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唐伯虎+番外 by 步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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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唐伯虎+番外 by 步羡(2)
·鲜血汩汩地从杨元彬咽喉处涌出,唐子畏松开手,任由他歪着脖子摔倒在地·唐子畏倒没有真像之前说的那样将头割下来装盒子里,反而像是连多看一眼都欠奉,淡漠的把视线挪向一边。
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两个护院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二少爷,您有什么事吗”·“二少爷”·门外两个护院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大,唐子畏目光扫到李全进来时放在一边的大布包,上面还压着一副字卷,问道:“这是什么”·“这个,这是我刚刚在那边发现的。
我看到少爷的字画散落在外面,就翻了一下,发现这个包里面全是咱们之前丢的东西,就带过来了·”李全说着,竟有些紧张··好在唐子畏现在并不在意这些,略微恍然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带着吧,我们该走了。”
外面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两个护院意识到不对,已经开始“哐哐”地撞门··李全应了声“是·”背起包,跟在唐子畏身后。
看他从床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微顿,匕首在那昏迷的女子身前比划了两下,还是收了回来,李全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回去的路上,唐子畏感受到马车上明显不一样了的氛围,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全一眼,“全叔觉得我做得不对”·李全心里不由得一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不是不对,只是……少爷变了不少。”
“是吗”唐子畏叹了一声,道:“人都是会变的,因为不变,就无法生存下去·说到底,我们所追求的事物,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企及。”
他说着,朝李全笑了一下,“全叔也学着改变一下吧,不要再做老古董了·”·李全下意识点点头,待他转过头去才回神,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想通了的欢喜。
“和那些诗词歌赋一样一样的,少爷还是喜欢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啊”·***·翌日,一大早衙门的人便将水巷边那家药铺围了出来,身着衙役服饰的人在杨家别院和药铺间来回跑了好几趟,从清晨忙到正午,都没来得及歇脚。
这事儿太大了,先是宁王世子跑来衙门说有人刺杀他,来寻求保护·还没转眼呢这杨家的二少爷就死在自家别院里了,据说还是同一个人干的··水巷附近有人目睹了那个一身黑衣的刺客经过,好似负了伤,还有个大腹便便的地主过来提供情报说前些日子正是那刺客抢了他的银两。
消息乱成一团,而直到现在衙门里的人还没弄明白那黑衣的刺客到底姓甚名谁长啥样儿··吴县的县令府里,朱宸濠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一脸正色:“李县令,这刺客阴险狡诈、极度危险,请你务必全力追捕。”
李续点点头,说道:“世子放心,只是二少的案子这边却还有些疑点,药铺后门的那辆马车……”·“这些细节你就不要管了,我十分肯定那刺客就是凶手只是要抓他想必十分困难,李县令抓不到也没关系,只是切勿牵连他人。”
朱宸濠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本世子就先走了·”·李续话没说完,见此却也不好继续,只能看他走出府外··朱宸濠出了府门便见到等在不远处的唐子畏,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快步走到他面前道:“唐寅,都解决了。”
“多谢世子·”唐子畏点了点头道··朱宸濠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如今杨家还不知道杨元彬的消息,等过几天,恐怕还要闹腾起来。
我马上要回南昌了,不过你放心,这里离京城远得很,我会帮你留意杨家的动向的·”·唐子畏再次点了点头,心里也并没有多高兴的感觉··他知道朱宸濠是出于真心说这话的,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谁知道他这真心保质期有多久呢·更何况,没有谁付出是不求回报的,朱宸濠也一样。
他如今是没有实权的世子,对唐子畏自然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需求·但他总有一日会成为王爷的,到那个时候,难道自己还跟着他去南昌做他手下·开什么玩笑。
唐子畏面对着目前表面上似乎揭过一页的现状,心中浮现出的却是满满的危机感·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这条,可以通天的路。
.·吴县的长空如水洗过一般透蓝,谁也没有注意到,天空中一只通体黝黑的乌鸦振翅飞过,向着北方远去……·第二卷 京城卷·第21章 唐解元·弘治十一年秋,京城杨家。
一团黑影从空中俯冲而下,接近地面时猛一下张开黑色的羽翼,划出一道圆滑的弧度,稳稳当当落在了院中一袭青衫的那人伸出的手臂上··却是只毛色乌黑油亮的成年乌鸦,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明亮动人,看起来聪明得紧。
杨仁赭从廊道路过,见那青年折了院里的桂花在那儿逗鸟,驻足训斥道:“元兼,无事便多去房里读书,莫要玩物丧志·”·杨元兼闻言回身,冲他行了一礼道:“有爹爹在朝中,我不便参加会试,读书的事倒不急,我自有分寸。”
杨仁赭被他堵了回来也不恼怒,只是点点头·他这个大儿子自幼便是个有主见的,不需要他多操心·只是次子顽劣,时常被他训斥,不知不觉他便养成了有事没事说两句的习惯。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没想到一晃眼过了三年,儿子没了,这习惯却还在··想起杨元彬,杨仁赭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悲痛的神色·想他当初将杨元彬放到苏州去,一是为杨家发展商铺,再则是磨练次子的心性和能力。
和那唐家的小子对上时,他也没怎么关注·没想到再有消息传来,却是杨元彬的死讯··杨元兼看到自家父亲脸上熟悉的神色,沉吟片刻道:“爹,前日乡试的桂榜在各省发了,那唐寅是应天府解元。
不出意外,最近一两月便会上京来准备会试了·”·“唐寅……”杨仁赭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当年在苏州的事太过蹊跷,那黑衣刺客虽说到如今也未得见踪影,但呈报上来他所做的三件事:打劫吴县地主、刺杀宁王世子、刺杀元彬,若说他是为财而打劫地主和掩藏身份的世子,那元彬一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但若是不从他自身图谋来看,后两次行动也明显不合逻辑·”杨元兼顿了顿,道:·“这其中必定有所隐瞒,而那唐解元,就是其中关键·”·听他旧事重提,杨仁赭面色不愉,“就算知道是那唐寅又能如何,我们鞭长莫及,又有宁王加以阻拦,这三年都拿他无可奈何。
现下他是解元,再过不久他若是高中榜首、再得圣上青睐,我纵然是朝中老臣,能如何”·杨元兼温然一笑,嘴里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现在不过区区三年,爹便要将这杀子之仇弃之不顾了吗元彬若是知道自己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爹还不给他报仇,怕是在黄泉之下也要气得破口大骂了吧”·“你这话”杨仁赭气得直吹胡须。
见他要发火,杨元兼神色却是一正,“爹,我知你有所顾虑,但如今正有个绝好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唐寅进京赶考,他若真连中三元,我们无计可施,可若是中不了呢”·“他中科第一,又中了解元,这会试……应当不成问题吧而且听说他风流倜傥,想必相貌生的也不错,这殿试我看也难不倒他。”
杨仁赭摸了摸胡子,皱着一张老脸客观分析道··杨元兼有些无奈,“我是指,让他考不上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是我们的地盘,宁王远在南京,顾不得他,而唐寅不过一介书生,若科举不得,不就任我们揉捏了吗”·“这事……”杨仁赭抬眼一看,见自家儿子眼神认真,摇了摇头道:“既然你心中已有思量,就放手去做罢。
不过——”杨仁赭话锋一转,颇有些嫌弃地看向杨元兼肩上那只足有半臂长的乌鸦,“这鸟看着怪不吉利的,还是赶紧扔了吧·”·杨仁赭话音未落便见那乌鸦掉头看来,黑溜溜的眼珠子看得他心头一颤。
杨仁赭捏了捏胡子,转头走远··杨元兼抬手摸了摸乌鸦的小脑袋,微微一笑,“别气了,我家离儿聪明着呢,我可舍不得把你扔掉·走吧,带你吃点东西,一会儿帮我送几封信……”·杨元兼也转身向书房走去,肩上的乌鸦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侧,而后抬起脑袋,不吵也不闹,如同一尊雕塑立在杨元兼的肩侧。
……·同年九月,苏州吴县··水路边上两行垂柳随风摇曳,身着白衣青袍的书生早早地站在船头,身姿挺秀,黑发随意散在身后·如盛了满湖波光般的眸子随意瞥向岸边,便有不知哪家的姑娘暗自生了情愫。
“这骚包”祝枝山在桥上见着了,忍不住唾骂一声·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穿着的一身金粉交加更为亮眼的外袍··小船在锦泛街的桥头靠岸,唐子畏带着季童从船上下来,还未来得及与等在桥头的唐申等人说几句话,就见李县令带着一帮子衙役迎了上来。
“唐贤弟,我向来道你是个才子,没想到竟一举成了应天府解元,实为我吴县好好扬了一次名啊”李续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行人纷纷驻足望来。
“应该的,应该的·”唐子畏避不过他,只好笑着与他寒暄··这两年唐子畏也算是刻苦了一次,将脑海中属于唐寅的那份记忆都拿出来重新碾碎又吃了一遍,四书五经也研读了一年半载有了些造诣。
就是那一手书法,无论如何都留了一分锋芒,始终学不成唐寅原本的秀润端丽,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刻意去模仿··或许书法就是真正能反映一个人心境的东西,笔随意动,唐子畏不去想了,写出来的字反倒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洒脱。
李县令是想与唐子畏多说几句的,奈何自己一开口便将唐子畏身份点了个透,周边聚来的路人、书生、甚至还有听到名头便等着过来说媒的媒婆,各路神仙齐涌而来,衙役都被冲散了一批。
唐子畏见势不妙,告了声罪连忙丢下县令大人逃之夭夭··一刻后,身披一件碎花袍子的唐子畏和祝枝山一众人从小巷里探出头来……·“季童呢”唐子畏看了看身边的几人问道。
“方才好像有人喊着状元童子把他扛走了·”徐祯卿从旁边冒出头,一只手攥着身上唐子畏的青色外衫··刚刚他也差点被扛回去,不过为首的那个男人看到他的脸不小心手一软,就把他摔了下来,徐祯卿这才得以脱逃……嘛,虽然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那就不用管他了,他会自己找机会回来的·”唐子畏点点头,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这里离锦泛街已有一段距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的不少,几人都没敢在路上暴露身份,悄摸摸地回了唐记酒楼。
如今的唐记酒楼已不可与唐子畏刚来时同日而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未及进门,先闻雅弦之声·等到进了门方才得见,这楼内用作装饰的竟全是唐子畏等人闲时所作字画。
一层筑了一方低台,其上置一古琴、一藤椅·徐素身着罗裙端坐于上,那琴声便是由此传来··徐素一曲弹完便收了手,提着裙裾向着唐子畏几人落座的那方桌款款走来,朝祝枝山等人微微鞠了一礼后对唐子畏笑道:“恭喜唐公子高中榜首,素娘可在这楼里听了好几日唐解元的事迹了,若公子再不归来,素娘都要忘了原本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有这么夸张吗”唐子畏也笑了··那日徐素因他险些丢了命,养了数月方才痊愈。
就在那段时间里,唐子畏替徐素赎了身,将她安置在楼里,却始终回避没来见过她·直至徐素痊愈了,在后院马厩里将唐子畏堵了个措手不及,两人这才算是好好谈了一次话。
而结果便是如今这般了,徐素从一开始便从未想过为难他,信之爱之,不过是她一个人的事,若哪日不爱了,那也是她的事,她所求的只是在这楼内的一个位置··唐子畏听她一席话,才恍然惊觉自己一个现代人,竟还不如一个古代女子看得开。
而后数日苦思,将酒楼按前世那般改造成现在的样子,让徐素无事便拨拨弦,不想竟吸引来不少客人·然后随着不断地改进楼内装饰和菜色,便成了如今的样子··唐子畏几人聊着天,恰好那台上走上来一个麻衣布袋的说书人,嘴上两撇小胡子抖了抖,往那藤椅上一坐,张嘴便来:“诸位可知此楼是个什么地方”·待得楼里的客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那说书人才接着说道:“此楼名唐记酒楼,也是那文曲星下凡赐诸君才气的地方江南四大才子你们听说过吧,那祝举人、徐秀才还有文公子,都是这儿的常客。
而他们的至交好友,也就是这唐记酒楼的文曲星唐寅·你们可听过他的名号”·“你说的可是那应天府公试第一的唐解元”二楼一人出声道。
“没错,正是唐解元”说书人一拍大腿,道:“唐解元这一试着实惊艳,但在此之前,我想苏州的诸位也不会没听过这位的名字。
今天我便要说道说道,为各位讲讲这一代风流才子是如何炼成的”·“噗”祝枝山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儿听到说书的讲唐子畏的事儿,听了个开头便忍不住乐得一口酒没含住,尽数给喷了出来。
文徽明见他如此作态,忍不住皱了眉,腰杆挺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挪··这边的动静不大不小,身边几桌客人都注意到这边,见没什么事便又收回了视线·唯有一桌两人的,同唐子畏几人一样都穿着书生的服饰,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眼神一直在这边打转。
说书人也看到了这边的景象,探寻的目光望来·唐子畏倒是镇定,笑眯眯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于是说书人收回视线,准备接着说·开口第一句:“话说那唐解元天资聪慧,从小吟诗作对不在话下,长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爱。
就连那花船上的女子,他从小就能哄得人神魂颠倒……”·“噗”·熟悉的声音响起,周围几张桌子的客人转头怒目而视,嘴里干干净净的祝枝山无辜地眨了眨眼。
众人视线横移,刚刚喷了一口茶的张灵提袖掩嘴,尴尬地冲他们点了点头··张灵可算是对唐寅最知根知底的人了,哪怕这段他已经听过一遍,但当唐子畏就那样一脸正经地坐在他身边时,他总归是忍不住的。
唐子畏眯了眯眼,示意说书人继续··“……少年唐寅十五岁童髫中科第一,那可叫一个狂啊·唐广德和邱氏也纵容着他,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据说其中甚至还有某个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的小少爷哭着喊着非要嫁……”·“噗”·第三次被打断,周围听八卦听得正起劲儿的几桌客人眼里都要冒火了。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唐子畏淡定地接过文徽明递来的方帕,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而后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祝枝山和徐祯卿对视一眼,暗笑着刚打算跟出去,却见另一桌上那早就开始注意这边的书生竟先一步追了过去。
那书生追得急,连同伴都忘了叫上,出了酒楼的门才发现唐子畏并没有走远,侧着身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唐子畏倒没什么惊讶的情绪,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刚刚看了我很久吧,什么事”·“你是唐寅,没错吧”那人目光热切,隐含期盼。
“恩,”唐子畏点点头,“你是”·“我姓徐,名经,字衡父·”徐经一张脸涨的通红,明明大胆追了出来,此时声音却如蚊蝇嗡鸣一般,“我是梧塍徐氏的后代,就是你十五岁时那个哭着喊着非要嫁你的小少爷。”
第22章 端溪砚·“我是梧塍徐氏的后代,就是你十五岁时那个哭着喊着非要嫁你的小少爷·”徐经红着脸如是说道··唐子畏:“……”·徐经一看唐子畏的表情不对,顿时反应过来,慌忙摆了摆手道:“唐兄不要误会,那时我年方十二,不懂事,最后不仅没嫁成,还被我爹给狠揍了一顿,就放弃了。”
“……”唐子畏不知要用什么语气来接这话,索性便继续保持沉默··徐经也觉得有些尴尬了,手扯了扯衣袍道:“我乃弘治乙卯第四十一名举人,仰慕唐兄已久,今日到这唐记酒楼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与你结交,或可结伴进京会试。”
这时才明了他的目的,唐子畏抬手摸了摸鼻尖,唇边自然而然带上一丝笑意··“徐举人过赞了,来者是客,相逢是缘,相互照应自是应当·只是进京的时日我还未定下来,怕是多有不便。”
“唐兄唤我名徐经便可·”徐经听出他语气中的疏离,心头略有些失望·不过到底是第一次见面,他也不敢强求,能碰见便已是相当幸运了。
徐经略有些局促地扫视周围,看到不知何时跟出来的伙伴,将之拉过来介绍道:“这是都穆,与我同乡的考生·”·“幸会·”唐子畏冲他拱了拱手。
那被唤作都穆的人倒不似徐经那般对唐子畏有什么崇拜之情,反而显得有些冷淡,回了唐子畏一礼,然后便直挺挺地杵在一旁,也不说话··徐经没大注意都穆,问唐子畏道:“唐兄近日可有闲暇,我能约你出来吗”·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子畏挑了挑眉,正打算婉言回绝,就见他不知打哪儿掏出来一方通体漆黑的盒子来,巴掌大小的表面刻着精致繁复的暗纹,看起来便稀奇得很。
徐经微微垂头,腼腆地伸手将那物递到唐子畏面前,道:“这枚是我前些时日亲自请人弄来的斧柯山端溪砚,此砚历寒不冰、贮水不耗,于笔墨更有护毫加秀之妙用。
我想便是如唐兄这般人物,配上这端砚才不显得折辱了它·”·唐子畏接过那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感让他瞬间便产生了一丝喜爱··他将盒盖打开,只见铺底的黑缎上压了一方灰色砚台,边缘处清刀雕刻两朵镂空的牡丹,未加打磨,却胜似打磨过的效果。
砚台正面有两颗石眼,砚堂正中鸲鹆眼,翠绿纯净、形态端正,深浅晕作数层,正中一点黑色瞳子清晰透亮;另一颗石眼则恰雕在那牡丹的花蕊里,间杂黄、碧色光泽,生动诱人。
——看起来便价值不菲··“这砚台你就这么送了他”都穆看到唐子畏手中的端砚,呼吸有些不畅快了··“原本便是为唐兄准备的。”
徐经道··唐子畏本还有些迟疑,听他们说话,轻笑一声,倒是翻手将那端砚连盒子一同收下了·“你既有心,我便却之不恭了·”·徐经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笑来,“我夜观天象,近几日都是好天气,你看可否……”·“我家住皋桥东堍,这几日怕是会有不少人造访。
你且以诗叩门,若合了我心意,我自然会出来见你,说不得还能与你对上一首赠你·”唐子畏心情不错,笑眼弯弯的与他告辞:·“无事我便先进去了·”·都穆看着唐子畏转身进了楼里,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这人也是无耻,上好的斧柯山端溪砚就用一首诗换倒是能心安理得。”
他收回视线,转眼却见徐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门口,抿着唇,脸上犹如怀春少女般挂着两团可疑的红晕··都穆:“……”·这边唐子畏刚进楼,祝枝山就眼尖的发现他手里多出来的漆黑木盒,打开一看,嘴里啧啧的声音便响个不停。
“那小书生是什么人这端溪砚起码得有一百二十两银子才能拿的下啊,他倒是舍得·”·“梧塍徐氏,你听说过吗”唐子畏看着那砚台在几人手中传看,自己坐到了一边。
他心中对徐泾可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随意,虽说这一百二十两折合人民币不过六万左右,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在这里,他唐家的宅院也不过就这个价了。
不是他想怀疑,只是这人的说辞在他看来实在不是什么能令人深信不疑的话··何况,他总觉得徐经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梧塍徐氏,不就是那个筑了‘万卷楼’的世家吗”徐祯卿一边将那砚台从盒子里拿出来仔细瞧看,一边说道:“听说他们家书很多啊,而且很富有,不过倒没什么当大官的。”
“徐经弱冠中举,喜好结交名士·就算以他的财力,送你此砚也算是相当重视了·”文徽明道··唐子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起身从徐祯卿手中把东西抽了回来。
“且看看吧·”·翌日,大雨如注··唐子畏坐在窗边,看着檐下成串滑落的雨水,感慨果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夜观天象的··窗外放着的小碟子里积满了水,底端有些沉积的沙土杂絮。
这原本是专门为朱宸濠那只信鸽准备的放吃食的碗碟,但自一年前宁王朱觐钧因品行不端而被明英宗削藩,朱宸濠嗣位成了宁王后,这小碟子便渐渐地废弃了··唐子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懒得去探究,他早就有这个心里准备。
而这一年内杨家倒是也没来找麻烦,不过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杨家没来找麻烦的原因只会有两个··一是朱宸濠明面上虽不与他联系了,但暗地里还在护着他;二是杨家在这一年里根本没再动用势力向苏州城这边试探过,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朱宸濠顾及不到而又能一举将他打落谷底的机会。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唐子畏从桌边起身,拿起笔架上悬着的毛笔,想让季童给他研墨,却想起昨日季童被人扛走自己没去救他所以心灵受到了创伤,今日在家和娘亲在一起。
拿起的笔又搁了下去,唐子畏眨了眨眼,就见夜棠拿着一封信从未关的房门处走了进来··“少爷,门外有一个徐公子说这是叩门的诗·”·唐子畏接过那封信,却对夜棠微微皱眉,“以后进我房间,无论门关是未关,都得先敲门,得到我允许后才可入内。
记清楚了吗”自从有了季童这么个万事讲规矩的刻板小孩,唐子畏已经很久没有强调过这种事情了··夜棠咬咬唇,小声道:“我知道了。”
见她应了,唐子畏这才看向手中的信纸·落款处清秀的字迹规规整整写着:徐经··唐子畏看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觉得耳熟。
这徐经,不就是那史书上写的弘治己末年舞弊案,牵连唐伯虎下水的罪魁祸首之一吗·第23章 小巷中·徐经站在门外的屋檐下等候,见唐子畏出现,连忙站直了身子,“唐兄。”
“徐经,”唐子畏瞧他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门外·都穆也来了,只是撑了把伞正站在檐外··“少爷,我们可以走了·”夜棠从院内走来,将油纸伞举高撑到唐子畏的头顶。
徐经见她十八九岁的年华,一双大眼睛明亮动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夸道:“唐兄的丫鬟可真漂亮·”·都穆也看到了,语气似有些发酸地附和,“唐兄好福气,有美人在案旁燃烛添香,难怪能写出那风流洒脱的文章。”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子畏微微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倒是举着伞的夜棠偷瞧了一眼白净斯文的徐经,面上飞霞,心中暗自有些欢喜··四人缓步走在巷子里,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夜棠撑着伞,唐子畏可比她高太多了,没走一会儿她便觉得手臂酸软,伞面不自觉地有些倾斜,其上一连串晶莹的水珠便滋溜一下全滚落在唐子畏的肩侧和袖口,在他衣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斑驳。
唐子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你就这样撑伞的吗”·他的语气谈不上生气,夜棠却被他吓了一跳,语气忐忑道:“我不是故意的,少爷,我的手酸了……”·一旁的徐经二人听到这边动静,也跟着停了下来。
徐经看看唐子畏,又看了看夜棠,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夜棠手中的伞接过,道:“唐兄,她也不是故意的,不如我帮你撑伞”·“季童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唐子畏仿佛随口说了一句,转目看向夜棠语调平缓:“你便先回去吧·”·说完,转身便往前走去··徐经将自己的那把青花伞递给夜棠,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而后赶忙跟了上去。
三人撑着两只伞,身影渐渐在雨雾中走远·夜棠攥着手中的伞柄,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最后也没追上去··……·“你对夜棠有兴趣”唐子畏与徐经走在同一把伞下,冷不丁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徐经被他的话惊到,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这个,我……”·“是我唐突了。”
唐子畏见他模样,心中有了估计,转而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听他问这话,徐经脸红更甚,道:“素来听闻唐兄风流名号,我便提前定下了一艘载妓的画舫以供玩乐,于此直行至巷口便可乘舟过去。
酉时可乘船到阖门,听说那里是吴中最繁华的地带,唐兄应当比我更了解一些·”·唐子畏一愣,没想到他一幅腼腆的样子,竟堪比老司机般熟练·挑眉道:“看不出来徐贤弟竟也是性情中人啊。”
“过奖过奖……”徐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如何比得上唐兄——”·“不过我们读书人,还是要以科举为第一要事才对,”唐子畏神色一正,说道:“明年二月的礼部会考,你可有把握”·徐经一时没从这迅速转变的话题中回过神来,怔了一瞬后才道:“榜上有名应当不成问题,唐兄呢”·“我我自是要取那榜首之位”唐子畏一副笑眼弯弯的样子,睫毛遮掩的视线停留在徐经的面上细微的镇定和崇拜,分辨其中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
“以唐兄之才,连中三元也不是不可能”徐经道··“借你吉言·”唐子畏道··共撑一把伞的两人心思各异,都穆默默跟在后边,完全处于被遗忘状态。
.·灰蒙蒙的天色,加上倾盆大雨,即使是白昼,巷子里能见度也并不高·唐子畏看着地面正走着,突然毫无预兆地将徐经手上的伞面朝着左手边压了下去·“啪”·只见伞面抖动两下,两支食指长短的细小羽箭穿透了油纸伞,但因为尾部的细羽而卡在伞面上,只有尖锐如针的前端泛起一丝绿色的反光,显然是涂了毒的。
伞从头顶拿开的一瞬间,雨水兜头而下·徐经好不容易睁开眼,就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唐子畏可没时间回答他,右手飞快地从徐经手中抽走那把雨伞,猛地将其收成一束。
那两支短箭被卡在其中,若是轻轻扯动纸伞,就能感受到箭镞上连接着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的力度··理论如此,但唐子畏的实际操作就暴力得多了,只见他收了伞后手臂顺势后甩,丝线骤然绷紧的一瞬间,他的身体顺着那力道传来的方向一刹那冲了过去·雨水将他的衣衫浸透,贴在身上显露出躯体修长有力的轮廓,与外表看起来似乎有些清瘦的样子截然不同。
唐子畏两步跨到靠墙的那排种植平齐的灌木前,提伞便用力捅下去·“诶诶诶停停停”·在徐经和都穆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黑乎乎的灌木阴影中站出来个全身黑乎乎的人。
唐子畏的手还抬在半空,伞的顶端悬于那黑乎乎的人的胸口,轻轻地点了上去··“你又输了,小黑·”·黑煞轻哼一声,表达对这个称呼的不满。
但他也知道唐子畏只是因为有外人在才替他稍稍遮掩一下的,所以并未就这个问题过多纠缠··他从灌木里跨出来,一手挠了挠头,问道:“你怎么发现我的原本我还很自信这次能一招把你干掉呢。”
唐子畏一笑,指了指天,说道:“这种大雨,无论有多厚的枝干来遮挡,雨水是必定会滴落的·你藏在灌木里的时候,地面上积水的反光一直是平静的。
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里面,挡住了灌木叶子上的雨水落到地上·”·黑煞随着他的话望到地上,看到那些积了水的小水洼,无话可说·他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道:“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自从三年前那次替杨元彬刺杀唐子畏,他的生活方式就完全变了个样。
杀一个瘦弱书生没杀成逃走便罢了,事后还成了替罪羔羊,害得他都没法做生意了·伤好一点之后,黑煞本打算来报复,却偷袭不成,反被唐子畏嘲笑暗杀方式老土毫无威胁。
暗杀手段可是一个杀手的荣誉和尊严,被如此嘲笑,黑煞也就和唐子畏杠上了··两人定下赌约,一招决胜负·黑煞可以随时随地来暗杀唐子畏,但每种方式只有一次机会,如若不成反被唐子畏找出来位置的话,便算他输,要替唐子畏做一件事。
这三年下来,黑煞暗杀的花样越来越多,隐蔽能力也有所提高,而唐子畏则是收获了一个能办事的小弟··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恩,两全其美··第24章 赴京城·唐子畏被雨水淋了个透,随着徐经到了画舫上换了身轻薄的衣物又接着与他们玩闹。
从皋桥一路到阖门,一日下来,甚是劳累·虽是暖秋时节,却也免不了受些风寒·次日就无所事事地在房里卧着了··不过比起他来,被连累淋了一场大雨的徐经倒是病得更厉害一些。
唐子畏拿了卷话本在手上,半倚在床头·夜棠端了盆热水来给他擦了擦脸,又置了一方桌在床前,上面摆了些果脯和茶水··做完这一切,夜棠将毛巾拧干了放在唐子畏手边,才道:“少爷,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一会儿若是子重回来了,你便说我在房里读书,莫要他知道了·”唐子畏手中册子翻了一页·唐申如今在忙着第二家唐记酒楼的修整事宜,也像个真正的当家人了。
“是·”夜棠低眉顺眼应了一声,退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灶房的窗口里往外冒着缕缕青烟,苦涩的药味在院里弥漫开来·夜棠匆匆走向灶房去看药,李全却叫住她说外面有人找。
夜棠出门一看,一辆双匹马拉的马车正停在唐家门口那狭窄的巷子里,马车一侧的布帘拉开,窗口处露出徐经苍白的脸··“徐公子,你怎么来了”夜棠一惊,连忙见礼。
徐经朝她摆了摆手,腼腆地笑道:“我昨日受了风寒,想起唐兄也与我一道淋了雨,有些在意便来看看·唐兄身体可还好”·“少爷有些着凉,没什么大事。”
夜棠答道··“我不便进去,以免过了病气·这里备了些参茶和药品,还有几本诗集书卷你给唐兄送去·”徐经说着轻咳了两声,接着就见马车上下来一个小童,手里抱着一摞包装精美的盒子。
顶上还放了一个金线锦缎的小布包··徐经道:“那金袋里是串挂坠,昨日见你便觉适合,我今日就带来了·你试试”·夜棠惊讶地瞪大了眼,有些犹疑地伸出手,解开那小金袋,从里面拿出一条珠串银坠。
纯银的坠子有半个巴掌大,精雕细琢,正中镶嵌一点翠,夜棠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拿过比这更好看、更金贵的东西了··她手有些颤抖,将那挂坠戴到脖子上,手指抚着坠子的边缘,抬眼看向徐经,“徐公子,这太贵重了,我……”·她咬了咬唇,想还回去,又舍不得。
“很适合你·”徐经抿起唇冲她笑了一下··“谢谢徐公子·”夜棠心里一热,忍不住垂眼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想去接过那小童手里的东西,却被后者避了开来。
“让他帮你搬进去吧,”徐经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道:“这是药香味”·夜棠看着那小童走到门前,听徐经问话,顿时一惊,“少爷的药”·她匆匆向徐经施了一礼,跑进门去了。
徐经见她走了,也放下步帘,卧回了车内的软榻上,安静等着那小童回来··唐家院子里的树摇落一地黄叶,随着这些叶子落地的,还有一个黑布蒙脸的人·只见他身手矫健地从树上下来,穿过后院不过两息,翻窗落地,就到了唐子畏的床前。
“你来了·”唐子畏抬眼看到来人,将手中的话本放到一边·“还蒙着脸作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刺客”·黑煞瘫着一张脸取下蒙面的黑巾塞到衣襟里,走过来坐在床边,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里有毒·”唐子畏道··“噗咳咳……”黑煞嘴里一口将吞未吞的茶水全喷了出来,一边从身上掏药一边对他怒目而视:“谁又给你下毒了有毒的茶你为什么要放在这里”·“有毒的茶我为什么还要放在这里,当然是骗你玩的。”
唐子畏见他样子好玩,笑了一下··黑煞却还犹自怀疑:“你不会下了毒还让我以为我没中毒,为了让我替你验毒所以诱使我不吃解药然后毒发身亡吧”·“阴谋论。”
唐子畏翻了个白眼··黑煞也回过味来,想想还是吃了一颗自制的百解丸到嘴里·反正不过是净化排毒的功效,腹泻几次忍忍也就过去了,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黑煞沉着脸仿佛预见到肚子里马上就要开始的翻江倒海,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碰这家伙的任何东西··“你赶紧说,这次到底什么事儿”黑煞问道。
唐子畏见说到正事,神色一整,道:“黑煞,我想你这次得跟我去一趟京城·”·“京城”黑煞一怔,接着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你忘了我可是被你们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的,那杨家在京城要是抓到我不得整死我啊还跟你一起,那真是方便了他们一次抓一双了。”
唐子畏眯起眼,“你要毁约”·黑煞心里一抖,面上却是义正辞严:“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威胁到我生命的任务绝对不行”·“是吗,那你可千万别动,也别笑。”
唐子畏眼里凉凉的,看黑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知道刚刚你喝下的是什么吗”·“你又想骗我”黑煞说着,心里却开始打鼓。
“你可曾听过‘含笑半步癫’”·“没听过·”黑煞一脸警惕,这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吃了‘含笑半步颠’的人,顾名思义,绝不能走半步路,或者面露笑容,否则就会全身爆炸而死。
此药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入口如同茶叶一般微带苦涩却香气扑鼻,在人死之前还给他清风扑面的口感和关怀,实为上等好药·”·黑煞听他一番话,听得面色发白,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天下哪有这般毒-药,你是想诈我”他瞧着唐子畏,只见后者面上微微笑着,一双眼睛如寒潭般静而深邃,脸上看不出半分端倪··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你大可以试试,不过若真死了,我也是会觉得可惜的。”
黑煞面色忽明忽暗,犹豫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可以了吧·”·唐子畏展颜一笑,“很好,那我们十二月出发从水路走……”·“等等,你解药先给我再说这些”黑煞一脸的不满。
被他打断,唐子畏语音一顿,随手从手边的盘子里拿了一粒果脯塞到黑煞嘴里·黑煞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下意识缩了一下,以为是解药,将那果脯含入口中··嚼了两下,黑煞拧起了眉头,“这是梨脯。”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你果然是诈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不如少说点废话”唐子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怕是已经大气不敢出了,黑煞却不同·他眼珠子一转,道:“虽说我已答应,但你让我陪你进京定不会是想让我在一旁给你当个招财童子吧若是期间让我做事的话,总不能还让我杀你几次让你抓吧咱可就不能按赌约这么算了。”
唐子畏听他说得有理,点点头道:“你想如何”·黑煞一听,来了神了,“你看我这几年因为你都没了生意,刺杀又总是失败,活得也挺不容易,到现在娶媳妇的钱都没攒够……”·唐子畏懂了,手指点了点床铺,说道:“我也不亏待你,每月十两,算是我雇用你的工钱。”
“这价钱也算公道·”黑煞点了点头··唐子畏如今的处境他看在眼里,若唐子畏说个四、五两之类的,他还打算同唐子畏讨价还价一番,实在不行也能勉勉强强接受的。
毕竟从前的他除了那些杀人的大单子,平日里抢抢钱也差不多就这个数,不想唐子畏开口便翻了一倍··黑煞咧嘴一笑,看向唐子畏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放心吧,此去京城,除了威胁到我身家性命的,其他你说什么我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唐子畏点点头,黑煞此人虽看上去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一向不会更改·他当年既然不会因为自己出双倍的钱而背叛杨元彬,如今也就不会因为别人而调转枪口指向自己。
至于更多的,唐子畏一开始便没期待过··他将去京城的时间、路线大致与黑煞讲了一遍,让他早做准备··黑煞表示明白,走到窗边,打算离开时,却看到窗外檐下一只白鸽,正站在蓄了昨日雨水的脏兮兮的小碟子边上喝着水,左爪上还绑了只信筒。
黑煞眨眨眼,探手便是一抓·那信鸽被他一把掐了翅膀根,咕咕叫着挣扎起来·被唐子畏听到,有些奇怪的望了过来,“它也将近一年没来过了,这个节骨眼上来……”·黑煞把鸽子抓到床前递给唐子畏,道:“那我就先走了。”
唐子畏对他点点头,见他轻巧地跳窗离开后,这才将鸽子脚上的信筒解下,掏出信纸·皱巴巴的纸上仍是朱宸濠的笔迹,只是相隔一年变得沉稳厚重了许多,也好看了许多。
信上的字很简短,唐子畏一眼扫过,忍不住轻笑起来,“让我别去参加会试”·他摇了摇头,懒得从床上起来找笔墨回复他三个大写的不可能,就这么把空信筒绑了回去,递给鸽子一块稍小的果脯叼着,推了推它的尾部,让它飞了出去。
做完这些,唐子畏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重新靠回了床头··……·“秋月攀仙桂,春风看杏花;一朝欣得意,联步上京华·”·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眨眼十一月已过,满城的桂花都没入了土·唐子畏与祝、文、徐、张四人坐在院里,围着一张圆桌,头上满是成片的枯叶旋转着飘落··“我先敬你一杯,此次入京,定要金榜题名,莫让人家看了笑话”徐祯卿举杯道。
“好·”唐子畏应他一声,同他一并将酒杯喝了个底朝天··文徽明提起酒壶将杯子满上,道:“子畏,此去京城莫要惹是生非,若有什么事,便寄信回来。
我们都在这里·”·“好·”唐子畏点点头,又喝一杯··祝枝山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将酒壶提起,道:“我也要去广东兴宁县任职了,比不得你风光,却也没你那般凶险。
子畏,你去京城是机会,可也莫忘了那杨家就在京城等着你·还有,你与那徐经和都穆二人一道走便罢了,可别真掏心掏肺地把他们当至交了·”·“我知道,你也保重。”
唐子畏拿起酒杯和他的壶碰了一下,“铛”地一声,把张灵的眼泪都给震了下来··“唐子畏,你等着我,我一定好好读书三年之后就去京城找你”·“我不信。”
唐子畏说得没有丝毫犹豫··“在我们这些大才子的指导下,刚刚才勉强考上童生的人就别凑热闹了好吗”祝枝山也嘲讽地不留余力。
……于是张灵的泪更加汹涌了··这次会试在来年二月,然路途遥远,唐子畏应了徐经的邀约,一同乘船从京杭大运河进京城,故而刚过十一月便急着筹备出发的事宜。
徐经置备了一艘内部分为两层的大船,可以载上十几人,于是唐子畏想了想,除了季童和黑煞外,将一直养在唐记酒楼后院马厩里的风牵也带了上··至于夜棠,是徐经亲自邀请了来的。
家底颇为殷实的徐公子将船上一干人马的花销全给包了,唐子畏虽带着唐申给准备的一百多两银子,却全无用武之地·苏州同行的赶考举人不少,途中常有看到往京城去的船和小舟,少有与他们这船规模相当的。
船行半月有余,到达京城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雪··黑煞怕冷,里里外外裹了四层有余,缩着身子跟在唐子畏身后,没有半分江南第一快刀手的样子·季童也穿成了一个球,不过大抵小孩儿总是热度高些,跑前跑后帮着忙也不觉得冷的样子。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徐经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皮裘脸色还有些苍白·他身侧是都穆,身后跟着书童,还有两个随从带着他的行装··“唐兄,我们先找间客栈安顿下来你看如何”徐经出言问道。
唐子畏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一行人带着一匹马浩浩荡荡直接入住了最近的客栈··将东西往桌上一扔,唐子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拎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他叹口气,站起来打算下楼让小二给泡壶热茶上来,走到门口,却听到隔壁的门口有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内容,却可以清晰地听出是徐经和夜棠正在门外交谈。
唐子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那声音停了下来,隔壁的房间传来关门声··他抬手推门想要出去,却在这时,敲门声恰好响了起来··唐子畏改推为拉,将房门打开,就见徐经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早已从外面凛冽的寒风中缓过神来,对他道:“唐兄应是第一次来京城,现下刚至申时,可想出去逛逛”·外面天光尚算明亮,唐子畏无事可做,倒也想看看这明朝的京城是怎么个模样,点了点头道:“也好。”
唐子畏身上棉衣未脱,又加了件披风在外面·本想叫上黑煞,想想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终是作罢·下楼时吩咐小二泡壶热茶替他送上去,唐子畏自己则和徐经两人出了客栈。
风牵被拴在门口,伙计还没来得及牵到后院里,唐子畏见了,便走过去抬手抚了两下它的脑袋·风牵微微垂下头来,顺从地任他的手搭在自己的鼻梁上··徐经见了,问道:“唐兄将它带在身边,想必也是爱马之人,不如咱们骑马去逛”·唐子畏难得脸上一红,道:“只是喜欢马,骑马我并不擅长。”
他前世也只是陪着别人在马场里骑过一两次,还是有教练陪同慢慢走的那种·到这个世界来,虽早早地有了一匹马,但这家伙一开始并不合作,养了它一年多才慢慢亲近起来,而上马又是一大难题。
一直到现在他也没把风牵给整服了,只是不会被甩下来而已·若是上街,那定会酿成一场惨案··徐经微微一愣,道:“那便走着去吧,找着地方再租辆马车”·“如此甚好。”
唐子畏点点头率先向前走去··徐经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我们现在西直门处,听说这京城,东富西贵、北贫南贱,若要论最好玩的地方,还是在那南城里。
这南城有一座画春楼,听说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想问你了,”唐子畏侧头瞥他一眼,轻声道:“我本不打算带夜棠的,你为何邀她同来京城”·徐经面色一红,对着唐子畏似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对她有些兴趣,便未曾考虑太多。”
“有兴趣”唐子畏听他这般说法,真不知当作何表情了,“那你还想去那画春楼”·“这不一样,”徐经摇摇头,反倒说起唐子畏来,“我以为唐兄当是传闻中那样风流不羁,但这段时间以来酒喝了不少,却未见唐兄与她们有多亲近。
我曾去见过徐素姑娘一面,她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女子,一眼便将我看穿·可她却说自己并非是唐兄的良人·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唐兄如此优秀,身边却始终无人相伴”·“这与你无关吧。”
唐子畏听他说去找了素娘,只觉得一阵荒谬·这人到底想做什么·徐经直直地看向他,黑黝黝的眼珠子里很是认真:“我很崇拜唐兄,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你罢了。
若你不喜,我便不再多过问·”·唐子畏一双眸子微倾,迎上他的视线,好一会儿才应了声:“恩·”·徐经垂着头,两手在身前纠结,“那我们还去画春楼吗”·唐子畏:“……”·就在这顷刻之间,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棕红的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驾马的人一身棕色厚缎披风在身后招摇,后面还跟着两匹,一左一右尾随其后,堪堪在唐子畏两人面前停下··最前面那棕红的马儿扬天长嘶一声,口鼻中喷出团团白色的雾气。
徐经吓得猛地后撤一步,唐子畏却定定地站在原地,双目如炬地望向那马上的人··只见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一张年轻的脸上神色有些刻板,眉峰紧蹙,眼里却带着复杂的意味。
“唐寅,你不应该来京城的·”·唐子畏挑了挑眉,眼弯了起来,柔声道:“这话难道不是应该对你自己说吗,宁王爷,你不应该来京城的·”·唐子畏话一出口,朱宸濠身后的十一和十七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该不该呵斥。
转眼却看到一旁的徐经竟还呆愣在原地,顿时眼神一亮,同时向前一步冲徐经喝道:“宁王面前,竟不叩首相迎,你好大的胆子”·徐经被他俩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连忙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拜见宁王”·唐子畏斜着眼一睨,慢悠悠的也撩起披风往后一甩,一只膝盖还未落地,便听朱宸濠隐含着恼怒的声音响起。
“你不想跪,就给我起来”·唐子畏只当没听出他的意思,一板一眼从地上起来,拱手道:“谢王爷·”·朱宸濠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听得十一和十七两人心惊胆战。
然而不过片刻,朱宸濠紧捏着的右拳便送了开来,他面色又恢复到平静的状态,只压低声音对唐子畏道:“你是在怪我”·“我没有那么幼稚。”
唐子畏摇摇头,说的倒是实话,“我只是不确定,如今的你之于我,到底朋友,还是敌人”·第25章 缘之章·“我只是不确定,如今的你之于我,到底朋友,还是敌人”唐子畏抬眼望向朱宸濠,看着那熟悉的年轻面容上,露出他三年前未曾见过的复杂神色。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朱宸濠张了张嘴,最后低声道:“我是为你好·”·“为我好”唐子畏嗤笑一声,道:“王爷,恕我直言,你有什么立场来说出这句话”·朱宸濠对于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恼火至极,却偏又拿他无可奈何,眸子里一副风雨欲来的深沉,“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形势。
还以为有功名在身就能高枕无忧了如今杨家已得了你赴京的消息,在京城,现在我能站在你的面前,杨家的人一样能”·“我不怕他来,或者说,那正和我心意。”
唐子畏面上的笑容分毫不变,“杨家毕竟势大,对我的威胁便如跗骨之蛆·他不动我,我也拿他无可奈何,但他若要出洞伤人,就算打不着七寸,我也不会让他全身而返。”
唐子畏说话时一双眼睛亮亮的,语音轻柔平缓,却让听的人心中燃起一把烈火,忍不住生出一股子豪气云天来··朱宸濠眼睛也是亮的,他当年便对唐子畏的才华多有赞叹,如今再看,唐子畏却比他记忆中还要多出几分不凡来。
然心中越是喜爱,他面上的怒意便愈盛,“唐寅,你这是在玩火自-焚你不过区区一个举人,而那杨仁赭的门生别说是举人了,就连进士也有十数人,朝中官员相好者甚多,你以为你能对付杨家的手段”·“那当如何”唐子畏问他。
“自然是弃考科举,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你随我回南京,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朱宸濠答道··听他的回答,唐子畏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该在这里,但王爷更不应该在这里。
王爷如今来劝我随你离开,恐怕惹杨家不快,而身为王爷国无要事而进京城,徒惹圣上猜忌·若是只为了我区区一个举人便做了如此冲动而不计后果之事,恐怕我就更不能信任跟随王爷了。”
唐子畏说得直白,朱宸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该说的话都说了,只干巴巴地狠声道:“你别不识好歹·”·话不投机半句多,唐子畏初时为他的改变而谨慎试探,此时却只觉这人胡搅蛮缠得厉害,不如小时好忽悠。
他不欲与朱宸濠多说,一拱手道:“子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与王爷相识一场,希望王爷纵使不加帮忙,也不要阻挠我·”·唐子畏抬头,望着朱宸濠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他拽了一把全程在旁边低眉顺眼闭口不言的徐经,两人转身离去··十一和十七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未落在朱宸濠身上,却仿佛隔着空气便感觉到他的不痛快。
“嘶——”·马儿一声长鸣,朱宸濠翻身上马,牵住了马背上的缰绳,“走了·”·“王爷,我们……回南京么”十七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什么南京,进宫不跟皇上打声招呼我们来了又走,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太多余了吗”·朱宸濠骂得俩护卫一哆嗦,不敢犹豫皆是利索地上了马。
却见朱宸濠不急着走,反而在原地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吩咐道:“你们去一个,跟着唐寅·有什么动向及时向我汇报·”·“是”常做这事儿的十一应了一声,策马朝着几人下榻的客栈去了。
朱宸濠看着他走,然后才一挥马鞭,驾马向着皇宫走去·十七跟在后面,看着自家王爷在马上直挺的背脊,忍不住暗叹一声,策马跟上··……·唐子畏回了客栈,捧一卷早已倒背如流的经书坐到桌边,脑子里却还在想朱宸濠和那杨家的事。
季童在外面敲了敲门,待唐子畏应声后方才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这冬日里天黑得早,即便是在屋内关上门窗,也觉寒冷难耐·季童估摸着唐子畏这会儿没什么要事,便端来热水想服侍着他先洗了上床,到被窝里暖着,以免给冻出什么毛病来。
唐子畏看着面前忙前忙后的小孩儿,心中有些感慨,“季童,你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吧”·“是,少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季童蹲在盆前拧着毛巾,听到他问话便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眼睛朝他看去。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唐子畏问他··“自然是想一直服侍少爷的·”季童认真地想了想,而后一板一眼地道,“我娘说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必然能成大事,让我好好跟着你哩。”
唐子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脑袋,“那你可想过,若我落魄,你怎么办”·“我没想过·”季童一愣,拿着毛巾有些茫然的望过去,似乎被他难住了。
唐子畏见他模样可爱,哈哈一笑,接过他手中的毛巾自己将脚擦干,而后将衣带解开·季童见了忙上前来,将他脱下的外衣接过,踮起脚一件一件搭到房内的置物架上。
唐子畏见他够得困难,这才恍然发觉夜棠这丫头竟是不知到哪里去了··待唐子畏着里衣在被子里躺好了,季童替他拉了拉被角,这才端起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紧。
这晚唐子畏睡得早,次日不到辰时便醒了过来·外面的天已蒙蒙亮,唐子畏在房内翻来覆去再睡不着了,索性便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想去街上转转··科举在即,那些四书五经早已被他翻烂了,左右无事,倒不如去书店看看。
唐子畏悄声出了房门,一回身便见隔壁的房门也被无声地推开,黑煞从里面走了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京城的清晨雾气蒙蒙,沿道残雪在初升的暖阳里消融,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印记。
西直门的渡口已是人来人往一片繁荣的景象·唐子畏与黑煞两人在客栈里用过早餐,然后租了辆马车,直奔北城去了··与西直门渡口的繁华不同,北城区街道上又是另一番美景。
此时日头已经上了半边天,青石板平铺的宽阔街道上来往人群皆是衣着体面或华贵,偶有奔驰而过的骏马和马车,也大多不敢在这儿横冲直撞··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子畏在街边慢悠悠地晃荡,黑煞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吊着,说是这个距离方便他观察周围,遇到危险也能快速反应,唐子畏便也由着他了。
这街边字画石印的店铺不少,多的还是那些金银首饰店·唐子畏走了一刻有余,才在街边发现了一家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古旧的书铺··书铺门面上挂着一块木牌匾,却空空的未刻上铺名,也不知是挂来作甚。
唐子畏踏步进去,这家店面积不大,却请了两个伙计在门口看门,也不招揽生意,不过人倒是不少·店里摆了三排架子,上面满满当当放着书籍,有些看起来还是崭新整洁的,有一些却落上了一层薄灰,也无人来清理。
唐子畏四下看了一眼,到柜台前问那掌柜的,“你这儿可有新出的策论书籍”·掌柜的从手中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中抬起头来,声音冷淡,“有。”
唐子畏还等他继续说,或是将书给他拿来,却见那掌柜的说完便又埋下了头·他暗道一声有个性,又问道:“你不打算告诉我那书放在哪儿吗”·那掌柜的抬起头来,有些不耐烦,“你找一找,不就知道书在哪儿了吗。”
黑煞本来对这些什么书什么的不感兴趣,听他这话倒是插了一嘴,“你若是知道,为何不告诉我们这种态度,就不怕把客人都赶走了吗”·“不管是找书还是寻人,都讲究一个缘字。
要来的总是会来,要走的终究会走,又何必多费心思·”那掌柜的瞥他一眼,摇了摇头,又埋头到那手抄本里去了··“说得有理·”唐子畏在黑煞诧异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竟还真就自己去找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唐子畏端着三本书走到那掌柜的面前,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想不到您这里连关少辞的诗集都有,这位的诗集只有手抄卷,盛唐以来流失了不少,一直闻其名而不见其卷,如今有缘得见,倒是多亏了掌柜的提点。”
“什么”那掌柜的这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正眼将唐子畏打量一番·见他眉目清朗、眼带流光,两手捧着那三卷书端端正正,这才叹道:“没想到如今还有公子这般识得关卿的人,既是有缘人,便给纹银三十两吧”·“三十两”周围听到这数目的书生都忍不住侧目望来,黑煞更是直接问出了声,“不过一卷手抄本和两本书册,怎地这般金贵”·掌柜的从鼻孔里轻哼一声,都没拿正眼瞧他,更懒得搭理他的话。
“这是便宜我了·”唐子畏一笑,当即将那三卷书买了下来,冲掌柜的施了一礼,方才离开··黑煞跟在他身后,犹自嘟囔,“你既这般阔绰,何不多给我些报酬”·唐子畏无奈地笑了一下,侧过头去,刚想与他解释两句,视野里突然出现的一个锦衣公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见那人一身浅黄色皮裘裹身,头戴玉冠,脚踏白靴,一身气度温润如玉·他身后还带着两个锦衣随从,路过时与唐子畏目光相迎,眉眼一弯,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神采。
两人错身而过,唐子畏眨了眨眼,收回视线·再回头时,已忘了原本要与黑煞说些什么,索性便罢了··而另一边,那人顺着唐子畏出来的方向踏进了无名书铺,径直走向那柜台之前,向着刚刚坐下的掌柜的温言询问。
“掌柜的,我无意间听朋友提起,说你这儿有本关少辞的手抄诗集·我愿以千金相许,可否请掌柜将其卖与我”·听他此话,那掌柜诧异地瞥他一眼,道:“今个儿这是什么日子,怎的人人都识得关卿了”·“哦”听他这话,那锦衣公子微微一愣,“此话怎讲”·“缘之一字,最是奇妙。”
那掌柜的摇摇头,端起那本厚厚的手抄卷,语气又恢复了冷淡,“那书已经被人买走了,你来晚一步·”·说完便低下头去,摆明了不再理会的态度。
那锦衣公子身后的随从皱了皱眉,想上前问出那买者姓名,却见锦衣公子摆了摆手,道:“算了,或许我命中便与那书无缘吧,无需强求·”·他四下里看了看,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书铺。
第26章 打照面·唐子畏还在这街上尚未走远,他一手提着装了那三卷书的布包,一边饶有兴致地顺着街边的那些小摊逐个看过来,而后在一处印刻石章的摊位前停下··他很是有兴趣的在那一堆普通的石块原料中挑选着,一边向那摆摊的老头询问着什么,活像是第一次进城的毛头小伙。
唐子畏这种有朝气的样子黑煞还是第一次见,他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问道:“你不是有两枚惯用的玉章了吗,还要买这石章”·“刻来玩玩。”
唐子畏随手将一块暗黄夹丝的扁方形石料递给摊主··“公子,还请将要刻的内容写在这纸上·”·那老头推过来纸和笔,唐子畏思忖片刻,微微一笑,提笔书就四个清隽板正的字,与他平日里的书法略有不同。
黑煞也凑过来瞧,他从小便未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还是在船上那半个多月闲得发慌才听唐子畏念书学了一些··“海……额,这什么……”他拧着眉努力辨识那纸上的字迹,却在第二个字上就卡住了,侧头想问唐子畏,目光一扫而过,却恰好瞥到唐子畏写字之时放于手边的包袱一瞬间被扯走的景象·“站住”黑煞猛喝一声,那人被他吓得一颤,脚下却抹了油似的一溜烟窜了老远。
黑煞提步便追,没跑出几步却又顿住了··“调虎离山·”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京城的形势唐子畏对他并未有隐瞒,黑煞怕那不起眼的小贼是杨家派人来引他离开,再不敢追出去半步。
唐子畏就在这瞬息之间来到他身后,轻推了下他的肩,沉声道:“追”·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那你跟紧点·”黑煞瞥了他一眼,在前面迎头撞开人群。
唐子畏就跟在他后面跟上,远远地见那小贼在人群中忽现忽匿,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黑煞咬了咬牙,手往怀里一掏便将两片柳叶刀扣到掌心,加速冲过那个拐角,大喝一声“都闪开”·面前的人群一瞬间推攘着向两边散开,黑煞一愣,没想到他们竟真如此听话。
然而还不等他冲上前去,便见随着那些人散开而露出的一条空隙里,一道人影朝这边飞出两米远,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啊啊—”那人在地上翻滚半圈,手中的包袱也摔到地上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三本书卷和一些杂物,正是那抢了东西的小贼。
“三十两”黑煞一眼瞥到那包袱里关少辞的手抄本,也顾不得太多,冲过去便要拾起··却在这时,横向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咦,这是……”略带些讶异的声音响起,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来,将三卷书中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准确无误地抽了出去··那诗集用纸极好,内里墨迹浓而不散,抄的人一手小篆写得漂亮,实是悦目。
而最吸引人的,自然还是那墨迹书写的一列列关少辞的诗句·先前与唐子畏错身而过的那锦衣公子一手摩挲着书页,眼里染上了点点惊叹的神色··“放手”·黑煞一声隐含着威胁意味的低呵打断了锦衣公子的思绪,他合上书页,随手摆了摆示意手下将黑煞放开。
接着一抬眼,便看到了面前不知何时笑呵呵走近的唐子畏··“是你·”他显然还记得之前在街上与唐子畏的那一个照面,没想到便是这人先一步买走了诗集。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这包袱和诗集都是那小贼从我这儿夺了去的,若不是你,我这不中用的随侍恐怕难以将之寻回·实在万幸·”唐子畏语调陈恳,却藏足了心思,说着话手已经伸了出来。
锦衣公子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无奈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诗集递了过去,却还有些不舍,“小兄弟,相逢即是有缘,我也并非仗势欺人者·你这诗集花多少银两买的,我以十倍买下可好”·唐子畏摇了摇头,“银两本身并无价值,是因为它可以用来换取喜欢的东西,所以才被人们赋予了价值。
若我将这诗集卖给你,岂不是本末倒置”·那锦衣公子微微一愣,“我从未这样想过,不过,你说的倒是有理·”他沉吟片刻,道:“君子不强人所难,你既不愿将此书转让于我,我也不强求。
但你若日后想卖了这书,可随时来西城杨家找我,任你开价·”·“西城杨家”唐子畏眯了眯眼,这京城能有几个杨家·那锦衣公子似才想起来自己还未表明身份,略一拱手道:“失礼了,我乃杨家长子杨元兼,敢问小兄弟名号”·“苏州唐寅。”
唐子畏说完,看着面前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的杨元兼,自己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京城这么大,怎么就碰上杨家的人了呢·空气停滞了片刻,唐子畏目光一转,瞥向还被杨元兼随从擒着的小贼,问道:“他不是你们杨家派来的人吧”·杨元兼摇了摇头,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随你。”
唐子畏不是很在意··杨元兼点了点头,示意随从教训一顿便罢了··黑煞早在杨元兼报出名号的那刻起便保持了万分的警惕,紧贴着唐子畏站在他的斜后方,目光如鹰隼般死盯着杨元兼。
后者却似毫无所觉,半分没有压力的样子,让黑煞心中警惕更甚··杨元兼看着唐子畏,语气和缓道:“看来你以后也不会将关少辞的那本诗集卖给我了。”
“是·”唐子畏点点头··“你这样子,看来对我们杨家的打算早已有所预料了吧”杨元兼很容易从唐寅的反应判断出他的态度,心中对于唐子畏此人跟杨元彬的死亡有关的怀疑更深了一层。
他道声:“可惜了·”也不知是在可惜那本诗集,还是可惜了唐子畏这个人··“你既觉得可惜,何不放我一马?”唐子畏说得轻巧,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这不可能,你既然有胆站在杨家的对立面,那便没有退路了·”杨元兼回得果决··他以为唐子畏会害怕,或沉默,或者干脆地与他立下战书。
哪想唐子畏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吗,我刚刚是在给你退路·”·唐子畏对上杨元兼的双眼,道:“这个世界上,一切物质都是守恒的,气运也是一样。
有人得到,就注定有人会失去·今天这卷书是我的,以后还有更多东西,都会是我的·你比不过我·”·“是吗·”杨元兼听不大懂他的一些词句,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理解唐子畏话里的意思。
他微微挑起眉毛,温和的神情被平时难得一见的锋芒所替代,“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们手底下见真章”·“呵呵·”唐子畏冲他摆了摆手,带着黑煞转身往回走。
这里还不是战场,一切,都才刚刚拉开序幕··杨元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将两个随从唤回身边·他整了整自己的皮裘,面上已经恢复了冷静,“杨正,你回去传我的话,之前布置的计划全部取消。”
“是·”杨正应了一声,却有些不理解:“可少爷你不是说要对付他吗怎么……”·“我们之前对他的了解太少,对付唐寅那样的人,我们的计划还是稍显粗浅了。
他既敢在知道我们的态度的情况下赴京,必当有所准备,恐怕我们杀他不成反被抓了把柄·”·杨元兼摸了摸下巴,缓声道:“你且先去调查一番,他这般性子,定会有……”·第27章 暗潮涌·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自那日街上与杨元兼见过一面之后,时光飞逝,转瞬便到了一月末。
各地赶考的举人们陆续涌入京城,刚刚染上点点绿意的街道上多出了许多书生模样的新面孔··南城最大的酒楼丰乐楼门前,一架疾驰而来的双匹马拉的马车堪堪停住,马啼嘶鸣,吓得门口一众百姓惊慌避让。
驾车的人目光扫视一圈,对周围的百姓视若无睹,利索地跳下马车给车里的人腾出位置··车帘被掀起,最先下来的是两个年龄不大的戏子·两人下来后一左一右在车门边上站好,回身递手,接着就见徐经一把捏住左边那戏子的小手,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副白净腼腆的样子,没有半分跋扈感,却偏偏带着一副纨绔子弟的排场作风··唐子畏从右边下来,避开那伸出的手,自个儿跳下马车往门口走·被避开的戏子神色微怔,正待收手跟上,却被车上的都穆一把拽住,连忙又在原地站稳将都穆扶下车。
几人走进酒楼,外面看不觉,进到里面才得见酒楼规模··丰乐楼前厅宽阔,以贴金红纱栀子灯作装饰,约莫一二十步宽·楼有三层,凭栏处有名妓十数人,巧笑争妍。
后有院落回廊,假山鱼池,一派悠然之景··“唐贤弟,你们可算来了”·几人走到楼梯口,正张望之际,只见两个书生从大堂的酒桌处迎了过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都是三十左右的年龄,与唐子畏他们在同一客栈下榻,一来二去的便也认得了·此时说话的是那个高个儿,名唤林卓,性情很是豪爽··“林兄,马兄。”
唐子畏笑盈盈地对他们点了点头··身侧的徐经和都穆也招呼了一声,一群人算上随侍和戏子,足有近十人站在楼梯口,很是惹眼··丰乐楼里的伙计隔着半个厅堂便注意到他们,连忙往这边过来,行至门边却恰好遇着三人从门外进来。
这三位爷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却不是招呼伙计,而是对着唐子畏几人说的,语气里刻意地流露出不满:“我道是哪家公子这般在街上驰骋,还带着优童进酒楼,原来是徐家少爷和唐解元呐”·听他这话,徐经和唐子畏的脸色没变,却是都穆的面色兀自沉了下来。
“许平,又是你”·三人中领头的许平看了他一眼,“我与徐公子和唐解元说话,你这陪衬聒噪什么”·此话一出,都穆面色顿时涨红。
他与唐、徐二人同行一月有余,若要说最不得劲儿乃至痛恨的地方,就是这了·如今唐子畏名声大盛,举国上下但凡是识得几个字的,没人不知道唐解元的名号·徐经也是江阴书香世家,长年混迹于各类名士之中,也颇有些名望。
独独都穆,每当他自报名号时,有怔神后掩饰般笑着说久仰者,也有直白询问可有何得意之作者,于是一阵尴尬·次数多了,都穆非但没有习惯,反而像是多了片逆鳞,触之即怒。
更何况唐子畏这人——都穆转眼看去,只见唐子畏一脸云淡风轻,没把许平三人放在眼里,也没把他都穆当回事··“好了,都堵在这儿作甚·这大堂里这般吵闹,我看咱们还是到楼上寻个雅间坐坐。”
唐子畏朝一旁的伙计招招手··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连忙应了一声,“我带几位爷上二山·”·这丰乐楼里也有讲究,三层便是三山,一般酒客不得轻易上楼,只于楼下散坐。
功名才名兼备者,若酒力高远,可上二山·至于那三山,非身份显赫者不可登至,平日里时常是空闲的··没得到预想的回应他们便要走,许平哪能乐意·他可是九月乡试的第二十九名,家中有一表哥许泰,乃是世袭的羽林前卫指挥使。
这等背景,想与谁说上两句不行偏偏唐子畏几人对他不假辞色,下了他的面子,行事作风还异常惹眼·许平可看不惯了··他注意到大堂里好事者投来的视线,提高声音道:“唐解元,你若总听不到别人说话,可容易让人误会啊。”
“误会没有误会·看不惯我的人有很多,你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唐子畏笑着摇摇头,转身跟着伙计上了楼。
季童在他身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许平见那小童一本正经的附和,嘴差点没给气歪了·他那句话本是为了逼唐子畏当着这些酒客的面回应给自己长长脸,却没料人家是回应了,却回应了这么一句话。
这可丢脸丢大发了·他转眼一看,接待的伙计已经迎了上来,只是看到气氛不对在一旁没敢吱声·许平手一指,“你,给我们二楼寻个雅间”·“还请三位公子报上名号,”那伙计站在原地没动,道:“咱们楼有规矩,登二山者需——”·“诶你这小伙计,怎的这般没眼色”许平身旁的人上前一步……·楼下吵嚷,唐子畏却已收回了注意。
进到房里,六人围桌坐成一圈,两个戏子簇在徐经身边,季童站在唐子畏身侧,看菜刚刚上桌,正菜还慢着,一群人酒已过了几巡··闲聊之间,林卓提起科举的事情,徐经白净的脸上透着红,笑嘻嘻道:“有几分把握我不知道,但唐兄此次,定能金榜题名,位列榜首。”
“这说的也过于夸张了吧”林卓哈哈一笑··“你可知程敏政程学士”徐经说道:“家父与程学士有些交情,去年应天府乡试便是这位程学士主考,点唐兄为解元,对其大加赞赏。
如今这礼部会试主考也有他,你说唐兄当中不当中”·徐经说得随意,林卓面色却是蓦地一肃,他身旁矮矮的张成也停了筷,状似随意地问道:“父辈好友,理当拜访。
我曾读过学士得中进士的那篇策论,实在颇为钦佩,不知徐贤弟可否在程学士面前替我转达”·“这——”徐经刚要开口,却被唐子畏打断。
“徐贤弟喝得有些晕了头,大考当前,还是避嫌为妙·张兄的意思,想必日后徐贤弟会帮你带到的·”·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徐经听唐子畏打断他的话,也不恼,红着脸一改平日的规矩作风,抬手便钩住了唐子畏的肩,将脸贴了过去。
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去便不去吧,我爹爹还识得李东阳呢,你见见他不”·都穆将那话听得依稀,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对面的林卓却听不到徐经蚊蝇般的声音,见他如此倒以为他醉的不行了,脸上爽朗的一笑,拍拍身侧的张成道:“说的也是,徐贤弟真是喝多了。”
唐子畏不动声色地将他拨开,身旁的季童赶紧挤进两人中间,一脸木然地拿着筷子给唐子畏夹菜·唐子畏顺势望向窗外的回廊和院落,隔着一层楼的高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景色和每一个人的面孔。
他瞧着庭中隐匿得不很走心的黑煞,后者也抬眼望见他,还有闲心朝他挥了挥手,指了指他这边的南廊··唐子畏不知他在示意什么,探头去看·只见那廊下四人,三人是熟悉的许平一行,还有一个矮了他们一头的少年,衣着看样子不差,却有些凌乱。
唐子畏看过去的时候,许平身旁高个书生正一脚踹出,将那少年踹到了地上··“小子,今天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以后少管闲事”那高个儿穿着书生的儒衫,却举止粗鲁地将袖子一撸,似要过去给他一拳。
少年一打滚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道:“这怎么能算多管闲事,我可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你们今天打了我,我叫你们后悔”·唐子畏远远瞧见侍从佝着腰不安地站在门边,便知大概是发生什么事了。
这小鬼是个好心的,大抵是看不过许平几人为难伙计,便强出了头·说起来,也许还有几分他的因素在里面才让许平这般暴躁··唐子畏多看了两眼,又挑眉望向黑煞,示意他别光顾着看热闹,赶紧的藏好。
黑煞耸耸肩,退了两步隐没到墙角··季童在一旁始终注意着唐子畏的动向,见他望窗外,便也跟着往外看·这一看可就不得了,他认出那场中的三人,本就板着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他扯着唐子畏的衣袖,憋了半天,道:“他们真是…太没规矩了·怎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对吧少爷”季童水润润的眼睛勾魂似的盯着唐子畏,后者哪还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唐子畏见那廊下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与季童比也大不了多少,有些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这几只苍蝇晾着也是晾着,救下那少年不过举手之劳,既然季童想争个公道,倒也不是做不得。
他从座位上起身,这突然的动作引得同桌几人纷纷朝他看来··“这酒不醉人,却让我满腹酒水晃荡,难受得紧·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唐子畏抿了抿唇,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
徐经胳膊半撑在桌面上,含混道:“唐兄可需陪同……”·“季童跟着我就够了·”唐子畏伸手往旁边一搭,正好落在季童的肩上,恰是最舒服的高度。
两人出了雅间的门便径直下了楼,向着院中走去·赶到南廊的时候,许平三人还在与那少年纠缠不休,小鬼还是嫩点,被打得四下闪躲,衣服沾上了不少灰··唐子畏把季童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大步走了过去,“该住手了吧,你们三个欺负一个小鬼,不觉得羞愧吗”·“唐寅”许平猛地转过头来,左右打量一番,见只唐子畏一人在近前,许平还捏着拳头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你知道吗,你单独出现在这里,真是个愚蠢的决定·”他说着话,身后两个同伴也放过了那少年,转而向唐子畏这边围了过来·许平心中得意,见唐子畏还傻不愣登的站在原地,右脚跨出一步,悍然出拳·许平看起来尚算高大,但再如何说,他也是个读书人。
平日里对着那些公子哥儿耀武扬威便罢了,这点拳脚放在唐子畏面前,还真不够看的··唐子畏精亮的双眸里映出他的动作,左脚迎着许平的拳势迈出,身子骤然一矮·他如游龙一般转瞬便避过拳头,到了许平的身侧。
正待出手反击,却被一旁不管不顾冲过来的少年扑了个满怀··那少年可没看清唐子畏的动作,他只道这人怕是要吃亏,扑过来是想缠住许平,却不料唐子畏走个位恰好拦在了两人中间。
被少年这么一带,两人抱成团撞向许平,将他撞得一个踉跄··“诶,你这书生,来添什么乱”·少年直起身来,揉了揉被撞红的额头,将还没站稳的唐子畏往自己身后一扯。
“你就跟在我身后吧,管好自己·”·唐子畏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给气笑的··第28章 谋福祸·看着许平一手揉着腰回身恶狠狠地瞪过来,被少年扯到后面的唐子畏心中升起一股子荒谬感。
那少年比他矮了一个头,不等许平出手反而抢先一步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看那架势像是学过些拳脚功夫的·但若真能打,之前也不会那么狼狈了·唐子畏摇摇头,随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拉了回来。
少年一脸诧异地回头,“你力气——”还挺大的嘛·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到许平一拳打过来,少年条件反射地就往旁边躲避。
他顺手想带上唐子畏,手是抓到了,但丝毫没有使上力的感觉·却是唐子畏在他动作的同时就已经和他一起退了开来··这其中微妙的差异只有两人自己清楚,在旁人看来,少年拉着唐子畏可躲得千钧一发,接下来只怕是要重演之前少年被三人围攻那狼狈的一幕。
许平也是这么以为的,他完全没将两人的身手放在眼中,嘿嘿笑道:“反应挺快啊,不过接下来,就没那么好躲了·”·说话间,许平身边另外两人也围了过来,一左一右,拳头掰得咔咔作响。
唐子畏轻哼一声,目光如刀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划过,三人对上他的眼神皆是一愣,心中隐隐有些发怵··“看什么看”左边的那人双目一瞪,用力压过心中那不舒服的感觉,猛一踏步便是一个横拳摆出而上一秒还阴测测站在原地的唐子畏,此时却并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反而突然往后退去。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怕了吗那人心下一松,嘲讽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挂到脸上,身后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后腰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侵袭,整个人顿时受不住力扑倒在地·十一凌空一个飞踹,此时一脚还踩在地上那人身上,手握刀鞘反手将余下两人扫开,抬眼对上唐子畏弯弯的笑眼,心里一紧,突然觉得自己这么暴露出来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冲动。
不过他也没花太多时间来想这个问题,下一个瞬间,只见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如豹子般迅捷地一个回身,左腿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许平脑袋一侧后者顿时两眼一翻,失去了知觉。
“手、手下留情”剩下那人见势不妙,捂着被刀鞘扫中生疼的肋骨,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十一飞快地回头瞥了唐子畏和那少年一眼,见两人并无深究的意思,冷冷地点了点地上的两人道:“带着那两个,滚。”
“是、是”那人一手扶起地上的同伴,两人火烧屁股一般地抬着许平逃离了丰乐楼··唐子畏从始至终一语未发,见十一处理完那三人转身便朝着自己这边跪下,他眯了眯眼,心中已有些猜想,便没有主动说话。
少年跟唐子畏站在一块儿,见十一突然出现大杀四方,神色先是一惊,后又有些愉悦·见十一扑通一声跪下似要开口说什么,少年连忙过去扶他,先一步道:·“这位小兄弟,你快起来。
我不过前些时随手帮了你娘亲一把,你今日也救了我,咱们算扯平了,当不得如此大礼”·十一微愣,在少年的猛打眼色之下从善如流地起了身,拱手道:“公子于我有恩,自当衔环结草以报,今日恰好碰见,便出了手,望公子莫怪。”
少年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转头看向唐子畏,眼里满是兴致盎然,“我观公子雅资疏朗之态,又穿着这书生衣服,还以为跟那些个书呆子差不多,没想到你身手似乎不错”·唐子畏微微一笑,道:“至少看来是比你想的要好上一些。”
唐子畏这话对于两个初识的人来说,算是随意得很,若遇上个严肃刻板的人,说不定还会心生不愉·不过那少年倒是全然不在意,反而觉得颇对胃口地哈哈一笑。
“今日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额,是这么用的吧·”少年挠了挠头,纠结了一瞬便不再想这个问题,转而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可会骑射”·“在下唐寅,自苏州前来京城赶考。
骑射……略懂·”骑马至少他已经不会被风牵给甩下去了,至于射箭,想来也不会比射击难到哪儿去,他枪法可是很准的··唐子畏那一个短暂的犹豫并不起眼,少年见惯了那些读书人谦虚的毛病,听他这么说便以为他习得过骑射之术,心中对他又多了几分高看,心中已然是盘算着何时与他相约一场了。
事情已经解决,唐子畏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告罪一声便想先行离开··那少年微怔,“你就这么走了,不问我的名字吗”·“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想被我知道名字。”
唐子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双目却始终细细观察着少年的神情··等了片刻,少年再无言语,唐子畏冲他笑了笑,转身沿南廊向着楼内走去··季童就在一开始唐子畏让他留下的地方一动没动地站着,见唐子畏回来,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唐子畏走过去揉了揉季童脑袋,手臂懒懒的搭在他肩头,“都看到了,满意了吗”·“恩”季童点点头,又想了想,仰头对唐子畏道:“刚刚那个很厉害的人,是从楼上下来的。”
“我知道·”唐子畏手指在他肩头无意识地轻点两下,脑海中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快速地回溯,眼中明明暗暗,让人看不清晰··楼外的庭院里,黑煞隐匿在暗处,仰头望着天。
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过,发出粗哑的叫声··“啧,晦气·”黑煞吐出嘴里的一片叶子,坐进了草丛里··楼上,唐子畏带着季童重新回到雅间,菜上满了一桌子,徐经却已大醉趴伏在桌边拿不动筷了。
林卓与张成两人划拳喝着酒,两个优童在一旁咿咿呀呀给众人助兴··唐子畏刚刚落座,都穆随后便跟着进来了,见唐子畏回来,有些奇怪道:“唐兄,你先我一步,我怎的路上没见着你”·“我到别处逛了逛。”
唐子畏说着,招呼他坐下一同用菜··酒足饭饱过后,一行人回了西直门的客栈·除了大醉的徐经和张成,其余几人也都有些疲惫,各自回了房间里。
唐子畏坐在桌边,自斟了一壶茶,慢慢品着·一杯未完,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黑煞脚步没声儿,悄无声息地便坐到了唐子畏对面··唐子畏呷了一口茶,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今日十一出现之前,你都没发现他吧”·黑煞老脸一红,讪讪道:“我是江南第一快刀手,又不是什么探子,他身为宁王的贴身护卫,我发现不了也没办法再说了,他不是也没发现我吗”·“所以说,你以后必须注意这一点。”
“我知道,拿钱办事,我会保证你的安全·”·黑煞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手想喝,却又想起唐子畏先前的捉弄,有些迟疑的放了下来,“今日之事,我观那侍卫恐怕不是巧遇,他是来监视你的。”
唐子畏伸出手指扣了扣桌面,点点头道:“没错,但除此之外,那少年的身份,也不简单·”·“哦”黑煞眨眨眼,看着唐子畏从他面前用喝完的空杯换走了他刚刚倒好的茶。
“十一从二楼下来急匆匆地出手,绝不是因为我·他知道我并非普通人,若他的任务是监视我,则应该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他今日不仅出手了,还行了跪拜之礼。
身为宁王护卫,他此举只说明一点·”·唐子畏顿了顿,道:“那少年的身份,让他不得不冒着任务失败的风险出面营救,让他即便在有所顾忌的情况下也不敢不行礼。”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听他越来越深入,黑煞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心里凉凉的·自己一个靠打劫杀人为生的平民,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啊。
“宁王进京不可能不去皇宫,而贴身的侍卫能被那少年识得……”唐子畏捏了捏眉心,目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他放轻了声音道:·“让我大胆地猜一下,那个少年或许就是——当朝太子”·第29章 28·“太子”饶是黑煞心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惊,“太子怎会一个人出现在丰乐楼里”·唐子畏摇摇头,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个推论有八分把握。
后世那些史书所载纵有不实,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太子朱厚照,在后世被公认为明朝历史上最荒- yín -无道的皇帝·荒- yín -与否暂且不论,这顽劣之名却是逃不脱的。
别的太子或许永远不会不惜隐瞒身份逃出宫来,到酒楼里和三个书生打架,但朱厚照就能做到,还玩得相当快活··“不说这个了,”唐子畏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太子的行踪如何到底与他无关,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礼部会试。
他对黑煞道:“这半月来都没生出什么事端,那杨元兼也是个能忍的·只是如今会试将近,他再能忍恐怕也要按捺不住了·我还需准备考试,这些事情,还得你多留心。”
黑煞点头应下:“我知道了·”···唐子畏的料想没错,杨元兼确实已经按捺不住了··这段时间徐经和唐子畏在京城行事张扬,很是打眼。
一方面是徐经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本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唐子畏对杨家的试探和引诱··只是杨元兼那次与唐子畏意外相遇,短短几句话之间却对唐子畏产生了些许顾忌,故而轻易不敢下手。
但顾忌归顾忌,杨元兼也不是无能之辈,知道若等到唐子畏进入朝堂,两方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无数的利益纠葛,再想报复怕是更难··这段时间看似风平浪静,但事实上,杨元兼早已布下了暗线,只等着那合适的时机到来。
客栈里……·徐经一大早便来将唐子畏的门敲得咚咚响··此时唐子畏在季童和夜棠两人服侍下已然洗漱好了,正坐在床边·听闻徐经敲门,夜棠连忙从置物架上取下唐子畏的外袍给他披上,在唐子畏淡然的示意下前去开了门。
“徐公子,请进吧·”夜棠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徐经对她温和一笑,碍于唐子畏还在房内,倒没有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他走到床边,接过季童手中的梳子,道:“你们先退出去吧,这里我来便可·”·季童闻言一皱眉,想说这不合规矩,却又不好在徐经面前逾越了,便转眼去看唐子畏。
唐子畏看他白团子般的小脸上拧着两条秀气的眉,知他心里所想,面上不由得笑了笑·拍拍这严肃的小家伙的肩,道:“下去吧,跟夜棠一起去街上买点吃食回来,我和徐公子说点事。”
“是”季童应了一声,和夜棠两人退了出去··房内留下徐经与唐子畏两人,徐经一手把着唐子畏披散的青丝,右手拿着木梳轻轻地从他头顶滑下,“唐兄知道我要来找你说什么”·唐子畏不会梳头,平日里被季童给惯的,此时换了徐泾来,不但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反而好整以暇地闭上了眼,道:“不知,但总归不会是专程来替我束发的。”
他这般做派徐经也不以为意,手中动作不停,说道:“昨日都穆说我在丰乐楼喝醉了,说了些程考官的事……”·“无伤大雅,我已替你回绝了他们。”
唐子畏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经抿嘴笑了笑,也不管唐子畏是否看得到,说道:“那日我似乎提过李东阳吧李大学士从前曾教过我爹一段时间,如今来这京城,于情于理也该登门拜访。”
唐子畏眨了眨眼,“我记得李大学士也是此次会试考官之一”·“只是代我爹拜访探望而已·你与我同去,先结识一番,日后朝中也好相见。”
徐经道··唐子畏一时没接话,他在权衡这其中利弊··后世关于己末年舞弊案其中内因,有记载说是徐经确有行贿之举,也有含混其辞表明是朝内派系之争所导致的冤案,众说纷纭。
唐子畏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他只知道,历史上的唐伯虎,便是从这里开始,跌入人生的谷底,再也没能爬起来过··“李东阳……”唐子畏琢磨着这个名字,摸摸下巴,“那便去见见他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为了避免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而畏首畏尾,这可不是唐子畏的风格··“恩·”徐经点点头,从他身后退开两步··唐子畏从床边站起,走到铜镜前,看到自己脑袋上那一团松垮凌乱的发束,面色不由一僵。
透过镜面与身后的徐经目光相对,后者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唐子畏轻叹一声,索性将头发散开,走到床前又躺了下去··手臂摊开,指尖摸到床头那本手抄的书卷泛黄的纸面,里面的诗句不经意便浮现在脑海。
“世有命绳三千,·我取一根尽藏··唯恐天上人知,·依绳粉饰如常·”·知天命者往往为天命所困,倒不若洒脱一些,何恐天上人知便是改头换命顺便再打个蝴蝶结,天上人能奈我何·唐子畏想着不由扑哧一笑,徒留身旁的徐经一脸莫名。
.·两人用过早饭,屏退了旁人,难得低调地租了辆小马车往东城去拜访李东阳,只余黑煞在暗中跟随··冬未尽、春未至的时节,最是潮湿·虽未落雨,层层叠叠的云却挤在天空将阳光尽数遮挡,明明还是早上,街头巷尾皆是一片阴沉沉的样子。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马车穿行在小巷中,唐子畏坐在车里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车夫驾着马冷不丁一个急刹,在拐弯处猛地擦着右侧的墙面停了下来·墙头树枝扫进车窗,唐子畏下意识拿手去挡,飞速掠过的枝条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
徐经被这么一掺,没坐稳撞到车厢上,痛呼一声,抬手撩开了车帘··只见原本应该在前面驾着马车的车夫已被拉了下去,瑟瑟发抖的蹲在墙边··五个一眼望去便觉凶恶的彪形大汉正对着车门,见徐经露头,其中一人伸手便抓住了徐经的右肩,低喝一声,竟直接将他从车里扯了出去,狠狠摔到地上·“你就是唐寅吗”大汉瓦声瓦气地问他。
徐经哪受过这个,听那大汉声音粗粝,只觉又疼又怕,一个劲儿地挣扎:“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我问你话呢”那大汉听他不回答,有些恼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霎时便见了血。
领头的汉子只略微扫了一眼,侧头示意身旁的另外一人进马车里查看·那人一点头,动作利索地跳上车轩,只凭马车抖动的幅度便判定出车里还有人,眼神顿时也变得谨慎起来。
唐子畏虽在车里,外面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唐子畏坐在坐榻上一动不动,大脑飞快的转动起来··这群人看态度似乎来者不善,而说起如今这京城里与自己有恩怨的,第一个便是杨家。
但杨元兼非性情暴躁之人,忍了这么久,最终若还是采取暗杀的方式,未免有些荒谬·除非是他杨家黔驴技穷,不得不出此下策··若不是杨家的人,那他们是谁派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马车随着外面那人的逼近而轻微颤动着,唐子畏目光微闪,决定先探出这些人来路。
第30章 29.28·“唔”·唐子畏被那灰衣的汉子一把摔到地上,腰背与冷硬的石板相撞, 纵然穿着厚厚的棉衣, 也不由痛得闷哼了一声。
那人顺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随手揪住唐子畏的衣襟将他微微提起,转眼看向领头的汉子汇报道:“车上就这两人了·”·领头人点点头, 大步走过来,问道:“你们哪个是唐寅”·他嗓门洪亮,凑得又近, 徐经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下意识便转头看向唐子畏。
这一看就坏了事··领头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嘴角朝旁边一撇,钳制着徐经的大汉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 将徐经拖到一旁, 余下三人则同时逼近了一步··唐子畏一眼扫过去, 只见四人面对他这么个文弱书生神色都带着些不以为然, 站位却极其自然的将他所有退路封住,一丝余地都不留, 显然都是配合默契的个中好手。
唐子畏心中盘算着, 抬眼迎上那还揪着他衣领的灰衣汉子不善的目光, 平静道:“我是唐寅, 不知几位找我有什么事”·见他这般模样, 灰衣汉子眼里浮现出一丝惊奇,却并不答话。
在灰衣汉子身后,领头人掰着拳头走过来, 咧开嘴道:“我看也像是你·今日受人之托,来给你点教训”·话音刚落,他的拳头也一并到来·唐子畏早有准备,顺着那力道骤然往后一缩,三成被他躲了过去,剩下的七成力却是如同一道重锤,结结实实地轰在唐子畏腹部他喉头一甜,铁锈般的味道翻涌上来,人也随之翻倒在地上。
不等唐子畏缓过神来,他只觉两边胳膊分别被两只钳子一般的手掌捏住,整个人被强硬地架了起来·唐子畏身子软软的,身边两个大汉没使上几分力便将他固定在原地。
左右看了看,唐子畏勉强咽下尚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脸上露出一个苦笑,说道:“我这人很不经打,你们不会把我打死在这儿吧”·听他这话,原本还在为手感有些不对而略有些疑惑的领头人一愣,放下了心头顾虑,哈哈大笑道:·“打死倒不至于,但若是不缺个胳膊少条腿,我也不好交代你若老实些,或可少受点苦。”
“是吗”唐子畏看着那领头大汉,突然道:“你们是为许平的事而来”·“你知道的挺多嘛。”
领头大汉脸上的笑一瞬间收拢,小眼睛里闪过阴狠的神色·他手臂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向着唐子畏迈出了一步:·“那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人要适当的装傻,才能活得更好。”
从领头人的话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唐子畏勾了勾嘴角·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他突然暴起·左右的两名灰衣大汉始料未及,只觉得掌中不算粗壮的胳膊刹那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下子挣脱了两人的束缚。
唐子畏的身影如一道鬼影,瞬间逼近领头大汉,一拳狠狠撞击在大汉的腹部,正是与刚刚他被打的那一拳同样的位置·趁着大汉失去平衡倒地,唐子畏一脚横跨在大汉身体两侧蹲下,顺手从腰间的夹层里抽出一片柳叶刀抵住他的咽喉。
不过眨眼之间,情势彻底反转·“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适当的装傻是吧”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汉错愕的神情,唐子畏低笑道:“我知道,而且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所以现在你在我的刀下,而我既没缺胳膊,也没少条腿·”·领头大汉眼中怒火鼎盛,视线却透过唐子畏望到他身后,看到自己那两名灰衣的手下正试图偷袭。
“什——”他突然出声,想帮两人作掩护,却不料才刚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绿油油的短箭乍现,顷刻间便扎入了两人裸-露在外的脖子·“啊”·剩下的一人冲过来的脚步急刹,却已经晚了。
黑煞飞速掠过中箭的两个灰衣汉子身边,轻碰之下两人纷纷软倒在地,而对上剩下的一个人,黑煞已经不需要用上什么暗算和花招··长刀划破巷子里的空气,抬手之间,剩下的一人顷刻便被缭乱的剑光笼罩。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而从始至终,唐子畏都笑吟吟地低头看着那领头大汉,连头都没转一下··被压在地上的领头大汉额上的汗水瞬间就下来了,他咬咬牙,粗声粗气地道:“得想不到我胡丰年也有栽在一个书生手里的一天,今天算我输了,你要揍回来就赶紧。
下次可没这么容易了”·“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啊·”唐子畏摇摇头,对他道:“你莫非还天真的以为能有下次”·“你什么意思”胡丰年大脑一瞬间有些空白。
眼前的这个书生,好像和其他人有些不同,明明连说话都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斯文语调,却偏偏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仿佛下一个瞬间,他那修长的手指捏着的刀片就能毫不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喉咙。
“你有两个选择,”唐子畏对他竖起了两根手指,说道:“要么,替我传个信儿给许泰;要么,就把连同你那些个手下在内的五条小命留在这里·怎么样,很好选吧”·如果说之前唐子畏猜出他们是为许平的事情而来时,胡丰年只是有些意外的话,此时从唐子畏口中听到许泰名字的一瞬间,胡丰年简直惊得要不顾脖子上架着的刀片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唐子畏看他一脸的震惊,说道:“羽林前卫军里若都是你这样的人,也只能庆幸这是个太平盛世,才不至于让宫里闹出什么大乱子吧。”
胡丰年听得冷汗哗哗的顺着头皮往下淌,连喘气都变得微不可闻·他开口,语音有些艰涩:“你想让我传什么信”·唐子畏脸上一瞬间绽开笑容,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就对了。
放心,我也不是让你去干什么教训别人的坏事儿·你就替我带句话给他,说我想与他见一面,交个朋友·”·“交朋友”胡丰年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他是个粗人,不擅长琢磨人心,完全猜不透唐子畏此刻所谓的交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不用想太多,我说交朋友,便只是交朋友而已·”唐子畏从他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说道:“今日之事,不过年轻人气盛引发的闹剧,我与你家大人本无恩怨,日后同朝为官,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听他这么说,胡丰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柔和下来的气息,突然之间又有了底气·他小心翼翼地推了下唐子畏拿刀的手,道:“这可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吧”·“这么说你答应了”·“是。”
胡丰年应下,唐子畏这才将那片薄薄的柳叶刀挪开,从他身上站了起来··胡丰年长出一口气,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却不小心牵动唐子畏之前那一拳留下的伤,身子歪了歪,疼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中暗骂一声,却也不由得心惊唐子畏力量惊人,心中对于读书人常年而顽固的轻视也消减了不少··随着胡丰年站起,唐子畏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与在一旁默不作声站了许久的黑煞靠到一起。
聪明人不会留下丝毫被翻盘的可能,虽说胡丰年答应的好好的,可谁知他会不会突然反悔·唐子畏之前也是占了突然袭击和对手轻敌的便宜,若真正面交战,他这才练了没几年的小身板可不够看。
好在胡丰年也没有什么想反悔的念头,也没有注意到唐子畏的小动作··他先是去看了看和黑煞单独对上的那个汉子,那家伙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看起来吓人,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最后是被敲晕过去的。
胡丰年松了口气,略带感激的看了黑煞一眼··唐子畏之前那番话对胡丰年不是没有影响,他没读过书却也不傻,辨别是非自有他的一套··就如此时,在他的观念里,许平与唐子畏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如今是自己这方先招惹了唐子畏,对方反击天经地义,何况还手下留情了。
兄弟们受伤都是为了那许平的告状,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恩怨却交由别人给他卖命,胡丰年看不上这种人,对许平也不由得生出一丝不满··黑煞可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见他扶起地上中了短箭的那两个灰衣汉子,于是过去递给胡丰年两颗棕红色的药丸。
“他们中毒了·”黑煞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说道··两支杀伤力弱小的短箭自然不可能直接让训练有素的羽林军四肢无力地倒下,胡丰年不疑有他,连忙将药丸喂给两人咽下。
黑煞手上一抖,两支短箭瞬间被扯了出来,带起几滴鲜红的血液,随着黑煞收线的动作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那两个灰衣汉子同是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处的伤口,朝胡丰年望去。
胡丰年看着黑煞如常的神色,心下也是一抖·也不知那唐子畏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不过是进京赶个考,身边竟还带着这般杀伐果断的手下··没有给他探究的时间,留下昏迷的人和那两个力气还未恢复的灰衣大汉,几人走到后巷。
胡丰年招呼了一声,最开始将徐经拖走的那个大汉将徐经扛在肩上走了出来,看到唐子畏和黑煞两人和自家大人走在一起,脸色有些茫然··“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个小兄弟放回马车里去”胡丰年大声道。
“是”那大汉完全摸不着头脑,却在听到胡丰年命令的一刻下意识便服从了命令·徐经早就昏了过去,在他手里跟个布偶一样,被他单手拎着塞回了马车里。
唐子畏也走到马车旁,一手扶着马车壁,似笑非笑地道:“各位慢走,我就不送了·胡大人,可别忘了替我向许指挥使问好·”·胡丰年听他叫自己胡大人,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胡乱点了点头,冲着其他人一挥手,再没了刚出现时铜墙铁壁一般的凶悍感,几人抬着昏迷的汉子迅速地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唐子畏站在马车边上又静静地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人了,这才有些惫懒地斜斜往马车上一靠,对黑煞道:“你傻站着作甚,还不快把我弄上车去。”
黑煞这才想起唐子畏最开始可还吃了对方几下打,挠了挠头,连忙轻手轻脚地将他抱到车里·放上坐榻的一瞬,背部抵住马车,痛得唐子畏轻嘶一声,反应过来嘴唇立刻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再没发出声音。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这也不怪黑煞忘了,怪只怪唐子畏在胡丰年几人面前遮掩得太好,就连黑煞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原本他就是按照唐子畏的示意按捺不发,关键时刻才窜出来,见唐子畏动作迅猛有余,还以为他之前是早有准备,没想到竟是生生忍住。
黑煞有心看看他伤势如何,却见唐子畏摸了摸下巴,低声问道:“我特意将胡丰年引到后巷,让你有机会留下眼线,你可有……”·“放心吧,我还不知道你”说到这个,黑煞那张看起来老实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那短箭上只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药,拔-出来就没事了·我给他们吃的那两颗药丸,那才是真的厉害·我趁你们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了字条,详细的介绍了一番,让他们想好好活命就帮忙监视着胡丰年。
两个都答应了·”·他原本就不是什么笨人,不管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手下,总归是跟着唐子畏这么久,肚子里的坏水更是攒了一堆··听黑煞这么说,唐子畏这才放下心来。
他信不过胡丰年,却又不得不表现出亲近的样子,如今他在这京城势单力薄,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那许泰究竟能否真正结盟,还得见过面再说··至于许平,他自始至终便未曾放在眼里。
两人交谈的这盏茶之间,徐经微微动弹了一下,似有转醒的迹象·黑煞止住话头,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将徐经唤醒··“嘶——啊啊……”徐经眼还没睁开,嘴里先窜出一连串的哼哼唧唧。
随后理智回笼,猛地一下睁开眼,左右一看,看到身侧斜倚着的唐子畏,这才停住了四下乱看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唐子畏··唐子畏迎上他的目光,问道:“你可无恙”·“我只记得被拖到后巷,再多的便不知道了。”
徐经摇了摇头,想起自己被拖走前唐子畏被那些人认了出来,看着唐子畏不同于以往的坐姿,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些人呢,都被小黑兄弟干掉了吗你有没有受伤”·他这么一问,黑煞拍了拍脑袋,发现自己之前又被唐子畏给绕了过去,还没查看他的伤口。
唐子畏看着黑煞从身上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无奈地笑了一下,脑袋往后一靠,任他解开自己的衣服上药··只见外层的棉衣被拨开,黑煞极为迅速地解开里衣的衣带,露出其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的胸膛。
唐子畏的皮肤光洁细腻,在衣衫半遮半掩之下纵是同为男人,也忍不住觉得有些诱人··但此刻黑煞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他腹部那片衣服上透出的点点血色夺去了·徐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看黑煞伸手掀开那片衣服,甚至隐隐有些害怕继续看下去。
唐子畏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就见那腹部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紫色淤痕,还没完全肿起来,表面却已经开始隐隐渗出细小的血珠,在他周围完好无损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有些可怖。
唐子畏在这方面可是经验满满,一眼便知道这种现象是因为内脏有些出血才导致了血液渗透出体表·看血珠的大小不算十分严重,他也不再在意,只是心里暗暗对这个时代的士兵实力有了些估计。
除去腹部的伤,他背上也有被摔伤的痕迹·黑煞上药的动作果决,唐子畏没多在意,徐经却是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像是疼在他自己身上似的··等到上完了药,唐子畏将衣服合上,对黑煞扬了扬头,后者便到了外面坐下。
那车夫早在胡丰年五人出现时便吓得逃跑了,现下也只能让黑煞驾车·徐经看着窗外缓缓后行的景物,问唐子畏道:“我们这是……还去见李大学士吗”·唐子畏点点头,“见,当然要见”·唐子畏决定了的事,谁能阻止他徐经心中清楚,只是免不了担忧。
马车轱辘轱辘穿过四分之一个京城,最后在一处看起来不大也不小的宅院前停下··唐子畏在马车停下的时候就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睛,不需人搀扶便直直跳下马车,像没事人似的等徐经下来,两人一同进了李东阳的宅院。
这一去便直接过了正午,用过午饭,唐子畏和徐经两人这才从里面出来··黑煞早已重新找了个车夫等在门口,他不知道两人进去和李东阳谈了些什么,只是注意到徐经手中提着的东西没了,而唐子畏脸上两只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似是心情不错。
于是黑煞也笑了,上前两步递了只手将唐子畏扶上马车,道:“回客栈吗”·“恩,回去吧·”唐子畏一手撩开车帘钻进去,徐经也跟着进来。
黑煞对那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轮子渐渐转了起来,向着西城驶去……·***·回到客栈,几人分别进了房间·唐子畏前脚刚进去,季童后脚便端着热水和毛巾跟了进来。
“少爷,大黑说你受伤了,让我伺候你好生休养·”季童说道··“这才未时,难不成让我睡觉”唐子畏心中领了黑煞的这份心意,面上却摇了摇头,“你还拿热水和毛巾来了……也罢,我擦擦脸。”
季童点点头,又听唐子畏道:“后天便是我应考之时,这两日我想将四书再过一遍·你且将这些杂事交给夜棠,过来给我研墨·”·“是。”
季童应了一声,待得唐子畏擦完脸,将铜盆与毛巾一同带出去交给夜棠处理··再回房里时,便见唐子畏坐在桌边,桌上纸已铺好,他手里拿着朱子的书,正拧着眉头看。
明朝的考试,他也不是头一遭了·经过应天府那一场乡试,唐子畏对这考试其中门门道道摸得清楚得很··八股从四书取题,好好的一篇文章给截出其中一句半句,乃至几个字为题的也从历来的策论书里见了不少。
作为应考的人,不仅要知道题目的出处,更要结合近年来的民情概况揣测出题人乃至朝廷的态度和心意,以此作文··唐子畏从历史上大概知道程敏政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而去见李东阳,他与徐经二人虽并未有买试题的行径,但交谈之时也对其有了揣测。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当然,唐子畏见李东阳并非为此而去,但无论他如何算计,他能与杨家对峙而非被其碾压的现状,若要维持下去甚至谋划更进一步的反击,都必须建立在科举得中的基础之上。
这场考试,他必须得拿下·浓稠的墨汁随着季童的搅动逐渐在砚池里累积起来,唐子畏一边细细将近几年朝廷的动向和各地民情捋出来,一边翻着书将可能出题的句子抄于纸上。
有的是一整个句子,有概括的文意,还有一句中关键的字词··即便唐子畏已经将四书中的内容连同朱子的批注都倒背如流了,这件事他依旧做的很认真。
季童在一旁看得懵懵懂懂,此时若有个现代人站在唐子畏旁边看着,大抵是能明白他在猜题划范围的··而唐子畏做的还不仅仅如此,作为一个未接受过古代教育的人,尽管脑子里有记忆,但八股文绝不仅仅是靠才华和知识便能掌握通透的。
唐子畏从前绝不是一个好学的人,但他却是一个聪明人·当他想去做一件事时,他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会将之做好··在乡试之前,唐子畏便整合那些本策论书刻苦钻研,提炼出的笔记足有半人高,可称之为八股套路集大成的作品。
而这套理论第一次试水便让他有了个唐解元的外号,由此可见其中套路之精妙··.·时光转瞬,眨眼便到了会试这天··数万举子考生们纷纷涌向同一处地方,几条街外便看到水泄不通的人群。
唐子畏与徐经、都穆、还有同客栈的林卓和张成一同来到贡院外,挤在人群中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是林卓最先拱了拱手,对几人爽朗一笑,道:“数十年苦读,成败在此一举,我便祝各位金榜题名,得偿所愿罢”·唐子畏也微微一笑,与其余三人一同出声应和。
几人说完这话便各自分散开来,逐一验证身份进了贡院··这贡院虽说是考场,其环境恶劣比之牢狱也不逞多让·会试一共三场,两天时间,考生们都得呆在一间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的狭小号房里,连睡觉也得蜷缩着身子。
唐子畏被人领着走到一间号房前,看到那狭小的空间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站在一旁的人瞧见了他的神情,凑近道:“不喜欢啊”·他这话有些莫名,唐子畏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那人轻轻笑了两声,抬手贴上了唐子畏的胸口,顺着他的身体一路游走向下·唐子畏拳头骤然捏紧,却听到那人湿乎乎的声音喷洒在他耳旁:“不喜欢告诉我啊,我会想办法让你怀念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笼子的。”
唐子畏面色一沉,不待询问,却突然感到游走在自己身上搜身的那只手突然用力的按了一下他腹部的伤口·“唔”一阵剧痛袭来,唐子畏猛地将他的手拍到一旁,忍不住弯下腰护住自己的伤口,却被那人突然环住脖子。
“我是傅辛,这次春闱的监考之一·我可是收到了上面的话,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啊·”傅辛拍拍唐子畏的背,吐出的话如同蛇信子般令人遍体生寒。
唐子畏背上被他拍得生疼,咬牙顶着他往墙上撞去·傅辛不得已松开手,看着唐子畏靠在墙上冷冷的望过来,脸上笑容拉得更大··“别这么激动,你若在这里闹事,可就要被除名了哦。”
唐子畏脸上神色更冷,“你是杨家的人”·傅辛这次却没有再回答他,反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从唐子畏身上勾出一个小油纸包。
那是季童怕唐子畏考试的时候会饿,又吃不惯这里的馒头,给准备的一些糕点··“会考期间,所有考生只可携带书具与灯具进入号房,这个,不符合规定·不介意的话,我就笑纳了。”
傅辛并不在意唐子畏的回答,说完便挑了一块雪白的糕点放进了嘴里,还啧啧有声的舔了舔指尖粘上的碎屑··唐子畏的理智几乎要压抑不住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地,轻轻地碰触到傅辛的脖颈··傅辛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希望唐子畏能闹出点什么事儿来,所以他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唐子畏,问道:“你想掐死我吗”·唐子畏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敢。”
听到他的回答,傅辛像是被娱乐到了,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之大甚至引来了旁边几个同样负责监考的同僚的呵斥·他也不当回事儿,笑嘻嘻的冲那边摆摆手。
而后傅辛回过头来,随意地递给唐子畏三根蜡烛,在他背上又狠推一把,直接推进了号房里··唐子畏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起伏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这是杨家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不,甚至不仅仅是一个下马威。
傅辛的出现,不仅是表明杨家在朝廷中的派系实力深厚,他在搜身时和刚刚碰到他的伤口也绝非巧合·杨家这是想告诉他,他一直在杨家的掌控之中……·此时绝对不能冲动,更不能被那叫傅辛的家伙扰乱了思绪。
无论是被取消资格,亦或是考不取进士,都是杨家所乐于见到的·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唐子畏端坐于号房内的桌前,负责发卷的人从门外递进试题与作答卷。
傅辛见缝插针还不忘来露一下脸·唐子畏对他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后者一愣,紧接着那门就在他面前用力关上了··唐子畏没有急着答卷,而是先将试题通读了一遍,闭目沉思,直到所有纷杂的念头都从脑海里消失,只余下对题目的思路,这才挽袖提笔,于白纸上作答。
这第一场是考记忆,也就是不需提出自己的见解,只需答出朱子批注的思想,跟那些个背生物政治的没什么两样·唐子畏答得很快,也没什么梗塞,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挺直的背部有些酸痛,有伤的部位更是一跳一跳地抽痛。
唐子畏斜倚着墙闭目养神,又等了一会儿,只听号房外传遍一阵钟声·然后门就被刷地一下拉开,傅辛那张讨厌的脸又出现在眼前··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其实说来傅辛长得不算难看,一张脸甚至称得上俊秀。
只是这人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讨厌的气质,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他好似在谋划着什么··更讨厌的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时不时地拖长调子,听起来仿佛被章鱼的触手从脸上划过的感觉,鸡皮疙瘩直冒。
“到吃饭的时间了哦·”傅辛脸上笑着,却不知在笑些什么··他递过来两个馒头,脚步往放了试卷的矮桌边上一迈·唐子畏心中警觉,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狭小的号房里两人脸对着脸僵持着,分毫不让··片刻后,傅辛突然凑过脸去舔了他一下··第31章 30.29.28·片刻后,傅辛突然凑过脸去舔了他一下··温热湿滑的触感从脸侧划过, 唐子畏眼皮跳了一跳, 站在原地未动。
傅辛在他耳畔笑了几声, 拖长了语调道:“别这么紧张嘛,怎么说我也是监考官, 不会对你的试卷做什么手脚的·”·傅辛一边说着,斜着眼便去瞧唐子畏的神色。
见唐子畏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他心下略有些失望, 却也没表现出来, 而是将手里的两个馒头塞到唐子畏掌中, 挂着一脸狐狸似的笑退了出去··门被关上,狭窄的号房里只有烛光摇曳。
唐子畏将手中的馒头放到一边, 盘膝坐于案前, 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眼神凌厉··这些吃食都过了傅辛的手, 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加过什么料,他可不准备真吃下去。
左右不过一天多点的时间, 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对他有太大影响··很快, 午食时间过去, 第二场与第三场的考卷一同发了下来·唐子畏照例通读一遍, 然后提笔开始作答。
贡院内有数万间号房、数万举子, 在其中巡视的监考者约百余人,此时却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一些听不真切的纸张声响··傅辛由于被杨家打过招呼,所分配的监管区域比其他人要小一些, 只唐子畏所在的这一排约二十人的号房归他看管。
但虽说是看管,若无必要他们这些人也是不能随意打扰答题中的考生的··傅辛百无聊赖的倚在墙上,手里拿着从唐子畏身上搜出来的那半包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放。
突听身边的门咔哒一响,傅辛眼睛一亮,一转身便迎了上去··出来的自然是唐子畏,一开门就看到傅辛的脸唐子畏也吃了一惊,看到对方手里的糕点后则更是心情不愉。
唐子畏面无表情道:“我要出恭·”·出恭傅辛眼珠子转了两转,这倒是正常,现下都已经申时了,若还不出来那才不对了··话虽如此,傅辛却还是别有意味地打量了他一番,道:“走吧,我带你去。”
唐子畏于是回身将门关上,跟着傅辛走到院门口,有侍卫把守在这里·傅辛上前去取了一块刻有“出恭入敬”的木牌给唐子畏挂在胸前,然后才被放行。
那茅厕就在不远处,走几步便出现在眼前·唐子畏大步走得飞快,傅辛一路跟着他到了门口,却见唐子畏突然停住,转过身来··“你莫不是要跟我进去”·“这是自然,我身为监考官,要确保你没有别的举动才行。”
傅辛脸上露出戏谑的神色·基本上而言,唐子畏越不喜欢什么,他便偏要做··唐子畏抿了抿唇,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里面··这古代的厕所自然比不得现代,别说隔间了,根本就只是被几道矮墙隔开的一排坑。
好歹是建在连皇帝都会来巡考的贡院里,倒还算得上干净··唐子畏朝其中一个坑走去,见身后的傅辛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样子,眼中暗光一闪,突然毫无预兆地回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按到墙上·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唐子畏并未用全力,奈何傅辛是个标准的读书人出身,身材比唐子畏刚刚穿越来时还要瘦上一分,根本挣不开唐子畏的手。
不过他却并未有害怕的神情,背后的疼痛缓过来后,反而就着这姿势哧哧地笑了两声,看向唐子畏道:“很在意我看着你吗”·唐子畏皱了皱眉,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傅辛的笑声顿时变了调。
第32章 31.30.29.28·他垂下头,身子疼得有些蜷缩,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当我难得改变一下行为方式时候, 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唐子畏毫不在意傅辛话里隐含的威胁意味, 拧住他衣襟的手转而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后脑勺牢牢地抵在墙上, 问道:·“现在你还想接着看吗”·傅辛看到唐子畏凶光毕露的眼神,呼吸有些急促,勉强勾起的嘴角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不, 你不敢……”·“嗯”唐子畏的拇指微微往下挪了一公分, 傅辛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不仅是未说完的话, 就连空气也被那只手指紧紧堵住,傅辛的脸色不出几秒便涨得通红, 像干涸在陆地上的鱼一般, 嘴巴一张一合的试图汲取那稀薄的空气。
他手指死死抠着着唐子畏的手, 眼睛瞪大, 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显露出真切的恐惧··有那么一瞬间,唐子畏是真的想直接将傅辛杀死, 不是因为傅辛对他的态度, 而是因为这家伙是杨家派来阻碍他前进的障碍。
但最终, 他还是放松了手指, 凑到傅辛耳旁轻声道:“放心,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想心平气和地和你商量一下·既然如今你只能对我做些不痛不痒的干扰,我也不想因为杀你被除名, 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如何”·傅辛一下子大吸一口气,喘息着还没缓过神儿来,眼神略有些茫然地应道:“好。”
唐子畏于是松开了手,眼睛一眯,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突然进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身普通的儒衫,相貌堂堂,胸前如唐子畏一般挂着“出恭入敬”的木牌,看样子也是个考生。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子畏与傅辛两人站在墙边,姿态奇怪·按理说来者就算不多过问,多瞧上两眼也是正常,甚至唐子畏都为此想好了理由·偏偏那人一脸木讷,进来后眼神匆匆一扫,半分多余的好奇也无,径直便走向了最后一个坑位,洋洋洒洒地开始解裤腰带。
唐子畏瞥了那书生一眼,隐蔽地伸手将傅辛朝外推了一把,神色如常道:“请大人先到外面等我·”·傅辛顺着他的力道朝门外走了两步,想要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身后唐子畏那慑人的视线。
或许唐子畏并没有真的在看他,但傅辛的心却因为这感觉而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一边缓慢地往外走去,手忍不住顺着脖子抚摸到自己的咽喉··他微微垂下头,回忆起唐子畏那双带着杀意近在咫尺的眼,濒临死亡的恐惧、夹杂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嘴角忍不住朝两边拉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唐子畏见他往外走了,便没有多看,转身走到身后的两道矮墙之间解开了裤子··与他相隔不远的那书生已经蹲了下去,随着一阵哗啦的声响传来,唐子畏眉头轻拧,迅速地解决完后离开了此地。
傅辛正在外面等着他出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脖颈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指印留在那儿,也被他用散在身后的乌丝遮掩起来··交还了木牌,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号房门前。
这一次,傅辛再没弄出什么事端··就在唐子畏收敛心神,奋笔疾书之际,文华殿内……·一身龙袍的弘治帝朱祐樘端坐于殿首,其下大臣分侧而列,正是午朝的时候。
一个干干瘦瘦留着把山羊胡的正八品官员左跨一步,高举奏折朗声道:“臣劾侍读学士程敏政鬻题”·他手中的奏折被呈上,朱祐樘翻阅一遍,里面是讲的程敏政曾任举人徐经之师,两人交往密切且泄题与徐经、唐寅二人之事,愈看神色便愈见阴沉。
“胆大包天”他手猛一拍身前的桌案,连同那折子也脱手飞了出去,啪嗒一下给摔到地上··满堂静寂··杨仁赭站得不远,被朱祐樘突然的一喝吓得一抖,压下心头对于自家儿子计划的紧张,微微偏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兵部侍郎。
后者意识到这时机,连忙给华昶递了个眼色过去,就听华昶道:“陛下,如今程学士正在贡院监考·”·朱祐樘哪用得着他提醒,一手紧紧按在桌面上,当即便打算派人去将程敏政给抓回来。
站在他下首的李东阳面色沉静,趁着朱祐樘金口未开,上前一步道:·“陛下且慢,此事尚未查明,若贸然派人闯入贡院公然将主考官给押走,扰乱举子心境不说,恐怕还给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做了嫁衣。
不若等这春闱收卷之后,再作打算·”·“李学士说的也有理,”朱祐樘听他所说,沉声道:“既然如此,朕便令你即刻前往贡院监督,待春闱一毕,立马将那程敏政给朕带来”·“臣领命。”
李东阳敛袖垂眸··而朱祐樘的命令却还没下完,只见他一挥手,指指御座西侧的牟斌,“牟指挥,朕命你明日之前带人去一趟程学士府上,将其府上家童带回好好审查一番,探明此事可是事实”·“臣领命”牟斌黑眸灼灼有神。
朱祐樘的雷厉风行这些朝臣们早有领会,此时心中虽有讶异,却也并未有多失态·见皇上已安排下去,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继续上奏··……·翌日大早,贡院里的考生们纷纷在狭窄的号房里度过一夜后醒来,继续提笔挥墨。
贡院外头,朱祐樘一身明黄,从轿子上被太监搀扶着走了下来··李东阳接到消息,连忙带人出来迎接,程敏政此时还不知自己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折,也赫然在列··皇帝巡查考场并非没有前例,只是近年来弘治帝勤于政务,少有亲自来巡的。
“都平身罢,跟我进去瞧瞧·”朱祐樘看看几人,摆了摆手,带头走进了贡院里··说是瞧瞧,其实哪有什么好瞧的·一众举子都关在号房里琢磨着怎么写那最后的八股文,能看见的也就一条条过道中百无聊赖走着的监考官。
朱祐樘身后跟着一大票低垂着头不敢吭气儿的官员,最后在唐子畏所在的号房那一条过道停了下来··傅辛本斜倚着墙哼着小曲儿,远远地望见这一大串人,连忙翻身撩袍往地上一跪,“微臣拜见皇上。”
“你抬起头来我瞧瞧·”朱祐樘见他有些眼熟,细看了一番倒有些印象,道:“你是傅瀚的长子吧,怎的跑这儿来了”·“我那儿清闲,便跟着来见见世面。”
傅辛的语气算不上严肃··朱祐樘对他这性子有些记得,也不甚在意,抬手让他起来了··一般而言,这傅瀚身为礼部尚书身居高位,他儿子为了避嫌是不会科举入朝的,但傅辛却是个例外。
说起来也有些意思,傅辛十岁之前,被傅瀚养的乖巧守礼,尚算得上是京城里交口称赞的小神童·可不知哪日开始,这小神童不读书了,与一众京城纨绔混迹在一起,街头巷尾的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傅尚书起初大怒,将这小子狠打了一顿,只引来儿子记恨,而未见成效·随着时间的流逝,傅辛反倒养成了死皮赖脸总一副笑嘻嘻不正经的模样,傅尚书一气之下便也不再管他,将精力都投注于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没想傅辛不声不响地去参加了科举,直到会试放了榜傅尚书才知道,还中了个进士,顿时傻了眼··这事儿在京城可沸沸扬扬传了一段时间,朱祐樘也觉有趣,这才对傅辛多了几分关注。
朱祐樘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年轻的翰林侍讲,扫了一眼他身后唐寅所在的号房,问道:“你监考这儿一日有余,可有什么异样”·傅辛嘴角微提,眼中闪过莫测的光。
第33章 32.31.30.29.28·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听到朱祐樘问话,傅辛嘴角微提, 眼中闪烁, 不自觉地便想起了唐子畏, 想起了他炙热的手掌紧紧扣住自己的动脉那几乎要炸裂的窒息感,内心深处不受控制地滋生丝丝颤栗。
他指尖在宽大的衣袖掩饰下颤动了几下, 脸朝着朱祐樘扬了起来,表情却是和内心完全相反的散漫··他说:“并无异样·”·朱祐樘点点头,随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在傅辛微微躬身恭送的姿态下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从眼前消失, 傅辛这才直起腰来, 退了两步往墙上一靠,两手交叠着紧握住自己的双臂, 控制不住地颤抖··刚刚那一瞬间, 他并非不记得杨元兼的嘱托, 只是下意识选择了跟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傅辛不是杨元兼的下属, 只是两人打小熟识,闲得无聊便来帮他做些事而已·若真要说起来, 杨元兼也不过是个没品级的闲人, 傅辛他爹的官儿还比杨仁赭大一级, 自然不存在什么顾虑。
“看来有些不妙了啊……”傅辛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垂着头, 紧盯着地面的眼睛里浮现出血丝,压抑着的大笑在喉咙里翻滚着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在空中捏紧, 细瘦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绷紧浮现在皮肤表面··傅辛嘴角带着一抹迷醉的笑,喃喃道:“只是给你制造麻烦怎么够,我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的。
我要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敢杀死我,亦或是……被我杀掉·”·……·外面发生的这一切,身在号房中的唐子畏都毫不知情··正午,一下接一下的撞钟声在贡院内响遍,历时一天半的礼部会试终于结束。
等到考卷全部被收走,考生们纷纷推开门从那困了他们一个昼夜的狭小笼子里走了出来··唐子畏面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馒头和两块干硬的杂粮饼,他从案前起身,因腹中空空又坐得久了,眼前一阵发昏。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这才推门出去··傅辛没正形地靠在门边,见他出来,笑吟吟地递上一包糕点,道:“没想到你竟真的不进食,如今会试结束了,可要用些桃花糕”·唐子畏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也懒得去想。
会试既已结束,一个监考官对他而言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不需要当成对手,也没有拉拢的必要,·所以唐子畏只是漠然地无视了他伸出的手,与他错身离开··被他抛在身后的傅辛面色一僵,手掌骤然收拢那一包粉白相间的精致糕点顿时被捏的粉碎,无辜地洒落在地上。
.·顺着人流走出贡院时,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唐子畏眯起眼在外面迎接的人群中寻找季童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身侧突然有人弓着身子撞了过来。
唐子畏没防备一个踉跄,站稳后低头再一细看,却正是与傅辛在茅厕里遇见的那个拉肚子的书生··“抱歉,在下失礼……了·”那书生面色惨白,木然地退开一点,两手想抬起来冲他拱手道歉,却话没说完便被后面出来的人挤了一下,本就没站直的身体顿时往前扑到了地上。
这门口的人来来往往很是拥挤,若把他一人扔在这儿,恐怕不被踩死也得脱层皮·唐子畏心中摇了摇头,弯腰拉住他胳膊把人拽了起来,问道:“可有人来接你”·后者这时才抬起脸来,衣领上沾了些尘灰,给人宽厚之感的面容上满是茫然,“你说什么”·唐子畏对着他耳朵大声地重复道:“你叫什么家里有没有人来接你”·那书生这下听清楚了,慢吞吞地道:“在下姓王,名守仁。
家父应当安排了家仆过来……”他说着还努力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听到他说的话,唐子畏有些惊讶地打量了自己手上提着的这家伙一番,突然不知当用什么态度来对待。
大明王朝五百多年的历史,在他看来,当属这位王先生最牛·唐子畏虽然来这里将朱圣贤那套理论背的滚瓜烂熟,但却对其表达的思想并不感冒,反倒是王守仁后来那套知行合一的观点他比较认同。
虽然此时王守仁还没有摸到属于他自己那条道路的门儿,没有成为圣贤,也没有做出后面那一系列成就他这个人的事,但却并不妨碍唐子畏因着那后世的史书带来的影响,而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将提着改为了扶着他。
据说历史上,凡是与这位作对的,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唐子畏漫无目的地想着,口中关心道:“你先跟着我到街边去,那边人少些·你现在还觉得很难受吗”·“还好,只是这两日一直腹泻,手脚有些无力。”
王守仁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身体放松下来倚着唐子畏,反倒更沉了几分··两人在街边等了一会儿,季童跟着黑煞很快寻了过来,陪着又等了片刻,直到王守仁的书童过来将人领走,唐子畏一行这才离去。
回到客栈,唐子畏吃了些清淡的饭食,然后便回到床上睡下了··号房里靠着墙壁蜷缩着的那一夜实在算不上是休息,晚上他们这些考生还有一场酒宴要去参加·不仅仅是唐子畏,同客栈的徐经、林卓等人也都没有出门的兴致,一个个都窝在房间里休息。
未时三刻,唐子畏正睡得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房内似乎有些异动·他眼睛还未睁开,手已探到枕下的那把匕首·唐子畏突然出声:“谁”·只听得那声响一顿,接着便是飞速想要逃离的脚步声·唐子畏早在对方沉默的那一瞬便从床上翻身坐起,手掌顺势往床头的小桌上一拍,整个人如利箭般霎时朝着那人一身黑衣的背影追了过去·隔壁的黑煞听到了唐子畏拍桌的声音,不敢耽搁,绕过走廊直接过来推门而入。
房里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床上的被子被胡乱掀开在一旁,而唐子畏两手空空站在窗边··见黑煞来了,唐子畏言简意赅:“窗外”·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黑煞一点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窗前,低头一看,就见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系在窗框下半尺处,另一头绑在院子里的树上。
黑煞一边翻窗,还不忘点评:“初学者的笨拙方法·”·这句话刚出口时,黑煞还一脚跨在窗框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黑煞整个人已经顺着那根麻绳滑出了好几米远。
唐子畏看着黑煞身手利落的在绳尾处一个荡身稳稳落到树杈中,转身走到书桌前,面沉如水地清点着自己的东西··值钱的端溪砚台、银两甚至是那本关少辞的手抄诗集一样儿也没丢,桌上并不怎么乱。
此人潜入自己房间显然是另有所图,他所图为何·唐子畏在房中陷入沉思,没过一柱香的时间,黑煞又从窗户那里翻了进来·一边往唐子畏身边走,一边在手中卷着绳子,显然是将窗外的那条“路”给收了回来。
唐子畏挑眉瞧他一眼,后者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是上次的那个侍卫,十一”·“他家主子可真是不死心,上次暴露了这次干脆连遮掩都不要了,明晃晃的监视。
啧,我暂时把他赶走了,不过说不定还会再来·”黑煞挠了挠头,显然对此也没啥办法··“十一”唐子畏看了眼书桌,敲了敲额头,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为什么要搜查我的房间,我这里会有什么宁王需要的东西”·黑煞可想不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也清楚唐子畏并没有想从他这儿得到回答的想法,所以直接闭上嘴,就这么看着唐子畏眉峰紧蹙在房内来回踱步。
“你刚刚说那根绳子什么,很笨拙”唐子畏突然问道,把黑煞神游天外的思维一下子拉了回来··“是,这绳子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
一般而言,有经验的刺客都不会用这样会给后面追上来的人留路的方式·”黑煞说道··“那十一这种专门训练出来给王爷当贴身护卫的人,应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吧”·“按理说是这样……”黑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唐子畏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你刚刚与十一见面时,可有发现他上半身有匕首划出的伤口”·黑煞看了眼唐子畏的床铺,又想起进门时唐子畏两手空空的样子,对唐子畏的习惯相当了解的他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没有十一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我见他双臂力气很足,身上也没有血迹·”·他顿了一顿,看着明显想到了些什么的唐子畏,问道:“所以,那人不是十一”·“没错,你可把真凶给放跑了”唐子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床边。
十一虽不是闯进他房间来的那个人,但却极有可能看到了那人从他房里出去·只是他既然没有出手拦下,是坚守岗位,还是立场不同,这可就有得猜了··黑煞听他说得心头有些急了,见他往床上爬,不由问道:“那怎么办,你要做什么”·唐子畏拉起被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躺下了。
“窗子关上,人出去·我要睡觉了·”·第34章 33.32.31.30.29.28·唐子畏这一觉直睡到酉时,起来太阳都西斜了··他并非不在意房间里闯入别人的事情, 只是事已至此, 现有的线索也不足以找出那人, 无论是责怪谁、或是一个劲儿冥思苦想都没有任何意义。
倒不若养好精神,做好认真应对的准备··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 总会慢慢浮出水面的··唐子畏垂眸,两手张开直立在床前·夜棠拿着一套比往日里看着料子好些的儒衫给他往身上套,又转到身前给他系好衣带, 围上披风。
二月末的京城, 夜里还寒着呢··京城有名的状元楼里从下午就闭门谢客准备晚宴, 一到了傍晚便张灯结彩地开门迎接此届的举子考生们·徐经和唐子畏一行五人,带上各自的随行一同前往。
而与此同时, 杨家后院……·满院的桂花树只剩下绿油油的的叶子, 间或夹杂着寥寥几颗粉白的桃花树, 在残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边·傅辛随手捏下一朵花儿, 在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
杨元兼立于他身旁,道:“陛下去贡院巡考, 本是难得的机会, 你为何不趁机将唐寅提出来以你之能, 不应有这种失误·”·“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些无聊罢了, ”傅辛将手里揉碎的花瓣弹到地上, 望向杨元兼:“这唐寅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特意托我与他为难”·他态度这么胡闹,杨元兼也不恼。
他是真的了解傅辛的性子, 从小时候所有人都被傅辛所表现出来的不学无术给蒙骗时,他便深深地看透了傅辛的想法而一直与他有所来往··但虽说如此,他本身其实并不十分欣赏傅辛的为人处世,也曾劝过多次,无甚成效后才放弃。
若非此次只有傅辛的身份最为适合,要做的也不复杂,杨元兼也不会让他去监视唐子畏··杨元兼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元彬”·“是他”傅辛听他说这话,省了追问,直接就猜出了他话里所指。
他对杨元彬之死虽没什么感觉,但若是唐寅做的,倒让他更多了几分兴趣··“八成·就算不是他所为,也定然与他脱不开干系·”杨元兼点头,不愿多说此事,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这事儿办砸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倒是来找我了。
就不知所为何事”·傅辛眼珠子转了两转,一手摸了摸下巴道:“这次是我不知内情,没上心·不如杨大哥便将那唐寅交给我处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将功补过如何”·杨元兼听他说得一愣,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要是早说还有可能,现在嘛,已经晚了”·“什么意思”傅辛问。
“这天下,还没有哪个人敢从陛下手里抢人·”杨元兼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状元楼,大红的灯笼映照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楼内觥筹交错,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学生们汇聚于此··唐子畏一行从进楼起便备受瞩目,除了京城那几个稍有权势的世家子弟自成一派外,江南一带的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唐子畏的名号。
用眼神注目招呼者众,还有一些如姜矢这样的苏州人,自持着老乡的身份前来敬酒··“久仰唐解元大名,在下苏州姜矢,阁下那篇《古者易子而教之》的文章可谓上品,读之令人耳目一新。”
姜矢顿了一顿,道:“只是其中‘我有子也,易之人而教之凡所以传道而授业者,将以是人而任其责·我虽不教,犹教之也·人有子也,易子我而教之凡所以离经而辨志者,将自我而当其事。
人虽不教,犹教之也·’此段在下却不全然明解,不知唐解元可否指点一二”·探讨是假,攀关系是真··唐子畏记得那篇文章乃是去年乡试前他所写的,条理明晰,所论皆自《孟子》出。
这人既乡试得中,又怎会不明解·何况,若他是真不理解,愚钝至此,唐子畏也不会与他多费口舌··便见唐子畏脸都没转,嗤笑一声走开了。
众目睽睽下,姜矢面色尴尬地僵了僵,道:“唐解元莫不是自觉拿定了这会元,才不屑与在下说话”·这话可谓诛心,唐子畏却只作未闻,附耳与身旁的季童轻声交谈。
若说姜矢的话是失言且有些不自量力,那唐子畏的态度却也令周围举子议论纷纷,甚至对其心生不满··会元不是谁都能中的,但却是谁心里都会有的一分念想,这词也因此成了大家心照不宣避开谈论的话题。
那姜矢说话冒失,可你唐子畏怎能不赶紧出言否认解释解释呢,分明是心里认可的吧真是狂妄傲慢·姜矢身边的蓝袍书生神色鄙夷,“大家捧着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周围有一白面公子听到他说的,手里绒扇轻摇,摇头轻笑道:“苏州唐寅可不是个人物吗倒是兄台名不见经传,说起话来却有股子指点江山的味道。”
那蓝袍书生面色一红,狠瞪了那公子一眼,哑口无言··都穆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眼看着这一幕,又转眼看向唐子畏·只见唐子畏那处与徐经几人已推杯换盏,林卓和张成都围在旁边,热闹谈论着此次会试出的题。
不知何时,都穆袖中自然垂下的手掌已紧握成拳··宴正酣时,忽听楼外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楼的木门猛然大开,冲进来两队身着蓝色棉甲手持兵刃的锦衣卫·带头人一身火红花哨的麒麟袍,双目如鹰,无视了身侧战战兢兢的伙计,直直锁定人群中的唐子畏与徐经二人。
他手臂一扬,指向两人的方向下令道:“拿下”·两道蓝色的长蛇顿时从人群中穿插而来·黑煞几乎看傻了眼,望望唐子畏,又看看那些人身上明晃晃的官服,咽了口唾沫。
好一会儿,眼见着最先到达的那人抬手要拧上唐子畏的胳膊,黑煞才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从唐子畏斜后方跳了出来,一把挥开了那人的手·“锵”·数十锦衣卫同时拔刀,一片晃眼的刀光闪现。
黑煞顿时抱头蹲到了地上:“好汉饶命”·“……”·唐子畏无奈道:“虽然我本也是打算让你不要阻拦,但你这个样子,倒让我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身着麒麟袍的领头人这时才过来,上下打量了唐子畏一眼,问道:“你早有所料”·唐子畏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几位大人为何而来,只是看这架势,似乎于我不太妙。”
“不知道吗”麒麟袍笑了一下,看着他身侧神色惶然的徐经,然后突然沉了脸色,“还在这儿给我装马上你就会知道了,抓起来”·第35章 34.33.32.31.30.29.28·随着那身着麒麟袍的领头人一声令下,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锦衣卫顿时上前钳住唐子畏, 动作粗鲁地将他两手反压到背后。
唐子畏转头望向身侧, 徐经那边也是一样, 被人按着捆住了双手·那麒麟袍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林卓和张成两人愕然愣在原地, 一副看傻了的模样··“听说你二人与唐寅徐经住在同一间客栈,似乎关系甚笃”·听闻这话,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会试刚刚结束还没落着结果, 若这时沾染上什么麻烦事, 十年寒窗可就全白费了。
林卓平日里豪爽,此时反应更快, 扯着大嗓门便道:“我俩是安安分分的读书人, 他们有什么贿赂考官的勾当我全然不知这事儿可与我无关”·此话一出, 周围一片哗然。
张成在他身旁连声附和, 两人连脚步都下意识退开了些,与徐经拉开距离··“你们胡说什么”徐经白净的脸气得通红。
“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麒麟袍带着嘲讽勾起一抹笑容, 摆摆手示意将林、张两人也一并带走··唐子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泛起凉意, 脸上却挂起笑来, 说道:“绳子就不必了吧。”
“这可由不得你·”左边的锦衣卫冷冷地道, 一边将手指粗的绳子绕过唐子畏手腕用力勒紧,粗糙的绳面一下子擦过手腕,连带着直接挂破了手腕处的皮肤, 丝丝血色渗透出来。
唐子畏只微微皱了下眉,蹲在地上的黑煞却将这看了个分明,眼睛顿时红了··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右手闪电般探出,如一把铁钳死死掐住了那锦衣卫的胳膊后者疼得怪叫一声,牵着绳子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事发突然,周围的人谁也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有唐子畏和那领头的麒麟袍两人同时大喝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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