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唐伯虎+番外 by 步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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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唐伯虎+番外 by 步羡(4)
·“是”十七丝毫没有犹豫,他还要跟着王爷走呢,怎么能浪费太多时间··很快,拎着人离开的十七只身回来了··朱宸濠已登上自己的马车,与唐子畏打了个照面,正笑着朝他挥手,“子畏,可要休息片刻再出发”·“我刚出来,怎么会累,直接走吧。”
唐子畏顿了顿,目光狐疑地投向朱宸濠,“你为何突然直呼我的字”·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朱宸濠脸上笑容一僵,收敛了一些,道:“为了表达同一阵营的亲密关系,你不喜欢”·“就这样吧。”
唐子畏摇摇头,放下了车帘··两辆马车在城门处整顿片刻,在朱宸濠的命令下,很快再次出发··安定门外,黄沙漫布的官道一路向南··第三卷 山河卷·第56章 55.54.53·京城,御书房·朱祐樘执朱笔在奏折上一笔笔批阅,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文书,左手边的那摞已有半人高。
旁边候着的公公上前将批完的奏折挪到一旁,又将右边还未批阅的罗列整齐·朱祐樘趁着这间隙搁了笔,转了转酸痛的手腕··不待他喝口茶,只听门外一声“父皇”接着一道明黄的身影便直直冲了进来。
当下朱祐樘便没了喝茶的心思,眉头皱起,不满道:“刚关了禁闭出来就如此鲁莽,这教训不够是不是”·朱厚照没刹住脚,一下子扑到自家老爹身上,吐了吐舌头,赶紧站好。
“父皇,不是说好让唐寅教我的吗,怎的听杨师傅说你将他发配南昌了你把他调回来好不好,他是状元,我想让他教我·”·“你当真不知我把他调离京城的原因”朱祐樘把朱厚照的小心思摸了个透,叹口气道:“唐寅心思诡谲,不似三位阁老那般忠厚,你年岁尚幼,恐被他蛊惑。”
“不是有父皇在嘛·”·“朕不会一直在”朱祐樘面色肃然,摆摆手让屋内的人都退了下去,将朱厚照拉到自己身边。
“你是我和你母后唯一的皇子,也是大明唯一的太子·你要与杨师傅学习礼法,是为日后大明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你要与刘将军学习兵法,是为日后我大明能不受外族侵犯,长立于世”·朱祐樘与朱厚照对视,看着他面上有明悟之色,拍了拍他的肩道:“当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时,你会听到很多不同的声音。
但最终,没有什么能真正阻拦你的决策·到那时,是与非只能由你自己明辨·”·“你若心志澄明,则江山社稷安稳;你若是非不辨,则朝中动荡,百姓也会深陷水火之中”·“儿臣明白了。”
朱厚照垂下头,似乎受到了深深的触动··朱祐樘却看多了每次教训他后的这幅表情,点点头,又拿过一封奏折提笔开始批阅·一边对着还未离开的朱厚照道:“明日起,你与朕一同上朝。”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一变,苦兮兮地道:“我记得早朝是在卯时”·“恩,还有午朝你也一起·”朱祐樘笑了一下,轻咳两声,道:“没什么事你便先下去吧。”
“是·”朱厚照神情恹恹地退下,没注意到朱祐樘总是挺直的背脊突然蜷缩起来,掩着嘴的手掌抵着唇,压抑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另一边,车行半月有余,唐子畏一行人抵达了江西南昌。
还未进城,在高地上远远就望见护城河外熙熙攘攘的商铺延伸出来··里面一些才是城墙,古朴的砖垒成的城墙圈出一片望不尽的城镇,不似京城那般五光十色的景色,却有一种由熙熙攘攘的人群展现出来的别样繁华。
唐子畏站在坡前,这里已没了平坦的官道,只有草丛灌木中露出的一条条蜿蜒小道延伸至城门处··朱宸濠站在他身侧,同样远远地望着那片区域·他深吸一口气,道:“南昌占地虽不小,可我的子民却有百万之众,无法全塞进这城中。
护城河外的那片区域时常受到山贼流寇侵扰,实为一大祸患·”·“那些还不是你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唐子畏不为所动,只随意的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我知道·”朱宸濠也不恼,看着唐子畏走到马车前被护卫牵着的马匹旁,自然地走过去扶住马鞍和脚蹬··唐子畏翻身上马,动作已相当熟练。
这半月以来,他时常会骑上马匹与马车缓缓行一段,骑马的技术长进不少·只是由于赶路,每过一个驿站便会换一批马·初时由于不熟悉而被摔了一次,此后朱宸濠便次次替他小心着,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如今目的地近在眼前,唐子畏也不由得起了兴致·转头对朱宸濠道声:“我们比赛,看谁先到城门”说完策马扬鞭,先行一步向着山下城门而去。
“十一、十七,你们驾车跟上”朱宸濠两眼一瞪,抬手将身旁的黑色骏马勾了过来,掐着马脖子反手挥鞭··“啪”地一声清响,马儿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破开草丛直追过去·由高地俯冲而下,纵使有路,也需得万分小心脚下。
唐子畏一路疾驰,朱宸濠在其后穷追不舍,却也无法拉近距离·他瞧着唐子畏被风吹得发丝散乱的背影,一咬牙,拉着缰绳猛向右扯,直冲入草丛之中·却是要抄近道了。
“子畏,若我先到城门,你可答应我一个要求”朱宸濠高声道··唐子畏听到他的声音,回头一看,朱宸濠正骑着马在半人高的草丛中颠簸。
他拍拍胯-下的马背,冲朱宸濠一笑,“好”·马蹄重重踏在泛红的干硬土地上,掀起的尘土飞扬,在身后扬起一路浮尘··唐子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前方的道路,却突然见一道半臂粗的绳索在小径中间弹地而起·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收缰拽马。
身下坐骑长嘶一声,眼睛被绳子带起的沙土迷住,蹄子顿时乱了方寸··这边动静乍起,朱宸濠自然也看了过来·见唐子畏堪堪勒住了马,来不及宽心,眼前的景象突然剧烈地一颤·恍惚从眼前划过的,一个身着麻布灰衣蹲在草丛中的家伙被他那匹墨色的骏马狠狠踹翻在地·“什么人”·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马蹄扬起,朱宸濠手中还拽着缰绳,人却已从马背上滑落。
第57章 56.55.54.53·纪生带着寨子里的几个山贼在这儿埋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南昌说大也大,可七个城门全朝着南面,进城出城的人少不了路过这一片·偶有遇到人少的队伍路过,便能捞上一票。
这日也与往常无异,纪生手里拿着话本,倚着块及膝的石头坐在草丛中,正读到精彩处,就听绊马绳“啪”地一响··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焦虑不安地踱着步,其上一人身着银线绣边的白色儒衫,眉眼清俊,一身气度却显现出几分不好惹的样子来。
而不远处,另一匹黑色骏马则以逼人的气势俯冲而下·两人皆是衣着不菲,明眼看上去却好似身无长物··纪生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到地上,听了一会儿,随后猫着腰在草丛中轻手轻脚地转移到山贼埋伏的地方,拍了拍他的肩。
“带着我们的人,撤”·就在这说话的短短几秒内,朱宸濠已然落了马,噗地一下摔到草丛里·他的马将一个灰布麻衣的山贼直踹出去山贼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捂着被马踢到的地方,痛苦得动弹不得。
唐子畏驾马上前,还未见得那山贼正脸,就见身前半人高的草丛被一双手分开,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动作利索地将倒在地上的山贼拖进了草丛··“这就想跑”唐子畏眼睛一眯,顾不得想为何一个书生会与设下绊马索的贼人在一起,手中长鞭抬手便甩了出去·鞭子凌厉地划破空气,携着无辜被击碎的草叶,狠狠落在实处“啪”·对方闷哼一声,身影一个踉跄,彻底没入草丛。
掩人耳目的青绿色草叶一阵晃动,约有七、八道不断摇晃的痕迹快速地向远方逃窜而去··唐子畏一眼就锁定了看起来动静比较大的一处,却并不立即追上去,反而跳下马来,踱步到朱宸濠身边蹲下,幽幽问道:“王爷,没事吧”·朱宸濠一张脸死死板着,但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色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连本王的路都敢拦我看他们是活得太久,忘了王法了”他咬牙说着,手掌猛一拍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来王爷还很精神·”唐子畏视线从碎石嶙峋的地面扫过,笑了一下,伸手抓住朱宸濠的手腕,平静地替他拂去了掌心嵌入的碎石与沙土,露出沾染了点点血色的手掌。
对于朱宸濠来说,虽说唐子畏向来不受礼法拘束,可这般几乎可以算得上以下犯上的举动却是从未有过·以至于他除了本能地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外,竟忘了做出任何反应。
朱宸濠抿了抿唇,也不知自己对于唐子畏这般放纵究竟是好是坏,两道剑眉蹙起,却到底还是随着心意未说什么·他另一只手反握住唐子畏宽大袖袍里的胳膊,道:“扶我起来。”
·“好·”唐子畏看他一眼,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架了起来··直到这时朱宸濠才忍不住“嘶嘶—”地抽了口凉气,感觉到尾椎骨上传来的钻心的痛。
从飞驰的马背上摔下来,纵使屁股先着地,那也不是好受的··远处,被两人落在后面的马车从树林中现出身影,向着这边缓缓驶来·驾车的十一与十七两人见这边情况不对,对视一眼,十一飞身而起,先一步到了唐子畏面前。
“王爷,唐公子,发生什么事了”·“王爷受伤了·方才大概有七、八个山贼往那边逃跑了,你到那边去查探一番,莫要打草惊蛇。”
唐子畏往方才看到的方向指了一指,见朱宸濠面上犹有怒色,顿了顿,说道:“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此倒正方便我们一网打尽,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朱宸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找到他们的老巢后,还是要先以招安为主。”
“招安”唐子畏知道如今藩王手底下无兵可用,但招安这些山贼他嗤笑一声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就算聚集到再多,也只是些欺软怕硬的逃兵罢了。”
“那子畏认为应当如何”朱宸濠问道··“不急,先把本该属于你的护卫要回来,这剩下的嘛……”·唐子畏正陷入沉思,一旁的十一却有些待不住了。
他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忍不住开口主动请命道:“既然如此,十一先行去探查一番,如何行事,待回来之后再听吩咐·”·朱宸濠本来看着唐子畏沉思的侧脸也在沉思,十一这么横插了一嗓子,把他的思绪给硬生生截断。
朱宸濠一脸“你怎么还没走”的表情看过去,道:“恩,你去吧·”·十一行了一礼,飞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唐子畏这时也回过神来,见马车已停在一旁,便让随行的侍卫将朱宸濠抬到车上。
伤成这样,自然不能再骑马了,赌约也作废·唐子畏没了心情,便也坐上马车··一行人摇摇晃晃,酉时之前,总算到了宁王府··同一时间……·纪生身着一套浅驼色脏兮兮的儒衫,走在最前,一把推开了寨子的木门。
身后六人外加抬着的一名伤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寨主大哥,我们回来了”纪生笑嘻嘻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遇上了什么好事。
那寨主一脸浓密的络腮胡,与纪生差不多高,却身材健壮,绷起肌肉来看起来有两个纪生那么宽··他一眼望过去,看到抬着受伤的人的那六个山贼面上与纪生截然相反的低落表情,皱起了眉:“他怎么了碰到硬茬了”·山贼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
其中一个壮汉挠了挠头,瓦声瓦气道:“俺们也不知道,就碰到了两个骑马的人,俺和祥子拉了绊马索,那人没摔·然后先生叫俺们撤退,俺们就回来了·是吧,祥子”·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祥子连忙点头,道:“是这样。”
说话间,山寨里的老大夫也将受伤的山贼检查了一番,给出了结论:“被马踢的”·寨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而看向纪生,问道:“他们就两个人,为什么还没交手就直接撤退了”·纪生动作顿了顿,突然往前一趴,整个人摊平趴在了桌子上,叫嚷道:“疼、疼疼疼疼好疼啊”·一边叫着,还一边挥舞着手脚。
屋里的人全被他吓了一跳,络腮胡寨主板着一张脸冲老大夫快速地摆了摆手,后者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查看··纪生上一秒还在挣扎着不让他靠近,下一秒就这么突然之间收了声,整个人如同被按了开关一般,安静下来。
寨主极有耐心地等到老大夫给纪生背上那道红通通的鞭痕上了药,看着纪生慢条斯理地重新穿好了衣裳,这才再次开口:“我知道先生做事一定有原因,也不愿干涉太多。
只是今日没了收成,我总要给下面兄弟一个理由·”·“恐怕不只是没了收成那么简单·”纪生坐在桌子边上,晃着两条腿道:“那两人骑的皆是驿站的好马,气度不凡。
我便猜他们是远道而来,见身上未带随身的包袱,于是到地上听了一听,马蹄声和车轮声可不少·”·“若他们只是富家子弟,进了城报了官,虽说麻烦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这个时候从外地过来,若他们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咱们可还让他们其中一人落了马呢·”·“那依先生看,我们应当如何”·“这个……”纪生转头看着他,唇角一弯,“不如派些人去‘自投罗网’”·第58章 57.56.55.54.53·江西南昌,宁王府·唐子畏一大早从雕花垂幔的大床上醒来开始,一水儿清秀靓丽的丫鬟们便围绕在他身边忙碌了起来。
洗漱、穿衣、穿鞋、梳发……甚至还有一小丫鬟拿了盒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软膏来想给他往脸上抹·季童被挤到一旁冷落了许久,见此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来抢了去,唐子畏这才免遭毒手。
时近四月,南昌不比京城还带着残冬的寒凉,而正正是春季的凉爽·季童取了轻薄的外衫给唐子畏套上,束一条青色腰带,再挂上一个荷包便算了事··走出房门,被朱宸濠特意另置了一间房的黑煞穿了一身仆从的灰色布衣,低调地站在门边。
见唐子畏出来,便道:“唐公子,王爷已经命人在花园里布下朝食,请随小的来·”·“你怎么这副模样”唐子畏饶有兴致地捏起黑煞腰间的王府进出令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黑煞冲他咧嘴一笑,道:“这样方便行动·我已将这宁王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透,你若是要做什么坏事,可方便了·”·“这儿怎么说也是王爷府邸,你到京城走了一趟,胆子也大了一圈吗”唐子畏打趣道。
“是不定还真是如此·若是从前,打死我也不敢进王府啊”黑煞转个身,一晃一晃地背手走到前边··花园的飞檐亭中,朱宸濠果真已备好吃食,自个儿在一张铺了白色毛皮的躺椅中半倚着。
见唐子畏三人走来,他目中露出一丝惊讶,转眼笑道:“子畏,我正找人去请你,没想到这么快便过来了·”·唐子畏瞥了一眼埋首不言的黑煞,唇角微浮,撩起衣摆便自顾自坐到了朱宸濠对面。
朱宸濠早已习惯他这作风,也不介意,只问道:“子畏昨夜住的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我让人去准备·”·说着,在一旁丫鬟瞪大了眼的注视下,神情自然地执箸给唐子畏夹了一块桃花糕。
“尝尝这个,初春新绽的桃花酿制成的,别处少有·”·“王爷手上还伤着,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唐子畏扬起笑脸,夹起那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昨日进城后那些迎接的官员盛情难却,晚宴上喝了些酒,天色已晚,受王爷邀请才在王府借宿。
现下也是时候去府衙一趟了,如今我是这南昌府的知县,总不好住在王府里·”·“有何不妥”朱宸濠顿时沉下脸,不乐意了。
“南昌是本王的封地,本王想让你住哪儿你就住哪儿”·唐子畏手中的筷子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朱宸濠,面上带了些不满道:“王爷,不要任性。”
朱宸濠自从嗣位成了宁王后,便再无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他狠瞪了一眼两旁的丫鬟,吓得她们连忙退得远远的,回过头来,面上满是羞恼之色,“不要把本王当小孩子我与朱祐樘交涉将你调任南昌可不是让你来当什么知县,而是来给我当军师的”·“所以呢这件事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吗”这时候,唐子畏面上的不满反倒收了起来。
他平静地从石凳上站起,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表情对朱宸濠说道:“若是王爷以为我随你来了南昌,就能任由你摆布,那还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唐子畏说及此,笑了一下,对他行礼道:“承蒙招待,子畏先行告辞了。”
说完,带着季童与黑煞二人翩翩然离去··唐子畏这人,面上显现出怒气未必是真的生气了,往往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给对方判了死刑而对方却浑然不知。
但朱宸濠与他结识至今三载有余,尤其京中之事让他对唐子畏的秉性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唐子畏临走前那个笑让他心中发怵,可越是这般,他反而只觉得心中委屈更甚。
十一与十七在大树后无言地并立,瞧着亭中这情形,两人对视一眼,相当默契地各自从地上拔起一根草梗··交叉后各拉住草梗两端,三、二、一,扯·“咔”地一声轻响,十一手中青白的草梗断成两截。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笑开花的十七,丢掉手中的断草,转身走了出去··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参见王爷”十一半跪在地上,偷眼看到自家王爷幽怨的眼神,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朱宸濠没发现他的异样,只随意摆了摆手,“说”·十一盯着自己脚尖,一边汇报一边全力组织语言避开唐子畏的名字:“昨日听命查探袭击王爷的山贼的情报,山贼逃亡的方向有山寨一座,零散的山贼流寇组织藏身地有六处。
至于具体是哪些袭击了王爷的马匹,还需要进一步指认……”·十一说得认真,朱宸濠却似自顾自地在思考着什么·直到十一说完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见朱宸濠突然伸手点了点他,道:“你去找一趟唐寅,协助他剿灭山贼。”
“……是”十一紧抿着唇退下,走出花园后,步子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务,绝不仅仅是如此。
剿灭山贼是借口,想要和好才是真·王爷又在出难题啊……·另一边,唐子畏一手搭在季童的肩上,身后跟着穿着王府家仆衣服的黑煞,一边向着南昌府衙走着,一边凝神思索,“黑煞,你不觉得朱宸濠自从到了南昌,就变得有些奇怪吗”·“哪里奇怪”·“一个想要造反的人,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为所欲为吗南昌虽在京城千里之外,但弘治帝绝非忽视藩王隐患的糊涂皇帝,朱宸濠显然知道这一点,在京城也未有过出格之举,行事尚算谨慎。
怎的一到了南昌,就仿佛变了个人他到底在谋划什么”·“过于小心或许反倒徒显心虚,也许王爷是反其道而行之,迷惑皇上也说不定”·“如此迷惑法,除非皇上是只驴子那差不多是可行。”
唐子畏瞥了黑煞一眼,仿佛在质疑为何连他的智商也一起下降了··黑煞摸了摸鼻子,道:“又或许,他本没想那么多,想做便做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你觉得我像傻子吗”唐子畏停下脚步,问他··“”黑煞不明所以地摇摇头··“那就对了。”
唐子畏凑近他耳旁,道:“如果朱宸濠真是思维那么简单的人,他想造反,我还陪他一起,那我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了”·黑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咧嘴一笑,“说不定还真是。”
唐子畏气得发出一声轻哼,甩袖加快了脚步·被他搭着的季童踉踉跄跄地跟上,埋怨责备的小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黑煞身上砸,让黑煞顿觉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
然后就这么到了府衙··昨日的接风宴上唐子畏就已与南昌府的县丞接触过,原本的知县是朱宸濠逼退的,故而唐子畏也没见到,只是被告知府衙里累了多日的公文无人处理,让他尽快接任。
唐子畏那时便应下次日过来,只是早上在王府那么一耽搁,误了点时间,过来时也没人在门外迎接··好在唐子畏也不在意这些虚的,见大门开着,跨过门槛就径直走了进去。
进到大堂,唐子畏刚一露面,便听一声呵斥,“何人敢擅闯公堂”·发声的是一个衙役,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衙役,瞧见唐子畏一身平民百姓不能穿的衣服料子,语气却客气了许多,“这位公子,府衙重地未经允许不得入内,县丞大人正在处理事务,还请移步到大堂外……”·话未说完,唐子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已从他面前走过,到了中间那站着的几名身着粗麻的大汉近前。
“这是在做什么”唐子畏问道··“见过唐大人·”县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白面长须,像个教书先生。
他听到声响便迎了过来,递了个眼神让两个衙役退下,识趣地绝口不提唐子畏晚来的事儿,立刻回他问的话道:·“方才这四人自个儿上门,说是昨日袭击了宁王爷的山贼。
因为害怕所以来自首,希望能从轻发落·因为事关重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正等着大人您来处理·”·“哦”唐子畏眨了眨眼,问道:“就这么几个”·“是,就这四人。”
“不止吧,我记得我昨天看到的,至少有六人还是七人”唐子畏视线从刚刚被铐上枷锁的四个大汉面上一一扫过,凡是与他眼神对上的,都忍不住垂下脑袋,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唐子畏微微一笑,道:“有点意思,你们过来应该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吧·那个书生模样的人他承诺你们什么了”·大汉们面色有些动摇,却生生按捺住心情,一语不发。
唐子畏也不急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季童的脑袋,“说起来,你们知道摔下马受伤的是宁王爷吗大概还不知道吧·季童,你给他们讲讲,伤了王爷的犯人如何处置。”
“是”季童无视自己脑袋上作乱的手掌,一本正经道:·“按大明律所书,凡自首强盗,除杀死人命、女干□□女、烧人房屋罪犯深重不准外,其余虽曾伤人而不致死者,亦姑自首,照凶徒执持凶器伤人事例论处。
然伤及皇亲国戚,当处以流刑·轻者二千里杖一百赎铜钱三十贯,重则可至三千里杖一百赎铜钱三十六贯·一般而言,处以这种刑罚的人,通常未至边疆死亡者过半。”
四个汉子都不识字,但大明律是什么,却是再清楚不过·此时听季童讲出来,每一个字都揭露了一分残酷的刑罚,恐惧与压力顿时降临在几人身上··唐子畏在这时凑过来,道:“自首罪减一等,从犯再减二等。
你们若供认主谋,或许还能轻松点·”·“我——”皮肤黝黑的大汉刚一开口,另外三个顿时瞪眼过来··“你忘了先生说什么了吗”一个人低声道。
“可是,先生说的也不一定……”另外一个也开始动摇··唐子畏看着几人出现分歧,面上笑意加深·却在这时,黑煞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往门外看。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一身侍卫服饰的十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腰间挂着令牌,一边复杂地看着唐子畏,一边慢慢走近·“唐公子,王爷命我来协助你剿灭山贼。”
唐子畏叹口气,转身面对那四个大汉,拍了两下手,道:“好吧,你们现在已经错过机会了·”·第59章 58.57.56.55.54.53·那四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山贼,唐子畏一点儿也没跟他们客气,让人暂时收押到牢房里,按律法处置。
他则随着县丞将南昌府衙逛了一圈,将该认的地方认全,最后回到堆满了未处理的公文的书房中,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唐子畏拿起桌案上一摞卷宗随意翻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的已是年关前的琐事。
什么王寡妇家丢了几件贴身衣物疑似采花贼作案啊、胡大娘院子里的牛被山贼牵走了啊、护城河附近商铺的老李和老王打起来了砸了老徐家的牌匾啊……数不胜数。
只这样的卷宗,桌案上便堆了半人高,更遑论呈报上来的文书,几乎将整个桌子连同座椅一同淹没··“这些全部都是要我来处理的吗”唐子畏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书卷扔回那一堆里。
县丞站在一旁,躬身答道:“回大人话,这些已经是剔除了那些胡乱上报和普通衙役能够解决的事件后的了·下官将重要一些的文书也单独分出来,放在书柜里了,那些也需要大人尽快批阅。”
唐子畏走过去,打开书柜,看到里面满满的纸张,终于彻底无言··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问县丞道:“这些都是我的事,那你做什么”·“下官自然有下官的责任。”
县丞一手顺着下巴上的长须,看着唐子畏干净俊秀的模样,虽不表露,却不自觉便带出一丝教导的语气,·“在其位,谋其职·不仅是南昌府,任何一个地方的知县大人都要处理这些琐事。
百姓是国之根本,能为百姓解决问题,当心怀热忱,尽力而为·”·“说得好”唐子畏深有所感地点点头,向县丞走近两步,目光陈恳地握住他的右手,道:“孙县丞有如此觉悟,子畏自愧弗如啊。”
县丞面色一窘,连连道:“哪里哪里,大人过奖了·”·“不必谦虚·”唐子畏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道:·“为民做事当是好事,但我方才看那卷宗,有不少因山贼流寇而引起。
即便上报到衙门,也无法弥补他们的损失,官府这边更不提出兵剿灭山贼一事……长此以往,因山贼流寇而引发的案件只增不减,也不是个办法·”·“这……确实是个问题。”
孙县丞道··“因此,为了从根本上断绝此类案件的发生,本官决定亲自带队出城剿匪·这次宁王也被袭击,正是一个可以借用王爷势力的绝好机会,孙县丞应当也是如此认为吧”·“似乎有些道理。”
孙县丞点了点头··唐子畏双眼弯弯,笑道:“既然如此,本官剿匪的这段时间,府衙内的工作就由孙县丞代我处理吧·”·“可、这……下官毕竟只是县丞,怎可越俎代庖”·“孙县丞这就过于迂腐了,你说,无论知县抑或是县丞,都是为百姓谋福,是也不是”·“是。
但……”·唐子畏面色肃然,俨然一副凛然大义的模样,“既皆是为民,何来越俎代庖之说何况如此之多的案件积压在此得不到解决,长久下来必会助长城中无序之风,引起混乱,我想孙县丞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吧。”
孙县丞一手不住地捋着胡须,面上渗出些许细汗·思虑许久,终于点了头,“那下官便逾越了,还请大人务必将那山贼清剿,还百姓安宁”·“放心,我自当竭尽全力。”
唐子畏矜持地勾起嘴角,看着县丞将椅子上的公文弯腰拾到手中,转身满意地向外走··季童跟在他身后,一张小脸恹恹地垮着,已憋了许久,“少爷,这不合规矩,你又这么任性。”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唐子畏随意地摆摆手,走出门外却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转又走了回去··“孙县丞,南昌历代考取童生以上功名的人,可有记载的文书”·“有是有,大人想看吗”县丞抬起头。
“有在意的,想查一下·”唐子畏手指扣在门边,半眯着眼,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草丛中当着他的面将山贼拖走的书生面孔··第60章 ·“三十人的先遣部队潜入探查山寨,剩下的一百人兵分五路,分别清剿十一查探到的五处小规模山贼流寇。
按照计划逐步向山寨包围,合兵后发动总攻·”·唐子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直抵山寨的线,又在周围相差不远的位置画了五个圈··“切记清剿为虚,攻打山寨为实那些小规模的山贼放走一些也无所谓,只要将最大的山寨给处理了,他们反而能帮我们将消息散播出去,让远近的山贼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来南昌作乱。”
两队护卫军的领头听了,皆目露恍然之色,垂下头应道:“大人英明”·唐子畏摆摆手,让两人下去准备·自己也回房套了件锁子甲在衣服里,牵了马匹慢悠悠地跟在护卫军后面,一同向着城外进发。
此次剿匪出动的一百三十护卫军,其中百人来自于宁王护卫,三十人则是府衙里平日练的兵·浩浩荡荡列队鱼贯出了城,在城门外如计划一般分散开来··唐子畏没有与护卫军同去,在城门处便下了马,与十一、黑煞二人登上城墙,遥望着护卫队行进的路线。
城墙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商户打扮的汉子低调而迅速地转身离开,从另一个城门上马,狂奔而去··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一刻钟后,飞驰的马匹在山寨木制的大门前停下,商户模样的汉子拽下脑袋顶上的帽子,仰头与矮墙后的山贼们对上眼。
手脚灵活的山贼小弟连忙下来打开大门,汉子牵着马快步走进去,就见到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的纪生和他身后的一干探头探脑的山贼了··“情况如何”纪生问道。
山贼面色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道:“这次他们是动真格儿的了那些官兵,我瞧着有几百人,都配着大刀长-枪往咱们这边来了·”·“几百人祥子怎么说只有几十人,你不会是因为胆小才把那些官兵人数夸大了说吧”有人狐疑地道,顿时引起了不少山贼的附和。
“咱们反正是要和他们战到底,你若害怕,就滚出去不过是些成天在城里娇生惯养的官兵,不管来多少,俺都通通给他们打回去”·“我才不怕”商户打扮的山贼涨红了脸,挥舞起拳头。
“都消停点·”纪生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见到面前的人露出惊愕的表情僵立在原地,纪生又浮起一个笑容来,手掌轻柔地抚上山贼被他打的泛红的侧脸,道:“抱歉,一时没忍住。
疼吗”·“不、不疼·”山贼木讷地摇摇头··“那就好·”纪生眼角余光瞥到寨主面色严肃地从屋里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自个儿走到一旁的木栏上坐了下去,一边道:·“看来官府是打算采取分兵之策,先让一部分人来探我们的底。
至于大部队,无论是打算清剿其余分散的山贼,抑或是为了埋伏起来将我们一网打尽,只要我们未被缴获,最后都必然集中起来对付我们,希望大家心里清楚这一点·”·“寨子里的兄弟只有五十众,依先生所言,是不是暂避其锋芒为妙”寨主堂堂一个粗犷大汉,对上纪生却也显现出几分礼让的态度。
纪生手一指那商户打扮的山贼,语调轻松道:“他与官兵同时从城内出发,纵使驾马脚程快上一两分,也绝不会留出能让我们寨里这么多人从容撤退的时间·再者说,就算人逃进了山里,官兵追击,必然四散而逃,又无落脚聚首之处,恐怕……”·“跑什么跑既无退路,兄弟们便与他们拼了”那山贼听得心烦,忍不住出声。
寨主随之望向纪生,便见纪生一手掐了根草在手中把玩着道:“战,自然要战·”·“便耍一出空城计,将寨门大开,擒获他们的先头部队·待他们放出求救讯号,附近的官兵必来援救。
若你们运气够好,下手够快,或许能逐个击破,赢得胜利·”·“这么说,咱们还是有赢的机会咯”山贼们面面相觑,露出笑容来。
寨主心知这场战争不会那么轻易胜利,但他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管怎么说,有胜的机会,就值得一拼·“好,就这么做兄弟们,抄家伙准备”他大手一挥,山贼们纷纷散开,将消息通知下去,立马做出准备。
在这些人中,一身青色儒衫的纪生也从木栏上跳下来,悠悠然向着大门走去··寨主注意到他的动向,问道:“先生,你到哪儿去”·纪生脚步一顿,回头满面笑容道:“我是读书人,与你们武夫可不一样。
接下来的事儿,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就先一步告辞了·”·寨主看了一眼他的小身板,点头道:“我让祥子骑马送你到城里去吧·”·“那最好不过了,多谢寨主。”
纪生拱手道谢··那被叫做祥子的山贼很快牵了匹马过来,将纪生扶到马背上,自己也跨了上去··马儿载着两人小跑着远去,纪生回头看了一眼山寨,轻轻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祥子不解的目光中,逐渐加大,直至笑得喘不过气··“哈哈哈哈……”这群山贼,这群山贼·“你没事吧”祥子有些不安地看着纪生问道。
“没事·”纪生霎时收了笑脸,揉了揉自己笑得发酸的肚子··他身后的这位山贼兄弟还不知道,别的山贼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唯有山寨里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即使这次撞到那小得不能再小的几率将官兵打败,也只会迎来更残酷的围剿罢了··所以,至少最后让他看一场有趣的战斗吧·……·清剿行动进入尾声,唐子畏与十一、黑煞二人骑马从城门处赶来。
宁王护卫队的领头骂骂咧咧地一脚将一个络腮胡的大汉踹翻在地,见到唐子畏跳下马,连忙迎上来道:“唐大人,这边已经处理干净了,一共五十四人,除三个死亡外,其余全部生擒。”
·“我们这边的伤亡呢”·“护卫队死了十二个·”护卫队领头的面色有些难看··衙门的官兵也聚集过来,带队的人满身血迹,却不似护卫队那般狼狈,“我们这边重伤的有几个,无人身亡。”
“怎么回事”唐子畏皱了皱眉,看向护卫队的领头··按他想来,身着整套软甲的官兵对上这种山贼当是更加轻松的,不过两百人的血拼,又没有热-武器,己方的人数还是对方的一倍多,伤忙应该可以忽略不计才对。
“是我手下的人贸然行动,结果被擒·我们发动总攻的时候,那些山贼就……”·唐子畏默然,不想再听下去,摆了摆手将视线投向俘获的那些山贼身上。
他目光扫过,没有发现那日见过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于是在一个山贼面前蹲下,问道:“你们山寨里,平时是不是有个读书人怎么没见到”·那山贼吃了一惊,却强作镇定,闭口不言。
见他这样子,唐子畏心中顿时有了底·一旁的黑煞不用他多说,嘿嘿笑着拔出腰间的短箭,在山贼面前晃了晃··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看见这上面的刺了吗插到肉里面不过一根筷子的大小,要是用力拔-出来,你这半边胳膊都会生生被撕掉。”
黑煞瞧着山贼的脸色,道:“你也别逞强,你大爷我早就知道那书生是你们寨子里的——”·“你都知道,为何还要来问我”山贼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面露怒色,对于他的戏弄很是恼怒。
“看来还真是·”黑煞眼睛一亮··“这句可以不用说出来·”唐子畏瞥了他一眼,对于山贼那懊恼的神色视而不见,直接问道:“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就放你离开。”
“我不知道·”山贼道··黑煞目露凶光,手中寒光闪烁的短箭抵住了山贼的脖颈··山贼头上出了一层虚汗,慌了神,“我真的不知道他与寨主相识半年多,平日里有什么大事都是他拿主意,我们寨里的人都叫他先生。
今日也是,作战的计划还是先生给出的,他如果不在的话,大概早已全身而退了,你们也抓不到他·”·“哦”听他这么说,唐子畏倒像起了兴趣。
他从衣襟内拿出一折纸,展开后放到山贼面前,问道:“那你看看这三个名字,可有眼熟的”·山贼倒是认真看了一会儿,方才苦着脸道:“我不识字啊”·“孙旭、纪生、刘潮。”
唐子畏一个一个点着名字道,“两个秀才一个举人,你可听过他们名字”·那山贼没答话,却是旁边的另一个有些犹豫地出声道:“我听过寨主叫他纪先生,或许……就是那个。”
唐子畏眯起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突然说话的山贼,只看得他面色发白忍不住缩起脖子,这才突然展颜一笑,“很好,希望你没有骗我·”·“没有、没有……你会放了我吗”·“等我找到他,你就可以离开。”
唐子畏起身走到自己的马匹旁,看了一眼渐晚的天色,翻身上了马·“如果我是他的话,至少今晚,我会在城里待着·”·“我们现在就去抓他吗”黑煞问道。
“嗯,十一留下负责将这些山贼押回府衙,伤了王爷的交给王爷处置·”唐子畏一句话便将十一留在了原地,转头招呼了黑煞一声:“小黑,上来。”
黑煞咧嘴一笑,拉了一把唐子畏伸出的手,轻飘飘地飞身上马,落在了唐子畏身后··别看他功夫好,骑马什么的……果然还是很难啊··第61章 60.59·“……唐公子与黑煞乘府中黑蹄马先行回城,抓捕那日在场的从犯,命十一留下善后。
十一与府衙中人商谈后,将当日害王爷落马的六名山贼带回了王府,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们”·王府昏暗的书房内,十一半低着头,等待桌案后半躺着的朱宸濠给出指示。
朱宸濠摆了摆手,道:“杀了便是·比起这个,唐子畏与黑煞共乘一骑你为何不阻拦,为何不跟上去”·“阻拦”十一神情一怔,张了张嘴,道:“王爷不是让我协助唐公子……”·朱宸濠一巴掌拍上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砚碟俱颤。
十一不经意瞥到王爷牵扯到伤处龇牙咧嘴的表情,心中一惊,唰地跪下道:“十一失职,请王爷责罚”·“哼,知道失职,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朱宸濠不满道。
“王爷”十一嘴唇直哆嗦,想他从小被王府收养,跟了王爷十几年,难道今日就是最后的……光是这么想着,十一的眼眶中便忍不住蓄起了泪水。
隐藏在暗处的十七看不过去了,一手掩面,飞身上前将人给提了出去··“十七”·“你刚才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找唐公子将唐公子带回来,将功补过啊。”
十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十一这才明白过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冲书房里遥遥行了一礼,连忙爬起来向附外赶去··而此时的唐子畏,与黑煞二人立于纪生家门前,颇有些意外地听着纪家老仆一边说着“请二位稍候,我去请示公子”,一边咳嗽着掩上门扉进去通传。
片刻后,一身青丝绸缎的纪生从门里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了两人几眼,这才不紧不慢地提着灯笼走到门外,冲唐子畏拱手道:“这位公子,不知找在下有何事”·“纪生”唐子畏打量着面前的人,嘴角微挑,回了一礼,“我是南昌府新上任的知县,唐寅。”
“原来是知县大人,失敬、失敬·”·“不必多礼·”唐子畏抬手制止了他,温声道:·“纪举人早年丧母,由其父教养至弱冠之年,父随母去,与一老仆相依为命。
然天资聪颖,未至而立之年便科举有成考上秀才,三年后中举·本当进京参加大考,却不知缘何弃考……却是给山贼流寇当起了军师”·纪生的面色随着唐子畏的言语逐渐沉了下来,“大人休要污蔑于我”·“是否污蔑,你心中自然清楚。
何况那日,我可亲眼看到了你的脸·”唐子畏道··“在下今日之前一直在境外游历,大人怎会见到我或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大人若无确凿证据,在下不才也有举人功名,恐怕不是那么好处置的。”
纪生说得掷地有声,唐子畏眨了眨眼,突然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方才的老仆……”·“祸不及亲,你不要太过分老纪叔从小以仁德忠善教育我,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可能与山贼有染”·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你放心,我并没有牵连到他的意思,只是他似乎身体不太好,年纪也大了,还是换一个人操持家中事务为妙。”
唐子畏笑了一下,凑到他耳旁轻声道:“其实你并不愤怒,也没有那么在意老纪叔吧”·“马上就要到宵禁时间了,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二位倒不如早些回去。”
纪生丝毫不为所动,眼里的情绪在灯笼摇晃的光影中显得模糊不清··“说的也是,”唐子畏站直了身子,道:“那今日我就先告辞了·”·“慢走。”
纪生站在原地,看着唐子畏与黑煞牵着马的背影走远,转身进了门里··唐子畏毫不犹豫地一直走到纪生家望不见的地方,将马拴好,与黑煞对视一眼,两人又悄悄绕回了纪生的宅院附近,将之监视起来。
“你觉得他会跑吗”黑煞蹲在矮墙上,低头问下面靠着的唐子畏··唐子畏摇摇头,“不知道·”·“那咱们叫别人来守着吧调人来把这宅子围个密不透风,怎么样也不会让他给跑了。”
“如果现在能调人,我们也不用在这里等着了·”唐子畏一手扣着墙上砖石间的缝隙,垂头道:“跑与不跑也只是这一夜了,明日将府衙内关押的山贼带来认一认,当场便能捉拿归案。”
“也对·”黑煞晃了晃脑袋,耳旁一只蚊子的嗡嗡声扰得人心烦,以至于当他注意到那道不寻常的风声时,十一已经从墙的另一边翻了过来,落到了唐子畏身前。
“见过唐公子”十一行礼到一半,突然往旁边一闪··“扑”地一声轻响,黑煞落到他方才站着的那块石板上,伸手掏了掏耳朵,道:“你来的正好,快上去。
帮忙监视一下纪生的宅院,别让他跑了·我和唐子畏呢,就回去睡一觉,明早再来接替你·”·“”十一站在原地没动,面露茫然望向唐子畏。
唐子畏矜持地笑道:“黑煞所言正是我想说的·”·唐子畏难得附和他,黑煞精神一振,越发得意忘形地推了把十一道:“还傻愣着干啥,快上去啊。”
这一推之下,十一顺势便上了墙头,低头一看两人准备离开,顿时有些懵,“等等我乃是奉了王爷之命来寻唐公子,将人带回王府的。”
“他命令你将我带回去”·“不,不是,王爷只命我来协助,是十一自作主张想请公子到王府·王爷从早上与唐公子不欢而散开始,今天一直在发脾气。”
十一倒是认真盯起了梢,目光望着纪家的方向,一边道:“我知道王爷想与唐公子和好,却未尽力便狡猾地顺着公子的命令回去复命,实为失职·但王爷却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所以我想,至少让公子与王爷再见一面。”
“我不知道公子究竟因何而生气,但王爷对您十分看重,绝无任何加害之心”·“我知道了·”唐子畏将手拢进袖中,“你替我在此处监视纪生,我现下便去一趟王府,就当还你人情,如何”·“多谢公子”十一从矮墙上站起,目送唐子畏与黑煞离去。
夜色渐浓,刚刚爬过树梢的半月昭示着还远远未结束的漫长夜晚··第62章 61.60.59·亥时已过,偌大的南昌城都沉浸在黑暗中,然而王府却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唐子畏捧一杯热茶,与朱宸濠在方桌边相对而坐,皆是无言··好一会儿,朱宸濠突然开口道:“你今早所说的,我仔细考虑过了·让你住在王府确有不妥,故而我遣人在城北置办了一处宅院,权作赔礼。
现下已过宵禁时间,你在我府上留宿一晚,明日便可搬进去,如何”·“王爷都这么说了,我若拒绝,岂非太不识趣”唐子畏将茶杯放下,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微笑。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松了下来,朱宸濠也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无论怎么说他毕竟是王爷,如此让步已是不易,若唐子畏执意不接受,他恐怕也很难再说出退让的话了。
唐子畏目光流转,含笑道:“我让十一带来的那六个山贼,王爷如何处置了”·“山贼杀了·”朱宸濠看他一眼,“怎么,你有用”·“只是问问而已,王爷不是说想招安”·“也不缺那几个人,他们既然有胆拦本王的路,自当承担后果。
不过,衙门里关押的那几十个山贼,为了他们我的护卫队死了十二人,若是有强壮老实的,我想挑一些走·剩下的你报上去,也是大功一件·”朱宸濠道。
唐子畏点点头,正色道:“我知道了,但王爷明面上的护卫不超过五百众,即使私下再招揽山贼流寇,也绝无可能与正规军抗衡·”·“这一点我也清楚,但目前也只有如此。
南昌虽不近京城,但皇叔一直对于我们这些藩王心存戒备·若是能找机会恢复三卫,或可增加一些成功的几率·”·“三卫若全部恢复了,最多能有多少人”唐子畏问道。
“一万五千人左右·”朱宸濠道··唐子畏一时陷入沉默·在他的印象中,明朝出兵动辄十万百万,一万五,还真有点不够看··唐子畏搜索着脑中残存无几的历史记忆,一边思索可利用之处,一边缓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王爷莫要张扬浮躁,且静下心等待时机到来。”
“恩·”朱宸濠应了一声,看着唐子畏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的手指,探手过去牵了起来··他的手掌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绷带,不那么清晰的温热触感却仍旧透了出来。
被包裹住的指尖骤然停止了动作,唐子畏略显诧异地抬眼,却没有挣脱,只是问道:“怎么了”·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无事,只是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朱宸濠故作淡然地放开手,竟毫无察觉地用受伤的手端起了茶杯,抿了口茶··“看来王爷手上的伤并无大碍,倒是件好事儿·”唐子畏将朱宸濠不对劲的举动尽收眼底,却并不深究,略一拱手道:“子畏先行告退,王爷也好好休息。”
“等等”·“”唐子畏停住了迈出门槛的脚,回头望向朱宸濠··“明天,明天你处理完公务,本王陪你在城里逛逛如何”朱宸濠板着一张脸,若不管他说话的内容,看起来倒像是生气了一样。
唐子畏觉得有趣,笑道:“有王爷作陪,荣幸之至·”·“恩·没事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朱宸濠冲他摆了摆手··“遵命。”
唐子畏浮了浮嘴角,转身回房··……·翌日大早,唐子畏与黑煞便被收到十一传书的十七给叫醒了··两人飞快地换好衣物,在朱宸濠仍躺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时,已乘上马匹赶往顺化门。
据十一传信所言,纪生在天刚蒙蒙亮时便孤身一人出发了,背了一把弓箭作武器,似乎想在官府的人到来前从顺化门出城··收到消息时,十一已跟着纪生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虽然两人都未骑马,但唐子畏本以为要追很长的一段路,却不料刚过了护城河外的一圈商铺林立的街道,便远远地望见了一处草坡上纪生的身影··他站在十分显眼的地方,正举起弓箭瞄准着什么。
“嗖”一箭射出,越过十几米远的草丛,最终斜斜插-进土里··唐子畏轻扯马缰,放慢了速度靠近·黑煞松了环在他腰间的手,滑下马,在草丛中将自己藏匿起来。
“唐大人,你来了”纪生抓着弓笑嘻嘻地朝唐子畏挥了挥手,随意地走下草坡拔起自己那根羽箭,道:“来得很快嘛·”·第63章 62.61.60.59·唐子畏闻言一笑,说道:“你在等我”·纪生点点头,眼珠子转了两转,见四下里望不见官兵的身影,问道:“唐大人就带了一个人来”·“对付你,足够了。”
唐子畏从马上下来,悠然笑着说道·纪生虽与山贼为伍半年有余,但到底与自己不同,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有十一和黑煞一明一暗警惕着不提,哪怕只是唐子畏自己,也不惧他。
但纪生却似乎不这么认为,他向唐子畏走近几步,道:“我早料到会如此·别看我这样,对于箭术我还是相当有信心的·”·说着话,他弓已拉满弦,手臂抖抖索索的,连一秒都没撑住便放了弦。
明明没有瞄准,箭却以惊人的准度直射向唐子畏的眉心·纪生的箭不快,但即便再慢,两人相距也不过十来米,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只见唐子畏早在纪生拉弓时便动了,见箭射出,目光微凝,却不避不闪,压低身子如闪电般向着纪生冲去在他身前,黑煞掐准了时机骤然从草丛中跃出,一手双刀狂舞,竟在空中将羽箭斩成三段·下一瞬,唐子畏身影掠过,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纪生身前。
纪生的第二支箭刚搭到弦上,便被唐子畏强行扭转·两人争夺的力道折断了箭簇,木刺将手掌划破,纪生面上终是忍不住露出扭曲的神色·唐子畏也皱起了眉,手中却丝毫不放松。
硬生生将那箭穿透纪生的肩,死死地钉到了地里·“唔啊”纪生扭动着将唐子畏踹开,面色惨白地轻轻拔了拔那支箭,疼痛一瞬间直达大脑,顿时出了一身细密的汗。
伤不是致命伤,可他终究没舍得下重手拔-出来·纪生叹了一声瘫到地上,视野朦胧地看到一旁冷眼站着的唐子畏,有些委屈,“嘶……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亏我还挺喜欢你的。”
唐子畏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被木刺划破的手,看到黑煞走来,垂眸道:“你想杀我,我该直接给你脖子上来一刀·”·“哈哈哈哈”纪生像是被唐子畏逗笑了一样,只是笑了没几声便扯到了伤口,又痛苦的哼哼起来。
“嗯…我说,你给我讲讲吧,昨日那群山贼打得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中埋伏死了几个”·纪生一刻也不消停,血与汗混杂着从他身上渗入泥土,他却还得意笑道:“我可叮嘱了他们背水一战,多杀几个呢。”
“果真是你·”唐子畏眯起眼,道:“要将那些山贼有秩序地组织起来很不容易吧,怎么听起来,你并不在意自己大半年的心血付诸一旦”·“你幼时垒过石块吗”纪生问道。
唐子畏摇摇头··“石块越垒越高的时候,的确很有成就感,但接着便会开始觉得无聊·石块始终是石块,到一定高度后,便无法再继续·所以我回家之前,都会将高高的石碓推倒,‘轰’的一下散落一地。”
纪生说着还拿手在空中推了一下,嘴里模仿着石块轰然倒塌的声音·若只看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是在描述官兵与那一众山贼之间鲜血淋漓的战斗。
黑煞搓了搓手臂,与十一两人都站在唐子畏身后··十一紧皱着眉头,此时忍不住上前一步,拔出长剑道:“既然事情已经明了,便让我将他斩杀,回去向王爷复命吧。”
“呵·”纪生轻笑一声,躺在地上没动··“且慢·”唐子畏抬手拦下十一·不知为何,当他对上纪生的双眼时,看到的不是全然的无谓与杀意,而是一丝真切的委屈与解脱。
也因此,唐子畏的心中突然冒出了另一个想法··他问纪生道:“你放弃继续科举,是因为觉得入朝为官无聊吗”·纪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正闭上眼等死。
突然听到唐子畏问话,他睁开眼有些好奇地看了唐子畏一眼,老老实实道:“是吧·”·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我爹从小教导我读书,后来他随母亲走了,老纪叔却还一直告诉我,文人以科举证道。
我本也是心怀壮志,但越是读书,越是得了功名,却反倒越是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本是离经叛道之人,既无力影响大局,自然不愿去当那劳什子的官,一不小心说不得还落个五马分尸,留下千古骂名倒不如这般自在。”
·“千古骂名算什么,在我看来,总好过你如今这般籍籍无名的死在南昌城外的野地里·”唐子畏道··纪生一怔,却是缓缓点了点头,咧开嘴笑道:“这倒是实话。
早知我就当个江洋大盗四处作乱,就算是恶名昭著,那也至少留名青史了·”·唐子畏忽而笑道:“如果我给你个机会呢”·“江洋大盗”·唐子畏摇摇头,正色道:“名留青史。”
纪生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你想怎么做”·唐子畏四顾一番,附耳过去轻声道:“造反·”·“你开玩笑”饶是纪生这般人物,也不由得瞪大了眼,一时缓不过来,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唐子畏却是淡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古人思想上的一道枷锁,他不受其影响,看待问题的方式自然不同··“有何不可你与我一道,若胜,则天下归入囊中;若负,也可在那史册上重重划下一笔。
无论成与不成,对你来说,都是赢了不是吗何况,也不一定会败·”唐子畏道··纪生被唐子畏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目光上浮,正瞧见天边一只黑点似的鸟儿向着远处林中飞去。
他略显吃力地抬手指了指,道:“你知道吗,你胜的可能,就如同你站在这里能一箭将那鸟儿射下来一样,根本不可能·”·唐子畏看了他一眼,弯腰取了他的弓箭,抬手便是一箭直冲天际·几乎同时,只见天边那黑点一闪,竟落了下去。
黑煞本懒洋洋地看着,见此奇景顿时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十一,像是想确认什么··只见十一也瞪大了眼,道:“这、这箭射程当达不到这么远才是,怎么……射中了”他满眼惊异地望向唐子畏,似乎在怀疑唐子畏是否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
唐子畏自己也有些意外,面对两人的视线,将弓顺手往身上一跨,道:“看我作甚想知道,追去看看不就是了·”·“我也、让我也去看看。”
纪生目中泛起波澜,一手拽住唐子畏的袍角,挣扎着想要起身··他身体虽弱,但弓箭造诣可是真材实料·为了能在自己力量范围内提升准度,他对于自己弓箭研究不可谓不透彻,故而更加明白,那一箭要射中有多困难。
他几乎要觉得那就是天意··几人上马向鸟儿落下的位置赶去,走到近前,正遇上一个户模样的人提着一只被箭穿透的黑鸟和一个大竹筐往回走,鸟的胸膛还滴着血,显然是刚刚才死。
十一快走两步将人拦下,道:“你手上这只鸟哪儿来的”·“还能哪儿来,俺打来的”猎户狐疑地看过几人,道:“你们不是要抢俺鸟儿吧俺打来给我媳妇儿炖汤的,你们要自己打去。”
“放肆——”十一跟朱宸濠久了,难得见到这般粗人·此时双目一瞪,手已扶上剑柄··黑煞眼疾手快给他摁了回去,对那猎户道:“没事儿,您慢走。”
猎户这时才见着两人腰间的刀剑,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忙快步离去··“哈哈哈哈哈……”纪生看完了全程,趴在马背上突然大笑出声。
那马儿被他吓得轻跳起来,焦躁地跺着蹄子,颠得纪生肩头直通,这才熄了声·眼角不知是笑的还是痛的,泛起了一抹水光··十一怒道:“有什么好笑的”·话音未落,唐子畏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哈哈,是这么回事儿啊。”
十一怒到一半的情绪骤然止住,讪讪地闭了嘴·一旁的黑煞瞥他一眼,也嘿嘿地笑起来··纪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中一片澄明·他说:“唐寅,我跟你一道。”
“好·”唐子畏如是答道··……·将纪生带回城后,唐子畏直接将他扔进医馆里,也没心思再去府衙里处理那些琐碎公务,便忽悠十一去辅佐县丞,顺便从那些山贼挑一些人出来给朱宸濠填补护卫队。
他自己则按着十一给的地址,到了朱宸濠送的那一处宅院里··院子不大,除了灶房、大堂、书房等必备的房间外,便只余一间客房,刚好给黑煞住·不过南昌一城人口百万,能有如此居住的环境,已是难得。
季童打早便将唐子畏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见唐子畏归来,喜笑颜开地用备好的热水泡了茶,又端出这宅子里备的两个扫洒丫鬟准备的糕点,给唐子畏送到了房里··唐子畏摸摸季童的小脑袋,和黑煞二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里,屁股还没坐热,就听丫鬟通报,宁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唐子畏说服纪生那段,感觉我自己都要被说服了(笑·唐子畏:嘴炮攻击·纪生:持续掉血·唐子畏发动技能:步羡羡的爱心外挂·纪生:致命一击击溃·youwin·玩家唐子畏获得:小弟+1·第64章 63.62.61.60.59·王爷来了,也不能不见,何况昨夜还答应了人家一起去逛街。
唐子畏叹口气,不知道昨夜是不是太困了才会答应这么个要求·他站起来拍拍衣摆,抬步向大堂走去··朱宸濠正站在大堂中央,唐子畏还没进门朱宸濠便见着了他,问道:“子畏,今日进展如何”·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子畏朝他微施一礼,虽心中知道十一会将情况全部呈报给朱宸濠,却还是将情况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尤其关于纪生。
抛开性格不谈,纪生能考中举人,便已是万中挑一的人才,更何况这人不墨守成规,灵活多变,只要用的好,会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利器··朱宸濠对此倒没什么异议,相当大度地表示不追究纪生带人伏击他的罪责,顺便还遣人前去医馆向纪生表示慰问。
末了,他看向唐子畏道:“子畏一大早便因此事奔波劳累,本王听说你还未用早食,可要我陪你去吃点东西正好一会儿还要陪你在城里逛逛·”·“陪我去”唐子畏无奈地笑道:“承蒙王爷厚爱了。”
“走吧·”朱宸濠抿了抿唇,目光下撇扫过唐子畏的右手,却意外发现袖口上沾了点点艳红·他心中一紧,抓起唐子畏的手腕查看道:“这是怎么回事”·“嗯”唐子畏这才想起自己手掌被羽箭折断处划破的伤。
这伤口只是小事,也不怎么疼,自然就被他给忽略了·他看着朱宸濠小心翼翼地展开他的手掌检查伤口,有些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道:“只是一些划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你可是本王好不容易请来的军师,如此不爱护自己,出了什么事本王岂不没地儿哭去”朱宸濠斥他一声,本想自个儿动手替他处理,奈何实在没什么经验,只好将院里的季童唤了过来。
季童进来一见,大惊失色,顾不得朱宸濠的责问,连忙去将救急用的包袱取来,又端来一盆清水··唐子畏洗了手,自个儿擦了点药粉便算了事·却被季童拉住用绷带包了两圈,季童一边包扎,嘴里不言,那张脸都皱成一团了。
唐子畏看到他的眼神便知他要说什么,忍不住苦笑连连·他这时倒是愿意同宁王一起出去了,待季童将水端下去时,唐子畏叫上朱宸濠,招呼也没打一声,便两人一同上了街。
说是吃早食,可时间已近正午·朱宸濠从小在南昌城长大,人熟地也熟,领着唐子畏直奔城南的茶楼··两人吃过午饭又在茶楼里歇了好一会儿,直至日头不那么烈了,这才沿着街边一路走一路逛。
南昌不比京、苏那么繁华,说是人口众多,却也不必联想到如今的一些大城市那般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盛况·街上只三三两两的行人,夹道两旁推着板车搭了小棚的商人、农户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卖。
唐子畏闭上眼,悠悠然迈步走着,脚下踏着数百年前的古旧石板,竟有种难得的怀念与惬意·他如今,已是越来越少回想起曾经在现代的生活了,明明不到四年的时间,却在记忆里画下一笔笔的浓墨重彩,甚至,还渴求着更多……·傍晚时分,步行越过了半边城的唐子畏与朱宸濠二人站在了一弯拱桥前。
这桥如半弯月牙,色白而纹理浅淡,其上系着一道道红绸,色泽新旧不一层层叠叠··站在桥头便能望到桥的另一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立在桥尾一侧,半遮半掩之间露出与粗犷的南昌城迥异的精致街道。
鳞次栉比的房檐垂下灯笼花台,细听之下似有莺声燕语传来··“这是……”唐子畏心中隐约有所猜想··朱宸濠挑眉一笑,道:“花街”·所谓花街,就是南昌城最著名的寻欢作乐之处,各色名妓优伶都聚集在此。
朱宸濠的想法很单纯,唐子畏在苏州与徐素常有往来他是知道的,可到了京城便没见唐子畏去过那烟花之地,家中又无女眷,这如何能纾解何况文人风流是雅事,此地正是好去处。
唐子畏笑笑,也不怯他,只作寻常走进了那花街·没走多深,见着座三层小楼,牌匾上提“环采阁”三字,装饰颇为雅致,于是入内··唐子畏一身儒衫算不得华贵,可他身边的朱宸濠却不同,只看那肩上暗棕色的披风翻滚间隐约透出织在里面的金线光泽,便知价值不菲。
老鸨见着这般人物,反倒不似平常的黏黏腻腻,过来客客气气地一边招呼,一边便将人领上三山··“两位公子是头一次来吧,奴家倒要先知会二位一声,咱们这儿的姑娘全是这花街上的翘楚,各个儿有性格,可不能强迫的。”
老鸨说着,一双尚含有几分姿色的杏眼朝两人眨了眨,掩嘴笑道:“不过二位公子都是好容貌,大抵是不用担心这点的·”·朱宸濠不耐烦听她多嘴,摆摆手道:“把你们这儿最美的娘子叫几个上来,再上几壶好酒,置些酒菜。”
说话间,上位者的姿态显露无疑··老鸨面上笑意更深,向二人施了一礼便匆匆退出房间安排·不一会儿,六个美娇娘便如鸟雀纷飞般进屋落了座,酒菜也备齐了。
“说起来,我与你还未曾一同喝过酒,今日可是头一遭,这酒,我来给你满上·”唐子畏说着,提起酒壶给朱宸濠斟酒··两人碰了杯,掩袖抬手俱是一饮而尽。
一旁粉色罗裙的姑娘瞧见唐子畏右手上的绷带,调笑道:“公子真是豪爽人,还打着绷带呢便来吃酒·”·左侧的姑娘试探着伸手过来,见唐子畏没有避开,她柔柔地抚了两下,抬眸问道:“不痛吗”·“若我说痛呢”唐子畏笑眼弯弯地反问道。
“那晴歌便要劝公子少饮一杯·若要来日方长,可不能只求一晌贪欢·”姑娘缩回手,一双眼睛灵动而优雅··“你名唤晴歌”·“是。”
“晴歌,我要敬对面的那位公子三杯,这一杯,你替我饮罢·”唐子畏满上一杯,用手指推到晴歌面前··晴歌被许多人叫过名字,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但没有哪一人能像面前的人叫得这般好听。
这声音不清不哑,仿佛带着缱绻却又如只是寻常的一声知唤·惹得她羞涩避开唐子畏的目光,垂首端起那莹润的白玉酒杯··朱宸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见晴歌那副面颊飞红的羞赧样子没来由地一阵生气,他伸出自己同样缠着绷带的左手,道:“我也受伤了,谁替我饮这一杯”·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他左右的姑娘们互相看看,娇笑连声。
其中一蓝色衣裙的姑娘道:“公子这是吃醋了秋兰虽不比晴歌,也愿代公子饮这一杯”·吃醋·朱宸濠内心如遭雷轰,却又如拨云见日一般豁然开朗。
秋兰的话显然与他理解的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却令他不由得开始回想起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种种··从三年前他还是世子时对唐子畏那份全然的好奇与钦佩,不知何时便渐渐成为一份在意与执念,再到如今,或许……是真的喜欢上了吧。
那人满目流光笑起来的模样,成竹在胸从容淡然的模样,即便是在牢狱中目光依然锐利、挺直背脊气势凛然的模样·就连那眯起眼睛藏住眼中算计的狡诈模样,他想起来也只觉满心欢喜。
第65章 64.63.62.61.60.59·朱宸濠想着,双眼便渐渐亮了起来,顾不得瞧桌上两个美娇娘对饮的场面,视线直直射向对面坐着的唐子畏,目光灼热,满含春意··那视线实在很难让人不在意,唐子畏疑惑地看他一眼,就见后者目光一亮,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唐子畏更是不明所以··却在这时,那唤作秋兰的姑娘饮罢,回身向朱宸濠讨要奖赏·笑盈盈地想要像晴歌那般轻抚他受伤的手掌··朱宸濠正被心上人看着呢,此时不由一慌,匆忙将手甩开。
却不料动作太大,“嘭”地一下撞到桌上,伤上加伤,顿时疼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秋兰吓得面色一白,两手悬在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小心翼翼问道:“公子,你没事儿吧”·她不出声还好,一听到她的声音朱宸濠便忍不住怒火,丝毫不留情面道:“滚”·一旁的姑娘求情道:“公子,秋兰姐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大人有大量,别生她的气了吧”·朱宸濠正恼怒自己丢了面子,哪容得他人再来挑战他的威严。
他脸色唰地一沉,狠声道:“给你们三秒自己滚出去,不然休怪本王不客气”·听闻这话,稍有心思注意到他自称的全部面色一变,不敢再造次,一个个边行礼边快速地退出房间。
唐子畏给身边的晴歌递了个眼色,晴歌抿了抿唇,向他施了一礼,这才匆匆离去··唐子畏捏起酒杯到唇边小抿一口,直到这屋内只剩他与王爷二人,才柔声问道:“王爷何故发这么大火”·朱宸濠刚刚还似阎罗般的凶恶此时已没了踪影,他朝唐子畏伸出手,瘪了瘪嘴道:“本王手疼”·唐子畏的手顿了一顿,放下了酒杯。
他开始怀疑方才朱宸濠是不是故意支走那些姑娘了,不然为何方才还一副怒火冲天的样子,一瞬便能转变为这幅……唐子畏实在不想用那个词形容一个大男人,但他如今确实是找不到另一个更贴切的词了。
他抬眼,道:“王爷是在向我撒娇吗”·朱宸濠面色一红,猛地站起身来··唐子畏以为他要似刚才那样发火,都已做好了起身离开的准备,却见朱宸濠一语不发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左手塞到了唐子畏的手里,“手疼,你给我揉揉。”
“……不能揉·”·“嗯”朱宸濠威胁般的拉长了调子··唐子畏揉了揉眉心,低声斥道:“王爷莫要胡闹又不是小孩子走路跌倒了,你这伤才没过两日,还未结痂。
我若应你,岂不伤了你”·朱宸濠被他训斥得一愣,并无怒气,反倒不着边际的想道:这若换一个人敢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现下尸体都不知被抛到哪个乱葬岗了,他当真是喜欢子畏,才连训斥都听起来甜丝丝的。
话虽如此,但唐子畏对他这不着调的态度忍耐度几乎为零,朱宸濠也不愿惹恼了他,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表达喜爱,轻咳两声,收回了缠着绷带的爪子··“本王有些微醺,子畏莫要见怪。”
朱宸濠说着,仰头倒了一杯酒到嘴里,偷眼去看唐子畏的表情··唐子畏这一会儿的功夫,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道:“哪里·王爷若不胜酒力,咱们便回罢。”
“这满桌的酒菜还未动过,就这么走了岂不浪费本王是饿了,你陪我吃完”朱宸濠摆出王爷的架子开始耍赖。
唐子畏最不喜他人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可不知为何,朱宸濠这般,却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致去与他生气·朱宸濠让他吃饭,他便提箸吃饭,两人并肩而坐,竟是平平淡淡地吃完了桌上的酒食。
酒足饭饱,朱宸濠又动起了与唐子畏同床共枕的心思,他起身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天色已晚,不如今夜我们就在这里歇了吧”·“王爷方才可将自己身份说漏了嘴,在这里过夜,就不怕那些姑娘们为了怀上皇家血脉让你一夜睡不安稳”·“她们敢”朱宸濠横眉竖眼。
“那可说不准·”唐子畏轻笑两声,站起身来,“王爷随意,我可要告辞了·”·“夜路危险,我还是与你一道·”朱宸濠心里的小算盘落了空,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暗道来日方长。
环采阁大堂,老鸨领着晴歌与秋兰二人候在门口,见唐子畏与朱宸濠从三楼下来,老鸨连忙迎了上去,正要说什么,便被唐子畏先一步抬手按下··“今日多谢招待,让几位姑娘受惊了。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老板娘匀给姑娘们一些,方才的事情,能少言便莫要多说·”唐子畏将一锭纹银递到老鸨手中,冲她眨了眨眼··“这是自然、自然。”
老鸨见两人没有追究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回赠唐子畏几道秋波··晴歌在她身后急得直捏手帕,见老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步,小声开口道:“公子,不知晴歌可否得知公子姓名”·“在下唐寅。”
唐子畏挑眉一笑,那神情直看得朱宸濠连连皱眉··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唐公子……”晴歌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几遍,然而不待她再说些什么,唐子畏已随着大步走出阁内的朱宸濠翩然离去。
.·其后几日,唐寅除了与远在京苏的徐经及唐生等人通了书信以外,还抽空去医馆看了几次纪生··这家伙倒是老老实实没落跑,像是真心想与唐子畏干一票大的,伤刚好了一些,便缠着唐子畏想要参与进来做点什么。
唐子畏无法,便带着他到了府衙··“南昌府衙到府衙作甚”纪生轻一脚重一脚地跟在唐子畏周围,远远看到那高挂在檐下的匾额,有些疑惑。
“我是知县,自然要做些知县该做的事儿·”唐子畏道,“你既然想帮忙,不如给我当个师爷,替我处理那些让人头疼的公文·”·纪生的脸顿时拉得老长,不满地叫道:“无趣”·“无趣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你该好好享受才是。”
唐子畏道··两人说着走到府衙门口,正巧见一快脚向衙役问道:“唐寅唐大人可是在这儿”·“是这儿,你有何事”·“晴歌姑娘托我来送信,说是务必让大人亲启。”
“姑娘”纪生眼睛一亮,上去便将信抽了过来·那衙役本要呵斥,却看到了后面跟着的唐子畏,顿时熄了声··“我听说你刚调任到这儿,哪家姑娘这么快就看上你了”纪生三两下将信封拆开,作势要读,实则留意着唐子畏的反应。
唐子畏也不急,悠悠走来道:“你想知道,便自己读来看看·”·纪生见他如此,顿时没了兴趣,将那信件往他手里一塞,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衙里·唐子畏则是勾唇一笑,将那封信好生对折放入衣襟,这才跟了进去。
·阴影中,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情报源源不断地传向宁王府··第66章 65·京城,弘治帝下了午朝,没作片刻休息便有两位红袍公公抱着厚厚的公文进来御书房。
朱厚照刚扶着老爹坐下,见此情景心道不妙,屁股都没坐热便想趁早溜走··朱祐樘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有心试探,自语道:“咦,这不是江西南昌府的上疏吗他们那块儿,能有什么好报备的。”
朱厚照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腰板一扭又坐回原位,探着脑袋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实则目光早就飘向了那一封南昌府的折子··“父皇,你不读吗”朱厚照眼巴巴地望向自家老爹。
朱祐樘瞥他一眼,对他所想心知肚明·说来也是难得,不知那唐子畏对太子下了什么迷魂药,这都将近一个月了,向来图新鲜忘性大的朱厚照竟还对他抱有如此大的兴趣。
朱祐樘将折子打开,里面的内容不多,只是简单地阐述了清剿山贼的大致情况·流窜的小部分山贼将消息传播到其他地方,南昌剿匪的成效自是有目共睹··朱厚照探头过来瞧了,道:“这算是功劳一件了,当赏”·“赏自是要赏,只是……”朱祐樘没将话说完,突然掩住嘴猛咳了几声,身子往后仰倒,一时之间竟无力动弹。
朱厚照大惊失色,连忙叫嚷着派人去请太医·朱祐樘干瘦的手指颤动着握上朱厚照的手腕,目光复杂··他的太子还太小,还没有成长到能明辨忠良、担负起大明江山六千万百姓的程度。
唐子畏是能臣,却不一定是忠臣、良臣·而像唐子畏这般难辨忠女干的人,在朝中绝不占少数··“……扶朕起来·”·朱祐樘挣扎着坐回桌案前,喘了口气,哑声道:“我看着,你来批阅这些奏折。
今日若不批完,便不准离开御书房”·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不敢多说什么,起身拿了朱笔在朱祐樘的注视下,战战巍巍将那些奏折一一批阅··.·而这时候的南昌,距离唐子畏到来已过了将近一月。
六月的南昌比起五月来并无什么差别,唐子畏赶走了原本扎据在城外的大批山贼,城外的商铺确实少了许多灾祸,但城内却不知为何多出了一批强盗行径的团伙··这些人虽不做些什么抢杀女干-- yín -之事,却时常穿门窜户地偷盗,整个城里无孔不入,扰得百姓苦不堪言。
县丞也忙着处理这些案子和一些杂事,忙的焦头烂额··知县大人和师爷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因为这团伙就是他们暗戳戳搞出来的··无论什么时候,情报都是最重要的。
这群偷盗团伙,便是唐子畏与纪生暗中发展出来的情报队,由纪生负责统筹训练,连朱宸濠对此都不甚知之··只是因为尚在发展初期,许多原本便是偷盗者的成员旧习难改,发展经费也有些紧张,纪生与唐子畏一商量,便干脆让他们自给自足,同时也锻炼了他们的身手。
“子畏少爷,有新情报哦·”纪生从门外拐进来,手指间捏着一张纸条笑得揶揄,“晴歌姑娘已经好几天没给你写信了吧,想不想知道为何”·“你很闲吗”唐子畏头也没抬,“我说过了,不管你私底下叫我什么,在这府衙里要按官职称呼。”
“真无情·”纪生走过去,挤开桌案上的东西侧身半躺上去,一只手撑着脑袋,对唐子畏道:·“听说晴歌姑娘前两日断了一条腿,终日在房中闭门谢客,那老鸨将她骂得不堪,整条街都知道了。”
唐子畏微微皱起眉,问道:“怎么回事”·“你感兴趣了这事儿啊……”·纪生正要细细讲来,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王爷”这是唐子畏的声音··“王爷,您怎么又来了”这是纪生的声音··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只见朱宸濠轻咳了两声,道:“本王今日可是有正事来找子畏的,无关人士就先退下吧。”
“既然是正事儿,又何必要我退下,您说呢,王爷”纪生换了个姿势倚在桌上,冲朱宸濠挤了挤眼··朱宸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能在府衙里说的,定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唐子畏于是道:“纪生也不是外人,王爷有何事便直说吧·”·此话一出,屋内除唐子畏以外的两人面色可谓是鲜明的变化了一下,只不过两人的情绪,却是截然不同。
朱宸濠面色不愉,却还佯作大度道:“子畏说的是,今日我来此,乃是为你们引荐一人·”·“哦是哪位高人,还要得王爷亲自引荐”唐子畏问道。
朱宸濠往外面招呼了一声,接着就见一个身着锦绸、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慢慢踱步进来,冲屋内众人各施一礼··“这位是刘养正先生,乃弘治五年举人,又熟读兵法。
你二人与他多多交流,当有所增益·”朱宸濠道··刘养正唐子畏抬了抬眼,这人他知道,史册记载乃是朱宸濠最为倚重的两大幕僚之一。
只是这人若真有本事,也不至于叛乱不过一月便被捉去杀了头··唐子畏勾起嘴角,道:“见过刘兄,只是不知为何刘兄身为举人,不入朝为官,却要来这小地方”·“这……”刘养正瞧着唐子畏稳稳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要起身见礼的意思,心中已有芥蒂,只是碍于朱宸濠未发话,便强自按捺下不满,答道:“小生自是因为仰慕王爷天人之姿,才放弃了为官入朝的打算,一心跟随王爷。”
“哈哈哈哈……”他话音刚落,纪生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手捶着桌子,笑得身子直颤。
朱宸濠与刘养正面色俱是一变,随着他毫不收敛的大笑,愈发变得铁青··“你笑什么”朱宸濠喝问道··纪生扶着桌子站直了,道:“回王爷,听到有人说笑话,好笑便笑了。”
刘养正气得一甩袖,道:“小生坦言对王爷一片赤诚之心,你却当作笑话来听,你安的是什么心”·说罢,他又转向唐子畏道:“还有这位唐状元,不知为何你也到这小地方来,但如今你不过一个从六品知县。
对我不加礼遇便罢,为何王爷立于一旁,你却还敢安坐如山”·唐子畏眯起眼,视线从朱宸濠身上转移,与刘养正对视在一处。
后者眼中无丝毫胆怯之色,愤慨表情的掩盖下,是一颗野心勃勃的心··唐子畏于是拢起袖子,轻描淡写地道:“王爷若是想坐,自可随意坐下·在下不是仆从,没有陪站的道理。”
言及王爷,刘养正虽怒却不敢乱说,两眼瞪圆,望向了朱宸濠··朱宸濠也觉在新请来的先生面前大失颜面,正恼怒着·他接到刘养正投来的目光,抿了抿唇,道:“本王特意为你们引见新入府的先生,你二人这般态度,有些过分了。”
“哦我一未对刘兄恶语相向,二未如刘兄那般胡乱揣测针锋相对,倒不知自己是哪里过分了,还请王爷明示·”唐子畏道。
朱宸濠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憋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猛一甩袖,抬步向外走去,“罢了,我们走”·刘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朱宸濠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桌案后坐得稳稳当当的唐子畏,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快步随着朱宸濠的脚步离开。
纪生从桌边跳开,跑到门边去,看着两人走远,将门一关,回身走到唐子畏身边··“那家伙看上去心思很深,或许对你是一个威胁·”·“还算不上。”
唐子畏平静道··纪生听了一笑,突然接起之前的话题道:“晴歌姑娘的事儿,似乎与王爷有关·”·“你的意思,是王爷做的”唐子畏眨了眨眼,“可王爷为何要与她为难”·“咱们的情报队可还不能窥探人心,你若有兴趣,不如自己去瞧瞧,或许就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了。”
纪生说道··唐子畏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将今日的事务处理完,你与我同去一趟·”·“我就不去了,让小黑陪你去吧·”纪生摆摆手,道:“他这几日训练情报队玩疯了,再让他带下去,大伙儿都去偷好东西去了,哪还有心思搜集情报啊。”
“行·”唐子畏点头同意··另一边,刘养正跟着宁王打道回府·回去的一路上,他便在琢磨如何取代唐子畏在宁王心中的地位。
朱宸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虽手段狠辣、脾气也不小,但在刘养正看来,他的心思并不难掌握·但今日一见那唐状元,却让刘养正内心危机感大增··第67章 66.65·那屋里的两人,仿佛一个照面便将他看了个通透,他却对那两人所图丝毫不知。
就连朱宸濠在与那两人说话时的态度——仿佛是生生按捺住脾气,又百般容忍——也让刘养正有些看不懂··他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决定,不能容唐子畏这个不定数挡了他的路。
他道:“王爷,不知小生可否问个问题”·“何事”·“唐状元一直都这般不守礼法、任意妄为吗对王爷也是如此”·朱宸濠沉默片刻,道:“子畏是有才华的人,也是向着本王的,形式如何,并不重要。”
“非也·在小生看来,礼乐之道并不仅是形式,同时也是表达内心尊敬的途径·我并非言唐状元生有二心,只是……”·刘养正从朱宸濠的表情里揣测着他的心思,缓缓道:“他或许生性自由,缺少为人臣子的忠与敬。
纵使如今为王爷办事,也说不准哪日便会因一件小事而背叛王爷·”·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小生今日与唐状元相见,便觉他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可怕的紧。
这般人物,若心存不轨,恐怕王爷也——”·“够了”朱宸濠打断他的话,面色阴沉道:“这些话,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从你嘴里说出来。”
“是,瞧我这嘴说了些什么”刘养正一副诚惶诚恐地样子闭了嘴,眼角余光瞅着朱宸濠一直阴着的脸色,心知这些话已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便不再多言。
心思各异的两人一路回了王府,傍晚时,朱宸濠又惊又怒地接到暗线来报——唐子畏前往花街··“他为何要去那地方,是不是他知道了什么”朱宸濠语气急而快,把那探子吓了一跳。
“这……属下未从他口中探听到具体原因·”·“那就再去探”朱宸濠说罢,心中一个回转,却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道:“备马,本王也要同去。”
“是”探子应声退下··不出盏茶,三匹快马从王府侧门出,向着花街飞驰而去··而此时,唐子畏正与黑煞立于环采阁一楼的木阶前,听老鸨满面为难地道:·“二位公子,不是我不乐意,只是晴歌这姑娘已闭门谢客多日,谁也不愿面见。
二位若是不嫌弃,咱们环采阁里还有不少一等一的好姑娘·”·随着老鸨话音落下,二山凭栏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纷纷向他们招了招手,还有几人从楼上小步下来,身姿袅娜,颊若春花。
黑煞从前为了攒老婆本儿,没少入过青楼抢夺盗窃富户的不义之财,但身为客人来却是头一遭,顿时便被迷了眼,昏了头,被几个姑娘簇拥着往楼上去了··唐子畏扫了一眼,却似浑不在意,只问那老鸨道:“为何晴歌姑娘闭门谢客”·“晴歌不愿见人,这是她姑娘家的私事儿,公子何必刨根问底”·“你便让人去通传一声,说是我唐寅前来探望。
待她亲口回绝,我再走不迟·”唐子畏道··那老鸨拿他没法,随手找来一个小丫鬟,令她上去通传··晴歌坐在房中,听到丫鬟带来的话,心中一阵喜意。
低眼却又瞧见自己裙摆掩盖下的左腿,面上的神色顿时沉静了下来·她思索片刻,道:“小心些扶我起来,我要到廊上·”·“诶”小丫鬟应一声,过来小心翼翼将人搀起。
晴歌的一条腿受了伤,说断有些夸张,但大夫已然断言她日后无法同从前那般正常行走·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成了一个瘸子,这无疑已经足够断送她们的前程,任谁也难以轻易接受。
晴歌美目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这情绪很快收敛起来,被一种决然的神色所替代··“唐公子,你请回吧,晴歌今日不想见客·”·唐子畏听到她的声音,抬眼道:“事实上,今日我是为了一个传闻而来。”
·“传闻”·“听说晴歌姑娘断了一条腿,终日闭门不出,不知是真是假” 黑煞不知何时蹲在了她的腿边,一边研究一边适时地接道。
却不料男人的声音突然从极近处传来,将晴歌吓了一跳,慌忙间踉跄着后退,左腿突然一疼便往后倒去··黑煞飞身一跃,险险在她摔倒在地之前将人捞了起来·低声道了句“得罪了。”
便将晴歌带到了唐子畏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然后,却是晴歌先开了口··“传闻或有夸大,倒不假·公子要看便看吧,得公子关切是晴歌的服气,只可惜晴歌怕是没有更多的福气能一直服侍公子了。”
晴歌所言太过卑微,令人心疼·哪怕是突然闯入无意间听闻这句话的朱宸濠,也无法对她有任何苛责··只是唐子畏的下一句话,却让朱宸濠全身的警告神经顿时炸裂。
唐子畏一手搀着晴歌的小臂,柔声问道:“这伤,是王爷的手笔”·晴歌不答··不会、更不敢作答··她只骤然收紧了反握住唐子畏衣袖的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身子向唐子畏的怀中藏了藏。
朱宸濠眼睛都快瞪出眼眶,身子却如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只有脑中如撞钟一般沉重地回响起刘养正途中所说的那些话··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唐子畏,你问她这话,莫不是想背叛于我”·第68章 67.66.65·朱宸濠眼睛都快瞪出眼眶,身子却如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只有脑中如撞钟一般沉重地回响起刘养正途中所说的那些话。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唐子畏,你问她这话,莫不是想背叛于我”·唐子畏这时才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朱宸濠,微微一惊,很快平静下来道:“这么说果真是你,为何要这么做”·“是我又如何本王就是杀了她,谁又敢将本王怎样”朱宸濠狠声道。
他凶煞的语气惹得晴歌不住发着抖,更是往唐子畏怀中靠去··朱宸濠看得怒火中烧,正要上前一把将晴歌扯出来,便见唐子畏抬手,轻轻将晴歌推了开来·他向朱宸濠走近两步,立于朱宸濠面前,皱眉道:“你较什么劲儿到底怎么回事”·“这、我……”朱宸濠与唐子畏之间相距不足三尺,正正对上,反倒让他顿时气势一矮,眼珠子左转右转,最后道:“你是我的军师,是做大事的人她成天与你写信,若是因儿女情长耽误了你我的大事,岂非不妙”·“所以你便威胁晴歌,还打断她的腿”唐子畏对朱宸濠的论调感到荒谬,却不得不正色道:“王爷,我不知道,在王爷心中的唐子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真软弱到这等儿女之间的私事都要靠王爷来插手定夺,还是虚伪到王爷不愿付出一点点信任”·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朱宸濠表情垮了下来··“那王爷是什么意思明明可以与我商谈的事情,却偏要自己暗中怀疑,偏听他人揣测,还把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
你很行啊”唐子畏终于露出了獠牙,一番话连嘲带讽,将气势汹汹前来质问的朱宸濠堵得哑口无言··“可我并未伤害晴歌姑娘,只是威胁了一下罢了。”
朱宸濠有些委屈,他是找过晴歌威胁她了没错,可他哪敢真把人杀了若让唐子畏得知,岂不平白坏了印象·那晴歌是自己慌乱滚下楼梯,可不全是他的错。
唐子畏回头看了一眼晴歌,却见晴歌一张上梨花带雨的模样,静静地望着他·唐子畏无奈摇了摇头,道:“晴歌姑娘的伤,终归是因你我而落下的·”·“我会命人将她妥善安置,给她一笔足够富足生活的钱财。”
朱宸濠这时倒是接得快,只要能将姑娘送走安置,他也不必要死心眼地与她过不去··唐子畏点点头,转眼见晴歌满目不安,安抚道:“我相信王爷,他会好好安置你。
晴歌可以找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找一个能共度一生的人·”·“公子不可以吗”晴歌微微扬起头,瞧着唐子畏··“他不可以”朱宸濠插嘴,因着唐子畏的那一句相信而喜上眉梢。
唐子畏瞥他一眼,道:“我非良人,恐怕没办法陪谁共度一生·如果喜欢我,那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知道了·”晴歌垂下眼,双手于身前交握,向唐子畏鞠了一礼。
朱宸濠对唐子畏说的话浑不在意,趁机向十七摆摆手,命他留下处理此事·自个儿去牵了空出来的那匹马来,交给唐子畏··唐子畏跨上马匹,几乎习惯性地递手给马旁站着的黑煞,想将他拉上来。
黑煞也习以为常地去握,不料手才伸到一半,朱宸濠半途杀出“啪”地一声将他的手拍落··黑煞斜着眼睨过来,朱宸濠一本正经指着身后的探子道:“这匹马体力弱,载不起两个人,你去与他同骑”·“你胡说,这马可壮实着呢”黑煞叫道。
“这是本王养的马,本王说它弱便是弱,还骗你不成”朱宸濠面不改色道,“你若不愿,便走着回罢·”·“哼走着回便走着回,在这城里,我可不比你们慢”黑煞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向拱桥走去。
走两步,还不忘向最后那匹马上的探子打了个招呼:·“兄弟,不是我瞧不起你不愿与你同骑,只是这人呐,要争一口气·回见了啊”语罢,一闪身便跑远了。
唐子畏摇摇头,用腿一夹马肚子,也向着城北行去··……·俗话说,有书则长,无书则短·尤其历史这种东西,就是当你往回看的时候,时间嗖嗖就没有了,几百年用一章匆匆带过也是有的。
在书写出来的文字以外的大明弘治年间,四载春秋一闪而逝,勤政爱民的弘治帝,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乾清宫内,朱厚照与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人守在床前,朱祐樘躺在床上,艰难地喘着气。
“我走以后,太子继位·太子聪明,但尚且年幼,又好逸乐,诸卿要好好辅佐他,使他担当起大任·”·三位阁老此时都忍不住老泪纵横,垂头连声应是。
朱厚照跪在床边,已哭得满面通红,双手紧握着朱祐樘干瘦的手指,仿佛能让朱祐樘不断流逝的生命停得更久一点··夜渐渐深了,朱祐樘的呼吸却渐渐浅了。
意识陷入虚无的前一刻,这位伟大的帝王还在忧思着盘踞于各地的藩王,脑中一闪而过唐子畏的名字,他飘忽地想道,已经许久没有听太子谈论起他了,大概是忘了吧……·.·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一夜之间,大明王朝便翻开了新的篇章··宫里忙了整整三日,朱厚照也忙了整整三日,忙的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把老爹埋进土里,又用了半个月时间在三位阁老的监督下,陪那群臣把朝廷上下安抚妥当。
身边的人该提的提,该走的走,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新帝登基的消息差不多传遍全国后,累瘫在龙椅上的朱厚照收到了一件礼物··一件来自南昌的礼物··累瘫了的正德帝一拍脑门儿,想起来了,差点儿漏了一个人。
十日后,送礼物的人接到了一纸调令··唐子畏,回京城来吧·当年你说时候未到时所想的愿望,朕如今尽可以满足你了·唐子畏在自家宅院门前接了圣旨,侧头瞧向一旁伸长脖子的朱宸濠,微微一笑,“王爷,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嗯·”朱宸濠点点头,宽大衣袖下的手掌悄悄攥紧,面色平静问道:“那你要去京城吗”·“自然·”唐子畏点头道:“如今新帝登基,大封大赦,正是恢复王府护卫的好时机。”
“何时出发”朱宸濠问道··“再过两日,等我命人抓的那批山鸡回来,挑几只漂亮好斗的一起带去送给皇帝·”唐子畏道。
“我让纪生带一队人与你同去吧,以免路上出什么意外·”朱宸濠道··“不必了,又不是去打仗,何况你这儿还需要纪生帮衬着呢·”唐子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带上黑煞和季童就够了。”
朱宸濠抿紧了唇,抬手抓住唐子畏放在他肩上的手腕,直至这时,他内心的紧张与不舍才终于透过两人相接的位置透露了出来··“疼·”唐子畏垂眼扫过朱宸濠的手,接着就见那手在他淡淡出声时,触电一般地飞快收了回去。
唐子畏揉了揉手腕,没有去看低着头的朱宸濠,道:“或许我远去京城是件好事儿,家里就麻烦你照看了·”·听到这话,朱宸濠才抬起头,轻咳一声,面色柔和道:“嗯。”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第69章 68.67.66.65·时近六月,被古朴厚重的城墙圈住的南昌城,似与四年前唐子畏随着宁王初入时并无很大差别··然而在这商铺琳琅的繁盛景象下,宁王的势力却像是那老树纵横交错的根枝,在四年间不断渗透,将南昌一带牢牢掌握在手心。
这其中有多少是唐子畏的功劳,自不必言说··但无论唐子畏如何谨慎掩饰,随着势力的发展,一些迹象无可避免地显露出来··一年前,文徽明曾游历到江西一带,顺道前往南昌看望唐子畏。
一路上山贼流寇成群结队,越近南昌,百姓便少有不知宁王辖地治理有方·而到了南昌,百姓则更是尊崇宁王,对朝廷的无为无能竭尽嘲讽··文徽明心有忧虑,与唐子畏谈及此事。
唐子畏却笑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王爷有治世之能,惠及百姓,有何不妥”·“可我一路走来,百姓眼中已无君无国,你身为知县,不正人心,却还为宁王说话”·文徽明本是如水的性子,偏就此事与唐子畏相左,两人争论无果,一气之下,甩袖离去。
此后一年,与唐子畏再无往来··对于失去文徽明这么个朋友,唐子畏心中甚是惋惜·但惋惜归惋惜,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没有设想过,该做的事儿还得做··此次前往京城,他肩负重任。
临行的前一天傍晚,朱宸濠在王府私下置办了一桌酒宴,给他饯别··纪生像是清楚唐子畏的打算,惋惜于自个儿去不了京城,在桌上便一个劲儿地向唐子畏敬酒。
季童初时还皱眉过去拦着,半途被看热闹的黑煞抓住灌了两杯下肚后,就醉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唐子畏喝了不少,也有些微醺·瞧见这般场景倒也放开了,与几人胡闹到夜里,菜没下几筷子,倒是难得的喝了个大醉。
最后也不知酒宴是几时结束的,唐子畏一个人迷迷糊糊爬上不知哪间房的屋顶吹风··夜风穿林过竹抚过他的脸颊,凉爽的触感让唐子畏感觉稍稍清醒了些许·他两手搭着膝盖蹲在屋脊上,突听鞋底磨着砂石“咔咔”的异响,往下一看,朱宸濠正笨拙地抠着一旁的矮墙往上爬。
唐子畏半睁着眼睛,对他笑:“王爷怎么在这儿”·朱宸濠的面上也带着喝了酒的潮红,他仰起头,一边尝试着够那房檐,一边道:“我跟着你呢,怕你摔了。”
“我摔不着,王爷倒像是要摔了·”唐子畏咧了咧嘴,蹲着往旁边挪了挪,一手拍了拍身边略带斜度的瓦片道:“给你腾个位置”·朱宸濠半弓着身子站在矮墙上,想扣住房檐,可一直起腰身体便直打摆子。
他皱起眉,道:“你拉我一把啊”·上面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探了下来,死死握住了朱宸濠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朱宸濠有些生疼,他却反握住那只手的腕部,一声不吭地在矮墙上站直了身子。
唐子畏可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他一手撑着屋脊,低喝一声“上来”便硬生生开始将人往上提··朱宸濠一惊,只觉得手臂上突然一阵拉力几乎要将他臂膀拉断一般,慌忙用脚去瞪墙壁。
好不容易挣扎着上了屋顶,人没站稳往前一个踉跄,便连着唐子畏一同翻倒在屋顶上··瓦片被压得“哐”一声响,朱宸濠脸撞到唐子畏的肚子上,鼻子一酸,差点儿没流出泪来。
他把脑袋一侧,脸贴着唐子畏的衣服,狡猾地想将这个姿势维持得久一点,仿佛自己正在被安慰一般··然而时间一点点被拖长,朱宸濠却觉察到不对·怎么自己还没被推开·抬眼一看,唐子畏正闭着眼,毫无动静地躺在屋顶上。
朱宸濠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连忙起身将唐子畏拉入怀中,拍拍他的脸问道:“你怎么了”·“该死的·”唐子畏小声嘟囔着,一把将朱宸濠的手抓开。
他单手撑着屋顶的瓦片站起来,虚着眼看了看周围,低声道:“我要回屋睡觉了·”·“等等”朱宸濠被唐子畏放开的手空落落的,他几乎是下意识拽住了唐子畏的袍角,喊出了声。
被乌云挡住的上弦月渐渐冒出了头,月光如银线一般散落,落到回身站定的唐子畏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朱宸濠坐在屋脊上,唐子畏便微微垂下眼··逆着光,他的面容隐没在夜色中,却不知为何,朱宸濠仿佛能看到他那一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眸子泛起一丝疑惑的波澜。
朱宸濠仰头看着他,酒意上涌,便不管不顾地凭着一股冲动大声道:“唐子畏,本王心悦于你”·他用力攥紧唐子畏的衣服,不满道:“你明日就要远去京城,也不知多久才能回。
只要一想到这些,从你转身的那一刻起,我便抑制不住地开始想你·你倒想走得干脆,就不能留下多陪我一会儿吗”·这话说完,空气里弥散开一段沉默。
唐子畏似乎被他震住了,晃了晃脑袋后,隔了些距离坐到他身侧,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你还是说出来了·”·“你这话的意思是……”朱宸濠的嗓音有些干涩。
“我从前好像说过,”唐子畏闭上眼,语气有些飘忽道:“我恐怕没办法陪谁共度一生·如果喜欢我,那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那我已经辛苦了四年。”
朱宸濠看着他,重复了一遍道:“从我意识到喜欢你,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这么辛苦,不打算放弃吗”唐子畏说道,好像事不关己。
朱宸濠顿了顿,道:“你既然早便知道我心悦于你,却还容我在身边,这至少说明,你并不反感我对你的感情·”·“不反感是一回事,喜欢却是另一回事。
我大概,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喜欢一个人·”唐子畏低着头,手指沿着瓦片的边缘划过,闷闷的语气说着平日里难有的坦诚··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朱宸濠心中一软,侧身扶住唐子畏的肩,缓声道:“既然如此,何不与我试试”·“不行。”
唐子畏摇摇头,拨开他的手,道:“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不日便要入京,大业未成,怎可先谈私情再者说,谁也不知道何时、何地,会不会我们就死在这上面。”
“那等此事一罢,你我攻入皇城之时,你便答应我,可否”朱宸濠不死心地道··唐子畏看着他,半睁着的眼睛眯成两条弧线,乖乖地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不待朱宸濠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唐子畏手一伸,拧着朱宸濠的衣襟便将人拽到面前··他侧过头,略显粗鲁地将嘴唇贴上朱宸濠的唇,下颌线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诱人的弧度。
唇与唇之间相互碾磨,渐渐变得火热·唐子畏探出舌尖,几乎毫无阻碍的地便撬开了朱宸濠的牙关·两人皆是满身的酒气,此时唇舌相接,倒仿佛被催化了一般,颇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味道。
但最终,唐子畏先一步抽身离去,抓着朱宸濠衣襟的手将人轻轻推开,随手用衣袖擦净了嘴边牵扯出的银丝··他对上朱宸濠还带着情-欲与迷茫的双目,纯良地一笑,道:“这是定金。”
朱宸濠说不清心中这亦喜亦悲的情绪到底是何,也来不及回味方才突如其来的那个吻滋味如何,见唐子畏说完便又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前走去,怕他摔下屋顶,于是连忙跟上去将人扶住。
一路挥退了旁人,朱宸濠亲自扶着唐子畏进到屋内·他剥了外衣,见唐子畏自个儿上了床,心怀着一丝侥幸跟着爬了上去··刚刚躺下,便觉身边一沉··唐子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一双手不容置喙地将朱宸濠从床上拎了起来,直拖到门外。
放手,转身,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翌日清晨,唐子畏神色如常地与宁王共进朝食··朱宸濠心中痒痒的,不知昨夜里两人说过的那些话到底当如何看待,有心询问,却碍于纪生等人在场,只得作罢。
辰时正,三辆马车成列从王府门前向京城驶去··虽说唐子畏只言带黑煞与季童二人,但那要送给朱厚照的山鸡和一些地方玩意儿却得有人照看,再加上路途遥远,删删减减却还凑出了三辆马车,带上了一些情报队的人充当随从侍卫。
路途中,季童与黑煞轮流出去与随从一同驾车··说来季童如今已有二八,个头飙升,身形竟隐约有超过黑煞的趋势·兼其性格本身沉稳规矩,只那一张脸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和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蛋,令他还显露出几分稚气。
车行半月有余,唐子畏一行抵达京城··皇帝陛下半月里干了不少事,最主要的就是玩儿·玩儿了这么久,要记住唐子畏来京城的时间可不太容易··故而唐子畏抵达京城,第一个出现的,却是当年被唐子畏留在京城,如今已成为通政司参议的徐经。
说起这通政司,便如当今的中央□□办一般·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奏四方臣民之建言陈情,可算是皇帝明面上的一只耳,其重要性自不必言说··可若此时有人在西城区,便能看到一位这般重要的手握实权的正五品官员,正领着一个从边远地方来的从六品知县到宅院里入住,还无比殷勤地帮着忙前忙后这等罕见的奇景。
等一切安置妥当,新的院落里,唐子畏与徐经在一方圆石桌前相对而坐··唐子畏将泡好的茶倒满一杯,推到徐经面前,道:“此次回京,恐怕有不少事要麻烦徐贤弟了。”
“唐兄言重了,”徐经捧过茶杯,面色微红道:“我从四年前便在为了如今能帮上忙而做准备,有什么事,唐兄便只管吩咐我去做即可·”·“那我便不客气了。”
唐子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手指环住杯身,道:“我这次来京城,任职是虚,实则有些想做的事情·你在通政司任职,有许多情报都会通过你的手上传下达。
我问你,你可有阅览奏折、截留消息的权限”·“阅览奏折倒是可以,但若是要截留消息,恐怕我也只能截住我负责的部分·”徐经正色道。
“这便足够了·”唐子畏心中考量着,又问道:“你近日处理事务,可有注意到四方有何异动”·“异动倒是不知,但从去年入秋以来,鞑靼数次侵犯边境,掠走粮食马匹无数,官员据此上奏频繁。
至于民生,除开一些地区的天灾不谈,与往常并无什么差异·”·徐经说着,面上却现出一丝怪异的神色,又添了一句道:“不过哪怕有什么异动,呈报上去,皇上大抵也是不看的。”
唐子畏听到这话,笑了起来,道:“陛下这点很好·”·徐经被他突然的一笑晃了眼,来不及细思其中深意,便又听唐子畏问:“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当有不少变化,现下京城形势如何”·“官员倒未有太大变化,只是皇上即位没几天,便取消了午朝。
那些老臣写好了唠叨的奏折还没来得及上疏抱怨,第二日便在殿上被告知早朝也取消了·由此惹怒了不少大臣,皇上恐怕正烦心着呢·”·唐子畏点点头,又就这些多问了几句。
徐经知无不言的回答,让他对目前的状况也掌握了个七七八八··送走徐经,还有些时间,唐子畏便去东城拜访了一趟李东阳··李阁老对于唐子畏没什么恶感,收了唐子畏的礼,也好心提点了几句。
只是谈及新帝,止不住地叹着气··唐子畏一脸穆肃地从李阁老家出来,回到自家宅院两眼却弯成了两弯月牙··第二日,唐子畏将从南昌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马车里,入宫觐见。
然而,不等见到皇帝,在宫门口唐子畏和他的马车便被禁卫给拦下了·许泰正在这附近巡查,过来正与好整以暇等着的唐子畏打了个照面··“许指挥使,好久不见。”
唐子畏冲他拱了拱手··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许泰见到他吃了一惊,不知他何时又回了京城·思及唐子畏恩荣宴上似有将他踢开的举动,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勾起嘴角,疏离客气地回了一礼,问道:“唐状元怎的被拦在这宫外”·“我带了不少东西,等人来接。”
唐子畏说着,远远瞧见一个年过半百的公公吭哧吭哧地跑来,于是指了指他,道:“这便来了·”·许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细眼一瞧,这不正是前两日才被皇上调进内官监的刘瑾,刘公公么这位官职不高,却正得皇上受用,如今被派来接唐子畏进宫,可见皇上是相当重视。
便见那刘公公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细声问道:“可是江西南昌来的唐知县”·“正是,子畏见过公公·”唐子畏也向他鞠了一礼。
刘瑾此时刚刚得用,哪受过读书人这般礼遇,连忙躬身回了一礼,心中受用,眼中的戒备敌视也稍稍减弱··他施完礼,直起身子,换上一副倨傲的神情,从衣襟内掏出一块令牌,对众人道:“我奉陛下口谕,前来接唐大人进宫,随行物品无需查证,一律放行”·许泰瞧他这般,心中颇有些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与这刘瑾虽无过节,但对于这种靠嘴皮子升官的宦官,去年才实打实中了个武状元的许泰是有些瞧不上眼的··只是他面上却不显,与一众羽林禁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俯首待两人和一辆马车走远,方才直起身。
而另一边,唐子畏随着刘瑾一路在宫内通行无阻,左拐八绕,到了朱厚照从太子时起便常常过来的侍月轩··侍月轩乃是一六角飞檐的碧绿色小亭,一侧植了桃树,余下一片皆是各色花草。
唐子畏来时乍一眼没见着朱厚照的影子,循着侍女们的朝向,方才发现正在草丛中蹲着的一团明黄色身影··挥手拦下正准备过去通报的刘瑾,唐子畏悄无声息地过去,在朱厚照旁边蹲下。
只见两个巴掌大的一小块空地上,两只青色的蚱蜢正摩擦着翅膀打得不亦乐乎··唐子畏瞧了一会儿,见左边那蚱蜢透明的翅膀都裂开一小块,随着双方不断的变换位置终于脱落,小声对朱厚照道:“陛下看这个觉得有意思吗”·朱厚照没挪开眼,只微微将头靠近唐子畏的耳侧,同样小声回道:“总比整天对着那些大臣苦大仇深的脸唉声叹气有意思些”·唐子畏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俩人就这么直蹲到两只蚱蜢分出个胜负,朱厚照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眼神一瞥,一旁候着的刘瑾便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朱厚照一指地上的两只蚱蜢,道:“朕观这只胜了的蚱蜢作战颇为威猛,当赏你去为它寻一只美人儿来,让它好好放松一下。”
“这……”刘瑾顿时傻了眼··“朕与唐大人有事商谈,此事你在午时之前处理好,否则可有你好看·”朱宸濠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道:“还愣着作甚么,不快去找”·“是,是”刘瑾一张老脸上顿时直冒汗,弓着腰便在草丛中胡乱转悠着找。
朱厚照见了哈哈大笑,心情愉悦地冲唐子畏招了招手,“走吧,唐大人·”·第70章 69.68.67.66.65·朱厚照说是和唐子畏有事商谈,事实上刚出侍月轩的院门儿,便一拐弯去翻马车上唐子畏给他带的“贡品”。
坐榻上成堆的地方玩意儿,角落里几只色彩明艳的长尾山鸡脚连着脚被绑成一串,见朱厚照掀帘而入,俱是示威般的瞪着眼,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声音··朱厚照见了眼睛一亮,“这鸟儿好生漂亮,就是不知斗起来如何。”
唐子畏慢一步走过来,闻言笑道:“这是山鸡,臣亲自给陛下挑的,百来只里面就属它们最凶悍·”·“你倒是懂我·”朱厚照说着,手也不停,扭身揭开了一方铜鼎上的盖儿。
只见那暗色透明的水里,一尾尾只有小指大小、银白细长的鱼在其中窜动不休,如流光一般··不用朱厚照开口询问,唐子畏便主动介绍道:“这是鄱阳湖的脍残鱼,往年都有向宫里进贡一些鱼干,但这活物,怕是陛下也不常见。”
朱厚照点点头,又望向其他东西,手指从那些东西上一一划过,最后满足地将手背到身后,从马车上下来笑眯眯地道:“爱卿如此用心,朕心甚慰·”·“应当的。”
唐子畏也笑开,随着朱厚照的步伐向着御书房走去··到了屋内,朱厚照一屁股坐到他老爹生前大半时间都坐着的椅子上,玩心稍敛,随手翻开两封奏折看着,问道:“你此次回京,可有想当的官职”·“随陛下安排。”
唐子畏道··“你这话可是出自真心”朱厚照问道·“自然,臣相信无论封疆入阁,陛下总不会短了我的·”唐子畏拢了拢袖子,眼神清透,丝毫不加掩饰。
·对上他的眼睛,朱厚照却叹了口气,随手将手上的奏折扔到唐子畏面前,“朕不想短了你,可这些大臣却未必”·唐子畏站在原地,眼角朝下一瞥,只见那上疏的签名处,内阁及六部一众官员全签了字,李东阳及王守仁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他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迈步跨了过去,上前道:“陛下想做的事,这些臣子又如何能干预身为臣子,当明白其职责·他们可以建议,可以规劝,可若是搞什么罢官威胁,妄图掌控陛下的行为,陛下倒不若就按他们所说的,让他们通通滚回家去”·“你胆子不小”朱厚照抬眼,半圆弧的上目线随着他笑开而变得平缓,“朕喜欢,就照你说的做吧。”
接着,便见朱厚照一连批了好几本上疏辞官的官员的奏折,至于那些责骂问难的,则被他扔到一旁·不一会儿,满桌的奏折便去了大半··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你离京前便是状元,调任南昌也任了四年的官,期间功劳不少,也没出什么岔子。
如今朕想着,先给你封个侍郎,你想去哪一部啊”朱厚照问道··“兵部和吏部都是不错的·”唐子畏倒没什么犹豫,其实去哪儿都一样,重要的是能参与朝政,掌握朝廷动向。
朱厚照点点头,道:“那便去兵部吧,恰好李侍郎方才辞了官·”·唐子畏自无不可,与朱厚照又多聊了几句,便主动请辞了·出门之时,正与提着荷包候在外面的刘瑾打了个照面。
不待他说些什么,里间朱厚照的声音悠悠传了出来:“送唐侍郎出宫·”·“是”刘瑾不敢怠慢,将手中装着蚱蜢的荷包小心地交给紫袍的小太监拿着,自个儿躬身到前面去引路。
刘瑾的步子稍快,途中一语未发··近宫门时,唐子畏唤了他一声:“刘公公,稍慢·”·“侍郎大人有何吩咐”·唐子畏听刘瑾话里称呼,便知他心有芥蒂,于是认真看着他,弯起唇角道:“公公不必戒备于我,无论朝上朝下,咱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只要皇上开心,咱们做臣子的就开心,你说是不是”·“这是自然·”刘瑾微微颔首,掌心中被不着痕迹地塞进一锭纹银·他不动声色地收下,面色顿时和善了许多,“侍郎大人为皇上着想的这份心,让咱家自愧弗如啊。”
“言重了·”唐子畏微微一笑,继续朝前走去··……·翌日清早,唐子畏换上官服便上兵部去报道··进了兵部大门儿,唐子畏自己走了一段,沿路竟未看到一个六品以上的官员,也无人出来迎接。
唐子畏有些奇怪,随手抓了一个人问道:“皇上既已取消了早朝,兵部为何这时辰一个主事儿的都没有”·那人瞧见他的官服,瞪大眼打量他一番,而后才有些讶异地行了个礼,回道:“皇上昨日罢免了李侍郎和其他五部不少官员,今日兵部诸位大人得了消息,都入宫请命去了。”
“哦”唐子畏眨了眨眼,··那人看着唐子畏,本以为自己面前这位大人也要像尚书大人那般急吼吼地入宫请命,却不料面前的人只是轻笑了两声,柔声道:“既然无人,那你便带我在这兵部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吧。”
“啊”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略有些慌乱地躬身行礼,带着唐子畏向里面走去··时间飞逝,兵部众人一去便是一日,直至暮钟敲响,兵部门前一阵喧哗。
一排排的太监、卫兵将身着官服的大人们抬进大门,往地上一放便拍拍屁股走人··那群官员无比硬气地一声不吭,直至宫里的人都走得没影儿了,才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唐子畏在一旁瞧了一会儿,然后才从门廊处走出去,蹲到尚书大人旁边趴着的王守仁身前··比起两鬓斑白的尚书大人和一众上了年纪的老臣,被打了三十大板的王守仁显得不起眼的多。
他安静地趴在地上,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伯安大人,在想什么呢”·王守仁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唐子畏的官服上,然后才慢慢上移,对上唐子畏的眼。
他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唐……侍郎”·唐子畏点点头,道:“看这情形,皇上并未同意你们的请命了”·说到此事,王守仁又露出那一副思索的神情,慢慢说道:“无论皇上同意与否,既食君禄,便行臣职。
皇上这次未同意,那便下次上谏,再不同意,则再谏·”·“皇上今日之举,相当于彻底与我等立下战书·或皇上开始治理国政,或我等通通卸任归田。”
王守仁这话说得透彻,唐子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事实上也确实如他所说,朱厚照杖责数十朝廷重臣只是一个开端··这之后的两个月里,兵部尚书刘大夏被解任,兵部主事王守仁被谪贬至贵州龙场。
吏部、工部、礼部、刑部等,都有官员或罢或贬,变动不小·徐经在唐子畏的授意下无功无过并不出风头,渐渐的,“八虎”之名也开始在官员间流传起来。
而在这番动荡的掩盖之下,朱宸濠的银子大把流入京城,远在南昌的王府三护卫不声不响地便恢复至万人的规模··第71章 70.69.68.67.66.65·尽管朝中动荡至此,对于朱厚照来说,其实他一直做的只有一件事——玩。
无论你是忠是女干,只要是妨碍我玩儿的,就统统给我滚一边去·而唐子畏本就没有阻止他的打算··皇宫外的京南城街道上,花楼林立。
那树下被未时的太阳照得昏昏欲睡的龟公耷拉着眼皮,困倦的视线中,一高一矮两个锦衣公子从远处缓缓行来··矮的那位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俊朗,两颊还带着些微的婴儿肥,走在前面,一身气度却是不凡。
高的那位则手持一柄折扇,步履悠然,面上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光华流转··龟公对上那双眼,猛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扯着嗓子对那凤鸣院里的老鸨唤道:“来客了”·凤鸣院里,一个半老徐娘匆匆提着衣裙迎出来,瞧见来的两人,眼睛顿时一亮。
“二位公子是新客吧来得这般早,姑娘们正都闲着呢·快请进,请进·”·来人正是便服出行的唐子畏与朱厚照,说起这逛春楼,朱厚照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此时听那老鸨招呼,兴致勃勃地便提起衣摆跨进了门槛··那老鸨笑着介绍道:“咱们这凤鸣院最出名的便是‘四凤’,金凤善歌,银凤善琴,白凤善书,彩凤善舞。
至于其余的,也都是相貌上佳,一等一的好姑娘·”·“那便让四凤都上来吧,其余的,再挑一二人陪同便可·”朱厚照财大气粗··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老鸨笑弯了眼,应道:“哎,那您二位先上三山坐会儿,我让姑娘们准备准备就上去。”
于是两人便先行上了三楼,在厢房中落座·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姑娘们便纷纷进来将两人围住··唐子畏只是来作陪,并无什么旖旎心思·他虽来自现代,可情-事上,却比朱厚照这个古人还要保守的多。
朱厚照与那些姑娘们寻欢作乐,他便斜倚在一旁静静地饮酒,有姑娘想要过来解他衣带,便被他轻轻地推到朱厚照那边,看朱厚照淹没在一片女人之中··正是兴致浓时,唐子畏最先察觉到楼外的喧哗。
他打开窗往下一看,一队银甲披身的禁卫正从院外鱼贯而入,最前方的一人身着翰林院官服,头上官帽遮掩了面容,但从他那大步大步带着风的步伐来说,想必是又怒又急,正憋着一股气儿呢。
唐子畏拨开那些姑娘,顾不得身上附上来的那些柔若无骨的小手和身体,一把将朱厚照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公子,有一队禁卫闯进院子里来了·”·“禁卫禁卫有什么……”·朱厚照面上潮红一片,说到一半,才突然停住,眨了眨眼,似乎清醒了些许。
紧接着他脸上便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道:“那咱们赶紧找地方躲一躲吧,可不能让他们找着了”·“往哪儿躲呢”唐子畏也不急,索性陪着他玩。
只见朱厚照趴到窗边左右看了看,那队禁卫已进了楼内,左右窗户离得不远,墙面还有突起的一圈栈台,便起了心思··“你跟我来,咱们从外面走·”·“这、不妥吧”他们身处三楼,朱厚照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可罪责难逃。
朱厚照却会错了意,见唐子畏面露犹豫之色,冲他一笑:“你莫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唐子畏摇了摇头,“公子都不害怕,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两手卡住窗棂一翻身,便到了墙的另一边··外墙上的落脚之处略窄,只有半个脚掌的宽度·唐子畏往下看了一眼,只见院里贴着墙建了一个小柴房,往前几步正下方便是。
估摸着是死不了人,他心中稍安,便贴着墙往前挪了两步,给朱厚照腾出空子··姑娘们面面相觑,只道是出了什么事儿,皆不敢上前阻拦·待得朱厚照翻窗出去了,方才大呼小叫起来。
“陛下小心些,若是脚滑,便拽住我的手·”唐子畏小声回头道··朱厚照自幼为了强身健体也习过武,在他看来,这话当换他来说才是·不过他也未争那口舌之利,一双微圆的眼里满是新奇快意之色。
两人向前行了一段,路过两扇窗子,到第二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嗯嗯啊啊的声响传出·唐子畏心中嗤笑一声,这里面的人白日宣- yín -,怕是还不知道有禁卫闯入了这凤鸣院中。
他侧头看一眼朱厚照,便见这少年皇帝显然也知道屋里人在干那档子事,还泛着酒色的面上并无厌恶,反倒似有些兴味··恰在这时,只听他们先前所在那厢房中一片惊叫混杂着兵甲碰撞之声传来,一张眉目清朗的脸探出窗外,正对上朱厚照和唐子畏的视线,顿时大惊失色。
“陛下在墙外”·朱厚照转过头来,当机立断从窗子跳进了房间,唐子畏紧随其后··两人进屋动静不小,那窗又正好在床头旁。
床上正奋力耕耘的人一抬眼便见两个大活人从窗外翻进来,身子霎时一僵·待看清两人的脸,则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皇皇皇、皇上”·朱厚照津津有味瞧着床上两人神态,心中只差没有大笑出声,脸上却还作惊奇状问道:“这不是刘尚书吗,这么巧”·不待刘尚书缓过神来,又听“嘭”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了开来·刘尚书吓得身下那不可描述都软了,目光呆滞地转头,只见十数禁卫迅速地填满了房中空隙,跟在最后的,乃是一身翰林服饰的杨元兼。
见房中情景,他狠狠皱起了眉,心中厌恶之情无以言表,却还是冲厢房中众人,包括那位赤身裸-体的刘尚书,一一行了礼·而后才对朱厚照道:·“陛下私自出宫来这烟花之地,此举是在轻率若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便是对天下万民的失职是置对陛下托以重负的先帝于不义”·“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朱厚照笑笑,不以为意地指着刘尚书道:“你看刘尚书,工作之余,也是要放松放松的嘛·”·朱厚照态度轻慢,杨元兼却分毫不让,上前一步道:“臣并非不让陛下歇息,可陛下的龙体安康,关系到天下苍生,并非是陛下一个人的事情。
陛下屏退左右私自离宫、方才又做出翻出窗外那等危险之举,是轻慢自身,也是轻慢了我大明六千万百姓的安乐”·听他这般较真,朱厚照脸色也垮了下来。
唐子畏看在眼中,上前拍了拍杨元兼的肩,笑道:“杨学士,且慢问责陛下,这不是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吗”·杨元兼本就与他有旧怨,而自唐子畏回京后这数月的行径,更是令他不满。
“我不是在向陛下问责,只是劝谏·但对唐侍郎,却是要问责的·身为臣子,你却置陛下于险境,对陛下失道之行非但不规劝,反倒助纣为虐,该当何罪”·“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我可当不起。”
唐子畏眨了眨眼,无辜的眼神投向朱厚照··朱厚照很给力,上前一步挡下杨元兼的视线,沉着脸道:“助纣为虐朕难道是纣王吗”·杨元兼一怔,垂下头道:“是臣失言了。”
“知道就好·”朱厚照目的达到,换了一副和善的面色,“朕知道你也是一心为国,只是日后还需注意方法·今日朕也乏了,回宫吧。”
“是·”杨元兼转头向一众禁卫示意,很快,朱厚照一行便浩浩荡荡离去··唯有那独自被留在床上的刘尚书,在风中打了个寒噤,匆匆穿戴好衣服留下银钱便落荒而逃。
想必,他此生是再不敢来这凤鸣院了··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正如上文所说,皇帝爱玩儿,心中虽有杆是非之称·但知道归知道,该偏心的他却也不含糊。
宫中八虎得势,朝中李东阳为首的一众官员忍气吞声,虽还兢兢业业处理着政务,却也只是尽其所能维持着弘治盛世打下的基础罢了··然而自八月入秋,再至十月,气温越发寒凉,西北方的边境常有外族来犯。
今年可算不得什么丰收年,尤其北边,逢降雨稀少,虽不至大旱,可那雨水一整个夏季过来也不过降了三两场·田中稻苗细瘦干涸,结的颗粒也是异常干瘪··大明尚且如此,那外族情况便更是严峻。
人总不能给活生生饿死,那外族人换不到足够的粮食物资,就只有来抢·是以大明边境虽森严似铁,却也止不住外族人一次次的来犯··这些受灾的奏折从各地雪花般呈奏上来,朱厚照却是不管的。
批红的权利被交至刘瑾为首的司礼监,内阁批过呈上,然后刘公公给折子批红··说起刘瑾,若是熟知明朝历史的人,恐怕少有人不知·细数大明王朝五百多年历史,宦官中出来的大女干大恶之人,这位刘公公至少能稳稳挤进前三。
唐子畏对他的大名自然不陌生,可真接触到了,才觉这刘公公也并非如后世所传那般不堪·虽然确实贪了些、心眼儿小了些,但确实是在做事的··皇帝懒得批的那些奏折,他来批。
一份一份都认真看过才落笔··那些骂他的人都被他认认真真记下来,次日便想法子收拾;那些出谋划策的,他认认真真思索,除了利国利民之外自个儿是否能在其中捞一笔;那些正经谈论朝政民生的,他也认认真真的思考后才落笔,给出解决方案,虽然因为学识有限,往往弄巧成拙……·总的说来,刘公公可不是单纯的坏人,他除了敛财,还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但他越是努力做事,朝中便越是一片乌烟瘴气、百姓怨声载道,刘公公的恶名传了八百里·他为此十分发愁,便想真真切切地做几件好事··对此,唐子畏表示十分赞同。
第72章 71·于是很快,徐经所在的通政司动作起来,边疆地区的奏折被集中呈送到内阁,又由内阁一式两份分别呈送到司礼监与御书房··当然,御书房的那份朱厚照按例是不会查看的。
刘瑾把朱厚照伺候好了,余下的时间,便去司礼监批阅奏折··这几天,刘公公从奏折中敏锐地发现,边疆受外族侵犯日益严重,大明西北一带守军在外族频繁的骚扰下兵粮不足,打起仗来畏首畏尾,只求将人赶走便了事。
以至于百姓本就不多的粮食物资被大量劫走,都要饿肚子了··发现这件事后,刘瑾手止不住地抖了两抖,不是气的,而是高兴··“咱家也要做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以后看那些个书呆子哪个还敢在咱家面前甩脸子看哪个还敢在咱家背后嚼舌根”·刘瑾捏着那奏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冥思苦想有什么好点子。
直至天色渐昏黄,刘公公一拍脑袋,面露暗喜自得之色,一把推开木门小步疾走向宫里皇帝在的地方寻去··此时,朱厚照正在宫中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藩王··两个时辰前……·京城一处宅院中,一棵金桂洋洋洒洒落下星点般的花瓣。
唐子畏刚吃过饭,正捧着杯热乎乎的芽尖坐在树下,思索着自己之后的计划是否有疏漏之处··如今已是大战将至的关键时刻,最多不过两个月,他就要将历史上五年后才会揭竿而起的安化王朱寘鐇提前逼反,以行他的借兵大计,为朱宸濠铺路。
这其中,容不得任何差错··季童过来给他添了些热水,道:“少爷自回京以来,都没怎么写字了·”·“心境不定,自然也写不出什么好字,我又何必浪费笔墨。”
唐子畏道··他平日里的行径并未刻意避开季童,季童多多少少知道他并非一心为主的忠良之臣·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季童从年幼时便跟在唐子畏身边耳濡目染,心中自有一番思量,倒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恰在此时,听得大门被人轻轻叩响··那声响小的很,季童初一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凝神再听,好一会儿,才听到叩门声再次响起·这一回,那声音又大得吓人,“哐哐”直响,像是要把门拆了一般·门外,朱宸濠收了手,横眉竖目瞧着眼前的一扇木门,目中神色闪烁不定,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他已有将近半年未见到子畏,心里想念的紧·此次进京也是他自己擅作主张,寻了个给皇上进贡的由头,刚一进城,趁着车马整顿自个儿便一刻未停来到了这里·只是到了这门前,他反倒有些怯了。
与子畏作别那夜,他二人都喝了酒,子畏更是大醉酩酊·第二日也未多说些什么,这一别就是半年,那夜两人间的话语,也不知作不作得数·他这般冒失地来了,一会儿见到子畏该说些什么该摆出何等姿态若是惹得子畏发怒又当如何·……这些,环绕在他心头,让向来当惯了土皇帝不可一世的宁王爷,也禁不住像个大姑娘似的胡思乱想起来。
“吱呀——”·那木门一颤,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季童露出半张脸来,见门外的人是朱宸濠,一脸惊讶地将门敞开,对着院子里叫了一声:“少爷,是王爷上门了”·朱宸濠身子霍然一震,凝神向院中望去,正对上那身着儒衫的人一双仿若含情的眼。
朱宸濠抿了抿发干的唇,想靠近他,却不知为何迈不开脚,想唤他名字,却也没能叫出口·只余那一双痴痴的眼,两相对望,所有的心思都没了踪影,徒留一腔欢喜。
唐子畏从椅子上站起来,见他不过来,便走了过去,不解风情地问道:“王爷为何突然上京,家中可出了什么事”·“无事,子畏不必担心。”
朱宸濠怀着一点私心,每次听唐子畏称南昌为家里,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提··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他道:“我此次上京,乃是向皇上进贡一批能工巧匠制作的彩灯,再者,也是想来看看你。”
“京中不容藩王做大者不少,你此番前来,没什么要事,却恐怕徒惹猜忌·”·“这都不打紧,我……我就在京中待一小段时间,按咱们的计划,待你这边局势已稳,我再回去也不迟。”
朱宸濠的表情没有刻意去掩饰,唐子畏那还能不知他在想什么,于是垂眸低笑两声,轻声道:“王爷莫不是还怕我跑了”·朱宸濠先是一愣,随后便联想起什么,不由大窘,却又隐约带着一丝喜意问道:“你还记得那天夜里与我说了甚么”·“记得,我唐子畏亲口许下的诺,没那么容易忘。”
唐子畏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道:“可你我之事成与不成,还须得王爷多加努力·”·朱宸濠哪有不应的,连忙点了点头,也随他望向那一方天空,目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之色。
察觉到身边之人骤然一变的气势,唐子畏微微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我随王爷一同进宫见驾吧·”·朱宸濠自无异议,等唐子畏准备妥当,便带起一票南昌的下属向着宫中行去。
其实原本藩王进京,当在早朝上进宫见驾,而后才可自由行动·只是朱厚照一继位,直接便没了早朝,又未制定什么新的规矩,这其中可活动的空子就大了··朱宸濠一封折子递上去,朱厚照听说宁王给他带了好玩儿的东西来,二话不说便连人带车一律放进了宫。
故而刘瑾捏着奏折、揣着一肚子伟大英明的决策急不可耐找到他的皇帝小祖宗时,这位小祖宗正和宁王、唐侍郎一同,在宫中四处摆彩灯呢·第73章 72.71·“刘伴伴,你来的正好,快替我把这檐上的灯笼取下,将这彩灯挂上去”朱厚照一见刘瑾便笑呵呵地招呼他。
刘瑾怀揣着奏折,心中仿佛也有了奏折里那般忧国忧民的情怀·他向几人行礼后,严辞道:“陛下,奴婢有要事起奏”·“哦”朱厚照手中提着一澄黄的四鸾衔绶纹的精雕木灯,站在原地望了过来,“是何要事,连你都拿不定主意”·“回万岁爷,是近日以来西北的陕西宁夏一带上疏频繁,皆是因今年天灾使得粮食减产,而近年末又被临近的蒙古部侵扰,百姓叫苦不堪,驻守的军队也无以为继。”
刘瑾恭恭敬敬递上手中的奏折··朱厚照摆了摆手,没有接过来,“天灾人祸,朕又能有什么好法子·你既然特意提起,想必是有什么想法了吧”·终于提到点上了,刘瑾强自按捺下面上浮出来的激动,回道:“奴婢也只是略有思路。”
“但说无妨,恰好唐侍郎和王叔祖二人都在这儿,也给你参谋参谋·”·“是,奴婢苦思良久,觉得当从两个方面入手·其一是运粮,南粮北调,不经由官府而直接任命官员随行,将粮食运送到陕西一带,可解燃眉之急。
其二是整治,当年太-祖定下的规矩,每地驻兵都有专门的土地,按理说今年收成虽差了些,但却不至于不能果腹·之所以如此,定是有人从中贪污牟利万岁爷,奴婢以为是时候整理一下军屯了。”
刘瑾目光灼灼道··“听起来有些道理,爱卿和王叔祖有何建议啊”朱厚照点头如捣蒜,转头便向唐子畏和朱宸濠两人问道。
朱宸濠暗道一声:来了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唐子畏那边移去··就见后者拱了拱手,缓声道:“难得刘公公有这份心,段时间内能想出这法子,实在令人叹服。
只是……”·刘瑾被他夸着,一张老脸上忍不住笑出几道褶子,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却突然听到一个转折,眼神顿时停在了他身上··只见唐子畏微微一笑,继续道:“南粮北调虽是一个方法,但如今国库空虚,粮从何处征调纵使调集了足够的粮食物资,这路途遥远,也不是能解西北燃眉之急的办法。”
唐子畏说得有理有据,朱厚照听罢又是一番深表赞同,脑袋再次转向了刘瑾··然而刘公公此时却是松了口气,笑道:“唐大人说的在理,正是因此,咱家才想从根本上给它解决咯只要整顿了军屯,重新分配田地。
有了足够的田,将士们自然就有了粮食,守卫起来也会更卖力,如此,西北问题便可解决,还有多的公粮可以上交,可谓是一石三鸟”·“要是那些占据了田地的人不同意怎么办如此强硬行事,公公就不担心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上要分自己的田给自己的臣民,有何不妥”刘瑾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子,对唐子畏道:“唐大人年纪轻轻,可莫要畏首畏尾,失了年轻人的锐气。”
唐子畏敛目不语,只是面上似还带着思索的神色··朱厚照瞧着唐子畏像是不开心,指着刘瑾叫道:“议事便议事,你怎么还教训起我的臣子了”·“哪里敢教训,奴婢这不是有感而发,提点几句老人家的经验罢了,可不敢教训。”
刘瑾连连摆手,虽知朱厚照并不是真的生气,却还是连说了两遍不敢,身子都要弯到地上去了··唐子畏也不是没眼色的,一副回过神来的样子,连忙道:“公公比我年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朱厚照点点头,见刘瑾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觉得颇为无趣,“起身罢,陕西一带的事你与李阁老他们商量着办吧,之后不用再过问我·”·“是。”
刘瑾应了一声,垂手站到一旁··唐子畏正事办完了,接下来还要去与李东阳等人商谈,自然也不想再陪朱厚照玩闹··于是向朱厚照告辞,留下满目幽怨、不得不陪比自己没小几岁的侄孙挂彩灯的朱宸濠,自个儿出了宫。
.·强强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十月,刘公公的提议开始被推行下去,朝廷官员在李阁老和通政司方面的示意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放了行··大理寺少卿周东被委以重任,拿着圣旨亲自到了陕西,和那些接到指令的地方官们一同着手想要先收回田地。
可这一去,却发现了问题··根据记载在案的资料查证,陕西宁夏一带的军用田地如今归士兵们所有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余的全被一些从军队退出来的老将领们占了去。
这些将领们不少还带着老部下,□□刀戟样样齐全,一代代传下来,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庞大势力·要他们交出田地坐等饿死,显然是天方夜谭··再看那些地方官们,只有平日里备着的几个衙役捕快,平日里也就抓抓小贼打打板子,哪能与那些兵痞叫板·周东有皇命在身,硬着头皮去了一次,门还没进就被轰了回来。
人见不着,但任务不能不完成,那重担,便变本加厉地压在了士兵的身上··……·十月末,西北的边疆草皮结起了晨霜,窗棂檐角都干硬干硬的,藏红的墙皮绽开细微的裂缝。
·安化王府的大堂中,身披深棕色披风的都指挥使何锦“梆梆”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杯里的茶水荡起一片波纹··“周东欺我太甚让从那十几亩田里收出千担粮已是不可能,他却还打伤我的兵,欺了他们的妻我若任他欺压,不出这口气,以后如何有脸面见他们不如回那深山老林中憋这口窝囊气算了”·仿佛是被他的语气感染了似的,安化王朱寘鐇沉默着憋红了脸,目光转悠过这墙皮都裂开了的屋子,忽的猛一拍桌子,“那便反了罢”·何锦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两人一拍即合,立刻调遣兵马冲进官府,将倒霉的大理寺少卿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而后扯起“杀死刘瑾,为名除害”的大旗,指明了要刘公公的脑袋,一路向着京城进发··消息传到京城,唐子畏比皇帝更先知道了此事·他立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将朱宸濠叫了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时机已到,你该回南昌了。”
朱宸濠难得轻轻摇了摇头,道:“等送你上马,我再走不迟·”·唐子畏呼吸微微一滞,看了他一眼,道:“随你·”语罢,取了穿宫牌便径自走向门外,吩咐季童准备车马,向着宫里赶去。
第74章 73.72.71·唐子畏到的时候,朱厚照刚刚从刘瑾口中得知宁夏安化王叛乱之事··刘瑾自知隐瞒不住,收到消息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片刻也不敢耽搁就跑来找朱厚照。
在其他大臣磨刀霍霍、挥毫泼墨地准备参他一笔时,刘公公已经痛哭流涕地跪在皇帝面前,一边磕头一边痛诉朱寘鐇这个王爷如何如何不地道,皇命不从,甚至还利用他推行的政策鼓动反民·朱厚照一语不发地听完刘瑾的哭诉,这反常的沉默让刘瑾越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冷汗也噌噌直往外冒。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通报声··朱厚照听说唐子畏到了,对刘瑾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语罢,整了整身上轻便的衣袍,屁股挪了挪往后坐得挺直了些,摆明了不想理他的样子。
刘瑾没从朱厚照身上得到准话,不甘退下,却也不敢抗命,只得匆匆磕了几个头,跪爬着退出门外,方才站起··门外,唐子畏抿着唇、蹙着眉,见到刘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公公见他不似要无情翻脸的性子,面上褶子抖了两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唐大人,这次也是为了宁夏之乱而来吧咱家也是想做好事,可谁知……”他一边絮叨说着,两只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唐子畏打着眼色。
唐子畏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向刘瑾鞠了一礼,随即便跨过门槛进去了··刘瑾心领神会,冲他长长回了一礼,待得木门关上,这才直起身来,目中还不由感动得一热。
心道这唐大人是个好人,不但不轻视他这个身体残缺的宦官,此时还愿意为自己说话,等此事过去,定要重谢他一番··刘瑾这边犹自感动着,却不知那门内,唐子畏也正向朱厚照提起他。
“……宁夏之乱,追根究底便是因为整顿军屯刘公公在皇上面前打了保票,然高居庙堂又如何洞察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塞政策推行出了问题,不承担责任,却强行将重担加之于兵士身上。
安化王叛乱,是大逆不道,却也是官逼民反”·“你的意思是,这次安化逆乃是为杀刘瑾而起兵”朱厚照说道,连刘伴伴也不叫了。
“是,也不止是·”唐子畏道:“一旦起兵叛乱,他们便再无退路可言·臣知朝中还有不少能臣,此事陛下可多听他们的建议·臣这次来,是想请命去为陛下平叛的。”
“你一个书生,还想带兵不成”朱厚照神色莫测··“陛下可不要小看我了,在南昌,臣那笔功劳可还记在账上呢。”
唐子畏笑道:“再者说,安化王手头无兵可用,与都指挥使合谋能用的兵也不过万人,其余皆是乌合之众·臣要平叛,乃是手到擒来,只是这京城太无趣,想去边塞转转罢了。”
朱厚照撇了撇嘴,“就知道你心思不浅·左右朕也出不去,你便替我好好看看吧,回来可得详详细细说与我听·”·“臣遵旨·”唐子畏目的达成,笑得眯起眼来。
……·朱厚照办事雷厉风行,一纸令下,唐子畏便从兵部右侍郎一跃成为统率十万将士的左军先锋骁勇大将军··当然,这个官职并不存在,或可说之前从未存在过。
朱厚照可是看在唐子畏也算是替他出征的份上,绞尽脑汁给自己的小伙伴想了个威风的称号,并对此颇为自得··唐子畏哭笑不得,却也只能领旨谢恩··十月的最后一日,十万大军集结在东安门门前宽敞的官道上。
夹道旌旗随风鼓动,朱厚照身着戎服执意来送行,朝廷文武百官便也不得不列队跟在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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