夜等来了马含光回归,沈邑迎人之时“呀”了一声,奇道:“你这唇周如何红成一片”问罢还诡异一笑,“这是得多激烈。”
    沈邑话毕便行开去,留得马含光立于原地·他未曾细想这一回事,后知后觉,抬手便触及了唇侧··    那手生得匀称又修长,白得似件玉雕,衬在其薄染红晕的唇畔,头尾都惨无人色之人,略有怔忡,才终有了几分欲念沾染的活人模样。
    不多久,左护法伏诛、马密使首功的消息传遍万极;甚者,武林皆知··    中原武林的半壁天下原就满布万极宫触角,分坛开了一间间,大江南北便连一寸领域都不愿舍弃。
而那屹立分坛之后、远在云滇的万极总坛,神秘之外,便连风吹草动都不会为派小视··    马含光是个什么货色,江湖之劫,正道之耻·但比之左护法,旁人还暂不会拿这二人相提并论。
    早年万极宫崛起,与武林各派纠葛最深的便就是左护法·那人与年轻的廖宫主称兄道弟,是其前锋,扛棋开道,震慑八方,踏平敌对·在所谓的马含光籍籍无名磨剑深山之时,便已是众派噩梦。
    如今当年的征伐尘埃落定,兴盛的兴盛,衰败的衰败,其时谁也不愿承认,万极宫的盛世已成定局·就连那手掌大权、争霸河山的左护法都已成为过去。
新篇开启,一代新人胜旧,唯有当初的各派掌门、正道老者,却仍不愿忘当年的峥嵘之耻,积极谋划,想象着一旦反击,扳回颓势,定能重整河山··    洞庭山丐帮总舵,戚长老送走密探,心生感怀,当年布局于万极的一枚棋子,此番看来却并非全无价值。
    左护法一倒,万极宫主老迈,马含光不容小觑,却也不足为惧·况且此刻的云滇总坛,谁人不知马密使情陷廖宫主的掌上明珠,一片丹心,至死无怨。
    话起于那日的庆功宴·廖老宫主为褒奖马含光立头功一件,摆下豪宴,邀分坛总坛各方齐聚,羲和广场筵席百围,酒至酣时,廖宫主许他高位厚禄,然那宴上主角马含光,众目之下行出座席,袍摆一掀,跪请于地。
    他请的是,廖宫主以九重摄元功法替廖菡枝重驳心脉,残命再续··    “放肆宫主之躯何等矜贵,你马含光是何身份,敢请宫主以身涉险——”·    廖宫主袍袖一扬,止住右护法呵斥,眉目祥和,倾身问马含光道:“你可知,摄元功法欲救垂死之人,便是将其内力剥夺在先,而后令那内力于自身融会,再将合并本身功力的真气重输病患体内,驳回经脉——换言之,本座救人一命,却要付与五成功力,换做是你,你可应允”·    马含光垂首直跪,不见神色,却闻那嗓音沉重:“属下本领有限,无力施行此法,普天之下能救少宫主性命的,唯宫主一人而已。
如若宫主不弃,我愿充当炉鼎,只求宫主发功·”·    “万万不可一旦发功便有无可预估之风险,宫主安危为重,马含光你是何居心,竟有此请求”·    廖宫主却行下高位,走来所跪之人身前:“充当炉鼎,你会功力尽失,不可逆转。
如若沦为废人,必为万极所逐,且以你身世,沦为过街老鼠,你也甘愿”·    马含光并未抬首,身躯也未弯折下半分,一字字复道:“求宫主发功,救少宫主性命。”
    “你与菡枝是何关系,本座骨肉,何须你一个外人来求”·    廖宫主震怒离去,宴席终散。
    罗藏山中气候变幻,而后便一连三日,每日必有瓢泼大雨··    三日后廖宫主侧卧于嶙峭殿中,问一旁伺立的下属:“马密使于羲和广场跪了几日了”·    “回宫主,整整三日。”
    廖宫主轻嗤一声:“好一把硬骨头·”却忽闻有忙慌脚步从殿外传来,伴着急禀:“大事不好少宫主冲出蜃月楼,不顾病体,执意要前往羲和广场。”
    廖宫主直身坐起:“为何不拦”·    “以死相逼,无人敢拦·”·☆、第70章 万极护法·伍雀磬深悉马含光为人,那人的性子换做何时,都会是伍雀磬愿意结交的一类。
想做的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尽;承诺要么不给,给了亦不会敷衍了事···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但在对待未来少主一事上,马密使护佑她的一个大前提是,二人都要借对方之手铲平万极宫,那才是马含光的最终目的。
因此于伍雀磬心中自家师弟的性命或远重于除魔使命;但调转而言,廖菡枝的命却未必是马含光心中头等··    他之所以会不顾重伤长跪羲和广场不起,为的也该不仅是求廖宫主救人。
伍雀磬不担心他后续图谋,反倒担心自己没命坚持··    见一次少一次,保不齐下回昏厥便会一睡不起,那人说得好听,为她一跪,举宫皆知·可其实他自从那夜与她匆匆一晤,往后就再也不来探她一眼。
    是气她主动抑或心存娇羞,伍雀磬连人都见不到,问题不能当面问脸上,是以每次醒来,都只能于失望中消磨··    如今闻得他人在何处,管它什么命不久矣,裹了件衣衫便匆忙赶至。
    羲和广场响晴烈日,空地正中,三日跪姿,笔挺若孤松,就好似从头到尾都未有过一根手指的挪动·伍雀磬眼前眩晕袭来,也不待自己开口,吵嚷声已将马密使的视线吸引。
    马含光略有侧目,眉心便当即打结,广场边界,无数侍卫万众一心劝阻少主的场面也实属少见··    “来人·”马密使开口,三日未曾发声,低哑紧涩的嗓音若能被伍雀磬听到,定又要陶醉得心怦怦跳。
    话说密使怎会没有自己的得力心腹,他只需轻吐二字,便当即有护卫自暗处现身恭敬待命··    “去请少主回蜃月楼·”马密使如是吩咐,那属下当即领命,才欲转身,忽听一道低喝:“站住”·    马密使喝罢却又沉了声线,语调平稳无澜,面朝嶙峭殿,目不斜视,似方才那般急促根本也并非是他。
“不可动手,”这人叮嘱,“不可伤少主一根寒毛·她若反抗,你需退让,切记她此刻伤重,点穴、迷烟、眠蛊此一类手段统统承受不起·”·    那下属面呈茫然,试问不点穴不迷烟不动手,他耍嘴皮子请人·    “还不去”马含光语带不悦,却见人满为患的边界处有名侍卫疾奔而来,未待靠近便敞声道:“少宫主跌跤了”·    马含光掀了眼风乜人,冷冷一记,如夹冰刀:“跌跤不会扶起来”·    “少主说……说叫马密使前去扶她。”
    马含光目色更寒,那来人吓得一抽搐,当即回头·便见空地边界的人墙已打开缝隙,少宫主正姿态惫懒坐在地上,与马密使遥遥相对·而一旁,早集了无数总坛弟子评论围观。
    伍雀磬锻心渊下与世隔绝四年,自然不知这四年中有多少人恨不得马含光死,到后来却又被整治得服服帖帖,见密使如老鼠见猫··    且不说那是否为廖宫主的刻意栽培,只扳倒左护法此点,今日的马密使就更比当日的左护法可怕。
    马密使一皱眉,湛蓝的晴空也要当即炸上几个响雷··    见惯了马含光不讲理、不近人情、遇谁都是撂脸子,那躲在远处围得里外三层的看戏弟子就自己跟自己打赌:虽说马密使是为少宫主请命吧,但这少主也真是好胆色,敢与那么个冷若冰霜的人当众叫板,也不怕对方心高气傲惯了,被踩中底线翻脸无情。
瞧着吧,马密使会当真搭理她才怪··    却见,那始终笔直跪立之人,忽而整了冠仪,朝向嶙峭殿俯身行一叩拜,再就直膝站了起来··    闹哄哄的彼端当即就变得悄无声息,众人默不作声等着马密使朝少宫主走来,又等着他居高临下几句呵斥就能把个病怏怏的小丫头吓哭。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马含光对谁都不会和颜悦色,除了廖宫主,无人例外··    可又有人嘀咕:“不对啊,马密使肯这般跪请宫主,还不能证明他对小少主情比金坚”·    “哼,本性难移,便就是误坠爱河,怕也改不了这从心冷到脚的冷性情。”
    马含光靠近,深吸口气,问赖在地上不起的伍雀磬:“闹够没”·    伍雀磬仰首,又将一手递给他:“来扶我。”
    马含光一俯身,有多少坛众失望于他的不能坚持自我·那离得远的几名女弟子当即走开,虽说对这人也无甚肖想,但那副出众容颜到底令人垂涎,哪知他——“一个少主一个密使,门当户对,再怎么看也与我们不属同类。
鱼找鱼,虾找虾,有咱们什么事啊”·    这端伍雀磬趁着被搀扶,附唇于马含光耳边道:“马叔叔该不会真为我来长跪吧,就算你有其他打算,又何须自贬身份,去跪他人”·    马含光瞥她一眼,用着四周围俱能听清的音量回:“我若说便就是为了你呢”·    伍雀磬微愣,即刻用了十二分力气凝声成线,传音入密道:“可跪那人有何用,他若真在乎我何须跪况且就算我当真命不久矣,正道大业不还有你么说是说两人携手,其实没我你也能成事吧我不想你这样,我不喜欢你为了我俯首于人,尤其是万极中人,真的,不值得。”
·    她说得恳切,马含光却越听,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变得越是阴沉·他并不避人,望住伍雀磬光明正大、且眉眼冷淡道:“不值我愿为少主之命长跪,少主却任性胡来毫不自珍,的确不值。”
    “马叔叔……”·    “是属下自作多情·”马含光话间掩唇咳了声,待张开手心,一片赤红。
    伍雀磬这时才知慌乱,她只觉自己活不成,其实马含光旧伤新患,未见得比她好吧·然而欲要挨近,却又被这人扬手挡开··    马含光将人瞥了眼,问:“你是想气死我么”·    伍雀磬当即摇头,骇住了,只懂将头摇成个拨浪鼓。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那还闹”·    她再接再厉摇头··    马含光神色略缓:“那便听话,乖乖回蜃月楼等我。”
他话间扬手抚她头心,“再等等,不会太久,我一定会保你无恙,少主可信我”·    伍雀磬这回又将头点成鸡啄米··    “还有力气么,我派人送你。”
    伍雀磬摇头又点头··    “快走吧·”目色柔和望伍雀磬被安然送离,马含光才重回羲和广场将长跪进行到底。
    围观的侍卫弟子纷纷有些傻眼:“我怎么觉得这马密使也不是真那么不近人情啊·”·    “可不是,你瞧他对小少主,那可算……叫什么来着,呕心沥血啊”·    “对啊对啊,最后摸的那下头,简直是宠溺爱护。”
    却唯有人中所剩无多的几名女弟子,临走不忘翻几道白眼:“哼,有什么了不得,小两口耍花枪不会躲屋子里,这光天化日的是怕别人瞧不见他们卿卿我我还看什么看,都散了都散了,姐姐以为有好戏,瓜子都带了,就给姐姐看这个”·    羲和广场正中,马含光身后,自家贴身护卫略有忧心:“密使您的伤”·    “什么伤”马含光却道:“咬破舌尖而已。”
    那护卫当即顿悟,原来还是得靠嘴啊··    ……·    待人群散尽后,廖宫主才自暗地里慢悠悠行出。
    回到嶙峭殿仍觉不妥,便差人将地字钱长老召来对弈··    “你说含光这孩子也是,菡枝小他足足一旬,怎么就动了心还一副情痴无悔的模样,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廖宫主啧了声,两指捏着白子举棋不定。
    棋盘对面的钱长老是万金油性子,说话留三分,谁都迎合着,也谁的心腹都做得,因此没了左护法,宫主有烦心事,第一个想到的还就是他··    “依老朽看,愈淡漠之人愈难动情,可一旦动情也不过就如马密使那般。
听闻当日是马密使救下少主并将人护送回总坛,二人相识日久,马密使自是前途无量,少宫主就更是姿颜无双,二人两情相悦,实乃水到渠成·更何况……”·    “哦”·    “老朽还知晓,少主试炼黄泉谷之前,马密使就已不惜传功四成助她通关,用心至此,不似假意啊宫主。”
    “果有此事”廖宫主缓缓落子,心中渐有主意成形·若马含光果真照他所说情深似海、甚至甘当炉鼎,要廖宫主牺牲五成功力救人亦非绝无可能。
    毕竟廖菡枝是他亲生女,流落在外已是可怜,廖宫主未曾给过她什么,临老忽然有些眷念起亲情,又觉愧对,又想有人送终··    且马含光那人,留着坐大来日未必不是另一个左护法,廖老宫主若能抓紧时机废其修为,既不会落人口舌,说他过河拆桥,又能将马含光的壮大扼于微时,当真是给膝下的一对子女造福。
    这便五日耽搁下来,总坛上下之人试探了一次次,廖宫主终能够确信无疑,这马含光是果然为他闺女豁了命··    那还犹豫什么,救人要紧。
    ……·    嶙峭殿闭关密室··    当伍雀磬再张眼,眼前便是她爹那张少年时英伟不凡、成年后颠倒众生、便是年老时都赶超一众青年的俊逸面孔。
    只不过眼下这俊朗面容有些扭曲,运功吸纳伍雀磬内力是一方面,还要时时分一股真气为其护住心脉·二人是面对面坐姿,因此各自面上每一分细微变化都能尽收对方眼中。
    此刻廖老宫主面色煞白,双目闭合,行功时催动的真气令其面部备受挤压,那些隐于额间眼角的褶痕顿时就变得清晰如刻··    伍雀磬是心口被掏、心血耗尽,又被她爹吸功内力流失,该是虚弱不堪一坐,然而不仅直坐,更还由始至终不觉半丝苦楚,便就是她爹功劳。
    她爹是万极至高存在,万极宫是中原武林无尽威胁,翻手*间便可将众派覆灭·如今这地位崇高且令人生惧之人,在拼着消耗自身命数为她运动续命,伍雀磬嘴上说着若此人果真关心我云云,可一旦真真切切瞧清对方满头细汗、一脸辛劳,这心头便有百般滋味复杂交错。
    廖菡枝是廖宫主亲女,伍雀磬却与这人没感情·平日里装着机灵乖巧,那是替马含光开路,又非她真有那个闲情雅致去与这九华死敌探讨人伦··    然而人心万变,尤其是它难坚定。
伍雀磬不觉自己是心软之人,可也受不得别人无缘无故的施予·如若这施予的初衷是利用与加害,她可加倍奉还绝不手下留情·但廖宫主虽有犹豫,但云滇总坛谁都看得明白,这人若然出手相救便就是为了那一丝血缘,除此之外,这位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万极宫主还能图她个小丫头什么·    直至此时,伍雀磬都不知马含光提出了以甘当炉鼎为条件,她还当是她爹忽于这日亲情爆发。
这可难倒了伍雀磬,救命之恩可比再生父母,叫她以后还如何提剑弑父她可不想欠这天大的人情,哪怕对方是邪魔外道,邪魔外道不讲道义,可她自命正义,她讲。
    这便是之前为何不让马含光下跪求人,九华山出来的弟子,活不活,救不救,是他们自己的事··    眼下却再也来不及了……·    廖宫主行功一半,甚至还关心起爱女感受,闭目祥和道:“菡枝无需刻意强撑神智,安心睡上一觉,剩下的爹爹替你主张。”
    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是伤重意志薄弱之际,最难消受此类攻势·伍雀磬略觉心酸,开口唤了声爹,想叫对方无需勉强,尽人事便可·却不知自己盘坐蒲团不远,马含光亦在凝功打坐,为的便是做足准备,给这父女二人充当融功器皿。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乖·”廖老宫主皱眉哄闺女,“澄净心神,飘然物外·放心,有爹在此,天塌不下来,你也不会有事。”
    她听话点头,阖目后很快气息陷入绵长,意识远去··    廖宫主这刻才将与她对掌的双手收回,仍旧盘腿闭目,把伍雀磬本身功力于自身体内稍稍运转,细查下果辨出马含光那全不吝啬的四成内力。
慷慨若此,再说不是真心廖老宫主反倒不信··    反复确认廖菡枝于马含光心中地位至为关键,毕竟不久后还需通过马含光替伍雀磬接驳心脉,过程于三人而言俱都风险重重。
若马含光有心暗施算计,作为传功一方的廖宫主甚至有如俎上鱼肉,随得人要杀要剐··    可那也要马含光丧心病狂,全然不顾心爱之人死活才行··    他只要肯为廖菡枝拼命,廖宫主便有十足把握。
廖宫主手握廖菡枝全副修为,过程中只需将此修为一丝一缕过给马含光,融合的是马含光,最后出手以摄元功替廖菡枝重铸心脉的也是马含光·而廖宫主充当的角色,不过是廖菡枝本元修为的掌管者,另加马含光有伤在身、且未修习高层摄元功法,这一切功力的运转,都还有赖廖宫主发功开启。
    所以他一旦看准时机停下来,马含光没了他这方内力支持,为保廖菡枝疗伤不半途而废,必定要牺牲自己来保证过程完满,那对于廖宫主的打算而言,也堪称完满。
    可谁知,这千算万算的费心筹措,最终竟败在了对方表里不一的狼子野心之下··    疗伤进行一半,廖宫主便觉周身真力运转有异,流逝愈快,如水流奔涌。
    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在与自己抢夺真气,廖宫主尚未意识到严重,还道:“含光凝神,你只需专心替菡枝接驳心脉,无需顾及于我,我自会传功于你——”话都未完,廖宫主便双眸大张,“马含光你”·    “住手”那独辟世间风雨、不惧与天为敌的七旬老者终于颜色大改,惊道,“马含光你即刻住手,否则真力全被你吸附体内,疗伤无法继续,菡枝性命不保,你也不顾”·    马含光侧身打坐于这父女二人当中,一手接着廖宫主传功,一手抵着伍雀磬背心。
他此刻忽将抵住廖菡枝的手收回,廖宫主见此欲壮士断腕,哪怕损失大半功力也要停下传功,马含光却将他与自己对接的手掌蓦地紧抓·廖宫主撤功不成,另一手欲施偷袭,哪知这人面向忽转,闭目便将所空的一手直袭而来。
廖宫主是内力如山洪倾泻般外流,此刻作何抵抗都如螳臂当车,眼见着那手直取自己额心,廖宫主便知自己大势已去··    马含光果就如他所料,薄情寡恩,不择手段。
他没有看错,他错估的,只是现世儿女对于情爱的信奉··    满头乌发,从夹杂银丝、变作灰白参半、最终彻底青丝成雪,廖宫主猛地歪倒,一口污血从口中呛出。
马含光才终于停了手上几如疯狂的吸力··    缓缓张眼··    廖宫主瞧着对方容色渐增,连皮肉都似光弹了几分,血腥充斥口腔,廖宫主红着双眸冷笑:“你以为暗中偷袭本座就能逃出生天赵钱二位长老正守在密室外间护法,我云滇总坛一干弟子都不会放过你此等叛宫之举,马含光,劝你悬崖勒马,回头不晚”·    那人悠长地吁了口气,颇为耐心听廖宫主说完这一席话,终笑道:“赵长老有钱长老收拾,宫主的贴身暗卫有沈邑料理,此刻禁室门外无一人听命于你,不信,宫主叫声试试”·    廖宫主本还觉未到山穷水尽之时,这回才幡然醒悟,钱长老,沈邑,哪怕他的其他亲信也似与马含光关系匪浅。
“究竟是为何”廖宫主咬牙发问,“本座自问待你不薄,早年将你送出云滇避祸,日后接回总坛更是礼遇有加。
你爱慕菡枝,本座甚至顺水推舟有心招你为婿,你便是如此恩将仇报,便是如此玩弄感情”·    马含光随手一挥,一道掌力迸发当即削去廖宫主金玉高冠,复又走近一把拎住此人白发,面庞贴近,马含光欺身道:“你问我为何”他偏头略笑了笑,正回视线后便将那笑靥换做狰狞,“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做了一世万极宫主,死于你手的人命不计其数,你为何不好好想想自己造下多少孽,却要来问我为何世间会有恩将仇报我若说是替天行道你可相信,或者正如你想象的,我迟早有一日会叛宫篡位,只是这一日提早到来罢了。”
    他话毕一掌拍下去,震断了这人的琵琶骨·廖宫主银丝散乱,痛声惨呼,马含光还嫌不够,再补一掌断其脊椎,而后废人一个,生不如死。
    “廖宫主,摄元功九重行功法门,此刻是时候传与属下了罢·属下定当勤加苦修,替您将这功法发扬光大·”·    “做梦”廖宫主啐了口,唾液中混杂血污,马含光伸手将之由颊边擦去,笑道:“无妨,我留你好好活着,总有一日你会开口求我送你赴死,到时我何须问,你自会拼了命对我讨好巴结。”
他顺手又将秽物擦回了廖宫主面上··    便要起身,廖宫主忽道:“你有何愤恨朝我来,菡枝与你无怨,她年纪尚轻,只知对你全心信赖,如今又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你放过她,容她再多活这一刻,莫要向她下手”·    马含光已向前走出两步,忽而回身一脚踹得廖宫主喘息不能。
“我救她害她需你来教你与她是何关系,你是教过她还是养过她,此刻倒是摆出一副慈父嘴脸舐犊情深——但不必了她的命是我的我自然会救,莫说五成功力,哪怕倾囊相予我也会让她起死回生。
你若做不到就不要在此指手画脚,也不要将她与你混为一谈,她与你不同,她与你们全都不同”·    “马含光……”廖宫主忍着剧痛艰难开口,“菡枝可知……你原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之人……”·    “找死么”马含光将人提起又撞向墙壁,堂堂一宫之主,好赖也是万人之上,竟被人翻来覆去拳打脚踢却全无还手之力。
末了,马含光整了衣衫,闭关密室门户开启,钱长老未及防备,便见从中丢出个面目全非的半死之人··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将人看好,莫让他死了。”
    马含光丢下这话,重又退回里间,密室关闭··    室内本无家什器皿,除了几片血迹,算不得狼藉··    马含光落座伍雀磬面前,这人已昏死好一会儿,马含光虽不愿承认,但他的确是拿她性命冒险。
虽然早有准备,替她留了道真气护住心脉,但万一除了廖宫主却保不住廖菡枝,他最后也只能叹一声自作自受··    伸手将伍雀磬揽住,马含光仔细将人抱在怀中,方才并未发觉,这人唇角已溢出血迹。
他替其轻拭,口上喃喃:“别怕,就快好了·”那是张与廖宫主颇为神似的脸,动人夺魄,揽进风花雪月的缱绻·马含光慢慢抚过这脸,低低重复:“我知你与他们不一样……”·    ……·    一个时辰后,面无人色的马含光将伍雀磬抱出闭关禁地,迎面撞上钱长老、与决定改弦更张的天字赵长老。
    马含光看了眼角落奄奄一息的廖宫主:“即日起将他囚禁于此,至于对外如何宣称,二位长老该不用我教·”·    钱长老回道:“自然。”
却见面有郁色的沈邑从外赶来,匆匆上前,便一拳袭向马含光··    马含光单手将其拳风接住,另一手还抱着伍雀磬··    “我只答应你未雨绸缪,却未答应你叛宫谋逆”沈邑双目通红,若非钱长老手快将人压制,定然又要上前与马含光大打出手。
“廖宫主迟早也会退位让贤,你既等了这么些年,还等不了这最后几年我真后悔帮了你,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谋害宫主”·    “住口”马含光厉喝,而后冷笑,“你以为这一切无你沈邑相助,能够成事么此刻宫主已废,怎么说你我也是同道中人,难不成要为这区区小事毁我兄弟之情”他走来沈邑面前,示意钱长老松手,又望向沈邑安抚:“难道我会害你么廖宫主让我助其救治少主是存的什么心你会不知若我炉鼎,功力全废之后,你当你这个与我同进同出的沈密使能够全身而退那人对我已起杀意,我并非害他,我只是全力自保而已。
同样的,我亦不想失去你这至交·”他将掌心按在沈邑肩头之时,顺势便将伍雀磬安在了对方怀中··    “送少主回去休养,我尚有事要办。”
    沈邑僵如木桩,原地怅然而立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反应·马含光以往虽则冰冷又狠戾,却远不至于令沈邑在面对他时生出从头到尾的彻骨寒意。
是这人吸收了廖宫主功力才变得气势惊人,还是他真的就变了··    沈邑根本无法选择,他效忠的是万极宫,眼下老宫主罹难,马含光一心推举廖菡枝,他便只能追随。
    至于那百丈涯下的廖壁,还不如廖菡枝呢·然而怕只怕,马含光不愿止步于此,那时小少主的下场便会形同她爹·沈邑蹙眉,将双手所抱之人摆放得更安稳一些,却见她面色好转,气息匀畅,整个人与进入闭关密室前大为不同,简直可称容光焕发。
    至少在维护少主此点上,马含光愿赋予的远远多于其亲生父亲·沈邑苦笑,多少算作一条优点,且行且看罢··    ……·    另一边钱长老为马含光备齐衣冠,赵长老则先行一步,召集众弟子宣布廖宫主内伤闭关,将宫内事务交由他们的新任护法全权暂代一事。
    未几,羲和广场,三丈祭坛,一人红袍高冠,长摆曳地,一步一步,行上那接天高位··    “参见马护法”千计弟子,整间羲和广场不见人面,只见低低的俯首之姿。
    马含光扬手一挥,大袖于凌空时翻飞如业火,上前一步,并不见他言语,只目若锐刃,一一扫过坛下礼罢起身、却仍旧驯服恭顺的万千众弟子··    祭坛后右护法愤愤不平:“宫主闭关怎会如此仓促,哪怕为少主疗伤一时不慎,那出事的也该是马含光,让开,我去见宫主。”
    “右护法且慢·”赵长老伸手拦人,“廖老宫主自马护法回归总坛便对其诸多仰仗,这四年如何悉心爱护都是你我有目共睹。
以宫主对马护法之爱重,又怎舍得让他充当炉鼎,不过是验证其对于小少主是否真心的一道试炼罢了·”·    另一边钱长老搭腔:“既然试炼过关,廖宫主哪怕为了小少主的神女有心,也不会真让马护法有纤毫损伤。
更何况,马护法这些年于总坛声望赫赫,早已不下你我,不久前更力斩左护法那叛贼,为万极立下大功·宫主论功行赏,也早有将护法之位相授的意图·右护法你如此不忿,可是觉得马护法年纪轻轻就与你平起平坐,拂了你的颜面”·    “混账”右护法白须颤动,“老夫只是担心宫主身体罢了。”
    “那就更不该为此等小事去打扰宫主闭关·”·    说话者并非二位长老,乃是一道清冷女音,白衣疏影,翩然而至,便就是沈邑的心头明月、五方祭司首席崔楚。
    崔祭司虽不参与宫中谋事,但祭司一职于任何信仰神明的教派都是身份尊崇,万极更不例外··    赵钱两长老并不知此人为何要替马含光说话,但见她祭坛下安然而立,待马含光退下祭坛,才莲步相迎,及至近处附于马含光耳畔说了什么。
    “那人已醒·”崔楚说的是,“但情形不好,似是前尘不复,毫无用处·”·    马护法眉峰略挑,沉声问:“人在猗傩峰”·    崔楚颔首。
    马含光衣袍不换,当即便要前往猗傩峰探视··    右护法相拦:“你去何处,老夫有话问你·”·    这人甚至眼角不睇,径直而过。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右护法险些被气得崩溃,还是钱长老于前安慰:“那人向来如此,做密使时也向来是这冰碴脸,右护法又何须与他计较”·    ……·    猗傩峰上客室。
    马含光一人进入,闭门前对崔楚吩咐:“遣了护卫,我不想被人听见·”·    崔楚如言照做,而后客室之门紧闭,她一人白衣沉静,如个梵天仙子,端然守立。
    不片刻,便听得客室中一片轰然嘈杂··    撞击声不绝于耳,马含光长袖滑落,一手揪了那爬行躲避之人的后首,毫不留情将人前额重重往案角去撞。
    “记起来,我让你记起来”他拘住此人面颊与自己对视,那张脸,满脸的惊惶失措与伤痕遍布,赫然便是昔日左护法的得力亲信、山丹。
    此际山丹再不似当日的木讷与呆滞,崔祭司解了他身上秘药,将人救醒,然醒后却前事尽忘,本就多疑又敏感,畏畏缩缩更是无法与常人相比·马含光如风而至,问话未果,便对其拳脚相向,这般暴戾,简直与当日那个阴沉又内敛的马密使判若两人。
    “给我想,想到记起来为止”他死死捏住山丹面颊,威胁的言语逼得对方不断蠕动,哪怕能逃开一晌,也不愿与其对视。
    “看着我”马含光命令,“你以为把一切忘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峥嵘岭的累累白骨,以为事过境迁就再也不会有人追究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好过的,还有你,不要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能逃避责任——”他一把掐其颔骨将人拉近,“你一定会想起来的,不用急,这么多年我都已等下来,又何妨再多等你几日你说对不对啊,师姐……杨师姐”·    马含光正要再动手,客室门外忽响起几声轻叩。
崔祭司贴门说道:“沈密使派人传话,少主已醒,现下于蜃月楼·”·    马含光慢慢放开那被易容成男子的杨师姐,直身站起,深长地吐出口气,连看也不看脚边瑟瑟颤抖之人,只毫无声调回话:“转告少主,我片刻便至。”
    待换回便装,蜃月楼二层的少主闺阁前,马护法微微阖目,推门时,眸中寒意尽散,如春日降临,山妍盛放··    “少主。”
马含光柔声唤人,几步来至床侧··    伍雀磬正倚在床间喝药,一见他,却并非他想象之中眉开眼笑,而是略显焦急问:“我爹呢,他人没事吧”·    马含光顺手接过药碗,眸色神情全无半分僵滞,手握汤匙随意搅了搅药汁,笑道:“少主醒来第一想见之人竟是宫主,原来不是我。”
    “怎会”伍雀磬一把握住他持勺的手,又觉孟浪,猛地放开··    马含光也不计较,神色沉沉地望着碗中药汁:“宫主没事,只是救你之时消耗过度,需闭关数月养伤。”
    “哦·”伍雀磬有些难过,想想又不是什么大事,难得自己捡回一命,如今万事大吉,她傻笑着偷瞟了眼马含光··    “笑什么”·    “马叔叔先喂我喝药。”
伍雀磬张嘴,信心满满地等着··    马含光果然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时,她大力阖嘴,药没喝着,浓墨的汁水倒是洒落一身··    马含光嫌她笨手笨脚,却仍旧拿了布帕靠近她衣衫擦拭。
那是她胸口,曾险些被洞穿,如非这人与她爹,早就二度魂飞··    这人的视线如此郑重,动作又如此细致,伍雀磬心口噗噗直跳,她垂眸,便能望见其千丝万缕如瀑流泻的发心。
    “马叔叔……”伍雀磬语声喑哑,于他头上咫尺的暧昧之处,轻道,“我是故意的·”·    马含光执帕之手略略一顿,并未回应,她却已轻挑他发丝,清瘦的侧颊显露,伍雀磬于那其上落下薄吻:“这回不是,这回是我情不自禁。”
☆、第71章 生疑·马含光不露痕迹撤开半寸,伍雀磬却又依着他更近一寸··    二人桃花帐下,药香缭绕,窗外一缕清风,花香鸟语,却到底不及这锦绣榻间,一退一进,咫尺相争。
    “我还未恭喜马叔叔,荣升护法,直上青云·”她挨着他耳畔细语,也是欺负他少年时就格外羞涩··    但少年总会成长,心头那样羞涩可爱的师弟,总有一日也成了这般深沉与寡言的护法,且还不无刻薄地一遍遍拒绝了她。
    “少主错爱,马含光怕是无福消受·”·    “为什么啊”她不明白,激吻达成,一触即分的浅尝辄止也被她得了逞,两次他都躲不开,敢说半点也不动心何叫错爱,就是哪怕错了也毫无怨尤。
她已主动至此,换来的只有他态度上略微的迁就与些许温柔,不足够啊··    “是因你那位师姐”她问,“你曾说过终身不娶,也是要为她守节”·    马含光略有沉默,再未躲,片刻才回:“少主是要将我身上过往全都挖出来么”·    “我不在乎你那些过往,但若你不开心,我只想你放下……”·    他却抬眸与她迎视:“我只应了照顾你,此一世再不会让任何人伤你,至于我的过往、放下与否,这些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呢”她拽住他手臂,“马叔叔活得好不好,我比谁都在乎·”·    马含光将那手推开:“属下改日再来。”
    伍雀磬才觉急切,忙道:“马叔叔别走,我有正事要说”·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搁下布帕,回眸一瞬,伍雀磬听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何事”·    “是有关黄泉谷那具你无力招架的尸体……”她嗫嚅··    果不出所料,马含光面色淡漠之外,即刻又阴寒了三分。
但没法子啊,伍雀磬实在觉得可疑··    问题出在左护法身上,那人是如何知道伍雀磬与马含光有交情,且还刻意留下尸体当作杀器的当年与马含光的一段关系,让伍雀磬自己说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自己这么没有存在感的人,与九华最前途无量的掌门弟子一起被贬去了山沟沟,不说过得与世隔绝,却也绝对是默默无闻·那左护法想方设法调查马含光把柄无可厚非,但如果连那种不为人知的秘事都能翻查得如此细微,实在无法不令人怀疑万极于正派中安插了多少眼线。
    “会否有可能,不仅是正道懂得派内应来万极,就连万极宫都有不少的内奸潜入了中原各派”伍雀磬颇为认真与马含光分析,却未察觉对方眉眼随她所言一寸寸变得冰冷,直至眼眸里最后一点温情完全黯淡下来。
    马含光做了马护法,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体会过何谓失望·望着那重得康健的少主侃侃而谈,不止失望,马含光只觉胸口里那颗久已麻木的心也在一点点下沉……黄泉谷中的一番生死之搏,因为再见伍雀磬尸身,所以那刻已完全丧失斗志的马含光,并不能完全分辨身遭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荒诞。
也因此他即便听见了廖菡枝大叫“伍雀磬已死”,他清清楚楚从她口中听到那鲜为人知的姓名,事后都没有来追问··    左护法当然知道伍雀磬有多重要,马含光一片痴心早已事无巨细禀明恩师,那二人相勾结,马含光的死穴自然暴露无遗。
    廖菡枝能认出伍雀磬容貌也算合理,因为本就有孔玎颜作为参照·但世间没有了九华掌门与左护法,谁还能一口叫出“伍雀磬”姓名·    那个人明明如此普通,所有知道她作用的人都想把她藏起来。
马含光曾怕自己将她牵连,冒死吞了三日幻药,咬烂唇舌,也只为训练无论面临何种诱惑,不将其姓名吐露··    当年马含光遇上十二岁的廖菡枝,她也不过是青竹门避难去丐帮的小丫头。
那之后便与马含光朝夕相处,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接触到久远的九华秘闻·马含光想不通破绽在哪,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曾经与万极勾结的可能不止九华掌门,兴许那位丐帮戚长老也是其中一位。
那么马含光身上莫大的秘密,才有可能成为操纵者手里共享的资源··    廖菡枝是被戚长老训练出来潜入万极的,虽然表面看来极不合理,但这已是廖菡枝知晓“伍雀磬”此名的唯一解释。
她根本早就知道伍雀磬的存在,甚至很多时候令马含光心神恍惚的诸多神似,也可能是某些有心之人精心教导的一场蓄谋··    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此刻的马含光,哪怕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也无法克制自己去往最为刁钻阴暗的负面猜测。
他经历过最残酷的利用、堪比毁灭的背叛,他只觉得廖菡枝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原来这就是那些不一样··    另一侧,伍雀磬的话已停住多时未再开口,她看出马含光神色有异,却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马叔叔”·    马含光眼睫微颤,略眨了下眼,没管她之前对于万极内奸的那番猜想,只是问:“你是从何处听来‘伍雀磬’此名的”·    伍雀磬被问得怔愣,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知晓这个名字,可一直以来马含光也未曾瞒过她那位故人的存在,这名字该是没有那么多的禁忌。
    “我……不是马叔叔你告诉我的么”·    马含光原本半垂的眼,忽而就抬高眸光,与她直视,却是半晌才道:“我告诉你的”·    “是,是你睡时说的梦话。”
伍雀磬被对方这般直愣愣的视线盯得心虚,她再迟钝也知道马含光的反应不甚对劲,可又不知问题何在··    “马叔叔不信”伍雀磬试探。
    马含光将她望得心头都发了毛,却是缓缓一笑:“为何不信”他甚至笑着握上她搁在床畔的那只手,极为用力地握住:“少主自小就听话,无论你说什么马叔叔都信。”
    伍雀磬清清楚楚在他眼中瞧到了失望,以及根本就由不得她抗拒的那股暗霾的扩散,直至充斥于这人幽冷无比的眼底··    “马叔叔,我……”·    “安心养伤。”
他已放开手,言语、以及最后轻怕她手背的那股力道,都是格外轻柔与温和的··    她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万极真派了内奸入正道,那么你我身在总坛内部,应该最容易找到那份内奸名单,到时就能够将之一一剔除。”
    马含光“嗯”了声,至起身行到门前,才应了一句:“我会留意·”·    ……·    与伍雀磬预感相同,马含光这一去,许久都未曾再露面。
    多日后伤养得大差不离,还是伍雀磬自己跑出门去找沈邑··    沈邑也有自己的独居,与曾经的马密使相隔不远,却并不在一处·伍雀磬找人时沈邑不在,他近来颇忙,回屋时见到了眼泪汪汪见了他如今亲人的伍雀磬。
    “怎么办,马叔叔总是躲着我”·    沈邑闻言就开始头痛·他最近倒是与马含光走得近,二人相互配合清洗廖宫主遗留的旧部。
但越近就越觉得那人手段寡绝得令身边人都难以忍受·他不仅斩草除根,他甚至波及与连坐,稍稍可疑就会获他株连,哪怕暗中行事,总坛上下也早已是猜测四起,人心惶惶。
    最清闲、最无忧无虑的,看来也只有伍雀磬··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没办法,廖宫主被囚,廖壁被禁,廖菡枝不成事,马含光独揽大权,那人以往还懂得暗藏与隐忍,近两日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沈邑直觉与这位小少主多少脱不了关系,马含光对她与对旁人总有几分不同,可这几日却提也不提,人在养伤,他连看也不看··    “你二人到底怎么一回事”沈邑问。
    不问还好,伍雀磬一听就叹气,像一瞬老了十岁:“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啊,我也什么都没做,马叔叔忽然就不理我了·”·    沈邑不信:“什么都没做”·    伍雀磬略有踌躇:“我偷亲他算不算……”·    沈邑闻言便笑了:“你二人捣鼓这么久,还是只亲了亲,还是你偷亲”·    伍雀磬很不乐意:“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接近他的,你不是不知,他以前没事老打我。”
    “别抱怨啊,他越打你你粘得越紧,这能怪谁”·    “我都要哭了,沈哥哥你有没有同情心”·    “好,我帮你。”
沈邑也是寄希望于这最后一点牵制,能够让马含光稍转了他益发极端的心性,因此颇为大方,给伍雀磬绘了张地图,“这是片背阴山谷,遍植一种三枝九叶草,又名仙灵毗。
只要你想办法把人带到那处,夜阑人静,四下无人,你拿这草的枝叶混在柴火中点燃,而后轻烟缥缈……”沈邑挑了挑眉,抛来眼色“懂了吧”·    伍雀磬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却道:“这好像有点不合江湖规矩吧”·    沈邑惊大了眼:“什么江湖规矩这里可是万极宫”·☆、第72章 用药·嶙峭殿里马护法上演每日一问,廖老宫主一口血喷在其面上:“废话倒多,不如速速给本座个痛快。”
    马含光嗤笑一声:“有人就是不惜命·”他袖刃一片片削着这人腿骨上的肉,“下回到哪,断排手指如何好似我这手,当年得宫主抬爱,便是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呵,那见不得人的手难道不是被峥嵘岭烈焰所灼,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无人知晓·”·    马含光慢悠悠擦了迷蒙一只眼的鲜血:“是啊,我的事你们都知晓。”
直身而起,暗红袍袖忽震,隔空便扇了廖宫主重重的一记耳光·对方面目凌乱,不过几日便被折磨得似鬼非人··    廖宫主挣扎开口,嗓音乏力,丹田空虚:“不过一条不容于世的丧家之犬……马含光,小心本座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多谢宫主提醒。”
马含光虚虚做了个拜礼,“看来事到如今,不将廖姓之人斩草除根是无法高枕无忧了·”·    “你”·    “廖壁与廖菡枝,宫主想救哪一个,考虑清楚,拿摄元功九重心法来换。”
    话毕转身,衣裾扫地,拂袖而去··    嶙峭殿门,钱长老迎上前,瞧着那人由一团无际昏黑中走出·象征护法地位的赤色衣袍,并非朱砂鲜红是以少了那分炽烈,暗色凝重,层层繁复,也亏得他穿来不显厚重,反倒格外气势夺人。
也无怪他初登护法之位,并无宫主亲授那般名正言顺,然而总坛弟子却个个平静,反对声浪趋近于无,皆因由头到脚,此人衬此护法之职都是当仁不让,便是唤他一声“宫主”——·    钱长老匆匆掐断此般念头,马含光之手段他有幸得见一二,真让那人来日当了宫主,只手遮天,这云滇内外谁还有一日安生·    马含光出殿,殿外如洗长空,阳光并不强烈,可那染血的眼眸,到底因明暗骤变,而略微眯住视线。
    “选个日子,将廖壁放出来·”马含光停于嶙峭殿居高临下的百级高阶上,对身旁钱长老吩咐,“记得避开沈邑,于此事上他并不可靠。”
    钱长老毕恭毕敬称是··    马含光侧目望来眼,上身略偏,靠近笑道:“若办得好,下月的解药我自会提前送至长老房中。”
    钱长老恨得牙痒痒,却要躬身含笑谢过··    马含光这才往下方的羲和广场眺了眼:“何事聚集如此多人”·    “回护法,少宫主病愈,这几日正欲遴选近卫。
沈密使为此搜罗近千少年,少主便要他们于羲和广场演武,好一一过目挑拣·”·    马含光并未多言,一人由嶙峭殿高筑的长阶上行下,相隔甚远,却仍旧一眼辨出那混迹人中的轻盈身影。
    演武少年皆着黑衣,唯伍雀磬一袭嫩粉衣裙,便如峭壁深渊下的一抹生机,惹眼而明媚··    何况那就本就是马含光钟意的色泽,无关他人,是马含光自己的品味。
他曾将此告知当年的伍师姐,师姐嫌其艳俗·马含光从羲和广场的边沿缓步行过,随意一眼,也忽觉那颜色不好,轻佻,太招人··    伍雀磬正指导一名少年出剑,心无旁骛,似模似样,余光里叫她瞥见一道身影行过,明明暗近赭褐的衣袍,却好比正旺的烈火一般烫眼。
    伍雀磬匆忙守心静气,多一眼也不看··    马含光身为护法,多望一眼算是他职责所在,但无论多望几眼,那神情都是由始至终的凉薄与倨傲,半点也瞧不出当日长跪请命、少宫主前来闹场却得他满满宽容的宠溺。
    几眼过后便径直行了过去,马含光耳力尚可,丈外开来仍能听见那青涩少年腼腆地向伍雀磬道谢:“这式起手小的怎么练都不得劲,还是少主厉害,一眼就知问题所在,多谢少主……”·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而后便传来伍雀磬黄莺婉转的笑声。
    马含光脚步平稳,不紧不慢,徐徐而去·伍雀磬见那人渐行渐远,讪讪将少年手一推,没趣道:“自个儿玩吧·”·    ……·    这边近卫还未选定名额,不久后赵长老却又领来新一群少年,说是马护法送来给少主做暗卫的备选。
    人不多,蜃月楼的正厅里刚好站成三排,一个接一个娇羞的少年抬起头来,伍雀磬忽起了杀人之心··    她望去赵长老一眼,却是笑得天真烂漫:“这世上最懂我的非马叔叔莫属,瞧这模样,一个个都是比着他自己挑的,本少主看着真喜欢,尤其是这一个。”
    末尾的少年,唯独没有抬头的一个,伍雀磬将身子低下去从下方偷窥他·这少年不是害羞,是不愿··    他垂眸时对上她的眼,自然就抬了头。
    他也是这群人中与现今马含光长相相差最远的一个,马含光为何选上他,伍雀磬知道,不是颜容,是神情,与那年的马含光一模一样倔得过头的视线··    “就他了。”
伍雀磬道,“马叔叔要选谁给我做暗卫我不管,反正我又见不到·我选他当我近侍,端茶研磨,习武作伴,从今日起他叫承影,是我廖菡枝的人·”·    古有名剑,一曰含光,二曰承影……赵长老一听,这名儿可起得真是好。
蜃月楼出来,赵长老一刻不停,第一时间向马护法复命,少宫主所言原话,一字不漏转给了马护法··    马含光听后只问了一句:“承影是哪个”·    赵长老形容:“就是那个本要被护法剔除、后为凑数才复加上去的孩子。”
    马含光稍有意外,那一个,原是五官轮廓最不像他,却偏偏也是最像他的,马含光没想到伍雀磬选人不看脸··    这事是个牵挂,在马护法心中酝酿几日,隐忍未发。
却至这日午后,那改名唤作承影的少年,被沈密使与仍在教导伍雀磬武艺的赵长老一并扭送至马含光面前··    起因为一日前,伍雀磬玩心大起,忽就闹着要变装与这叫承影的少年下罗藏山散心。
散倒真散了,散至一半伍雀磬又说要骑马,骑就骑了吧,这承影功夫未到,却竟叫那万极少主策马扬鞭给跑丢了·现下已过去整整一昼夜,眼看瞒不住,只能来找护法问计。
    马护法问:“谁人的马”·    赵长老代答:“是外门弟子放养于山间的马·”·    马护法听罢一掌拍去桌面,桌角整齐断裂,下一刻无疑便是雷霆之怒:“那些未经驯化的野马也敢给少主骑”他起身便至承影面前,“侍奉少主,行事却如此不用脑,我看这脑袋不留也罢”一旁沈邑闻言大惊,当即全力出手架住马含光阴毒掌风。
    “这可是少主的人,”沈邑提醒,“杀了可是要被秋后算账的·”·    这话不提还好,才说完,马含光已遽然转头,双目寒意森森,竟是连沈邑都不买账的模样:“少主失踪,为何早不来报”·    沈邑苦笑:“你近来不是不爱听她的消息么”·    这时忽有下属入室通禀,说是那外门弟子所养的马自己回了头,却是未见少主。
    “老马识途”沈邑状似开窍,“去看看那马,兴许跟着它就能把人找回来·”·    “不必了”马护法却道,“我自己去。”
    见对方快若一道光消失于门庭之间,沈密使原地摊摊手:“抢着去不怪我·”·    ……·    马含光于某一开阔山谷找到伍雀磬时,天色经已擦黑。
马护法的脸几可比天色,马背上下来,阴沉望去那清溪旁女扮男装至为单薄的后背··    伍雀磬已将柴堆烧旺,此刻正抱脚蹲在火光旁,脸被烧得火辣辣得烫,心也嘭嘭嘭地跳。
    沈邑给她建议的仙灵毗份量,她自作主张多加了三份,因为听说被训练充当内应之人,其本身不仅有能经受严刑拷问的意志,就连寻常的迷药幻药也很难于那些人身上起效。
    伍雀磬吞下解药,就去将漫山遍野的三枝九叶草薅了三遍·那草即便不被烧作粉身碎骨的灰烬,作为生灵摇曳于风中,其本身的气味亦能起到极轻微的致幻作用,之所以不将地点选在他处而非挑这幕天席地之所,自然便是求它效力加成。
    马含光未到之前,伍雀磬将草叶子垒成个小山包,堆在脚边上,一踢就能成事··    马含光走近时,伍雀磬紧张地想:马叔叔我不敢了,现在放弃还来得及么·    身后马含光行近,停在这人一步开外,格外高大的身影将伍雀磬头顶一抹温柔月色彻底遮蔽。
    马鞭紧执于手,一鞭子蓦地扬高——伍雀磬望着那清亮溪水反射的倒影,认命摆了张哭脸··    然而那一鞭子到底也未曾落下,马含光神色阴鸷地瞪住这蹲姿蜷缩、连头也不敢回的万极少主,吁出口气,终将执鞭之手缓缓落下。
    他错开一步,伍雀磬身旁攒了一堆碍事的草叶,被马含光一脚踢飞进火堆,伍雀磬顿时尖叫,两手大张扑向他的脚,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二人一个脚未落地,一个手势大开,光熠如昼的柴火旁将这诡异又别扭的姿势维持住少顷。
马护法落脚,伍雀磬坐好,一个面罩寒霜,一个使起小性,却各自若无其事,好似方才那一瞬根本何事也未曾发生··    马含光面对这人侧脸半跪,鞭子稍长的硬柄略略支地,开口时嗓音沉缓,却谁都能听出那之中所压的一股戾气。
    “少主若爱骑马,大可召齐护卫、精选良驹,罗藏山多得是坦荡山道,够你一次尽兴·这般偷偷摸摸溜出总坛,丢了马,还迷了路,堂堂万极少主若传出如此轶闻像什么话”·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谁说我迷路”伍雀磬回话的口吻也并不佳,“我来巡山访水,时间到了自会回去。”
    “把脸转过来”马护法一声厉喝,便是万极少主也撑不住要抖··    伍雀磬梗着脖子回头,望住马含光直勾勾冷瞳的那刻,不争气地当即熄火。
“这么凶……刚才还想拿鞭子抽我,也不知是谁保证过说以后再也不让任何人伤我,还说连他自己都不能欺负我——”伍雀磬话未完,下颏便猛地被马含光一把掐住抬高。
    今夜的马护法未束冠,宽袍长发,墨丝于夜风中纷卷舞动,那脸苍白胜雪,却仍旧清颜疏俊,微微靠近,低道:“你以为若无那句承诺,你此刻还能活在世上么”·☆、第73章 用具·伍雀磬的脸不大,可以说颇小巧,被马含光的手劲一挤一掐,肉都堆去了两颊,多少显出几分滑稽。
    她自己并不知,委屈地把嘴唇也嘟高了,兴许是“马叔叔”叫多了还真当自己年纪尚幼,这时勉力迫出几朵泪花,可怜兮兮地直视对方:“你赌咒发誓,那承诺也是我逼你立的”·    马含光倒不是无言以对,却终归有些许心软,前一句将话说得重了些,他没打算弃承诺不顾,不然早就对伍雀磬下了手。
可心中到底有那么几分滞涩,他唯独顾念她,亲手扶植她,来日的宫主之位仍为她留待,甚至至今不曾想过真的动她·可这整日扮作天真无邪的廖菡枝,不仅于初相遇时就深知他的把柄,甚至隐藏几年,或正静待时机将此把柄留为大用。
他哪怕被人利用惯了,那凉飕飕的心窍仍然会觉出寒意·好似一个整日待在崖底之人,还以为那就是最坏的境况,谁知崖底之下尚有裂缝,冷不丁地就连人带心跌了下去,虽没有当初的感触强烈,但还要他如何呢,要他感激她么·    马含光途经东越时染上头痛的毛病,虽不常发作,三不五时也躲不开那么一两回。
这时忽觉头重,他望向面前那被张自己掐至扭曲的精致俏颜,视界一花,竟觉有些看不清对方··    伍雀磬也不知自己是真心埋怨抑或夸张,反正脸皮连骨头都被捏得剧痛,一成不变的狠辣下手,换谁都该觉心头几分心酸。
    “马叔叔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呢”她问,“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的纠缠让你终感厌烦但是明明不久前还好端端的,你为我受伤担心,探病时还亲手给我喂药,我们经过生死、历过患难,我以为你哪怕嘴上不说,心中还是有那么几分在意我的。
为何一夜之间全变了呢,马叔叔你为何不理我,我好难受,你可知道”·    马含光指间的力道渐渐便收回了,伍雀磬能感觉出来,她猛地挣开倾身扑进他怀里,将人肩头大力地搂紧,以为死缠烂打还能像之前那般容易化解干戈。
    但很快就被马含光拨开,隔出距离:“算了,今日之事先不计较·此地阴湿,久留无益,少主先与我回总坛再作计较·”·    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伍雀磬怔怔地看去对方,就这样她还以为他心软了,动容了·    “我不明白你为何次次都是如此”她真的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得丢人又现眼,“当年如此,此刻亦是不做解释,也不给人任何一点争辩的机会,说走就走,说变就变,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马含光,在你选你那些目标、前路甚至责任之时,可有一时半刻想过身边的其他人为何你可以为所欲为,我却连一点自主、哪怕问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那我算什么呢,被人说丢就丢,说不要就不要,天大地大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你的那些承诺就是如此兑现虚情假意,一文不值”·    马含光脑际一刻更比一刻昏沉,本就连起身直立都有些力不从心,莫名其妙就得此一番质问,他站在她面前,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解释”他忍住膝头的酥软,由上垂视她,“你又想要何种解释呢”一旦事情拆穿,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做到不伤她、不动她。
将一切阻路之人赶尽杀绝才是马含光该有的手段,他不说破,不理会,单纯去逃避这些既知的欺骗与真相,其实已是他能给她的最大慈悲··    “既然少主想巡山访水,属下便不奉陪了。”
措辞依旧冷硬,马护法掉头欲走··    伍雀磬从地上爬起,一步冲过去将人死死抱住··    背后而来的冲击,令马含光原本僵硬而麻痹的身躯,忽然之间像被开启了所有的感官。
    起初被认为的头痛发作,此刻也已不攻自破·他的确有些摇晃而不稳,眼中景物忽而真实忽而便是光怪荒诞,但当气息渐渐急促甚而灼热,心底里某一种歇斯底里的渴求,也在一瞬间化作实物。
伍雀磬侧颊轻贴上他的脊背,他能感觉自骨缝深处升起的那股亢奋,令他不自觉地颤栗不已,甚至无法喘息,一开口,便就是嘶哑混合挣扎的轻叹呻/吟··    一把将人扯到面前,马含光回头,见到不远处那团熊熊未熄的烈焰,再望回身边那张早知如此的面孔,咻地扬高手掌。
    眼见这一掌落下自己避无可避,伍雀磬匆忙闭眼,准备生生硬受··    哪知她什么痛楚都未觉到,耳中却忽闻一声利物入肉的异响,再张眼时——“马叔叔”她吓得惊叫。
    马含光袖刃插入大腿,鲜血瞬间便将那深红色的衣料浸润,她去扶他,被他挡住·“是何物”马含光问··    伍雀磬再不敢隐瞒:“仙灵毗……沈邑说又名三枝九叶草。”
    “原来是沈邑……”马含光额间冷汗涟涟,最初那令人稍有清醒的疼痛过去,眩晕再袭,眼中景致都已混乱而扭曲,猛地拔出袖刃,对准伤口准备再刺一记,那扬起的手却忽地被伍雀磬两手抱住。
    “马叔叔你扶着我,我们走远一点,离开那堆火就没事了……”这话纯属安慰,伍雀磬也不知这人会有如此激烈而决绝的反应,她以往以为他动了心只是不认,如今被现实证明,他宁愿自残也根本不会让两人之间生出任何一点可能。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袖刃收回,手搭在伍雀磬肩上,才向前走出一步,人便整个往侧翻倒下去··    三份仙灵毗的效力的确有些彪悍。
    伍雀磬被他一带自然也滚落于地,忙着起身,询问:“你没事吧”·    夜幕昏黑,马含光张眼,望见自己头上方那道幽幽而饱含关切的眼神,怔了怔,忽而痴痴一笑,眼瞳都似被那春回大地的笑容点亮,再一伸手,便将那张无数次出现于梦境的脸捉住了。
    他也未开口,抓着人后颈将人拉至近前,干涩的嘴唇如临甘泉,他仰首,第一回不带顾忌地主动轻吻对方··    伍雀磬挣了挣,很容易挣开,这与上回不同,非是两情相悦的交融,再怎样缠绵悱恻也是拿刀往心口上桶。
    马含光被她这一挣,人便回了神,急喘着支身半坐,一抬手,袖刃再度出鞘··    伍雀磬倒抽凉气,扑上去拼死阻拦·马含光最怕此种身体碰触,从皮肉到骨骼,一层一层地起着颤栗,连心魂都被这股颤栗影响得狂躁而悸动。
    “别怕……”马含光收了利器,倚在伍雀磬搀扶间,而后略有抖颤地往身上搜索一番,终摸出方才那把马鞭,交到伍雀磬手上,让她牢牢握住,“马叔叔方才是看错了人,你别怕,拿它帮我把药效散去,不会有事……”他粗喘着,“听话……快点”·    伍雀磬握鞭的手也在抖,可话已说得如此直白,她没做耽搁,起身绕至背后,一鞭荡开,破空打出一道鞭花,再就一鞭子抽下去,对准马含光肩脊。
因疼痛,那人似有一霎的瑟缩,但也只有那么一下,再往后疾雨一般的鞭风,他垂首受着,毫无抗拒··    其实没用的,马含光躬身跪伏于地,两手支撑身体,长发披垂。
那落于后背的鞭打于此刻的他而言无疑太轻,越是皮开肉绽,却越是能感知出心头那股激荡而烧燎的渴望,几乎要要将他的思维熔断,根本无法克制··    伍雀磬几鞭下去就将皮质的马鞭给抽断了,她问:“够了么”·    “你自己下的药,何须问我”马含光回她,“继续”·    伍雀磬解下了腰间的流萤,仍是一鞭子甩在地上试手,涩道:“你宁愿如此也不愿受药性蛊惑马叔叔,那位师姐果有如此之好,值得你此生长憾,为其孤老”她这话问了却并不需任何解答,当即出手,下手不轻,鞭上混杂了内力,如此一鞭抽下去,更比袖刃提神醒脑。
    十数鞭过后,马含光便已是血痕透背,月色下衣衫破损,湿发贴面,喘息着埋身轻颤,一眼望去极为凄惨·伍雀磬来他面前,鞭柄探出,勾着此人下巴将那张虚汗淋漓的面目抬高。
如死惨白,视线迷蒙,双唇上血痕历历,甚至还有新鲜的血珠蜿蜒着流下唇角··    “你那位师姐若真的好,此刻就应该在你身旁·”伍雀磬伸手,擦去这人猝然落入眼中的一滴薄汗,“无论当年你们怎样,她终归也已不在人世。
眼下,能为你拭汗的,能为你这道道伤痕心痛的……是我·”手指轻触那脸颊被波及的累累红痕,她将长鞭绕其后颈,两端抓在手上将人面目带至近前。
    “醒醒吧,马含光,并不是所有的师姐都愿意等着你回头,你只知有人姓杨,那么当年是谁把你自千里旷野带回九华山门,你还记得么”·    对方那原能辨认焦点的双眼,在这一瞬却反倒似被一股迷茫湮没去所有的理智。
他怔然望住伍雀磬面容,苍白的脸被月光一照,愈发显出那鞭刑后的凄惶··    伍雀磬眼见他目光涣散,猛地起身,又是一鞭抽往他身上:“醒了么,马含光”·    她知他肩头立时血肉模糊,还好月夜光稀,否则定不忍心去看。
    马含光于她几鞭过后忽而发声说了句什么,伍雀磬未听清,倾身将耳畔凑近,等了又等,几无耐心之时却竟将那哑至无声的言语捕捉··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    伍雀磬真是哭笑不得:“你醒了还让我多抽这几鞭,虽说抽的是你,可还不如抽我。”
    马含光不知是否听进了她的话,只知怔怔望她,略有些长久,眼中才聚集起一层氤氲而朦胧的水色,喉结颤动,低声问:“师姐”·    未待伍雀磬回应,他却已伸手一拽将人压倒于身下。
    浩瀚夜宇,苍山幽谷,伍雀磬仰躺的一瞬,忽觉一个最不济的开端,走到此刻竟成了计划之中的终点··    “你真知这师姐是谁么”她问。
    马含光指尖描画了遍她的眉眼,垂首,似是旧名堂,还是要落来一吻·可当那唇畔要向她唇心靠近,蓦地便有大滴滚烫之物接连于她脸际滑落··    那并非她的泪,马含光本欲将她吻住,然而最关键的碰触,他竟然擦着她唇角生生错过了。
是恸哭与颤栗,他竟然连一吻都没能对上,她惊诧之际才被他深深抱入怀中,脸埋进那颤动不已的胸膛,没有任何声息,她唯能肯定的一事,是他在恸哭··☆、第74章 心意·事到临头、因犹豫不决而终致功败垂成的人……绝对不是她伍雀磬。
    马含光的口很紧,喃呢时师姐便是师姐,不分姓杨或是姓伍··    伍雀磬由他怀中后仰,那人的手垫在她脑后,给她支撑··    也不知几时起,云遮月隐,山风骤起。
    她抚他那张涕泪错布的脸,削瘦,颊肉微陷·还有那双眼,长而柔媚,略有眯视,便是一双*的桃花眼·不过多数时,那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攫夺与残佞,勾的是人命,谁还敢赞其千娇百媚·    而今,那眼便是哭得鲜红,微微地肿胀,水光与血色,混着无法掌控的涕泗,令人想笑着为其抚净。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她不嫌会弄脏自己的手,拇指与手背俱都上阵,马含光吻她指节,而后抬起一手将那手握住按去一侧··    仙灵毗,二回三出复叶,漫山遍谷如同茵席,开黄白的花,风里香蕊摇曳。
马含光俯身含她朱唇,迂回,深入,缱绻而不足,那样精巧的脸盘,他唇间吸纳,轻轻咬住其下颌,手掌于她耳侧微微地交转,直至将那只被按压的柔荑紧紧握住··    伍雀磬鼻息悠长,无一退却地迎合,身姿伸展,面颊略偏,耳边又被对方湿滑的舌尖扫过,喘息之余便觉这人空出的一手已渐渐滑至胯间。
    什么样的药性,多少染血的鞭笞都无法挥散·她听见自己轻叹,这样令她等了一世的情景,最温暖的人,柔软的唇舌,她想起那年九华山巅的大小花台,芳菲四月,杜鹃含苞。
千枝万树,蔷薇的粉嫩,烈焰的赤红——她微微仰身,一瞬间,落红溅紫,万花齐放··    师弟轻吻她耳畔,问:“痛么”·    “不痛的不痛的”曾经的她那么急进,催促着他花好月圆。
    可当年的马含光拒绝了,就在分离前夕,是否那时他便已知结局··    马含光的羞涩与细致,从来都是超出伍雀磬想象的,她想告诉他,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其实,是那般美妙。
    那般得,令人渴望··    护法染血的长袍翻落,覆住她被他长发摩挲的身躯·后来天际落下一道惊雷,伍雀磬眼睫微微一颤,张眼时,才发觉自己竟是不觉间入梦。
    她张眼便对上马含光直勾勾的眼,血色微退,黑白分明··    她躺在他臂弯里,扇着她的长睫问:“师弟这回认清了么”·    马含光拿被她枕住的手轻触她脸际,伍雀磬只见他眸子里渐退的红丝,却不见那黑瞳深处始终未及散尽的混沌。
    他倾首去吻她的眼,被她避开了·“我只想知道,你此刻在看的是谁·”·    “是九华山上躲在弟子间默默无闻的那个人,是我于紫磨剑萍久等未至之人……师姐可知,我曾不止千次百次地幻想要如何回答这一问,答得动听又足以让你消气,但如今已不重要了……”他仰首,望去无际夜幕渐聚的层云,闪电划破暗夜,照亮了此刻马含光的脸。
·    平静,安然而空洞·“迟了太多,早已毫无意义·”·    “谁说无意义呢”伍雀磬扳过他的脸,令她望向自己,望自己那张顷刻间就已泪如雨下的哭相,“为何你不早说呢,马含光,为何你不告诉我呢”·    这世上换了任何人她都无法为其担保,唯独马含光,她懂得他,无论是当年那个坚持固执的少年,抑或今日冷漠有加的马护法,不入他眼的人,他是不会碰的。
那先前一番入情时的虔诚与小心翼翼,那些即便无法令人尽兴亦无法令人挑剔的讨好,更是无从作假的··    她伍雀磬看人的眼光,是闭眼时练就的,是哪怕那么多绝境与现实、都不可能叫其放弃的执着。
    如同九华训诫,万死不回··    她只需做最后一次确认:“马含光,你与那位杨师姐之间,就只是一个说法对么”·    他却问:“为何要哭”·    “我问你是不是假的”·    马含光手臂收紧,对方滚进他怀中,他搂住她的脸激吻,不顾一切,哪怕伍雀磬喘息不能想要后撤,他仍然死死压制她的后脑。
“假的,从来也未有过何事是真的……我还以为你不在乎,我怕你恨我,为何这么多年你不入梦来问……师姐,为何你一直不来……我等了你好久……”·    他放开她,嗓音已哑得无法继续,颊边的泪忽又垂落,她伸手一碰,冰冷。
    “所以,你才会为孔玎颜砌沙塑,你才会连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都无力应对……”伍雀磬自言自语,“所以,最傻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吧”竟是怕你所爱另有其人而一度不敢相认。
    身下,马含光眸中幻境的迷雾未散,他并不愿试图去回想那些,尸体,孔玎颜,闻来耳熟又陌生··    伍雀磬拍了拍他那副忽怔的容颜:“师弟,其实紫磨剑萍所在天台峰,除了能练剑,还能赏花。
你可知春末夏初,那里有满山杜鹃花”·    “哦”他微微展笑,像时光回溯,以那样纯净的笑意回应,唇边泪迹未干,“师姐不说,我竟未曾留意。”
    “你除了练剑还懂什么”她已翻身将他压死,半裸的肩头裹着他那件宽大又厚重的护法长袍,“师弟想知道杜鹃花什么模样么”·    她不待他答,一把掐住他两颊,像他对待廖菡枝那样,下颔抬高,蓦地低头吻住其微湿的唇心,天边急雷连落,大地沐雨。
    伍雀磬雨中与他缠抱厮磨,那么多年无处宣泄的思念与不甘,她不知他如何作想,她只觉急躁,只想将其纳入体内,想就此相和,再不分离··    炽烈杜鹃大朵花开,花瓣纷绽,马含光伸手相拥,发丝轻绕,脊背是她指尖深陷,狠狠抠下,香汗淋漓。
    她给了他最好的美梦,大雨浇头,不愿醒悟·从退让配合,至情难自已·当温情揭去,那些无法挽回的痛楚与悔恨浮出水面,那于夜间的辗转与不甘、那些无法发声的嘶吼呐喊烧焚五内。
他已无以克制,*所至,疯狂索吻,十指交扣,脑中一遍遍,是天台峰上无数花开,那年枝头花下,他该见她裙舞雀跃,而非寒枝雀静——天边猝然一道闪电诞下。
    如昼电芒,贯耳惊雷··    马含光攀至顶峰,面目微抬,唇间半张·大雨冲刷,那无以言喻的愉悦只晚了这惊雷一步,毫无预兆地,将他从至为快意的喟叹,拉回这污浊冰冷的现世,当躯体得到满足,心头所剩的,却只是那一无所有外的一点空茫。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垂眸,身下之人衣衫已褪,背对着被他死死压制··    马含光一眼便辨出那肩头的旧伤,数年前二人的赌约,背上足以致命的重伤。
    他面容僵滞地静望这一切,眸中是时明时灭的电光与疾雨,忽有一点水丝侧着鼻际匆忙划过,无非是雨或是泪··    马含光终是伸手,指尖缓缓用力,按下那人甚为丑陋的伤痕——果然是廖菡枝。
他忽觉想笑,低笑出声,却是再难自已··☆、第75章 欺骗·罗藏山出云岫伴东西二峰,分别谓之飞廉、屏翳·飞廉峰上住着右护法,屏翳峰自然归新任的马护法所属。
    伍雀磬被点住睡穴,夜半三更衣衫不整地送回蜃月楼多少都会引人注目,屏翳峰上阑珊灯火,往来的侍卫又少,最重要,这是马含光的地盘··    是以,伍雀磬日间醒来,鼻尖嗅出一股熟稔,还当自己仍躺在那人的气息之侧。
    然而那床为左护法遗留,至多换了铺盖,马含光素来无需睡眠,寝殿四周沾了他的气息,倒不如说是殿中的熏香给了他附加的那一抹气味·至于曾经的马含光,早就没了,伍雀磬想要的、抑或廖菡枝想找回的,其实也早就是浮光掠影。
辗转一夜,都不过黄粱美梦··    伍雀磬腰身较往日更为柔软,搅弄着腿间的丝绸被褥,远远唤了声几案旁正凝神翻越密报的马含光··    密报确切来说是份名单,近两年万极七座分坛制约中原武林,却到底不缺一些负隅顽抗便好似百足之虫般难以根除的对手与势力。
    手中这份名单,正是其中少数一些排得上名的眼中之钉··    马含光起身,一张穷奢极侈的紫檀象牙床,伍雀磬小小身躯,翻来覆去也不过占据当中一角。
    他走来近侧,望那人又将亵衣折腾得肩头半露,单凭如此一个小丫头就想来拿捏他马含光,这人咫尺之处挨坐——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醒了”马含光换了件单薄缁衣,也不鲜亮,但总比护法那一身高高在上的装束少几分予人的压迫。
    伸手替伍雀磬将里衣整好:“你伤方好,山高风冷,小心着凉·”·    “师弟……”她才轻唤这么一句,马含光已神色一转,眉间略显不悦。
    “我知道,以我如今身份不能这么喊,我还喊你马叔叔”·    马含光问:“昨夜后来,我还对你说了什么”·    伍雀磬一愣:“你不记得了我是伍雀磬,是你师姐。”
·    马含光对着她坐,眉眼略低,开口甚至有几分苦涩,哑道:“莫要再耍我,少主知我过去,于黑夜之中,既无身份,更无亲眷,那故去之人已是我此生所剩最后一点念想,”他抬起眼,怔怔望入伍雀磬眼底,“为何你非要将她重提,少主何故如此对我”·    伍雀磬不忍见他眸子里的幽寂,想起他昨夜苦楚,伸手便抚去其脸颊,纤细的五指于那冰冷的肌肤上轻拭:“师弟别哭啊……”·    马含光低笑,他为何要哭,蓦地抬手扫开那手:“是沈邑对么他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于是你就想出此等手段原本你如何作为我都可随你高兴,但为何要把那逝去之人牵扯其中她已不再人世,世间也绝无死而复生一说,就为你区区私心,竟编出如此拙劣谎言,不觉太过伤人了么况我教你护你,相识数载,到头来,也只换得你如此相待,这便是你对我报答”·    伍雀磬从床畔跪起,亦是心急:“我知这件事听来匪夷所思,可它的确是真的我可以解释也可以证明,你我因蝗灾相识,我受你父母相托收留于你,后将你带上九华——”·    “够了”马含光双拳于袖中轻颤,“这些沈邑也都知道。”
不过那早有预谋的戚长老恐怕知之更详罢·马含光如此气怒,一半是为了廖菡枝装神弄鬼,一半却是她骗他·他一手教养出来的万极少主,舍不得杀,自欺欺人地由她欺瞒,其结果却是她把主意打到了伍雀磬头上,当他是什么·    “好了,先不提这些。”
马含光收了情绪,眸光也如言一瞬回复,沉静如水,波澜不惊,“我知少主是无心之失,或者只是思虑太过,以致生了杂念,鬼迷心窍——”·    “我不是”伍雀磬高声以对,“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昨夜里你不是验证过了么,九华山,天台峰,紫磨剑萍,掌门爱徒你还要什么样的证明,我都可以告诉你山脚相伴,峥嵘殒命,我真的是伍雀磬,你不信可以问啊,有关我二人的一切,你问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伍雀磬忙于辩解,其实于此一刻,只要她静下心想,不难寻出一些令人信服的细节说服对方,可惜她心不静。
    马含光反应冷淡:“哪怕你证明了,此刻却早已成了万极宫的廖菡枝,我待你仍是不变,何必如此”·    “不变你承诺给伍雀磬执子之手,换在廖菡枝身上你也不变马含光,你的承诺世人皆可”·    “你倒是入戏,既然你一口咬定自己是她,那么就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他虽然并不想听,“兴许听罢一切,我也会信这世上无奇不有。”
    伍雀磬无不满意,遂便拉着那人细述了遍来龙去脉·然而终究是无心对有心,伍雀磬所言往日种种虽然半分不差,但多数也都是马含光曾向九华掌门所禀的事实,即便不在其中的,也不能排除曾有人暗中监视过他们的一举一动。
    伍雀磬着重是要讲死而复生,那一段倒是讲得惟妙惟肖,可惜根本无从验证··    马含光耐心听毕,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信了。”
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伍雀磬却不信:“你这就信了”·    “你既说得如此周全,前世今生,无一遗漏,我还有何不信只是……”他慢慢按住了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伍雀磬以为大功告成,可也未待她欢呼,那人便递来份名单:“还记得上回让我留心万极派往正道内奸一事么有眉目了,这是我自左护法密室寻得的名单,都已经过比对探查,便就是万极安插于中原武林的奸细没错。
你拿此给戚长老,让他仔细甄别名单中人·”·    马含光转手,将他自万极对头当中誊抄的几个人名递给了伍雀磬··    伍雀磬对其万般信任,郑重接过,自是不疑有他,还道:“我近日也有收到戚长老传信,待下回接头就能把名单送出。
可是我记得你上回可是大展身手,令君山封山,也不知戚长老一人之力,连同那个损失惨重的丐帮总坛,是否能把这些内奸拔除”·    “放心。”
马含光安慰,“既能深谋远虑牵上你这条线,丐帮背后,定然另有势力·”·    “那好,我把这名单收好,下回就送出去,而且我不会告诉他们是你给我的。
内应各有任务,身份保密,只能对自己接应之人透露,规矩我懂的·”·    “真乖·”见连多余的交待都不必,马含光伸手抚了抚其头心,随口一句夸赞颇为自然。
    “对了马叔叔,你说我不能叫你师弟,叫你含光可好”·    “好·”·    “不对啊,我小你这么多,喊你含光会否有人觉得我占你便宜啊你说呢”她撩动他袖角。
    “都随你·”·    伍雀磬犯难:“马叔叔马含光马护法马师弟……”·    “别用师弟二字。”
他到底笑着打断,“太多文章,你我心知便好·”·    伍雀磬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马含光起身背立,听那人身后沉吟:“怎么无论什么都不如马叔叔顺口呢,苍天啊,怎能如此对我,好想长大啊,好想变老啊……”·    清浅笑意,于这人背对之时,终由上扬唇角,变得失尽温度。
马含光默然久立,只觉心如混沌,了无一物··☆、第76章 叛宫·宫主闭关月余,云滇渐有流言蜚语··    那夜伍雀磬正于梦中酣睡,忽被她的贴身近侍承影唤醒。
    蜃月楼外灯火如昼,不必问,自然是出云岫上出了事··    “什么情形”伍雀磬被伺候着穿衣,虽然对方是个少年,然立直了也并不比她矮。
    “好似是百丈涯下走出个要犯·”·    “要犯”伍雀磬唯独能想到的,是不久前才被她亲爹一挥衣袖贬去崖下思过的廖壁。
·    “这才多久,他就难耐寂寞了哎呀不穿了,当个少主比唱戏的还复杂——”·    “哎少主您的袍带,衣冠不整马护法瞧见可是要教训的”·    伍雀磬人已来到楼下,一跺脚提气纵身,衣衫舞动翻身上了二楼。
    “他才不敢,来,快系好·”伍雀磬帮手,忽而又拉着人欲一道出门··    承影却将被扯的袖管抽回来:“属下还是留守吧,马护法似并不乐意见到我。”
    “倒是·”伍雀磬唤其承影,当初就是为了叫某人不乐意·“不过放心好了,”她重重一拍对方肩头,“你这身板涨势,来日定是位阳光健硕的美少年,瞧这麦浪古铜的小脸蛋,马护法他这辈子是羡慕不来了,哈哈哈哈……”·    廖小少主走得神清气爽,少年被她逗得面红耳赤,可真细算来,谁又比谁大呢,她一个才不过二八年华的丫头片子。
    ……·    却说嶙峭殿通天的长阶之下,此刻火光冲天,火把辉煌萦绕,随同侍卫训练有素的阵法变化,如数条火龙游走暗夜,把个无月无星的山巅之夜映照得如同晴昼。
    如此阵仗,各峰惊动,那一身狼狈、不复当年潇洒的端扇公子,面目惨白,咬牙露出发狠一笑·来吧,最好众人齐聚,看看那位短短时间平步青云的马护法,究竟是如何于数月内把万极总坛搅弄成一汪浑水。
谋害宫主,罪犯滔天,此人不诛,简直天地难容·    廖壁肩头所驮一白发之人忽隔衣传来轻颤,廖壁心头发紧,低声沙哑安慰:“放心吧爹,马含光活不过今夜,我廖壁发誓,定要将他煎皮拆骨,碎尸万段”·    他话落抬起头来,秀目含刀,迎向那火光烛天的围堵之处。
    侍卫之首硬着头皮,几大高层未至之前,唯有顶缸上前规劝··    “廖宫主颁下严令,着大公子您于万丈崖下静心思过,无宫主之令不可擅离禁地,更何况跑来这嶙峭殿外,搅扰宫主闭关。
公子您身份尊崇,万望自行退回,属下实不愿大动干戈,误伤公子贵体·”·    “宫主严令”廖壁哈哈大笑,蓦地收声,双目直瞪,“你们都瞎了狗眼,看不见我身上所背何人廖宫主人便在此,马含光大逆不道私囚宫主,你等不去大动干戈将他拿来问罪,反倒在此碍手碍脚阻我去路,让开,否则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是谁要拿本护法问罪”·    只这两相对比,廖壁气势泼天目有杀人之欲,马含光到来时甚至未曾声张,淡淡一问,却令那精弓严阵的侍卫匆匆避让,一个个噤若寒蝉让出通道。
如此一番影响力的反差,足可见谁是主导,谁才是那一手大权总揽一切之人··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光团赫赫之处那人行近,华袍阔袖,青丝高拢,夜半赶来却由头至脚无一不严谨精细,纤丝不苟。
马护法那深沉又极欠血色的面目叫温暖的火色一照,平添流彩竟也似块上好美玉,长身玉立,远远瞧来高大又光明··    “大公子不甘被囚,心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
马含光微微笑道,“但你与宫主乃亲生父子,纵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能为一己忿恨就痛下杀手如今众目睽睽,你私闯禁地、趁宫主闭关偷袭在先,致其重伤、掳人挟制于后,我小小护法,实不知该如何替公子顶罪。
不如这么,你束手就擒,趁未铸成大错之前放开宫主,只要宫主贵体无碍,我马含光对天起誓,定不会有人敢伤大公子分毫·”·    廖壁脸色微有扭曲,语带不屑道:“马含光,你可真是位颠倒黑白的好手,不过你以为我爹被拔了舌根就无法将你罪行指认可惜啊可惜,钱长老不愤你之所为,早已冒死向本公子揭露你叛宫之举。
如今人已来齐,时间刚好——”廖壁话间望向那新到场的右护法以及诸位密使长老,略微一笑,咬牙切齿一指指向马含光,“他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趁我爹为菡枝疗伤竟然暗中谋害,后又将人关于这嶙峭殿中,谎称宫主闭关,却是频施酷刑,只为追讨我廖氏摄元功法不传之秘。
马含光你以为欺上瞒下便可一手遮天,可惜苍天有眼,钱长老不堪受你利用,愿冒死指证,我看你今夜如何巧舌如簧,为己申辩”·    他话落又高喝一声:“钱长老何在”·    那钱长老应了声“是”,才于廖壁身后默默行出。
    右护法早觉事有蹊跷,见此发展,便于一旁迫不及待暗示:“钱长老切莫心急,将你所知细细道来,云滇近日暗潮涌动平地生波,究竟几多人鬼,就趁今夜一一扒皮”语罢还不忘斜睨马含光一眼。
    马含光目视前方,姿态如初,端然伫立,不为所动··    钱长老行来人前,顷刻便成众所瞩目,只见他面向一转朝向廖壁,顷刻间老泪纵横,情到深处更是一跪在地:“宫主是老夫对你不住,你将大公子托付于老夫督导,却纵出今日这个忘恩负义谋杀亲父的孽子老夫愧对天地,只因一时鬼迷心窍才受此子蛊惑,私放其出百丈涯,却不想致您被擒,生死未卜……老夫重罪”他又回过头来,“只求二位护法救下宫主,否则老夫百死莫赎”·    廖壁面色剧变。
    马含光则心下暗笑,这钱长老,演技当真好·其实在场之人也多知他曾与廖壁蛇鼠一窝,如今前徒倒戈,颇合情理又无错可挑··    只是稍显夸张。
    “廖大公子还有何话好说”马含光笑着问那忽成众矢之的的万极大公子,蓦地一扬手,“救下宫主,阻路之人,一律格杀”·    “是”·    “稍等——”然右护法那一声稍等,于众志成城的应声领命中显得那般势弱而无力。
☆、第77章 落幕·总坛弟子、宫主侍卫、长老密使……千把人围剿一个廖壁,结局不言自明··    廖壁身负老父,想起廖宫主临到年迈才时不时挂在嘴上的那句:“血脉至亲,才乃世间最牢羁绊……”他忽而心生伤感,遂将手探向衣襟之下,略一犹豫,终是掏出了那只万极宫至高秘宝青金铃。
铃身沟回,边角全是青金利刺,廖壁狠狠一握,鲜血四溢,血水渗入铃身,宝物溢彩大放·便于那群侍卫弟子杀伐而至的瞬间,举铃向天,轻轻一晃——乍然间铃声忽起,金属之声,轻灵贯耳,一荡之下震慑天地。
·    在场之人、甚至连那罗藏山下置身事外的守门弟子,同一时间俱都身形剧颤——万极异蛊,早于投身魔宫之初已种于各人血肉,不分级层,无人幸免。
青金铃中蛊王便是那万蛊之祖,只认廖姓之血供养,只有廖家子孙才可将之驱动,向天摇铃,一十三下,便可令万蛊自爆·所闻铃者,不存万一,俱于一十三下之后肠穿肚烂而亡,是涤荡山河的血祭,是全无差别的屠杀·    如今,才只是第一声铃动,便连马含光在内,寸步难移。
伍雀磬赶来之际,见的便是如此一人秒杀全场的局势··    廖壁唇畔含血、鼻腔渗血、目中眦血,以身祭铃,功力却难与其中血蛊匹敌,长发散落,无风狂舞,于那光芒大盛之中形同嗜血妖魔。
    “马叔叔”伍雀磬不知缘故,只见在场弟子东倒西歪,火把落地,翻滚熄灭·她一把扶住站立不稳的马含光,那人一手搭在她手上,蓦地紧握:“廖壁篡宫,谋害宫主,他手握青金铃无人能敌,你爹还在他手中……”·    伍雀磬闻言一凛,侧目往另一端望去,果见廖壁身后背负一人,面目耷垂并不能分辨,但那一头白发,如针刺目,忽叫伍雀磬心口钝痛。
    “马护法莫怕,青金铃我知,你先歇着,看我好戏·”·    她将人扶坐,再等不及,提纵便向廖壁飞去··    都是廖氏血脉,伍雀磬全不觉掣肘,内伤痊愈,功力更胜从前,况廖壁本也不支,她手上流萤挥出,轻松便将那至宝青金铃缴到手中。
    铃声静默的一瞬,万极众人便觉通体一松,气力回复,经脉间剧痛亦随之远离·彼端,马含光、右护法、四位长老同一时间一跃而起,再不论他廖壁有罪无罪,自保为重,前一刻险些全灭的对阵过后,廖壁纵是天之骄子,却也非死不可·    钱长老最先夺了廖壁相护的廖宫主,那人还尚有气息,不可不防。
廖壁失了亲爹,如癫似狂,伍雀磬也感念廖宫主相救之恩,钱长老受袭之际一把抢下那厚衣所裹的白发之人··    人接到手的一瞬伍雀磬便已头皮发麻,堂堂八尺之驱,接到手中竟如轻羽一片,她掀衣细查,当即惨叫了声:“爹”·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马含光人已来至伍雀磬身后,见她发觉廖宫主伤势,一只手起,却隐于袖中,那廖壁正如困兽犹斗,扑来伍雀磬面前,马含光便将计就计,摄元功一道吸力击出,廖壁手中铁扇受制直往前刺,角度却早非廖壁所能掌控,“噗”一声刺入廖宫主血肉,伍雀磬甚至来不及回撤防御。
    猛地抬眼——·    那是她至亲兄长,满面是血,如狰狞野兽,手刃亲父··    只为了一个宫主之位伍雀磬一掌反击,汇集全副功力,当场便将那狼心狗肺之辈远远击飞。
    马含光得手,唇角略勾,跃过伍雀磬前去处置廖壁··    伍雀磬落在人后,怀中抱着那数月之间面目全非的廖宫主·都说血浓于水,骨肉连心,伍雀磬这一刻才感到身为廖菡枝的不忍,她打着谋篡圣宫的主意,然而说得响亮,到底也无狠心下得去手。
    “爹,你撑一撑,女儿还不想将您送走……”·    廖宫主本就进气无多,嘴唇翕动,口中无舌,根本无从言语·枯枝般的五指于几多挣扎之后终究摸上伍雀磬一手,翻开掌心,倾毕生之力,写就一个“马”字。
    伍雀磬倒抽凉气,她不知廖宫主此举何意,但想必万极上下除了一个马含光,已无其他姓马之人值得廖宫主费心一提··    伍雀磬也看过戏文,更知道人死前多要将那死不瞑目的冤屈留待后世。
一个“马”字,断然不会是祝福自己与马含光百年好合吧··    心中骤然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惧怕与凛冽,再想将话问个清楚,廖宫主却已断气逝去。
    临死前好似当年的伍雀磬般,双目大张,誓不瞑目··    这一位万极宫主,到底染指过天下,执掌过河山,他曾一声令下,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他也曾一眼望去,俯瞰苍生,睥睨人间。
而今就这般无声无息死去,死于亲生骨肉的弥天*,伍雀磬不知该赞他死得其所,还是该叹其风光一世,到头来总逃不过这苍凉收场··    另一端,马含光正要取廖壁性命,原被钱长老刻意使计支开的沈邑却忽然赶至,口口声声替其请命。
毕竟万极宫认廖氏为主,宫主一死,廖家血脉只剩二人,廖壁有罪,但罪该由廖家自己人来定夺··    伍雀磬神思有些恍惚,略有茫然地被请上人前··    马含光不觉有其他可能,望向伍雀磬问:“少主认为,眼下该如何处置这叛宫弑父的罪魁祸首”·    伍雀磬被马含光眸光对上,蓦地一震,脱口问:“什么”·    “廖壁手刃宫主,当杀还是当赦”马含光目有乾坤,黑眸幽晦,令人不由自主为之深陷。
    “杀父之罪,本当十死无赦·”伍雀磬定了定神,直视于马含光神情道,“然而他好歹是我亲生哥哥,他能丧心病狂行杀父之举,我却不能冷血无情将其格杀。
不如废他武功,将人永囚百丈涯底,此生不见天日也未尝不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惩罚,不知马护法可否满意”·    话毕果见马含光眸中结霜,戾气一瞬高涨又一瞬敛尽,忽而带头掀衣半跪,俯首回话,无不恭敬:“少主乃我万极之主,宫主之令,属下自当谨从,无敢违逆”·    须臾后廖壁被人上前拖走,临走前奄奄一息,口中尚还听得到含血诅咒:“马含光……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声声如泣,顿觉真切。
    伍雀磬耳尖,自是一一入耳··    待事件终了,她长舒口气,身旁马含光默默恭立,见她回眸,才低道了句:“宫主身殁,还望少主节哀顺变,尽快继位,替我万极圣宫主持大局。”
☆、第78章 继位·廖宫主大葬,棺中却无尸身,是副空棺··    伍雀磬送终守夜,最清楚这其中偷龙转凤的门道··    取走尸体的是马含光,她去追问他,他那时看来心情尚好,略展眉心:“随我去一处地方。”
便召她同行··    峥嵘岭上累累旧忆,马含光立于高点,天幕之下,似可触手接天··    飞尘阵阵,那人衣角扬动,指着脚下曾经的修罗之境,解释道:“我已将其挫骨扬灰,祭你娘在天之灵。”
    伍雀磬闻言怔然,鼻息里污尘拥塞,讷讷应他:“我并非廖菡枝,也没有那份杀母之仇……”·    马含光回眸,狭眸轻挑:“对,你非廖菡枝,你是伍雀磬。
当年你为剿灭万极埋骨于此,今日我替你报下血海深仇,慰你殉葬之痛,你可还满意”·    看得出,马含光情绪不差,否则也不会主动邀她同来。
就连他那张常年冷厉的脸,提及廖宫主之死,也有了几分灼灼光辉,只不过那光辉,于伍雀磬眼中却有些刺目罢了··    虽说是诛恶首匡正义,但人非草木,连廖宫主那般的人都懂得眷恋亲情,何况是伍雀磬。
    “我知你是为我雪恨,但廖宫主已死,根本无需挫骨扬灰如此决绝,马含光,我不想你沉迷旧事,变作如今这般冷血无情·”·    对方原本不差的心情便叫这一句话瞬间冷却,马含光眸中的热度顷刻熄灭,望住她问:“旧仇得报,你不开心也对,那是你爹,即便上辈子有殒身夺命之恨,却也合了那句无仇不成父女。
前生之事,谁还会在乎呢”·    “马含光——”伍雀磬见他提脚便走,追上前,“马叔叔”·    那人被她拦下,忽地停步,抬头半低阴云,压得这天地都为之窒息。
马含光不似惯常冷静,眸中寒透,薄有愠怒:“你道自己是伍雀磬,那就该记得这熔岩之下灼骨焚身之痛·此地火山喷涌,三里之内便连一口呼吸都包含毒性,更何况置身其中。
当年我只不过触其边缘,这手就变作这副模样·那么多人殒命此间,白骨高积,却也只需数月就腐化无多·你若是她,就该知道那有多痛,被岩灰灌入鼻间肺腑,被一层层灼去血肉,被化至一无所有,消弭世间她所受苦楚,又岂是将那些人挫骨扬灰所能抵偿我让他们一死了之尚算便宜,原本该一个个捉来活埋于此,留住呼吸,让他们亲眼见着手脚被腐,受着熔岩蚀体之痛,尝一尝那更胜火烧的灼肤滋味,直至火毒入骨,烧穿心脾——”·重生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养成·    “够了马含光”伍雀磬叫停,后又以迅雷之势一把抱住对方腰际,“我知你为我不值,可我不是那几人所害,正邪之争,死伤不计其数,我不过其中蝼蚁,纯粹为势而亡,难道你要杀所有人为我报仇”·    “那又如何”这人胸膛略有起伏,心跳急促而暴躁,唯独声音冰冷沉静,一贯的波澜不兴,“你连命都没了,此刻倒是宽宏大量。
我告诉你,哪怕举世皆敌,我也会杀光世人,报当日毁你之恨”·    “可我还在啊……”她箍着他腰线,将脸贴上那心跳急剧的胸膛,“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告诉你我尚在人世,我不该瞒你如此之久,让你介怀多年,心生仇怨……可毕竟万极已尽在掌控,迟早也会迎来消亡。
是时该将往事放下了,沉溺仇恨只是自苦,何况……我当年是跌断脖子,根本也非你所想那般痛苦,你这些年到底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胸间起伏,因伍雀磬于背后一下一下的轻拍而慢慢缓和,马含光垂眸低视,眼中情绪汹涌,终化暗色隐去。
    他知伍雀磬对廖宫主之死已有所怀疑,索性将人带来此地观其反应·这几年两人阵线统一,伍雀磬因与廖宫主中间隔了段杀母之仇,也谈不上什么父女情深。
可伍雀磬是正儿八经的正道思维,丐帮那群老乞丐调/教出来的,必然不屑于马含光无所不用其极的卑劣手段··    其实马含光已多少能猜出这人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是以才瞒着她。
今日不过初露冰山一角,他也料到对方决不会拍手赞同,可预料归预料,就那般面对面被指责冷血无情,马含光看出其眼底的失望,忽而就怒火烧心··    是他给她看的,可之后又受不了她的正义与条框。
也曾有过那么隐隐的一道念头,他篡宫夺位,无论从哪一角度都是助廖菡枝成事,这人应该感激自己杀了她爹,最好还能与他同享喜悦,当然那只是他之所想,事实上对方并不领情。
    马含光怒意来得极快,但替人消气的本事,伍雀磬向来从容··    拍拍,摸摸,搂搂,抱抱,缠一缠,叫声马叔叔,对方也就随她去了。
    “正如我所说,你是万极宫主,更该谨言慎行·”马含光力度颇轻将人隔开,“日后你当自称本座,且对我也无需如此恭敬·太过小心翼翼,少了宫主底气,旁人会说你有名无实。”
    “可我就爱听马叔叔教诲·”伍雀磬挑眉,“谁敢多话,本座就让他把话吞回肚子里”·    马含光略微摇首:“不省心。”
    “谁说不是呢,”她熟练挽住他的手,“本座省心了,还要你这护法做什么”·    马含光把她手褪下,她又搂上来,马含光因此凝下脸道:“少主还未继位,就已对属下上下其手,来日当上宫主,岂不是要为所欲为”·    “用得着当上宫主么”她脚一踮,嘟嘴偷吻他脸颊,又笑道,“看,脸红了。
马护法一把年纪了,还是同小时候一样不禁逗·”伍雀磬话毕怕被打,先行跑开了··    马含光此生最为畏惧最为怨恨的所在,峥嵘岭,万想不到会于这里稍忘了那当年的恨之入骨、痛不欲生。
伍雀磬识趣地放弃追问廖老宫主之死,他终觉心中似有实物落地·哪怕只有一瞬,如同地狱冥荒的幽暗天地,日月无光,大地隐曜,廖菡枝立于星炎黑石上回眸一笑……似极那人,历历在目,他竟忍不住要随同她笑。
    “马叔叔放心好了,”伍雀磬跑得远了,回头大叫,“本座几时都是最疼惜马护法的,绝不食言·”·    未多想,一语成谶。
    日后数年,万极上下中人尊的是伍雀磬,私下却都知道,那始终立于宫主之侧的马护法,才是这圣宫内说一不二的至高之人··    伍雀磬还未正式继任前,就已拔擢了马含光为首座护法,住所迁至武王峰。
不为其他,就为了武王峰与出云岫的通行便捷,一座吊桥,夜阑人静你送我往,赖得久了安歇一处都属常事,总坛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继任当日,她也是一袭盛装,华服美冠,红唇娇颜,由人追随,一阶阶登上嶙峭正殿。
    马含光等在殿前,望着她艳极紫裙,华美异常,臻首娥眉,亦清丽至极,两者共存,当撑人间盛颜··    那一日云滇晴空,万丈无云,走一个过场的时间,他记得她之前抱怨衣裙繁复,而就那么短短几步的静默凝视,或已能毕生难忘。
    伍雀磬深知自己是踩着何等牺牲走来的,马含光替她解决了一切,阻滞的清扫,权力的交接,而她唯一能做的,是路过身前,眸光相遇,她偷偷冲他眨眼,抛送秋波。
    那些无法解决的,她终究放任,选择信他··    好在初掌权不久,伍雀磬之前暗中送予戚长老的名单便已得到利用··    名单中的正派高层,相继于几场争端中负伤或送命,她知道戚长老已开始有所行动。
    这事说与马含光听,那人笑道:“此类事上,正邪两道都无不同,宁杀错,绝不放过·”·    伍雀磬信马含光是查清身份才拿出那份名单的,因此不觉可惜:“都是万极派出的内奸,为了大局,也只能当机立断。”
    不久后,又传出分布各地的万极分坛相继受挫,被正道各派联手反扑,实力大减·伍雀磬闻后只觉战术妥当,马含光虽行事偏激,但手段用尽却从未失了大节,这回分坛受挫,她信歼灭魔宫的大业也终将曙光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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