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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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3)
·“之前和女生们说好的时间是多久,怎么现在还不见踪影”·“一个小时,我和她们说了,一小时之后一定要回来集合,这都已经超了二十几分钟,该不会是玩得太开心忘记时间了吧”·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者,同时也算是他们这一行人队长的沈志远面上也显出了一点忧虑。
“这不可能·”·深知莫怀前对于时间的把控已经严苛到了强迫症的地步,顾长离并不认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活动会让他忘形到了这个地步··“事情有点不对劲,找几个男生一起去森林里看看。”
心底油然而生的不祥预感并不似错觉,但是顾长离却也不觉得他们会倒霉地真撞上什么连环杀手,在这一点上他和沈志远那货还是有一点默契的,都认为既然警方已经放松了搜索力度,甚至在大部分民众都认为凶手伏诛的情况下,凶手并没有什么理由长久地逗留在一座游客流量这么大的山上。
应该是有女生崴了脚或是受伤了因此耽搁了行程··这样想着的顾长离和一群男生在接近那片小树林时候蓦地撞上一片浩浩荡荡跑出的人群时,其实是一脸蒙圈的。
——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么·身手敏捷的顾长离成功躲开了那一群迎面撞上的女生,不过大部分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时间碰头拌脚的声音不断传来,全部滚做了一团,场面颇为滑稽。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吓成这样”·一开始的猝不及防手忙脚乱过去后,回过神来的男生们很快帮忙扶起一个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抖得和筛糠般的女生……哦,还有一个同样如上表现的壮汉。
“我们……我们……”·一个女生攥着沈志远的手,指尖那有些长的指甲都快陷入后者的掌心,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还不敢挣脱··“怀前呢”·很快发现人群中并没有理应和她们一起行动的莫怀前,顾长离的脸色当即便阴沉下来。
“我不知道……”·脸上簌簌流下泪珠的女生领队正是他们班上有名的豪爽妹子李佳净,在听到顾长离的问话后,她神色张皇地扫视周围,发现当真没有莫怀前的踪影,本就苍白如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把他落下了……我居然……不行……要回去找他……”·她想要转身回头的动作很快就被一个人阻止了,对方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极大,生疼生疼,却让李佳净由于过度的担忧害怕自责而昏沉的大脑有了些许清明。
“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再回去完全就是添乱·第一,随便找个人,去山下有信号的地方报警,第二,当事人,随便来一个,把情况都给我讲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顾长离少见的怒火把周围人全都吓了一跳,一个脚程快的男生立即拿着手机报警去了,而最先冷静下来的李佳净深呼吸之后,脸上终于多了一点血色。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瑟瑟说道,“我们……我们看见有人在杀人·”·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看到多少能判断对方的大概模样吗男的女的身高体型武器是什么”顾长离并不曾失去冷静,很快便继续追问。
“男的,身高很高,应该是一米八几九几……武器……武器是刀,很长很长的,上面都是血……”·说到最后,女生的话语里多了颤抖和哭腔,犹有余悸。
顾长离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觉如果杀人者手上没有枪械的话这样的家伙不难对付··而且,如果是莫怀前那小子的话,肯定不会简单地坐以待毙··“喂顾长离你疯了”·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顾长离居然背对他们朝着森林入口的方向奔去,电光火石的速度,快得叫人震惊,眨眼间便已经不见人影。
“啧……你们先扶着女生回去,马上报警离开这里,我去把那家伙带回来·”·拦之不及,眼看顾长离的背影越来越远,很快就要彻底消失,沈志远一咬牙,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很快追赶上去。
宫廷侯爵·只留下一群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围观群众,个个目瞪口呆··第38章 ·流年不利,诸事不宜··莫怀前咬着嘴唇,忍受着右脚脚踝不时传来的刺痛,一瘸一拐地藏到一棵树龄颇大,有着合抱树躯的古松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截身体观察周围。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就是一次简单普通,毫无技术含量的捡柴火行动,居然会发生这样的神转折,剧情急转而下,硬生生地从度假休闲变成了悬疑惊悚··他们一行人原本已经完成了大半的事务,拾到的干木柴也足以应付接下来的使用,看看已经快要到约定的时间,他正想招呼几人一道回去,却不想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蝴蝶吸引了大部分女生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闪着亮蓝色斑纹,极为漂亮的蓝尾翠凤蝶·队伍里顿时就有一个嗜好收集蝴蝶标本的女生走不动道了,偏生她在班上的人气不错,和好几个女生都是朋友。
众人一合计,反正时间也还有剩余,就帮她一把,逮住那只蝴蝶··对此莫怀前本人不置可否,他并没有好心到给一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帮忙,即使那是他哥哥班上的同学也一样。
他天性凉薄,可能这辈子仅有的善心良心,都放在那个幼时相伴长大,带他走出一生最黑暗时刻的兄长身上··不过眼睁睁看着这一帮热血上头什么也不管的家伙走远,怕惹来什么给哥哥添麻烦的他暗叹一声,还是跟上这么一群人的脚步。
那只翠凤蝶也煞是机灵,一路左飞右闪,硬是没让这一大帮人沾上一点翅膀,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早就选择了放弃,奈何它始终不曾飞高飞远,触手可及般低飞,像是戏耍般地吊着他们,最后缓缓落在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线外的一棵灌木丛上。
虽然对沈志远这个像是对自家哥哥图谋不轨的人印象很差,不过对于他的提醒莫怀前还是有注意的,他很早之前便发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杂草丛生,愈发荒僻,人迹罕至的模样,料想他们已经快要走到森林的深处,而这预警提示的白线更加印证他的猜想。
“回去·”·他冷着脸,不容置疑地做出决定··这才注意到周围光景的众人心头发凉,很快表示了赞同··结果这时候,幺蛾子又来了。
那个最早提议捉蝴蝶的女生不知抽了什么风,硬是甩开同伴牵着她往回走的手,嘴里喊着“再试一下,最后一次”便跨过白线往那只蝴蝶扑去。
她倒是如愿以偿,成功地将那只心心念念的蝴蝶攥在手里,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心思注意到这一点··因为顺着被她的动作压歪大半的灌木丛方向看去,能够清楚地看见一只毫无血色,苍白得宛如白纸的手,而她的掌心里除了扑腾挣扎的蝴蝶,还有一种黏腻的液体触感。
“啊啊啊啊啊”·少女尖利刺耳的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白痴,快点离开那里”·很快从发现尸体的震惊中回过神的莫怀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被吓得魂不守舍,差点没瘫软在地的女生——这家伙简直做出了最糟糕的选择。
他以自己天生出众的视力保证,那个倒霉催的尸体身上的血液还有流动的迹象,明显地刚死不久··周围没有打斗凌乱的痕迹,应该不是第一现场,而以抛尸的推测来看,凶手很可能还没走出太远。
这时候还叫得这么惨绝人寰,巴不得把杀人犯吸引过来不成·莫怀前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普通的,受父母娇养长大,平生都没怎么见过血腥的高中女生莫名其妙地撞上一具尸体会有怎样的心理阴影面积,他招呼完众人离开后,自己却是第一个掉头就走的。
队伍智商太低,不好带··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该管,回去和哥哥说明下情况就好,还硬是连累他遇见这一桩麻烦事··在莫怀前举动的提醒下,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撒腿就跑。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些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当真屋漏偏逢连夜雨,战战兢兢地跑出不远后,一个傻大胆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就吓得差点没一跟头摔死··发现背后忽然出现一个追赶着的持刀大汉,尖叫声那叫一个此起彼伏,个个都拿出了拼命的劲头,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在这场大逃亡中,莫怀前虽然占了先机,奈何他的先天弱势太大,人小腿短,不一会就被落在最后·更加倒霉的是,一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树根绊了他一下,仓皇之间像是崴到了脚踝,眼看逃跑无望,他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决定先找一处地方躲起来。
那个拿到的疯子像是体力不太好的样子,吭吭哧哧追了他们大半晌,硬是一个人都没有逮到·眼下正和一个铩羽而归的恶狼般,红着眼睛在林间四处张望游走着,一副失魂落魄的癫狂模样。
【冷静下来,保持安静·】·莫怀前悄悄握紧自己的拳头,毫不意外此刻自己的掌心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尽量蜷缩身子,放缓呼吸,把自己的存在感一再降低,只等着对方耐心丧尽,选择离开。
【只要犯人还没蠢到无可救药,就应该知道很快就会有警察包围这里,他绝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小小的孩子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感受自己此刻完全控制不住的战栗,这是本能而生的,完全无法靠理智压抑的反应。
【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他还不想死,至少不是很多希望完成的事情都还来不及开始的现在··“找到了~~小老鼠~~”·嬉笑的,充满快活意味的憨厚声音不啻于惊雷般同莫怀前头上响起,他呆愣着抬起头,毫不掩饰自己脸上写满的绝望神色。
“不要……不要杀我……”·孩子颤抖的声音像是破碎的乐谱,散乱而不成章节··这样的表情和声音似乎让对方很是得意,他特意微微俯身,用比以往慢上些许的动作挥下致命的一刀。
这样的话,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欣赏猎物垂死之刻,那扩大的,涣散的,丁点光亮也无的眸子··宫廷侯爵·多么美丽的风景啊,他最爱的就是这个时刻··“下地狱去吧,小老鼠。”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在今天注定是要落空了··“该下地狱的是你”·一声怒吼,之前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只是静静坐着等待死神屠刀落下的孩子眼中忽然爆出像是火焰般的光芒,那是燃烧着的愤怒和希冀,璀璨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抹亮光,稚嫩的面容那一刻狰狞如恶鬼。
如果一开始他就显出这样态度,杀人者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松警惕到这个地步,但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一说,一旦发生,其结果便是必然··莫怀前在躲起来时就抓握在手中,尽量弄得零碎的枯叶碎片,细小树枝,干燥的泥土,一股脑地全都撒在并不曾设防的对方脸上,他着重照顾了眼睛的部位。
在高大粗壮的男人痛呼着弯下腰捂住眼睛的时候,莫怀前猛地跳起,抓过前者手里放松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兜头劈下··他一开始便做出了被发现后的选择,那时候再想着逃跑无疑是饮鸩止渴,迟早都会被发现然后杀死,求生的契机只有一次,最初的,也是对他最不设防的一次。
“砰——”·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响动··莫怀前眼中不见丝毫逃过一劫的喜悦,逐渐蔓延的反而是不再作伪的,真真切切的绝望··势在必得的一刀被对方反手拦下,体力身高和对方差距悬殊的莫怀前被狠狠踢了一脚,正中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倒飞出去撞上一棵树干,然后颓然摔下。
·由此而生的剧烈痛楚几乎让他生生昏厥过去,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骨头仿佛断了几根,连呼吸都带着不可忽视的刺痛··“差点就阴沟里翻了船,小老鼠倒是挺有手段的,这样正好,宰起来更有乐趣。”
莫怀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捂着伤处,弯腰驼背,用一步一挪的狼狈姿势极力逃跑着,那样滑稽的姿态逗得身后的男人不禁哈哈大笑··他跨出一步的距离,就相当于那个小崽子“跑”出四五步的路程,这样好似龟兔赛跑一样的现实,又怎么能不让他发出畅快的笑声呢·“很可笑么”·极轻极柔,像是耳语般的低沉呢喃忽然从身后响起,这让高大男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凝固成极为古怪的,杂糅着猖狂笑意和透骨恐惧的表情。
他的反应很快,根本就没有回头,而是手中屠刀先行,狠狠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抹去,速度不可谓不快,却依旧落了个空··一击不成,男人也懒得管那个半死不活的小鬼,他现在更加注意的是那个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不知何时离他如此近的人,心中不由警铃大响。
出乎很快转过身来的男人意料的是,那个鬼魅般悄然而至,同时轻巧躲开自己一刀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也很俊秀的少年,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一身普普通通的运动服,除了过于出众的样貌外,像是城市街头随处可见的青春期男孩。
来者自然是顾长离··他大部分的注意都落在对四周状况一无所觉,跑出不远后终于支撑不住昏迷过去的莫怀前身上,见沈志远很快出现,听从他先前的指挥,抱着莫怀前就跑,没有再腻腻歪歪后很是松了口气。
这次他要对付的人和之前班上的那些痞子可不一样,周身的凶煞血腥之气,明显是杀过不少人的·一个没有真正碰过人命高校学生,即使身手再好,留在这里也只有添乱的份。
“你很关心那个小孩”·自然注意到那小崽子被救走的高大男人挑了挑眉,颇有兴味地问道··“我没有回答手下败将的嗜好。”
顾长离嗤笑一声,欺身上前··他的手上握着的是来的路上顺手拗下的一根树枝,得知杀人者手里持着一把刀具的他可没傻到要和对方来一次贴身搏击··因为顾长离登场诡异,高大男人并没有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小瞧于他,这难得的谨慎小心倒真的帮了他不小的忙。
要是他抱着和对付莫怀前时一样的懈怠心态,恐怕在顾长离手下走不过二十招··不过再怎么样,实力上的差距也还是有的,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将这个对抗延长一点。
这个小怪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被顾长离诡谲的招数,飘忽的身法弄得焦头烂额的高大男人在心里恨恨诅咒着··他一开始便从对方单薄的身体判断其招数是走轻灵一流,自己大开大合力道十足的刀法只要稍微近身,绝对无往不利,可是他猜到了前头,却委实没有猜中这后头。
顾长离的确不是力量不足他,可是在身法活动力上完爆他几条街,男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而且……·当初崖生教他的不止是防身的武艺,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不折手段,心狠手辣。
身上被木枝划破的几道微小伤口开始发黑,疼痛,肿胀,摧枯拉朽般地破坏了这一场对决的胜利天平··“你卑鄙”·发现自己状态不对,气力渐失的男人对顾长离怒目而视,恨不得饮其血,寝其皮。
“我可不希望被一个下流无耻到对十来岁的小孩出手的渣滓这么说·”·在顾长离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男人已经软软地跌坐于地,浑身上下一片瘫软。
“你应该庆幸我在路上仓促之间只找到了几种麻痹神经的植物·”·上前一把将男人踹倒在地,顾长离缓缓上前,脚上上使劲,不紧不慢地将男人的手足四肢,一一踩断。
期间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声自然叫他无视地干净··“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吗觉得别人努力求生,想要活下来的欲望很可笑是么”·顾长离斜倚着一株老树,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嘴角轻轻扬起的一抹微笑都镀上一层柔光,君子如玉,端方温文。
宫廷侯爵·“二十米·”·“如果你能挪出二十米的距离,我帮你逃过警方的追捕怎么样”·他微垂双眸,在男人仇恨扭曲的目光中,端详着自己的手指,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浅淡语气,仿佛逗弄着自家小猫小狗一般说道。
“来,爬啊·”·第39章 ·那大汉许是骨子硬,又或是聪明的知道顾长离此言根本就是在羞辱自己,只是像条肉虫般匍匐于地,并不做动弹,而是僵着脖子用血红的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离他不远的那个俊秀少年,套用一句十分俗套的话语——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顾长离此时已经千疮百孔了。
“不动么本来想还打算逗一逗来着·”·顾长离轻叹声,满脸遗憾得像是没看到马戏的无聊孩子,兴味索然··“既然这样,还是让某位一直袖手旁观的先生出手吧,热闹看够了没有”·他忽然歪了歪头,视线远远地落在一棵貌不惊人的大树之后,目光笃定,显然是已经确定那里隐了个人。
“小哥好眼力·”·形迹暴露,对方也没有再无赖地继续躲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以顾长离刚才表现出来的身手来看,发现他自然理所当然。
从树后走出的人有一副好皮囊,五官硬朗,轮廓分明,充满了男性魅力——只是委实眼熟了些··顾长离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再次遇见和崖生长得如此相似的男人。
不过仔细一想,小城民风淳朴,那日会在小巷里遇见一身是血的男人,和今日撞见这个持刀杀人狂相联系,巧合的可能性很低··于是乎,在极其厌恶麻烦的顾长离眼中,甭管对方是不是顶着一张故人的脸,也已经将其划入黑名单之中,列为拒绝来往户。
墨蛇并不晓得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这位有着和其温文无害的外表极不相符的少年对他的感官已经降到了极点,直到真正站在少年面前,仔细打量一番容貌身材后,他的心中一动,莫名涌起几许诡异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句事后回想起来简直土得不能再土的问话就这么被墨蛇脱口而出,一时心急口快,回过神来,他的脸上不免多了些许讪讪。
“你怎么不说‘这妹妹我是曾见过的’(1)”·顾长离嗤笑一声,驾轻就熟地装出从未识得眼前人的陌生模样,随手一指地上那一大摊看上去便不怎么样的玩意。
“如果你的目标是这东西的话,尽管带走,要杀要剐要审讯随便怎样,稍微带远一点,等会警察就要来搜查了·”·“小哥怎么就知道我是为此而来说不准我是看上你的美色,特意出来英雄救美呢”墨蛇嬉皮笑脸道。
对于这样已经是明火执仗的调戏话语,顾长离的反应也相当干脆··“如果不想被你口中指的‘美’把四肢都卸下来,你最好老实点说话·”·“…………”·高个大汉也不是个傻子,眼见二人并没有互相争斗的迹象,而且三言两语便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下场,特别是还要把自己交给墨蛇这个冷血无情,审讯手段更是恐怖的杀胚手上,眼中仇恨之色渐消,反倒慢慢起绝望恐惧之意,转而便欲自尽。
顾长离离他较近,自然将这一番动作尽收眼底··他心眼也坏,开始不去阻止,只看对方把舌头咬了半截,痛得死去活来之际才暴起发难,运上力道踢了块石子,正中其脑门,那一声脆响听得墨蛇都不禁咧了咧嘴,而大汉更是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事说来漫长,其实不过转眼,差不多是墨蛇被顾长离赤裸裸的武力威胁憋得无语之时,等他再度开口便已经尘埃落定··墨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家伙一定是得罪了你。”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因为他长得不合我心意,顺手教训一下·”·顾长离摊开手,不置可否地说道··对于顾长离明显是敷衍说谎的回答,男人并不怎么生怒,反而还很感兴趣地继续追问。
“那我呢你觉得我长得合你的心意吗”·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初见,墨蛇却格外喜欢撩拨眼前这位俊秀少年,许是因为他出众的身手,或是讨喜的外表……再或者,是那悄悄萌芽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
“如果把你那一张脸去掉,就十分合我的心意·”·冷冰冰地撂下这样一句话,顾长离早已心生去意··这人在眼前晃悠着,总给他一种“年少轻浮版崖生”的既视感,心中微妙。
他可能会因为极为相似地外表救这人一条性命,但论及深交,却没有这个心思·崖生就是崖生,是他曾经经历的一世里可以交托后背,或许还心怀些微愧疚的挚友,眼前人虽然极似,但终归不是他。
更何况,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很容易便能判断出必然和此间黑暗面交涉极广,沾上便有大麻烦··“那家伙就交给你了……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心思一动,顾长离也没多加逗留,干脆利落地一个转身,便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他身后,墨蛇的脸色阴晴不定,几番变化之后,终究还是归于平静,不复言语。
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于黑暗罪恶中汲取养分逐渐成长的他,察言观色揣度人心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手,不然他也无法活到这个年岁··对方并不曾掩饰他对自己的忌惮排斥,而他们二人,也的确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差距。
“啊啊,果然走这条道的都不好讨老婆,等会还是回Blue里喝点小酒洗洗睡吧·”·他挠了挠头,苦恼又无奈地抱怨几句,这才走近那个大汉,毫无防备般地俯身要将其扶起。
宫廷侯爵·便是在这时,异变徒生··被顾长离一石子敲晕的大汉其实并没有昏迷多长时间,他一直伪装着掩而不发,就是为了伺机解围·他拼着全身的力道,狠狠地使出一记头槌,正要撞到对方的下巴上,如果这一招瓷实,无论是谁都会有片刻的昏沉——他的手腕是被那天杀的小王八蛋踩断了,但至少胳膊还是有点力气的,足以再继续有力的还击。
然而今天真的不是这位大汉的幸运日,从一早开始,他撞上的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乖绵羊··墨蛇眨眨眼,只是轻巧地伸出右手那么一撑,大汉来势汹汹的头槌便胎死腹中,他手上再那么一用劲,便见地上有一大团肉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然后猛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刚才小哥让我务必不要手下留情——那我就脚下积德怎么样”·墨蛇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般轻轻一敲手,笑得爽朗开怀。
——手下留情和脚下积德有毛线关系·——还有,脚下积德究竟是什么鬼玩意·已经晕得七荤八素的大汉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吐槽这家伙的逻辑死。
接下来还有更大的苦难等着他··“虽然有点小累,不过把这家伙踢回去好像也挺好玩的·”·——————————————·留着那个还未知晓姓名的家伙去处理烫手山芋,甩掉包袱一身轻松的顾长离正走在回营地的路上,打算看看自己的便宜弟弟伤情如何,不远处的树丛后忽然传来了窸窣的响动。
有人·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的顾长离顿时心生警惕,随便找了个地方暂时隐起身形··“傻大个你跑快点我哥要是出事了你看我怎么neng死你”·“呼呼……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看看是谁在背着你的有本事你下地自己跑啊”·“我要是能跑得比你快我早就自己跑了还用得着你在这里叽叽歪歪”·“那你就给我闭嘴一路上你都催了几百回,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我……你个白痴这棵树我已经见过三次了你到底记不记得我哥找出的那条路你的脑袋里都是水泥吗”·那树叶的窸窣声已经完全被这鸡飞狗跳针锋相对的争吵声掩盖过去,顾长离在树后只听得眼角乱跳,嘴角直抽。
这两个不省心的玩意··要不是自己先一步把那大汉解决,叫他们回去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心头暗恼的顾长离眼珠一转,记上心头··这边的莫怀前和沈志远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讨伐鄙视着对方,后者跑着跑着,却不知怎得忽然脚上一麻,一个趔趄便倒在地上,跌了个狗啃泥。
至于原本趴在他背上的莫怀前更是倒霉,径自被惯性甩了出去,在空中翻过几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和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忽然脖子一勒,硬是叫人提了起来··他努力挣扎摇晃着想要摆脱对方的控制,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出对方的身形并不高壮,不是先前追杀他的那个大汉……而且……还十分地熟悉。
“就你们这两下子,跌个跤都能把血量摔没了,是想回去当猪队友吗”·没好气地把手上的熊孩子一放,顾长离的目光落在用如出一辙的呆滞表情看着他的莫怀前和沈志远身上,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冰雪消融,说不尽的温柔明媚,诉不完的写意风流,却无端端地直叫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的二人猛地打了个寒噤··“——这很好。”
“谁让我最喜欢坑队友·”·“坑不死不舒服·”·第40章 ·正如绝大多数小说或是影视中所演绎的,警察永远都是在事情解决得差不多的时候姗姗来迟,这一次也完全没有例外。
得知辖区里出现了恶性杀人事件,并且疑似杀人犯的对象正在森林里追杀一个孩子,这般严重的事态当即引起了上层的重视,一溜烟来了好几辆警车,风驰电掣地便往案发现场赶。
等十来个身强体壮,气势汹汹,全副武装的民警在外围学生的指引下火急火燎地往那个小森林跑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小道上现出身形的顾长离三人··一脸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的顾长离先不提,剩下的二人,沈志远和莫怀前,那叫一个焉头巴脑,活像在大太阳底下被烤化的咸鱼,让人不禁心生同情。
‘这才是遇上这么可怕事件的孩子应有的表现啊’·人高马大的带头小队长如是想着,忍不住扫了一眼无动于衷,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顾长离··“我知道你们两个小同学是救人心切,也是出于一片好心。
但是,在面对这么危急的关头,保护好自己同样也是一种责任感·那些刀山火海什么的,我们这群糙汉子闯去,这么细皮嫩肉的学生崽折在这儿那才叫可惜·”·小队长这么一说完,挥挥手,示意几个队友打起精神,提高警戒,行色匆匆地森林深处走去。
留在原地接他们回去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看上去就很有亲和力的中年女民警,她面带忧色,语含慰藉地对着眼前的三个小可怜柔声说道,“现在一切都好了,可怜的孩子,一定被吓坏了。”
顾长离:“…………”·莫怀前沈志远:“…………”我们两个真的受到了惊吓,可罪魁祸首不是那个凶手,是现在就站在旁边的淡定的反人类的哥哥同学啊·女民警可没有注意到二人心中的囧然和纠结,就像对待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带着几人回到了最早的扎营地点。在回营地的路上,撒泼打滚获得了自家大哥纡尊降贵亲自背动的莫怀前凑近顾长离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哥……那个杀人犯现在怎么样了”·宫廷侯爵·因为擅自回去而被顾长离好一顿教训的二人自然没有胆子再去追问他们离开后的事态发展,按理说他与杀人犯之间理应爆发出一场壮烈的战斗。
可是就顾长离回来时那衣衫整洁一尘不染的模样来看,哪里又像是经过一次艰辛搏斗,是以莫怀前才会满怀疑惑地问出这个问题··走在顾长离右侧的沈志远悄悄竖起了耳朵。
对此,顾长离的反应相当简洁明了··他嗤笑一声,低声应道,“如果警察去得够快,察得够仔细,可能还会发现几块零件,至于完不完整我就不清楚了·”·莫怀前沈志远:“…………”·忽然发现自己惹了对方居然还能全身而退,简直是得了八辈子的福分。
感觉到两个二货忽然变得肃然起敬的目光,顾长离撇了撇嘴,并没有向他们解释清楚的意思··那个貌似崖生,可能涉黑的不明人士显然对被他打败的杀人犯有所心思,像是想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什么讯息般,而后者显然又是个死硬的性子,真要审讯起来,绝对免不了见刀见血。
所以说,我们的顾大少爷其实本质就有点焉儿坏,他想好好炮制一下那个对他的便宜弟弟出手,而且嘴上也不怎么干净的货色,又觉得这样少不了沾血,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结果这时正好有人出手,瞌睡遇上枕头,接过了那烫手山芋,而且在他手上那杀人犯更加讨不了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轻的,自己顺势而行,更加卖了个人情——虽然他希望这个人情永远都不要有用上的时候——这么一趟下来,得了好处的人是谁当事人自然心中有数。
而且,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他就不信沈志远这瓜娃子还有那自信和勇气三天两头找他切磋··顾长离特意斜睨他一眼,果不其然地见到这货腰板一挺,表情一整,充满敬畏之心的表情,他微微侧头,嘴角绽开一抹心照不宣的愉快笑意。
————————————————·莫怀前被那此刻绝对凄惨无比的杀人犯当腹踢了势大力沉的一脚,背部又重重地撞上一棵大树,受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正面承受力度的几根骨头出现了轻微的骨裂,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遵从医嘱的话,要在病床上老老实实躺上快一个月。
“我拒绝”·在病例单出来的时候,还没等顾长离说话,莫怀前自己便举起手叫嚷道··“臭小子你还学会抢答了反对无效,我这就叫叔叔阿姨来接你回去。”
顾长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并没有给这个闹腾的熊孩子好脸色··“我就知道哥你要说这个我不回去”·熊孩子一不高兴,险些在轮椅上站起。
“给我老实坐着·”·这么斥了声,顾长离轻轻一掌按下,那双看上去精致秀气的纤长素手却有着和它外表极不相符的巨力,至少被它压着,莫怀前现在是想动都动不得,只能鼓着脸生闷气。
·“哥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怪力了简直犯规”·熊孩子顿时抑郁了··“在你沉迷电脑而我在做健身锻炼的时候。”
顾长离轻飘飘的一句回复却像是当心一击,狠狠地洞穿了一个网络爱好者的心灵··“我不是沉迷电脑我是在发展技术,我……”·莫怀前涨红着脸想要反驳,话说到一半,神色一变,却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截断话头。
“用我的电脑当黑客,各种入侵各种捣乱各种获得信息很好玩是不是莫怀前同学”·听着顾长离一件件数落自己拿着电脑做出的那些好事,每说一件,熊孩子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脖子缩回一点,等到顾长离说完,他已经浑然变成一只缩颈的鹌鹑,半点神气劲都没了。
“哥你怎么知道的……我……”我明明把电脑上下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监视软件,而且每次都把收尾工作做得完全,保证没有泄露一点点讯息。
“你之前在学校里受气,班主任故意偏袒对方学生,你就黑了老师的电脑,把里面有的没的,甚至是校领导的那些腌臜事都一并捣腾出来——叔叔阿姨早就把你的那些‘光荣事迹’一件不落地和我讲了一遍,特意嘱咐我要看好你沾电脑时候的动作,好好看管你——黑客啊程序啊什么的我是不怎么擅长,可是谁都不能阻止一个住户往自己的房间装一个迷你摄像头不是”·莫怀前发现他竟无言以对。
他倒没想过愣头青般地吵着说什么“侵犯隐私权”“不尊重儿童利益”什么的,相信他要是敢这么做,自家大哥一定会捏着拳头告诉他什么叫做“强权即真理”。
“不过……你有那份心也不错,虽然我也有办法对付那群人·”·深谙“打一棍再来一颗红枣”调教手段的顾长离,见倒霉孩子的背景都已经变成阴沉沉的灰色,整个人都好像风中石化般,眉毛一挑,大喘气地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看了熊孩子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是针对当初欺负原身最狠的那几个人去的,而且下手比之前有分寸了许多,也许这也是一种成长·【什么鬼逻辑】·若有所思摸着自己下巴的顾长离看着听了自己一席话后满血复活,眼神皮卡皮卡闪着光盯着自己的莫怀前,残忍地,毫不动摇地,冷酷无情地说道。
“反对无效,卖萌可耻,你就给我老实点回家待着——”·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穿着白大褂,蓝色口罩挡住大半部分脸的男护士推着一车的药水瓶从他身旁经过,像是没推稳般轻轻地撞上他的肩膀。
“抱歉·”·护士当即道歉,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十分沉闷,有着明显的失真感··宫廷侯爵·“…………”·顾长离并没有回答,他保持着沉默,表情莫测地看着对方渐渐离去的身影。
张开手掌,此时掌心中静静躺着一个被搓成圆团的纸条,正是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塞给他的··“哥,你怎么了”·莫怀前有些疑惑地扭头问道。
纸条被顾长离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无几的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歪七扭八,显然是在仓促之间一挥而就,充分体现了书写者焦躁难安的心态··【离开这里】·第41章 ·顾长离盯着那四个大字片刻,心头念转,在下一个拐弯口的时候伸手拦住莫怀前的轮椅,将其调了个头。
“哥”·莫怀前歪了歪头,对顾长离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外面天气不错,出去散会步也好·”·对于便宜弟弟的疑惑,顾长离一句毫无起伏的平淡解释便掩盖过去。
至于莫怀前,他默默看了眼窗外乌云密布,山雨欲来,狂风呼啸的“好天气”,嘴角并不明显地抽了抽,倒是什么反驳的话语都没有说出口··从电梯处下楼,二人方才到达用于给病人放松身心,铺设得很是精致漂亮的花坛草坪附近,就听见一声像是气球炸裂般的闷响,没过多久,又是一阵尖锐到刺耳的警笛嗡鸣,响彻云霄。
熊孩子全程保持着目瞪口呆.jpg的表情,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他们先前正要前往,而此时已经被滚滚的浓烟和大火包围的方向··“哥哥哥哥哥………你把医院炸了”·莫怀前惊得说话都打起结巴了。
“胡说八道什么·”·顾长离反手就是落在熊孩子后脑勺的一巴掌,那力道顿时叫后者一番龇牙咧嘴··“这次的事情,封口闭嘴,和我们一点干系也没有。
如果真有警察上门,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突发奇想要来看看医院的绿化风景,他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我可以和他们说‘如果我的律师不在场,我什么都不会说’——”·迅速从眼前的突发状况中冷静下来的莫怀前眼珠一转,双眼闪亮,他特意压低嗓子,努力装出一副成年男子磁性又富有压迫力的声调,装腔作势地说道。
“——如果我这么说,警察会怎么样总觉得好酷啊哈哈·”·说到最后,莫怀前像是已经自己脑补了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忽然犯中二给自己添麻烦,上次你在学校闹出的那档子事可是留了备案的·”·顾长离头疼般地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语含威胁地警告道··“真要报复什么人,我才不会用炸弹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又野蛮粗暴的手段,看着威风,但是一点美感都没有,现在可是信息社会,我只要连上网络,分分钟……哎呦……哥你别打我啊,我保证不再拿你的电脑做坏事了……”·教训完一不注意尾巴就翘上天的幼龄中二还稍稍有点反社会倾向的熊孩子,顾长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在爆炸发生前不久,那个与他擦肩而过,还特意留下纸条预警的男人。
虽然挡住了大半部分的脸,可是从那身形来看,莫名地有点眼熟··打住··顾长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阻止自己再往深处去想··在他们二人呆呆地站在远处看着住院部的顶楼那边浓烟缭绕,碎石落地的时候,已经来了一大波的消防队员和原地抽调的救护人员,警笛声,呼喊声,叫嚷声,求救声,不一而足,沸反盈天。
·他只是一个身世清白,家境普通的正常学生,一点都不能,也不想和动辄审讯杀人,甚至敢于在公共场合投放炸弹,捋国家机器虎须的人或者什么组织帮会扯上关系。
就把这次示警的纸条作为交出那个杀人犯的报酬,彼此各不相欠,天涯陌路才是最佳··在这一世再度醒来,并且逐渐找到今后人生方向的顾长离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是祈祷着。
——————————————·因为和自己有一点不清不明的关系,医院袭击事件的后续顾长离也稍微关注了些许,明面上那些大型媒体都将其归咎于设备老化,又或者是什么临时工操作不当,只除了一些名不见经传,没有什么影响力的八卦小报社信誓旦旦地指出这是一次恐怖袭击,然而却没有多少人相信。
像是有一双无形却庞大的手掌,轻轻盖下,便把应该闹得沸沸扬扬,轰动全国的消息压下,消弭于无形之中··人员伤亡方面,报纸上显示的是,爆炸发生的地点较为集中且偏僻,除了声势惊人外,倒没有人真正丢了性命,这或许也是此次事件能被压下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顾长离对于这个消息却是怀疑居多。
他记得很清楚,烟雾最浓密,破坏程度最严重的是住院部顶楼的一处病房,那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非富即贵,是不啻于五星级酒店房间的vip病房,针对其住客的袭杀,一击即走,求得就是如毒蛇展露獠牙般,出口见血。
那种大人物,出了事情也要遮着掩着,背地里的阴私猫腻铁定少不了··妖魔退散,邪祟不侵,这事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冤有头债有主,死了的人不要找麻烦找到我身上,活着的人也不要打主意到我跟前,老夫一把年纪心脏可受不住刺激。
如是碎碎念一通的顾长离很是光棍地把报纸一卷,垫巴到自己的模拟卷下··出了那档子事,顾长离思忖一番,很快便打电话给收养他的那对夫妇,二人星夜兼程地赶来,二话不说地卷起哭唧唧,满心不乐意的熊孩子就走,还很是抱歉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暑假一定好好补偿云云。
熊孩子回家是一件叫人很愉快的事,然而这也代表着顾长离失去了随身点读机(……)的待遇,前阵子好容易补起来的理科基础又像是空中楼阁,风中漂萍般地晃悠起来。
期末考临近,由不得他不打起精神来··宫廷侯爵·顾长离可是决定了,这辈子就让他秉承原主的心愿,同时也体验体验,在他还是“顾大少”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当一个学霸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校草,学霸,有才,有貌,风靡万千校园,明明可以靠脸,却非要比才华,像夜一般安静深沉的美男子什么的··想想还有点小激动··顾长离微微抿唇,露出一抹叫他的学校里悄悄建立的粉丝团拥护者见到就能尖叫脸红的灿烂笑靥,璀璨如星。
可惜的是,这样惊艳动人的一幕,很快便在他扫到下一道物理题的视线中消散了··受力分析斜坡摩擦力传送带·这是什么鬼怎么一个个都是汉字,连起来就看不懂了·顾长离满脑袋黑人小哥问号,凝视着眼前空白了大半,看起来颇为凄凉的物理卷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流血。
高二下学期还想转读文科,来得及么在线等挺急的··第42章 ·复习的日子总是艰苦而漫长,所以在真正迎来最终考验的那一天,不管你准备得如何,心底有无把握,那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和解脱感或多或少都存在着。
——至于那是不是看破红尘心无挂碍的一种表现,那就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当顾长离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考场,听着身边偶尔路过的几个同学满脸阴郁地抱怨着这次出题老师的抽疯,题目的难度,前途的不乐观等等,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小窃喜。
感谢上天赐给他一个虽然熊但是智商高得离谱的学神弟弟,以及他虽然回家但仍然记挂着自家哥哥学业的拳拳之心·凭着莫怀前给他划的重点,圈的大题,他有信心这次期末考能得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长离——”·一声殷勤的叫嚷声突兀地从身后传来,顾长离头也不回,一个轻巧的闪身便躲过了和这句话几乎是同时伸出的手掌·他冷冷地转过身,果不其然,是自从上次出行事件后躲着他走好一阵子的沈志远。
不是应该被我的身手不凡吓破胆子了么怎么还有那个信心过来套近乎·顾长离对这种自带牛皮糖属性的人物向来是敬谢不敏的,尤其是最初穿越后遇见的南王,简直造成了一千平的心理阴影,那种毁了祖业亡了国家也要攥着他的偏执症患者——虽然沈志远现在的段数离前者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只要稍微露了点苗头,顾长离也没有忍下的耐心。
顾长离眼底毫不掩饰的排斥和疏离让沈志远的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滋味,他的脸上挤出一抹有点僵硬的微笑,像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顾长离抗拒的态度般欢快说道,“期末考过去了,班上的同学想来一次班聚,你……”·“我不去。”
还未听完便了解了对方的打算,顾长离也不客气地当即拒绝,不留余地··“好歹是同学间的聚会,下学期就要高三,肯定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沈志远还想再劝说几句,却愕然地发现顾长离已经转过身走远,连听他说完的心思也没有。
“之前的班级出行已经够了·”·走出几步远的顾长离忽然稍稍止步,抛下一句清淡的,不含丝毫烟火气的平淡话语··原身也委实是个傻的,被班上的人那么排挤,孤立,欺负,既不想着激烈地报复,也没聪明点寻思着告状,总之一点对自身的保护都没有,就这么眼巴巴傻愣愣地过着每天桌面被涂,椅子被踩,课本被撕,自己本人还挨打挨揍被敲诈的日子。
更加叫人无语的是,也不知是父母死亡的刺激,还是从小内向过了头憋出的毛病,面对这样的境况,原身更多的是苛责自己,认为是自己的态度不好气场太坏表情太糟……仿佛自身的呼吸都污染了这个班级,受到这样的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重生一段时间后,等顾长离慢慢理清原身自带的纷杂细碎的记忆,读懂他的心声时,险些被气得笑出声来··他最早的时候初来乍到,再加上服下的药物作祟,脑袋混乱思维不清,草草过了一遍原身的思想记忆,还以为对方是在怨恨仇视中死去的……后来才发现,怨恨仇视倒也没错,不过除了对那些伤害他的人以外,更多的,还是对一事无成,处处惹人生厌的自己去的。
·自毁自厌的心理到了这种程度也是不容易··知道真相,明白了原身就是一位自带阴郁buff的光芒万丈白莲花,顾长离表示,他还是不如接受最早设定的那位阴郁孤僻冷漠少年——白莲花啥的,实在接受不能。
完成了原身“希望能够参加一次班上的集体活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后,对于现在的顾长离而言,他可不想再跟这个班上的同学有什么交集··高中的生活宝贵而珍惜,是日后回顾漫长人生路时最璀璨耀眼的一段记忆,而陪你一路行来的同学伙伴,也是其中无法割舍的部分——这句话说的不错,可是对于这群要么是下绊子动手,要么就眼睁睁围观嘲笑聊做消遣的“同伴”,还是叫他们保持点距离,免得污糟了这段难得的经历。
睚眦必报也好,小肚鸡肠也罢,遂了原身最后一次心愿,顾长离可懒得再和他们有分毫关联了··便是那沈志远,也是看在他最初没对原身动粗,偶尔还帮了他几次,这才忍到如今,要是一般货色,早教他团吧团吧扔垃圾筐里去。
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眼前的身影,沈志远恍惚间感受到,这段距离就像是他们两人间的鸿沟……或许也可以说成是天堑,从一开始他对那个还不起眼少年的求助祈望漠视无动于衷的时候,便注定了他们之间的身份定位。
除了“同学”的头衔外,天涯陌路,再无瓜葛··沈志远不知道班上的其他同学,对于现在的,光芒耀眼,夺人眼球的顾长离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从他们交谈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流露的,许是尴尬许是惆怅许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中或许还能探究一二。
宫廷侯爵·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思··他很后悔,后悔得搜心挖胆,难受万分··可所有这些,与顾长离无关,他不会了解,也肯定不屑于了解。
————————————————·对于久别归家的游子,莫怀前一家人做出了十分隆重的欢迎。
这是出于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打开房门,却被劈头盖脸的彩纸糊了一身的顾长离的判断··顾长离看着记忆中熟悉的房间摆设,被一大片快要闪瞎人眼的彩带气球红灯笼所覆盖,他的眼角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我就说哥哥不会喜欢这样的欢迎仪式·”·莫怀前发现顾长离现在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偷偷摸摸地把自己手上的作案工具“彩纸筒”往背后一藏,一脸义正言辞地抗议道。
“就你聪明”·莫爸爸没好气地瞪了眼一点革命情谊都没有的自家小崽子,朝着顾长离露出傻乎乎的笑脸··“孩子,欢迎回家。”
然而这句朴实无华,却又感人肺腑的致辞并没有得到顾长离的任何回应——他正皱着眉头拍打着自己身上细碎的纸屑,几乎没在脑门上明晃晃地写上“嫌弃”两个大字。
“…………”·莫爸爸感觉自己的玻璃心都碎成豆腐渣了··“瞧你们父子俩闹的·”·关键时刻,莫妈妈力排众人,推开眼前傻站着的两根木头,帮顾长离把一些自己够不着地方的纸屑扫下。
“都怪我没劝住他们,真是的,多大年纪还这么没个度·”·莫妈妈一边拍着,一边给不远处面露委屈,想要大声申述“明明所有计划都是亲爱的你先提出来的”的莫爸爸送上一记破坏死光。
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寒毛倒竖的莫爸爸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马上闭嘴··顾长离啼笑皆非地观察着这夫妻俩默契暗生,大发狗粮却不自知的小举动,心中却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
至少,他可以判断出来,这一家三口,是真真正正,期盼着他的归来,并将其视为生命中重要的的一部分来看待,迎接·或许这便是所谓家庭存在的力量,仿佛一盏长明不灭的灯火般,映照在每一个远游离乡的浪子心头,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留一条归去的路。
顾长离心头念转,无数杂乱不成片段的思绪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初的家庭,闹腾的家人,狐朋狗友簇拥下的自己,那些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往事……·他脸上惊讶还稍带着不悦的表情逐渐柔软,最后凝成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谢谢·”·第43章 ·“这孩子,家人之间哪还需要这么客气·”·莫妈妈对于顾长离的道谢先是一怔,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的他轻轻一掌拍落后者肩膀上最后一块彩纸碎屑,这才志得意满地微笑起来。
顾长离泯了泯嘴唇,并没有说话··像是察觉到气氛莫名有些尴尬,莫怀前的眼珠一转,很快岔开话题说道,“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一大桌子菜可不能浪费,再不开动就凉了。”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莫爸爸一拍脑门,乐呵呵地从顾长离手中接过行李箱,示意自家老婆感觉把孩子带到餐厅去··“今天做的菜都是长离你爱吃的,什么糖醋鱼红烧排骨,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待到莫爸爸将行李安置好,四人安安静静坐在长方桌上两两对望,目光中再多的热切也掩盖不下陌生和僵硬的气氛蔓延·一时之间,便连芬芳扑鼻,诱人食指大动的佳肴仿佛都没了多大吸引力,半晌也不见有人动筷。
“我们脸上又没有什么仙气,看着也不顶饿,怎么就没人吃饭呢”·莫妈妈忍不住开口催道··“‘我’的口味比较清淡,像红烧肉糖醋鱼这样的菜,虽然能吃,但绝对说不上喜欢。”
顾长离神色淡淡地凝视着桌面上装着雪白晶莹大米饭的蓝瓷碗,缭绕升腾的雾气将他的表情衬得氤氲不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平静的目光落在餐桌对面,一早便放下碗筷,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孩子身上。
莫怀前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情不自禁地挺直腰板,咬紧牙关,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话语来··“……挺早的时候,便有些奇怪了·”·“本来一开始,我只是以为哥哥忽然想改变形象,虽然变得很好看很好看,但又不是坏事,总能接受。
可是后来……我觉得,这并不是单纯的改变形象能解释的事情·”·“哥哥怕黑,他睡前都会留一盏床头小灯,十几年的习惯忽然没了。”
“哥哥和我感情虽然不错,但是他的性子,向来都喜欢躲着人群,同我亲近,或是集体活动,那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情·”·“哥哥的胃口不好,有很严重的挑食,劝说了很多遍也不见好,莫名其妙地改善了,什么都能吃,也不见嫌弃。”
“哥哥放在书桌上的书籍报刊,大部分都有翻阅浏览的痕迹,可是我去的那几个月,有的书上已经落灰,显然主人很久都没有碰过·”·“哥哥不喜欢毛绒绒的动物,见着总是躲着走,后来却时常身上粘着动物的毛发回家,说是在宠物店当了义工。”
“哥哥……哥哥的身体自小便不是很好,因为饮食习惯的缘故变本加厉,然后忽然就有那么一天,他可以一人教训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可以独自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凶犯,还叫对方讨不了好。”
宫廷侯爵·“一切一切的变化,来得太过翻天覆地截然不同,而发生的时间,却又仅仅只是那么短暂……算上您没有回来的假期,至多不过一年。”
“很多时候,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杞人忧天,这些变化都是有可能的,环境改变的,虽然好少见但总是有可能的不是吗”·“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到后来,好像真的信了那么几分……”·“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的变故,能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变得和之前判若两人,甚至连一点点的征兆都没有”·孩子的眼眶已经泛湿发红,他竭力圆睁双眸,不让其中星光闪烁的液体流出,像是强迫般地,不让自己挪开凝视对面人的视线,残酷而又坚定。
“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几个猜测·”·顾长离轻叹声,并不曾躲闪那有如实质般的目光洗礼,泰然自若地与其对视,随后开口,说出的却是一段流利顺畅的英文。
“ainsmustbethetruth.”(1)·狠狠攥紧手掌,莫怀前的心中大恸··身为一个地道的侦探小说迷,他自然知道这句话是由一位虽是虚构却被公认为是世界级侦探之人的口中说出,意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猜最后剩下的一个,无论如何不可思议,仍然是真相】——顾长离此话的意思,早已昭然若揭。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因为顾长离的回答而产生的死一般的沉默持续片刻后,莫怀前的脸上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
“我是‘顾长离’,同名同姓,说来也是一种缘分,只是并不怎么美妙·”·“只是一个老死的,平凡无奇的亡魂,莫名其妙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附在一具年轻的身体之上。”
沉吟片刻,顾长离方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哥哥阿离究竟是怎么……”·同时迫不及待问出这个问题的莫怀前和莫妈妈互相看了看对方,俱都是一副眼圈发红的狼狈模样,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垂下眼帘,掩饰此时眼底的片片波澜,平心而论,顾长离并不愿告诉他们冷酷的真相··或许对一个将原身视如己出,同样贯彻了爱的关切的家庭来说,宁可原身是被残害被杀死,都不愿接受自戕身亡这样一个结果吧。
毕竟……对于一个选择并且有勇气自杀的人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足以成为羁绊的理由,爱情如是,友情如是,亲情亦如是——对其家人而言,何其残忍。
但是他又能如何凭空捏造谎言善意的欺骗或是干脆闭口不言好让他们自欺欺人·有人曾经说过,有时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与其一时掩盖真相,正如深埋下一颗危险而不知风险的炸弹,等着哪一日摧枯拉朽的破坏,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一开始便破开那道疮疤,极痛痛极,却还有着痊愈的可能。
“服毒自尽·”·短短的四个字,却犹如平地惊雷般,一时间震得其余三人全都白了脸色,莫妈妈一个毫无规则的摆手,右手旁摆着的玻璃杯应声扫落,砰然的碎裂声一如此刻他们的心境,狼藉不堪。
眼前这一幕,虽然比顾长离预想中的提早许多,却还是在他的料想之中··他虽然接收了原主大部分的记忆,可是一些零碎的小细节小爱好,和以前还是有些改变,更何况,他本人也完全没有去掩饰隐藏的意思。
战战兢兢缩头缩尾,为了不暴露自己将自己伪装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学习别人的爱好,模仿他人的生活……那他,还算是以“顾长离”的身份活着么,还只是原主又活了一遍从他的灵魂自异界而来,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尘归尘土归土,亡者踏上归程,生者继续行走。
而前者留下的那些眷念不舍,亦将成为后者的羁绊责任··同为“顾长离”,命运的交替往复仿佛便从此而始··不过对于原身的家人而言,让他们真正接受这样一个真相,或许不啻于一次火星撞地球的冲击。
顾长离原以为即使心中生疑,有所顾虑,但距离揭晓一切的时间可能还有段距离,毕竟,在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人类总是更愿意,自然而然地往好的,积极的一面去思考;更何况,针对的是攸关于重要家人的问题。
不想的是,原身有一个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同时清醒理智地近乎可怕的弟弟··他或许已经预想到不幸而悲凉的结局,可依然要确认……要了解……·只为了不让重要的哥哥悄无声息离去,世界上却无任何一人知道。
死亡就是如此可怕而残酷··不能吃,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言语,不能欢笑,不能悲痛,不能愤怒,不能恐惧··身体受到的损伤不能恢复,心灵的痛楚也无法由时间治疗。
失去的没有机会再度获得,后悔的一切永远没有挽回的机会··这便是死亡,一切终焉··是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活,不同世界,陌生的人,极目远望,举世无亲,却依旧努力咬牙,能活便活,活得自在。
因为顾长离贪生,他也怕死··————————————————·偌大的餐厅里,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顾长离一人静静坐着。
像是石雕,像是木像般僵硬固定的姿势维持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手握住桌上的筷子,伸向那早已冷透,油脂凝成厚厚一层的红烧肉··他夹了一口,放入口中,嘴里不由发出了一声赞叹。
把属于自己那一份的食物扫荡干净,顾长离前世的探险生涯让他习惯性地不浪费一点一滴的粮食··宫廷侯爵·将碗筷收拾齐整,叠好,顾长离从墙角处拉出自己的行李箱,推开门走了出去。
明亮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高细长,他的离开和归来的时候一般悄无声息··第44章 ·拖着行李箱从莫家离开,没想过会这么早露陷的顾长离对于自己的落脚点一时半会也没了想法。
莫怀前一家家世颇丰,所住的住宅区都是高档的独立洋房,交通也很便捷·他估摸着这时间段去附近的公交站还能赶上末班车,先去找个旅社或是酒店安顿一晚,再好好想想之后何去何从。
如是想着,顾长离拉着仅仅装着几件夏日换洗的衣物,显得轻飘飘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向小区外的公交站··褪去了白天的酷暑闷热,盛夏夜晚的风凉爽而清新,温柔地卷起覆盖着少年还未长成身躯的衬衫衣角,又徐徐飘落而下。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白玉兰淡雅芬芳的香气,伴随着不知何处的纺织娘和蟋蟀的嗡鸣声,微微抬头,是虽然不及前世所见,但依旧叫闪烁着点点璀璨星光的深蓝天幕,所见所感,叫人不由自主地安宁静谧。
然而,顾长离好容易平静几分的心思,很快便被几个不识趣的不速之客给搅和了··那是一帮在候车台附近,大都染着头发,半敞胸膛,纹着纹身,身上还七零八碎挂着些铁制品的年轻人。
在顾长离过来前,他们三三两两半蹲着,嘴上还叼着明灭不定的烟蒂,似乎在攀谈交流着什么,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似乎吸引了他们中的几个人,抬头打量他的眼神中掺杂着不怀好意和贪婪。
这样恶意的目光,在确定了顾长离并不高大魁梧,而是显得纤细颀长的身形后更加明显··待到顾长离真正走近,面容相貌暴露在车站的照明灯下时,骚动的人群就不止是一部分了,他甚至还听到几声响亮的口哨声。
“小弟弟,这么晚还一个出来玩,不怕遇到危险吗”·一个酒红色头发,画着精致烟熏妆,显得十分性感魅惑的女子顺手将手上即将燃尽的烟头往地上掐灭,用摇曳生姿的步伐将身体走出一道曼妙的弧线。
按理说,面对这样的尤物,要是一般男子,就算再怎么心怀戒备,短暂的怔愣总会有的,可惜的是,顾长离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的审美,可是在天天起床面对镜子里自己的脸蛋时锻炼出来的,不说天衣无缝,那也是刀枪不入水准的。
女子见顾长离眉头微蹙,一脸抗拒地躲开自己伸向他的手,并不以为忤,反而更感兴趣地娇笑一声,继续欺身向前,口中说道,“怎么这么怯生生的模样,难不成是怕姐姐吃了你不成”·“……不是。”
顾长离继续后退一步躲开对方的爪子,眉头皱得更紧··“首先,我这不是怯生生的模样,是【厌恶的】神情;其次,我躲开不是怕你吃了我,而是你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熏到我;最后,以我们之间的年龄差,我应该叫你“阿姨”,而不是姐姐。”
他的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再加上他严肃认真,煞有介事的神态,硬是叫对面一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只不过那女子的脸色,倒是随之越变越黑,到最后都快比上锅底。
“黄毛小子,身上没有半两肉,嘴巴却是比刀子还刻薄·”·她恨恨骂了句,招呼两下手,之前早就蓄势待发的一群人顿时面带狰狞笑意地围了上来··“我说每次晓红你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非要上去口花花几下揩点油,迟早有一天撞钢板,这不,遇上眼界高的,丢人现眼了吧”·一个精瘦得活似猴子的男子一边从袖口处掏出一把簇新的利刃,一边还忍不住奚落。
被称作“晓红”的女子一翻白眼,尖声说道,“就你话多,还不快点给我动手拦住那小子,看那小孩通身的衣着打扮,肯定是个富贵人家,可别叫肥羊跑了”·她眼睛毒,即使分心和对方说话,也没漏过顾长离抓着行李箱后退的动作。
在她的提醒下,顾长离“逃跑”的计划很快便胎死腹中,被一群人重重包围起来,仿佛陷入了绝境··到了这当口,他反而也不着急了,甚至松开行李箱双手环胸站着,,右脚的足尖轻轻点地,很是轻松的姿态,但在将他包围的人想来,这显然是放弃抵抗的投降表现。
“本来姐姐还想要好好疼一疼可爱的小弟弟,不过我最讨厌嘴巴臭的熊孩子,所以——这一顿打你就先记着吧,就当是姐姐教你的第一课,以后可不要这么倔脾气。”
“巧了,我自觉浑身上下最讨喜的就是这倔脾气,扔地上都能砸出半尺坑·”·在一众人吃惊不解的眼神中,顾长离嘴角绽开一抹让人心旌动摇的微笑。
“刚才就察觉到,你们缩着的地方是监视器的盲角,不过我觉得,接下来闹的动静可能会有点大,离得再远些更保险·”·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活动活动关节,忽然歪头眨眨眼道。
“正好我现在心情不大好,多谢你们贡献沙包·”·他这一串话下来,委实是把仇恨拉得妥妥的,饶是有人从他太过轻松的态度下瞧出点什么,一时半会仓促下也没什么好反应的,只能随着身旁的人一道冲了上去。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冲在最前头的就是那手上握着把匕首的瘦猴,顾长离一个闪身一记寸拳便叫对方手上失了力气,反手一击夺刃成功,接着就提起一脚将他踢得倒飞出去,顺势撞到跟得紧的几人。
他夺了武器,对方几人的手脚便畏缩起来,行动放不开手脚,,再加上本来武力值就远不是顾长离的对手,此消彼长,剩下的一堆人转眼也让他解决了干净,就连那见势不妙打算开溜的晓红,都被顾长离脚一绊,跌了个狗啃泥。
“晓红……阿姨,”顾长离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拍着对方娇嫩的脸颊,即使涂着厚厚的一层妆粉,他也能察觉到对方此刻的脸色比那刷了漆的白墙还要难看,“看看你手下的这批人,眼底无光,手头无力,下盘不稳,腰杆不直,这么群货色,怕是手头连血都还没沾上,出来混是在讲笑话吗”·宫廷侯爵·在道上凭着色相和手段有点名气,被称为晓红姐的女子现在的内心是崩溃的,她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次普通的敲诈勒索,会演变成被勒索对象嫌弃的地步。
谁叫顾长离少年形容,长得一副人畜无害,良善可欺,晶莹剔透的灵秀模样,哪有一点杀伤威慑力结果却是他们走了眼,错把真龙当泥鳅,一头重重撞在花岗岩上,扯都扯不回来。
她咽了口唾沫,感觉那刀锋上传来的寒气把自己脸上的寒毛都吓得竖起,正要堆起笑脸说点好听的求饶话,不想顾长离忽然脸色一沉,受不了似得拿手在自己鼻子旁挥挥。
“那些场面上的废话你们想说我也懒得听,一句话,把身上的钱包交出来,我这就走……不然……”·顾长离右手微抬,一抹白光就像是离弦之箭般脱手飞出,将一个偷偷摸摸爬起准备开溜的汉子裤脚钉在原地,顿时把他吓得腿软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里可是你们之前挑好的,没监控,没保安,没路人的三无之地,这一没人,我就容易管不住自己的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说了·”·说着,顾长离笑得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无辜的乖巧样子,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背上一凉。
————————————————·顾长离在公交车上找了处座位坐下,打算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的他这才看见手机屏幕上满是qq的提醒消息,全部来自他的责任编辑。
说来,顾长离有底气把原主的银行卡留在莫家,差不多相当于净身出户,就是因为他一次心血来潮之下,在奇点网上发了篇小说,却因此一炮而红,可以说是一书封神·由此而来的稿费出版费,可以让他舒服地过上好一段日子。
那篇小说的主要内容,说是架空历史,其实差不多就是顾长离在前辈子那个世界里,最富传奇性,也是第一位一统整个大陆,被称为万帝之始的平皇风雪还的一生··那位大人物的生平逸事,即使他早已逝去多年,依旧在各国传唱不衰,他听了满耳朵,大概的脉络都是清晰的。
想着这故事要深度有深度,要厚重有厚重,宫廷对抗,江湖风云,侠士恶徒,名臣女干贼,红粉佳人,燃点和爆点都有,写出来应该有不少人喜欢,抱着拿文青细胞赚点小外快的心思,顾长离在奇点注册了账号点击了上传,不曾想,一部名字都是随便起的《山河美人志》,蹿火的速度简直叫人目瞪口呆。
【责编:你的新书《乾坤传》我看了,质量很高,不亚于你的第一本小说,好好保持,在线的话冒泡,我有话对你说·】·【责编:在吗】·【责编:收到请回复】·【责编:】·【责编:人呢】·【责编:人呢人呢人呢】·以下如是刷屏。
顾长离:“…………”·看到最后对方回复的一堆刀子和炸弹的表情,一点都不想搭理对方了怎么办·第45章 ·毕竟现阶段身为学生党的他最大的收入来源便是码字,顾长离虽然对责编的聒噪有些无语,但还是默默地登上qq,简短地回复一句。
【过客:在·有事】·还没等顾长离反应过来,最多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的手机就叮叮叮地响了好几下··看着转眼间便回复了五六条的消息框,顾长离的嘴角抽搐——这手速,连他这个习惯码字的人都自愧不如,他该不会是抱着手机等他的回应吧·【责编:天】·【责编:你终于回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责编: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吗】·【责编:当然有事,还是很重要的通知。
】·【责编:发来了一份文件】·【责编:星雨娱乐的负责人想和你谈谈《山河美人志》的影视版权出售,他们拟定的文件在这,你最好先看一下,近期可能会有人登门洽谈】·【过客:星雨娱乐】·【责编:你没听说过吗这可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公司旗下巨星云集,名导辈出,近几年国内大部分的良心国产都出自这个公司,你的小说能被他们选上,一定又能火上一把。
】·【过客:这种事很正常,只能说明他们的眼光不错,出手也快】·【责编:目瞪口呆.jpg】·【责编:……仔细一想你说的也没错,《山河美人志》的确是很适合改编成历史正剧的小说,与星娱也算是强强联手……对了,在山河完结的时候你可是说过,暑期开始的时候会再开新文,你的读者群里可是已经有人在翘首以待了,存稿存足了就开更吧,趁着旧书的热度未退】·说来顾长离虽然也写了不短时间的文,但是在大部分的读者看来,这位笔名为“过客”的作者,当真和他自取的名字般,透着冷漠和疏离,不开单章,不求月票,无论书客怎么打赏奖励,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两更献上,和阅书者的互动交流少得可怜——就像朵避世的高岭之花。
因为这样的表现,所有人都默认,过客肯定是一位年届中旬,历史学专业,一心一意热爱文学,对外物外界视若罔闻的文艺范大叔··每每在书评区看到这样的推测,再看看底下一串“+1”“点赞”“这么良心的作者可不常见啊”“大叔萌萌哒”的评论,身为知情人的责编君梧就很难忍住自己叹气的心情。
在过客和他透露,自己只是一个正在上高二,拿码字当做赚外快手段的学生的时候,他手指上夹着的烟头烧到底了都没有察觉,事后才发现两指间烧出了一个燎泡,足见当时的震撼之心。
君梧自觉,要是他拿这件事去爆料——奇点新神过客还只是一个高中生——相信的人绝对不会有几个,说不定自己还会挨上一顿批斗··做编辑久了,他也自诩见过不少天才,才华横溢者有之,灵气四射者亦有之。
若是说山河里与现实时世界截然不同却又合情合理,叫一众考据党都无法吹毛求疵的背景设定可以来自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深厚的历史知识;那些层出不穷环环相扣的智计对决由上下千年的厚黑学而生;可行文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平白朴实,铅华散尽,丝毫烟火味不带的文字,又哪里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够写出的·宫廷侯爵·【过客:知道了。
谢谢·】·君梧思忖之际,顾长离的回复早早便发了过来,他看着那简简单单的五个宋体字,仿佛能看见他的发送者对他的长篇大论满脸不耐,皱着眉头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过客糟糕透顶的社交能力,才会给他“这是一个还没走出象牙塔的单纯孩子”的感觉··这厢顾长离可不晓得年纪足可以当某人爷爷的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不懂交际的单纯孩子”,之所以那么匆匆忙忙截断话题,只是因为他的目的地快要到了,忙着下车的他自然没有时间再去和责编扯皮。
作为一个深谙享受生活享受人生之理的前大少爷,顾长离对于自己临时的驻脚点也没有随随便便地敷衍,按照原主的记忆,他选择的是城里颇有名气的星级酒店,装修清雅,服务周到,有口皆碑,与其种种优点相比,那稍微有点高昂的费用也不显得出格。
在酒店前的车站下车,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路,快要进入酒店正门的时候,本来一路相安无事,顺顺当当,结果走在他前头的一对男女又出了幺蛾子··那是从身后看体格差异颇大的一对,女方身材娇小,苗条玲珑,而男方则是肥头大耳,体格虚胖,腰围抵得上三个对方。
后者像是喝醉了酒的模样,脚步虚浮,摇摇晃晃,本就瘦小的女方踉踉跄跄地扶着他,仿佛一只扛着大山的小蚂蚁,总让人担心下一秒会不会一道摔在地上··胖男人喝醉了酒,动作也不怎么老实,歪七扭八地走着,还时不时扭头朝四方看着,举起右手,像是在敬酒的模样。
忽然,他的动作莫名地定格,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绿豆大小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垂涎欲滴的颜色,凝视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小朋友,你一个晚上多少钱啊……陪陪叔叔怎么样”·表情顿了顿,“木头”终于恢复了活动能力,把身上黏着的碍事女人随手推开,他眼巴巴地就要往顾长离跟前凑。
胖男人是荤素不忌惯了的,只要长得合他心意,无论男女都下得去手·毫无疑问,顾长离的样貌就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还是最最顶级的那种··“…………”·无奈地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顾长离低声咕哝一句,“明明我就没长着包子脸,怎么净招狗惦记。”
“小朋友,你在说什么啊”·顾长离方才的话太小声,胖男人并没有听清,他情不自禁地凑近想要听个分明,一股浓烈的酒臭味顿时直冲鼻子。
“我想说的是——”·轻轻伸出手把男人那只不安分地快要落在他肩膀上的猪蹄握住,顾长离顺势便拗折了他右手的食指··“一晚上的定金便宜的很,先拿出一只手来抵押,接下来我们可以慢,慢,谈。”
十指连心,一根指头被拗断的剧透让男人当即从饮酒过多的飘忽熏然感中清醒,他的额头汗出如浆,惨白着脸色,抱着自己的右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腻死了。
只是稍微碰了碰,顾长离就觉得自己像是沾了一片猪油,有点小洁癖的他忙不迭地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把碰过男人的手指全都擦过一遍,闪过乱成一团的男女二人,进入酒店的时候顺手找了个垃圾桶丢掉。
对于顾长离而言,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他这模样,还是大少爷的时候没人敢口花花,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先是有崖生护着,后来有了自保能力后那些出言不逊的家伙大都是由他亲自教训的,拳拳到肉,那叫一个爽快。
可惜摄像头拍着,动手不能太狠··暗自嗟叹声,顾长离捏捏自己的手掌,惆怅不胜的模样惹人心疼··自上次遇到那杀人犯后,好久都没有机会痛痛快快地舒展下筋骨了。
第46章 ·与《山河美人志》类似,《乾坤传》也是一本架空古代的历史向小说,作为实际参考和蓝本的自然就是顾长离前世大陆的那些史实··不过与山河的主人公风雪还有所差异的是,《乾坤传》的主角原型何萧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文臣,并无任何争霸夺权之心。
说来他们二人所处的朝代并不相同,中间间隔了数百年的时光,可若是在前世两人俱都功成名就的大陆上提起风雪还,何萧就是一个躲不开的话题,不应其他,单纯的只为遗憾。
他们一个是自大陆纷争起始,喧嚣罔上后诞生的第一个统一者,万皇之祖,奈何开拓有余,守成不足,不擅治理国家,麾下又无得力助手的风雪还创立的王朝,在他逝世后的数年间分崩离析,传不至三代;一个是寒门士子,穷苦出生,一路摸爬滚打,挣扎向上,最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凭靠一己之力扶大厦于将倾,硬生生扶植一个地小兵弱,君无雄心,臣无志气的弱国走上逐鹿之道,外事内政无一不精,惜哉最终功败垂成,怅恨殒命于谷项关下,但其功绩依然彪炳史册。
不少人曾经设想过,若是此二人生于同一年代,相遇相知相识,君臣相得,会创造出怎样的一个太平盛世,又如何不让人心驰神往··顾长离回忆着那时候自己偶尔几次在茶店酒楼里吃饭休息,几个读书人为此而生的争吵,闹得脸红脖子粗,最后也没辩得明白的趣事,他的思绪虽然稍微有些飘远,不过手上的速度倒也没有慢下,噼里啪啦的键盘打击声和谐而有韵律,像一首灵巧欢快的小夜曲。
他本事的打字速度不慢,再加上今晚的灵感思路都很不错,时光伴随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黑色字体缓缓流逝,到他真正停下手,捏捏鼻梁放松心情的时候才发现,腕表上的时针悄然无声地指向“4”的位置。
差不多熬了通宵··顾长离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此念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码字软件下展示的,足以让他倍感满意的字数统计上,站起来活动下身体,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僵硬的各处关节借此机会伸展开来,其感觉颇为舒爽。
这段时间里的锻炼卓有成效,配合上崖生教他的,如今应该可以称作“古武”的锻体法门,顾长离早不复从前那副弱不禁风根本受不得打击的小身板,一个晚上不睡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宫廷侯爵·把今晚码的文章全部上传至存稿箱,并订下一天两更的发文顺序,自觉万事已了的顾长离汲着拖鞋走到盥洗室,洗漱过后便上床睡去··一夜无梦··他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唤醒……或者应该说吵醒的,自带早起低血压起床气的顾长离顶着杂草似得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眼神迷离地盯着此时依然响个不停,仿佛要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房门,顺手摸起床头柜上摆着的精致台灯砸了过去。
“不要客房服务”·一大清早便被搅了好眠的顾长离恨恨地嚷道··“…………”·敲门声稍微停滞片刻,像是被之前发出的玻璃碎裂声,或者是顾长离本身的抗议唬住,好半晌才听得门外一个男子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道,“我是刑警队的王警官,现在有一桩案子需要您的协助。”
警官案子协助·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怎么就在他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联系在一起了难不成是之前那群炸弹狂魔炸医院的事情曝光,牵扯到自己这个无辜吃瓜群众·因为熟睡而有些昏沉的大脑顿时清醒不少,顾长离套上拖鞋下床,避开房门口一团狼藉的玻璃碎屑,开启酒店房门。
门口不出意外地站着一个身着警服,浓眉大眼,身材笔挺,显得很是正气的年轻警察,他先是表情微妙地一扫地上明显是被某个暴脾气的住客甩到地上的可怜台灯,然后颇有职业习惯地观察起这位在今早的喧闹中迟迟没有现身,格格不入的可疑人士。
然后……某位自认为正气凛然,万邪不惧,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警官,脸上莫名其妙地发烧,随之移开了视线··现在的年轻人,就穿得这么随随便便来见人么·穿着酒店提供的棉质睡袍,因为睡姿而腰带松散,胸口大敞的顾长离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有多么犯规,他一脸费解地看着大清早把他叫醒,见着真人后却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的王某人,心中郁卒。
就这工作态度,该不会是临时工吧·暗自腹诽句,他随手一指地上的碎片,“随意损毁酒店灯具是我的错,我招架赔偿,如果没有其他事务的话请允许我关门——大清早扰人清梦很容易被揍的,王警官。”
像是被顾长离的话唤回心神,王观这时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来,咳嗽一声,压低声线,试图挽回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警察威严··“今早你们这一层的房间发生了谋杀案,被害人李石,据与他同房的一名女子透露,你曾经在死者生前和他发生过争执……”·见顾长离脸上毫不掩饰的思索疑惑神色,王观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举在顾长离面前。
“这是死者的照片,你认识他吗”·照片一摆出来,顾长离顿时恍然大悟般地啧了声——不说他还忘了,这不就是昨天晚上被他拗折了一根指头的死胖子吗·“原来说的是这头猪……啊……是李石先生,对,我昨天是和他发生争执,也许说是冲突更妥当些,我直接把他的指头弄断了。”
既然他真这么做了,顾长离也不惮承认,他也仅仅只是如此,被一个色欲熏心的醉汉口头占了些便宜虽然叫人不爽,但也不至于到了夺人性命的地步··王观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眼前这位,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几岁,还是一副孩子模样的秀气少年,是怎么才能够把折断一个人指头这么凶残地事情说得云淡风轻,脸上含笑的·“这位……”·“顾长离。”
“这位顾先生,你能先把父母叫来么事态可能有些复杂,只有在他们的陪同下一些事情才有法律效定·”·“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上。”
(各种意义的)·被戳中某个伤口的顾长离语气瞬间冷淡下来··明白自己说错话的王观来不及懊悔,他的脸上硬是挤出一副勉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柔声说道,“……先去做一份笔录吧,不用担心。”
程序所需,顾长离也没有中二到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国家暴力机关对着干的地步,那不是特立独行,那叫脑残··在王观的带领下,他们前往了酒店的会客室,这里集中着报案人,同层房客,清洁工,酒店经理等和这起案件可能有关系的人士。
不过饶是人数再多,顾长离依旧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个眼熟的货色··别以为戴了副金边眼镜,一副商界精英,衣冠禽兽的模样,他就认不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那个谁来着·顾长离的思绪忽然卡了壳。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和这位酷似崖生的男人见了几次面,但迄今为止仍然不晓得他的姓名——由此可知顾长离究竟多么不想和这家伙扯上关系··墨蛇当然注意到自从某人进来后便一直投射在他身上的,杀人般充满压迫感的注视,对此,他只能露出无奈的笑意,朝着顾长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家伙干的·他的暗示动作顾长离自然看得分明,也并没有多做怀疑·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信任,而是大概了解对方的本性··——作为一个一言不合就炸医院的反社会分子,杀个把人这种事,压根就不必藏着掖着。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有哪里不对的顾长离现在担忧的只有一件事··案情如果没有进一步发展,他这个看上去赤果果的未成年少年绝逼是要被找监护人的节奏——关键是,一位刚刚做好与现世家庭断绝关系的人,只隔了一个晚上便领着警察回去表示自己遇到了麻烦——分分钟得尴尬癌的剧情。
打别人脸打习惯了的顾长离拒绝接受自己要被打脸的现实··他是一定,绝对,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宫廷侯爵·第47章 ·“这应该是我们第四次见面,这么短的时间,倒也算得上种缘分。”
会客厅的椅子不少,可墨蛇偏是要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大咧咧地站起寻了个顾长离附近的位置坐下,简直就像是故意要吸引全场人的注意力般··顾长离皱起眉头斜睨他一眼,表情同他的声音一样冷淡。
“如果你脖子上顶着的那团东西还可以当成是脑袋的话,树林里一次,医院里一次,这分明是第三次见面,哪来的第四次何况,没一次见到你有好事发生,缘分说笑话么”·“哦,原来是这样。”
将手上特意倒来的一杯热水推给顾长离,墨蛇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我还以为……那条小巷子才是第一次见面的地点……”·“……你脑子癔症了,别拖上我就好。”
顾长离轻轻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俯身趴在桌上,侧头看向对方,转而提及另一个他眼下最感兴趣的话题··“你来的比我早,这案子究竟怎么回事有眉目了吗”·“我不过比你早到了半个钟头……”·推辞的话语在墨蛇口中还没说到一半,就在顾长离充满鄙视的目光中默默败退,男人故作姿态地咳嗽一声,话锋一转。
“……不过我个人对于信息收集还是有那么一手的·”·“被害人李石是晟通集团的总经理,业内风评不是很好,最近像是被卷入了一起贪污案,位置不怎么稳当……这种小人物的资料收集的不多,大概就那么一回事。”
【像晟通集团这样一个国际知名公司的总经理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无需重视的“小人物”,这浑水滩子,迈地也未免太深了】·墨蛇并不晓得顾长离此举也是偷偷在探他的底细,说完之前发在他手机上的资料片段,便继续其后得知的案情细节。
“站在警察旁边那个哭哭啼啼的女的,是昨天晚上陪李石过夜的人,叫许卉宁,也是尸体的发现者和报案人·”·“据她所说,昨夜那啥一番之后她很早便睡下,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身旁睡着的人胸口正中插了一把刀,整个身体都凉了。”
顾长离闻言,微微扬眉··“枕边人被害,她就一点感知也无”·“所以呗,警察目前最怀疑的对象还是她,口供都拉着问了半天……小兄弟,对案子这么好奇,是不是正义感爆发,想弄个名侦探头衔来当当”·用看白痴的目光盯着男人半晌,直到后者一脸讪讪地移开视线,顾长离这才啐了一口,回答道,“正义感这玩意,早八百年就不晓得被我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只是这桩子破事落在我头上,心中不爽罢了。”
“这就好这就好·”·闻言,墨蛇顿时长松一口气,很是夸张地抚了抚胸口··“要是大美人的正气值太高,就我以前犯下的一屁股烂事,可就不太好意思搭讪了。”
语毕,还没忘了朝顾长离抛了个火辣辣的媚眼··“………”·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警察在内,顾长离本人又不欲太过吸引眼球,他绝对会把眼前这不知收敛,厚颜无耻地惫懒货色揍上一顿,毫不留情。
“话说回来,见了这么多次面,彼此却还不知晓对方的姓名,这不是有点尴尬吗我先……”·相当没有眼力劲,或者说压根就是故意的墨蛇不顾顾长离越来越冷,几乎都能刮下一层冰的脸色,兴致勃勃地开始玩“自我介绍”的拙劣伎俩。
“请就这么尴尬下去,这对彼此都好·”·顾长离右手一拂,先前墨蛇给他装的那半杯热水便顺势转回原来的位置,后者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杯身上传来的沉稳力道叫他暗自咋舌。
虽是如此,他的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不羁的笑意张扬在唇角,肆意而极富侵略性··“律法尘俗,规则老套,活在条条框框的界限里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墨蛇照着顾长离之前的动作,再度把水推了回去,只不过这次顾长离倒没有伸手去接,水杯悬之又悬地停在会议桌边缘,仿佛只消有一阵微风吹过,便要落入地面,杯毁水倾。
“只要一步,稍微迈出一步,眼中的风景就能天翻地覆,世界另一面的样子,难道不想看一看么”·在顾长离复杂而又阴郁的视线中,墨蛇轻轻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微不可察的震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水杯晃动,仄歪倾斜……就在它即将委顿落地之时,顾长离忽然抬手,将之送回距离桌沿安全距离的位置。
“你——”·墨蛇狂热而又期盼的神情在顾长离眼中却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他薄唇轻扬,神色淡淡,漫不经心,说出的话语反倒是刀剑利刃般伤人。
“难不成只是长相稍微老态些,其实还在上初中二年级”·什么世界的另一面——那些肮脏龌龊淤泥里的世态,上辈子即使有崖生护着,他也见过了不少。
流离乱世,命如草芥,腐朽堕落阴暗疯狂的人心炎凉,亦不鲜见··他无端地重活一世,从乱世脱身,来到这太平康泰,法制健全的现代社会,又是哪根筋搭错,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得巴巴地跑去沾血惹事。
“现在我生活的世界,可以让人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大街上,不必担心什么时候有警察破门而入搜索证据,锒铛入狱;被人攻击伤害,心中有底问心无愧的人可以报警,有权利获得保护——你口中说的老套无趣的律法规则,就是保护绝大多数人生命和权益最后的底线,你觉得它束缚它陈腐,一旦你踏出去,自由了,很好。”
宫廷侯爵·“但是那时候,你靠的就是自己一个人,你头上的安全伞已经没掉了·”·“我想,在你们那个所谓的【世界另一面】,除了利益相关的时候,谁会护着谁不对彼此出手便仁至义尽了。”
“那样的地方,我干嘛要去”·————————————————·王观拿着记事本过来录笔录的时候,就只见先前见到的那个小孩,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两人虽然都不曾看向对方,却莫名地给人——二者针锋相对——的错觉,气氛压抑凝重地周围人都躲着他们坐。
“这是……发生什么情况”·他忍不住发问··顾长离懒懒抬眸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挥挥手··“我们就社会规则存在的必要性和其意义这个论题进行了一番严肃而深刻的讨论,现在他正在思考人生。”
“……”·王警官发现他竟然无言以对··“……这个话题可以一会再探讨,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昨晚的行踪——昨日午夜到凌晨两点的时间里,你们是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王观已经不做什么打算,他之前也问了好几个住户,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要么是在睡觉,要么便是夜猫子还在刷手机。
“我在写文,用的打字软件上有记录时间·”·顾长离的回复先是让王观一愣,旋即释然——以现在网络文学的繁荣,只要有一台能够链接上网的电脑,注册一个笔名,随便什么年纪的人都有途径上传自己的文字,宣泄内心的灵感或是念想。
出于好奇,王观顺口问了一句,“写的是什么文章”·“新开的小说《乾坤传》,拿稿费赚点零花钱·”·又不是什么大*,顾长离很自然地老实回道。
“啪嗒——”·王观手里的黑色水笔脱手掉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过他本人却是完全没注意这一点,一双眼瞪得铜铃大小,和见了鬼似得盯着顾长离不放。
“新文《乾坤传》主角是何萧的那本”·“……对。”
王观的异常表现让顾长离心中起了嘀咕,这次的回复便显得有些迟疑··“我是您的忠实书迷山河从开更的时候我就在追了”·看着对方那泛红的脸颊,颤抖的双手,顾长离几乎疑心若是没有警察这身份碍着,他是不是就要扑上来啃一口。
激动一时,王观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很快恢复了清醒,他扭头清了清嗓子,转过脸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典型的严肃正直脸··“为了确认你所说的话语,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携带的电脑,请问你是否同意”·——可以不同意么·顾长离不忍直视地看了眼这位疑似他书迷的警官几乎快发出光来的眼睛,心中产生了森森的危机感。
呔——你想对我的存稿做什么·第48章 ·既然把自己所写出的文章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据,顾长离早就做好了存稿曝光的心理准备。
不过他倒是没算到偶然遇上的一位刑警会是他的迷弟,眼看着人一溜小跑地走远,却是连反悔都来不及了··他悻悻坐下,只是稍微一扭头,就撞见身旁人兴致勃勃的神色。
“你在写作发表在哪里小说的名字是什么”·自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消息的墨蛇连珠炮弹般地问道。
“我没有义务把自己的隐私透露给陌生人·”·因为某种显而易见的原因而心情并不美妙的顾长离冷哼一声,干脆埋头小憩片刻··“…………”·尴尬地摸摸鼻子,经常被几个无良的朋友调侃有一对千里耳的墨蛇其实一早便听清了顾长离和那位王警官的对话,提问只是想要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罢了,没想到顾长离这么不过面子,连点礼节性的示好都不肯摆出。
【《乾坤传》……】·在搜索引擎里打下这三个字,随之产生的智能导航便自然地现出“《乾坤传》by过客”,当即一点,页面便自动跳转··【笔名是过客么……倒是很适合本人的名字……】·墨蛇心中暗忖。
从那次在森林里的短暂会晤,他就察觉这个看上去至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即使掩盖地极好,周身却还是显露着与周遭的格格不入;那双清冷澄澈的眼眸,注视着你,也像是注视着不可名状的虚空——仿佛下一秒就会抽身离去,毫无留恋亦不出奇。
因为不曾眷顾,因为身为过客··被自己一股中二风的脑补逗笑的墨蛇轻轻晃晃脑袋,把里面装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全都甩到一边——对于自己感兴趣的对象,墨蛇自然不会吝于花些精力调查对方的来历身份——那份文件如今还完完整整地摆在自家的书房里,详细描述了顾长离失父丧母,被人收养,寄人篱下,远游学习,遭人欺负的总总事务。
拿到这份资料,并通读了好一会的墨蛇破天荒地对他们小队里的“眼睛”和“耳朵”,专门负责消息处理的夏荀起了怀疑——资料里的这个孤僻阴郁内向的小鬼,哪一点能和当初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言不合就暴打杀人犯的顾长离对的上号基因突变么这是·脑洞还没有大到想起借尸还魂的墨蛇经过好一番思考,最后得出一定是因为一些巨大的变故才会导致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从某一种意义上来说真相了,而且本就对顾长离有兴趣的他他不免兴味更增。
宫廷侯爵·一个长相合他眼缘,能力水平线上,过往经历阴暗又扑朔神秘的——刚刚好符合他对搭档的一切要求——对象··眯眼假寐的顾长离忽觉身上一寒,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向眼下最可疑的人士,却见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乐呵呵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是错觉·想着自己是不是近来压力过大神经过敏的顾长离又闭上眼休息起来··——————————————·时间渐逝,正当顾长离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的关口,王观正两颊红润,脚步发飘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维持着这样灵魂出窍般的架势在顾长离面前站定,一脸崇拜,眼睛里都快要皮卡皮卡地闪出小星星··“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乾坤传一定又会是一部杰作,不比山河逊色的杰作”·“……检测的结果如何”·无语半晌,顾长离问出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啊……凶案发生的时间软件上显示的时间互相重合,而系统已经显示当时正有人码字,你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充分·”·迷弟心理褪去,这才发觉自己毫无保留地发表了一堆和案情毫无关系感想的王观不禁老脸一红,吭哧片刻这才吐出如上的官方言辞。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么”·“在案件告破前不能离开这个城市,并留下你……监护人的联络方式就可以离开了。”
——其实大大如果能把你的手机号留下我也不介意的··王观心里如是说··【监护人号码】·顾长离卷起嘴唇,他要是能交出那玩意,还用得着把自己辛辛苦苦码的小说交出去·迟疑片刻,顾长离十分光棍地在笔录纸上留下了自己责编的电话。
(责编:…………)·临走时,顾长离十分单纯无辜天真善良,不带一丝恶意地对从方才开始就一脸陶醉的王观说道,“乾坤还是一日两更,我存稿的量大概是几个星期的,王警官要看新内容的话,还是要等上好一阵的。”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王观的表情迅速僵硬风化,最后凝固在悲痛欲绝的扭曲角度上··这一记神补刀,时机和角度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就连在一旁顺着作者专栏发现《山河美人志》并一发不可收拾埋头看书的墨蛇闻言都不禁怜悯地看向对方,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当然,并不知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会有如此杀伤力的单纯不做作的顾长离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他最后的目光落在那个一直埋头哭泣,瑟瑟发抖,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到的弱不禁风身影上,与她本人娇小玲珑的身材相衬,一点威胁都没有的软弱模样。
倒是和昨天晚上被那个醉酒男人顺手推开,表情写满怨毒憎恨,像是下一秒就要让对方血溅当场的时候截然不同——看来只要是情势所迫,任何人都可以是最最杰出的演员。
在心底撇撇嘴,顾长离并不打算将这件事说出口,一来这纯粹的目击并没有实际证据,被倒打一耙也没处诉苦;二来那胖子的死活与他何干,便是一辈子无法沉冤也同他毫无关系,联想起他昨晚的行径还算是大快人心。
把会议室的门一合,已经不打算同这麻烦事搅上干系的顾长离挥挥衣袖,扬长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换了个酒店另住的顾长离还没等休息上片刻,qq消息里一连串的提示音便扰了他的清净,拿出手机一看,密密麻麻都是来自责编的消息。
难不成这么快就暴露了·刚刚做了点小坏事的顾长离难得有了点被现场抓包的心虚感··【责编:在吗】·【责编:】·【责编:算了……xxxxxxxxxx】·【责编:这是这次和你商谈《山河》影视改编权的星雨娱乐负责人的电话】·【责编:你最好能和对方联络一下,安排一下见面地点和利益分配】·【责编:另外他们对你的新文也很有兴趣,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也希望一并买下《乾坤传》的版权】·【责编: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责编:我说,偶尔你也吱个声,每次怎么戳你都没反应,总让我担心你是不是被绑架了】·【责编:心痛.jpg】·——话唠好烦·看完那一长串的消息框,顾长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过客:吱——】·【责编:…………】·【责编: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第49章 ·和星雨娱乐负责人的会晤还算顺利,除了双方都对彼此的年龄感到惊异外,一开始设想中会发生很大分歧的部分商讨地十分和谐。
从优厚的资金待遇来看,他们想要谈妥这笔交易的诚意还是相当客观的··“如果顾先生感兴趣的话,我个人认为《山河》里有一个角色很适合你,如果有意向的话,待遇从优如何”·说话的是这次星雨娱乐一方的领头人,以他的外表显出的年纪和地位相对比,当真是年轻得过分。
然而,任何一个清楚他底细的人都不会对其的能力有所质疑——毕竟,这可是一位在二十岁初出茅庐的年龄便拍出了足以冲击奥斯卡的影片,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每一部作品都可以说是叫好且叫座,荣誉和票房一个不落,在业内被称为“鬼才”的大导演。
“鸿儒,你在说什么”·宫廷侯爵·不声不响就抛下这么一颗“炸弹”,本人却显得毫无反应,神色自若的文鸿儒有些疑惑地看向突然扯了扯自己衣角的公司前辈。
“《山河》如果要拍电影的话一定是大制作……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往里塞角色就算是原作者也不行啊·”·被文鸿儒的突发奇想急得满天油汗的李涵压低声音劝诫道。
“你不相信我选角的眼光”·文鸿儒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让李涵剩下的满肚子话憋了回去,好悬没把他噎死··他们二人间的交流并没有故作遮掩,顾长离看得分明,心中也起了点兴味。
“适合我的角色是于笙旦还是柳若风”·双手交拢,轻扣在桌面上,顾长离的眉毛微抬,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他所说的两个人名都是《山河》中出场的角色,其中于笙旦名门出身,天资聪颖,然而可能是自小被家人宠坏,性情娇纵,喜怒无常,后来自然是被自带王霸之气的主角教训收服;另一位柳若风父母双亡,家世贫微,命如飘萍不由人的日子让他忍无可忍,靠着满腔的野心贪欲,不顾一切地往上爬,最后死于风雪还剑下,殒命白帝楼。
这二者的性格地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毫无类似之处;唯一的联系可能只有年轻早慧,同时仪表不俗··再联系《山河》是即将搬上大荧幕的作品,为了时长计较,一些不重要的支线内容肯定会被大幅删减,总而言之,这二个只能算是勉强可以靠脸刷上一会存在,也许出场时间都不会超过几分钟的花瓶角色。
原本打算毫不犹豫阻止自家大导演兴之所至做出决定的李涵眨眨眼睛,心里不禁有了赞同的念头··他也是通读了《山河》,并为之沉迷的读者之一,自然明白这两个角色是书中寥寥带过的配角,在电影里不会占上多少时长,不会妨碍电影的质量;而一个作者亲自出演自己的作品,再加上那与文笔差距悬殊的年龄和足以惊为天人的外貌,爆点噱头一个不少,足以在剧组开拍之前便吸引一众眼球。
“不,最适合的你的角色是莫千寻·”·文鸿儒摇摇头,方才郑重说道··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让李涵感到透心凉爽··《山河》在连载期间,顾长离曾经在责编的建议下进行了一次人气投票,票选山河中最受欢迎的魅力角色,霸气侧漏,一路折服无数文臣武将的男主风雪还高票夺魁,与之票数差距不大,但出场篇幅不足男主一半的第二名,正是文鸿儒方才所说的莫千寻。
莫千寻其人,惊才绝艳,貌若天人,造化钟爱,天地灵秀所集··风雪还曾赞其“腹藏锦绣韬略,可抵百万雄兵”;其慧极必伤,英年早逝后,日后一统大陆,史称平皇的男人亲自扶棺哭灵,肝肠寸断,数日茶饭不思,水米不进,险些一道同去。
书中人如此,书外人的反应更加激烈··顾长离大手一挥,刚刚穷尽笔墨描绘了莫千寻设计下精彩绝伦的连环计,顺利教训了之前小瞧尚未加冠而且家世不显的风雪还的一干勋贵,将之收入麾下,奠定了主角称霸大陆的最早基础——在如此爽快利落,酣畅淋漓的斗智情节之后,读者们都以为这下主角要和自己的心腹谋臣过上顺风顺水,势如破竹的称霸日子——结果他们猜中了前头,却没料到这后头。
·风雪还的确势不可挡,一鼓作气地成为大陆霸主,一统诸国,然而最早看清他的才能,倾力辅佐的谋士却在一次他外出征战的时候悄然逝去··待他星夜兼程归来,斯人已故三日。
该章节一出,评论区,微博,贴吧,全都炸开了锅,一大批的读者纷纷表示不可置信,认为这是愚人节开的玩笑,还有偏激一些的甚至表示要寄刀片……或者趁着月黑风高吊死在作者菌家门口。
结果,就在刚才,他们《山河》剧组的导演表示,要把这么一个任凭是谁演都会有人非议的角色交给一无名气二无作品,甚至本人都不在娱乐圈发展的顾长离·这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对于这个回答,顾长离讶然片刻,方才模棱两可地应道,“我会认真考虑。”
闻言,文鸿儒动了动唇,像是还要再劝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如此一来,除了最后有些突兀的要求外,这次会面应当算十分圆满妥帖地完成·临走之时,迎着李涵诡异的目光,文鸿儒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签名板递给顾长离。
“我是你非常忠实的书迷,请给我你的签名·”·“…………”·李涵顿悟了··就觉得这个说好听点是沉迷工作不理世事,实际上就是个生活白痴,人际关系一团糟的金牌导演为什么会为了一次简单的会面愣是大清早地起来整理仪容,庄严肃穆地像是要面见国家主席一样,原来症结就在这里。
不得不说,李涵这次的脑洞的确开对了·自从《山河》完结,身为顾长离书迷的文鸿儒就十分忧心,这样一部出色的作品,若是随随便便被卖了版权,最后由不负责任的剧组乱拍一气,把好好的一部鸿篇史书拍成了大型古装偶像剧———简直不能忍·于是文大导演一个按捺不住,直接就拍桌子表示《山河》的影视改编权自己要了,别人拍他放不下心,索性自己挽胳膊上阵。
最近遇到自己迷弟的概率有点高啊··顾长离如是想着,老老实实地在雪白的签名板上签下自己苍劲有力的笔迹··“好字·”·对书法有一定造诣的李涵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顾长离撇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在古代位面活了那么多年,拿着毛笔都能写出一手好字,没理由换成签字笔就写不出来··目送自打接过签字板脚步就变得轻飘飘的文鸿儒和他的跟班一行人走远后,顾长离脸上带着的礼节性微笑渐渐收敛,最后舒展为一个平直的角度。
他把这些日子里准备的几份文件,和存着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拿出手机拨通了五天来一直静静躺在通讯录顶端的号码··宫廷侯爵·几乎还没响完一声,手机便很快被接起,可与此同时蔓延的,还有无言的沉默。
“五天了·”顾长离如是说道··“回来一趟,好吗”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颤抖破碎的女声··“……好。”
轻叹过后,顾长离按灭了手机屏幕,将之前摆放在桌面上的几样物什全都放进了背包里··——————————————·与暑假归来时那一次见面相比,莫家夫妻两个都消瘦了许多,本就身量纤细苗条的莫妈妈更显得风吹就倒。
推己及人,顾长离不免想起原本自己的时空里,他应该算是死去了,向来乐天的老两口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只能希望向来木讷的大哥能够机灵点,想想法子弥补二老的丧子之痛。
“上次……是我们失礼了·”·莫爸爸掩饰性地抬抬自己的眼镜框,脸色有些憔悴苍白··“一时的不知所措,甚至还有些迁怒,明明毫无道理,可还是控制不住……不管是作为招待者,还是为人父母,我们都糟糕透了。”
他身旁的瘦弱女子忽然发出一声极响亮的抽噎声,但很快便被她自己压抑住··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不再带有软弱或是彷徨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顽强。
“那孩子……那孩子……走的时候痛苦吗”·男人默默将她颤抖的手纳入自己的掌心··“很平静,没有一点痛苦。”
顾长离的记忆里并没有原主死前的痛感,或许是机体的自我屏蔽,又或者他当真去的如此安宁··无论如何,他并没有兴趣在两颗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戳上狠狠的一刀。
“长离……刚来我们家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高·”·莫妈妈比了个椅子腿的高度,陷入回忆的面容柔软而留恋··“小小的个头,细细的手腕,小萝卜头似的模样,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像只小刺猬般,陌生人接近都会尖叫逃跑。
那时候他总是做噩梦,晚上常常惊醒,然后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嗓子哑掉都不肯停下来·”·“后来我干脆搬到他的房间,只要他一做噩梦,我就打开灯,搂着他唱歌。
那段时间我天天翻儿歌大全,几乎把每首都背了下来,唱到他睡下了才肯安心·”·“老公没有唱歌的本事,就琢磨着买些孩子喜欢的玩具,每天都要带几样,家里的储物室差点成了玩具屋。”
“我们慢慢守着,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小脸上多了肉,有了颜色,开始会笑,也会和我们打招呼,叫我们叔叔阿姨·”·“如果那时候我们能够坚持下去,一直等到那个孩子变得和其他孩子一样,不再那么孤僻内向,也许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场金融危机,我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寻来了保姆,想着过完这阵要和长离好好道歉·”·“勉强过去了这段日子,我又有了第一个孩子,日夜担心,小心翼翼,想着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让他和长离交上朋友。”
“怀前出生,公司的事务又开始繁忙起来,有了第一次的借口,之后再去找保姆仿佛就成了理所当然,若不是长离的提醒,现在怀前会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未知数。”
“那时候我们就发现……不知不觉间,长离已经和我们离得越来越远,周围的冰墙越筑越高,几乎没有人能够跨过这道心防见到真正的他·”·“我们曾经有过机会,但是亲手放弃了。”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才会导致一切的发生·”·“一点一点地回忆,这才发现,我们一直在等·”·“想着忙完这段时间就……,等怀前出生就……,怀前长大一些就……,孩子过完叛逆期就……”·“现在才发现,来不及了啊……”·“完全……来不及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眼眶边缘滑落,顺着脸颊一路向下,落地无声。
第50章 ·虽然一早就明白顾长离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和他们见面,便是做出了不会轻易更改的决定,不过当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大叠雪白a4纸的时候,莫家夫妇还是忍不住呆滞了片刻。
“这是”·莫爸爸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顺手接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目光一扫,不说其中的内容,光是那明晃晃的标题便叫他不由地沉下脸。
“那份宣称放弃继承父母遗产,并将所有权转让给你们的文件并不是我之故意逞强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心理下做出的决定,相反,是我很早之前便想好的·”·右手轻飘飘地点着茶桌,顾长离不曾避开对面人锐利的目光,淡然答道。
“可是你明明还只是……”·莫爸爸焦急之下顿时反驳,语音未毕,像是意识到什么般,表情倒是更加不好了··“是了,现在坐在你们眼前的,只是一具你们孩子的躯壳,至于里面装着·的东西——论岁数的话我还可以自称一句老人家。”
“那份财产是原身的父母留给他的,与我本就没有干系,而你们辛苦养育他那么些年,得了这份报酬仁至义尽·”·“可——”·“让我把话说完。”
顾长离一挥手,有些不客气地打断了莫爸爸构思好的言辞··宫廷侯爵·“我的生活你们无需费心,想来你们大抵在乎的是顶着和原身一副样貌的我,若是过得太过落魄潦倒,也是看不过眼的,剩下来的那几分文件看完,这点顾虑也不会再有了。”
“写了几本小说,赚得的银钱足够我逍遥一段时间;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沾毒,不好斗,没那么容易把自己折腾死,说不准还能活得风风光光出大名挣大钱。”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在右下角签个名字,算是了了一桩纷争,你们节哀,我也换个痛快·”·莫爸爸莫妈妈互相交换眼神,却是一直没有其他动作,顾长离同样没急着催,轻叹一声,把手上握着的碳素笔往纸堆上一扣,人却是从沙发上站起,离开了原地。
——————————————·“你在骗人·”·黑暗的过道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沉重凝滞的童声,要是来个胆子小的货色,指不定得被吓成什么模样。
不过于顾长离而言,他只是循声望向那个角落,哑然失笑··“就觉得这样的场合你怎么会不在·”·“他们不让我来听,说是不想再刺激到我,也不想想最早发现这件事的人是谁。”
一步步从暗处迈出,直到半边身子沐浴在光亮下的时候止步,犹如一道交接线般泾渭分明,来人有着和他年纪欲稚嫩外表很不相符的昏暗悲伤的眼神,自然是多日不见的莫怀前。
“——真是,蠢到家了·”·发出一声不甚分明的嗤笑,莫怀前在顾长离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垂下眼眸,语调低沉··“哪有死,是不痛的”·上次在树林里被那个疯子追杀的一幕幕犹在眼前,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感受它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随之而来的压力沉甸甸地落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噩梦所困扰——死生间有大恐怖,向来自诩能力出众,颇有急智的自己都无法看清放下。
自己的哥哥,那个有些胆怯内向,最早将自己从空无一人的世界中拉出的哥哥,在生命的最后,又该是如何孤独无助··“也许习惯就不怕了·”·顾长离神色一动,想着自己轮回两世的经历,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歇斯底里到如今的平静以待,时光岁月的打磨自然不可或缺。
也许这样的经历一直继续,终有一天,他会对世人畏惧如虎的“死亡”一说一笑而过,视若等闲··倒不是修为心境高了,或许只是习以为常··他随口的回答轻如呓语,莫怀前并没有听清,而是自顾自地问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和莫家分清关系刚才爸妈的话你也听见了,如果你的态度稍微放软些,也许一开始会有些不习惯,但他们很快就能接纳你——总好过现在自己一个人去打拼,半点后路不留。”
“哈,你小子真机灵·”·伸出手把一脸苦大仇深熊孩子的头发揉成一窝乱草,迎着后者可怜巴巴眼神的顾长离眉毛一扬,身体前倾,故作神秘地竖起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
“要不要听老爷子和你讲个故事”·“…………”·“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列火车……别问我为什么很久以前就有火车,设定就是这个样子。”
“铺在火车面前的轨道很长很长,长的看不见尽头,它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目的地是哪,只明白它的出发点是一个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的地方,还有一群聒噪但并不讨厌的人,对它来说很重要的人。”
“忽然有一天,火车开动了,很突然,速度也快,一眨眼的功夫,火车就)发现它到了一片不知名的土地,周围多了不知名人群,他们有的友好热情,有的态度恶劣,火车记挂着自己的出发站,还有那里的人们,但是他还是和这里的一个人交了朋友。”
“有了朋友,日子仿佛也没那么难过,一天天一夜夜,便那么过去,看看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聊些有的没的话题;直到有一天,它又来到了一个新地方,身边的新朋友也没了踪影。”
·“因为它不可能永远停留,很少的人追上它的脚步,即使追上了,却又不可能陪它走到最后·”·“火车的记性不好,空空荡荡的车厢,能记住的地方和人也就那么点。
记住最不想忘记的那些,以后遇到的就可有可无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做‘可有可无’·”·“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的相识相交,倒不如一开始便形同陌路。”
“到现在,火车依然在那条架设好的道路上嗡鸣前行,没有方向也不需要陪伴,它最大的企盼可能就是能在某一日回到那个熟悉的,最初的起点·”·“——有可能吗”·莫怀前不自觉间呐呐自问道。
“哪里有开出那么远的火车再回去的道理呢,一点也不现实·”·“谁知道呢也许哪一天就出现奇迹了,这样想着,总比那漫无目的地开下去好。”
顾长离打了个哈哈,眼见对面的那个臭小子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古怪,像是从自己一时兴起瞎编乱造的故事里听出了什么,脑袋一转,直接把那熊孩子从阴影中扯了出来,拉到灯光之下。
“成天摆着这幅愁眉苦脸的脸色是什么样子——”·“小孩子就给我多晒晒太阳,多喝些牛奶,补充钙质就好了·”·莫怀前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面对突如其来的光亮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那个人的笑靥在灯光下更是显得璀璨夺目,叫人不自觉地微眯双眼,就像寻常人无法正视太阳的光芒一般。
“时间不早了,和你的父母说一声,那表格什么时候填好再联络我,保持通话·”·宫廷侯爵·在房门即将阖上的时候,不知道是从哪里涌起的冲动,莫怀前忽然朝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会回去的”·“那不是故事里的火车吗本来就不是现实”·“故事里最经常出现的,不就是奇迹吗”·挺拔颀长的身影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停滞或是减慢,顾长离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只是他的右手随此默默地高举,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周围的声控灯因此大亮,四面八方的白光撒下,他行走其间,仿佛受其拱卫,自此匍匐··眼前的一幕依稀让身后的莫怀前想起一句从前嗤之以鼻的虔信徒祷告,此刻的念头却只剩一个。
若当真能行,便让他的期望成真,被世界温柔以对··第51章 ·晨曦的阳光轻轻洒落在宁静的小山村中··若是往常,莫说现下旭日东升,就是在那太阳未升,天色尤暗之际,村里勤劳且淳朴的农妇们便大都点着乡间寻常的草灯,或是为即将出门耕作的丈夫备好伙食,或是鸡栏猪圈里嗷嗷直叫的牲畜由不得放松。
几乎每家每户熏黑的烟囱里都会冒出袅袅炊烟,在雄鸡底气十足的嘹亮叫声中,早起担水的汉子们朗笑着彼此招呼,手上端着笸箕的小媳妇低眉顺眼地在院落里听邻居的三姑六婶说道十里八乡的趣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养儿育女,顾家村百年来代代沿袭而下的规矩传统,质朴的同时也代表了基奠产生的智慧··这本该是小村最普通最寻常的一道光景——在今日的骄阳升起,照亮沉睡于夜幕下的村子之前。
若说世间当真有炼狱一说,在昨夜,与天下千千万万渺小无名,人数不过百人的小村庄般的顾家村,如今也许担得上如此形容··屋舍倾颓,良田发黑,土地翻动,碎石遍地,整个村子几乎变成了断壁残垣。
单单如此也就算了,更加叫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满地的尸体碎块,东一片西一片,手足脏器皆是寻常,便连那死时尤带惊恐的斗大头颅都有,将那还未枯竭的泉眼里冒出来的水都染成淡红。
白清远顺着心头突然而生的预感驾云来到此地时,所见所闻便是如此··饶是修家人士历经沧桑风雨看遍,如是修罗场景乍见之下亦不免心头动容,方才捏诀念了句清心咒,锻体之后利如鹰隼的双目便在那死人堆中见着了一丝异动。
灾劫之后,顾家村几乎全村尽墨,可不知是上苍垂怜或是机运所致,偏生留下了一个幸存者·那是个年岁不过*的总角小儿,衣衫破碎,身体消瘦,面染尘土,头发披散,落魄不堪地如同街头乞儿般。
不过他眼下的所作所为,却浑然不像一个孩童该做的··他在挖坟··孩子身前的土地上,已经挖出了深深浅浅的几个土坑,里面放着的都是残破零碎,但仍能看出努力拼凑痕迹的尸体碎块。
以他的年纪和力量,做到现下这样不知耗费了多少时日和精力,从他手上攥着的沾满湿土的小铲,和皲裂颇多鲜血淋漓的手掌便可看出·小村虽小,可依旧有着百十来个人口,依目前的进度,却不知那时还能辨清几人的面目。
又刨好了一个新坑,顾长离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从随身携带的包囊里取出一个窝头,没滋没味地干嚼几口,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该是第一个世界里的垂老病逝让他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误解,以为也许每世都能得个善终,活到老朽。
是以在“前世”去往签售会的路上,车祸发生的时候竟是没回过神来,差不多是身体一重眼前一黑,也没怎么感知到痛苦,睁眼便来了新天地,享年——三十六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长离估摸着媒体报社肯定会用长篇累牍饱含深情的文章来占个头条,其间回忆一下他的各种作品,扒扒他的发家史——由网文作者起步,试水娱乐圈的第一弹便一炮而红,风靡全国;之后却又忽然退圈,称专心学业,沉寂一年之后再出,继续创作生涯,于奇点成神;复又封笔,再起之时却成了导演——如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人生,作者,演员,导演,三个职业三个领域,却都留下了他浓墨重彩的一笔,堪称传奇。
他的死讯霸屏的那些天,粉与黑一定会纷纷涌动,喜欢他的人哭上一阵闹上一阵,要死要活一阵,厌恶他的嘲笑一阵戏谑一阵,自认为娱乐人物喧宾夺主无聊透顶一阵··随着时间带走一切,消息渐渐下沉,最后淹没在信息洪流中被人遗忘,亦或是当真怀念他的人们报团取暖,每年特定的时分闹出一点动静。
他留在那个世界的痕迹便是如此,不是平平无奇,轰轰烈烈也谈不上··倒是生命中最后那几年,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搅得人心烦··前尘已过,往事如烟。
·顾长离并没有伤春悲秋多久,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那么纤细的神经,之所以叹气,不是因为怀念前世的美好或是什么酸倒牙的怅恨遗憾,纯粹只是因为当前的苦逼现状。
说来顾长离的前两世的原身,一个触柱一个服毒,都是自己选择了死亡的终局,可恁得这一世如此怪异··他醒来时,正被一个少了半条胳膊,显然没了气息的妇人抱在怀里,突然从皮革软卧的车上转到一具尸体的怀里,的亏是他精神坚韧,不然一般人非得被吓傻不可;等他稍微平缓了心情,想从这妇人怀里挣脱,那一双肉扑扑的小手伸到眼前,不免又是叫他一愣。
这第一世的青年,第二世的少年,第三世倒好,干脆成了个毛娃娃,以此类推,以后他难不成还能来一次胎穿不成·他的严肃思考还没有进行多久,熟悉的,几乎是每一次穿越之初都会有的剧烈头疼便突兀地产生。
不过也许是此次的身体毕竟年幼,记忆不深且不多,所以这次的头疼没有导致顾长离干脆的晕倒歇菜,好半晌之后,他捂着脑袋,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艹”字。
这孩童的身世很是简单,不过是顾家村的一户普通农夫村妇所生,因为长得清秀漂亮,外加性子爽利性格外向,打小便是村里的孩子王·一家人的生活虽不算富足,但是父亲年富力强,母亲温柔贤惠,小日子也是有滋有味红红火火;但就在昨日深夜,村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响动,伴随着全村的家犬吠叫,那声音极大极闹,而且叫人听了心底烦躁。
村里的青壮们循声去探,原身心中好奇,便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瞅上几眼··宫廷侯爵·接下来孩子的记忆碎片便让顾长离有点嘴角抽搐了——那足有五六米高,长着时而喷火时而喷水的脑袋,见人便吃的东西,真的可以归类到地球生物的范畴吗·便是在孩子记忆里呈现如此模样的凶物,几乎屠尽了村子里的所有生灵,连鸡犬牲畜都不饶过。
原主的父亲为了引开怪物的注意被它生啖,他的母亲拼尽全力仍然无法逃离,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将其护在身下作为掩护;可惜孩童心智胆魄未熟,看那怪物伸过一头,张开血盆大口似要将自己母子二人一并咽下,竟是一时血涌心头,活生生吓死过去。
再睁眼,便是旧皮囊换了新住客··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最后那只怪物舍了原主生母和他的血肉不吃——若是当真吃了,也许便没了这一次的借尸还魂——但是此身乃其父其母所赐,自幼生于斯长于斯,受村中人照顾亦不少——顾长离虽是纨绔性子,惫懒任性,唯独不喜的就是欠下不明不白的恩惠人情。
正如他前世将原主父母的遗产留给收养他的那对夫妇般,前身所负所担的那些人情责任,免不得要照单收下··是以他才会在这尸横遍野的小镇停留日久,力所能及让惨死的父母乡亲入土为安。
原因无他,但求心安耳··第52章 ·整整十日十夜,一百二十个时辰,除却生理上必要的饮食休憩,五谷轮回,顾长离几乎把所有的心力放在不断地挖坑埋坑中。
差不多是自觉累到极致便扔了工具随便寻处幸存的房舍对付,眼睛睁开便继续白天的日程··其间的艰辛折磨非是亲身经历,外人着实很难理解·更何况顾长离眼下附身的还只是一个年仅总角的幼儿,若不是他骨子里自带的狠劲血性硬撑着不让他倒下,这样的劳作怕是没几天便要再度轮回一次。
饶是如此,他的身体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许是环境太过恶劣不堪,亦或是这次的穿越本就怪异重重,顾长离并没有察觉——也可能是下意识地忽略,灭村惨案过去那么些天,溅在村道和房屋残骸上的血迹早已变干发黑,身为活水泉眼的井中冒出的也成了清澈敞亮的水,村头村尾散乱的尸体碎块却依旧保持着最早的那份姿态,狰狞可怕,丝毫没有腐烂发臭的迹象;除了这些,小村靠山而建,素日里不乏此胆大包天的牲畜悄悄溜出林里打秋风。
每每发现,村里的青壮们都要好一通忙活,倘使真有收获,便是村子里最热闹的一个时分·那*滑似鬼,又饿晕了脑袋的凶货蛮货,嗅得这由整村人的血肉灌溉生成的死亡气息,却迟迟没有其他动作,连踪迹也不见,岂不是咄咄怪事·顾长离不去思量这些,埋着头沉着脸,不知疲劳般地刨挖着,他手上最早握着的铁铲磨损严重,数日来的辛苦劳作磨破手掌鲜血浸出,干涸之后又再次受伤,一次又一次地循环让铲子仿佛黏在他的手心,长于血肉,便连睡梦时分都挣脱不得。
直到最后一抔黄土落下,土包成型,放眼望去,原本顾家村宗祠所在的位置上,一百三十二个坟包星罗棋布地排序着,不壮观不堂皇,却是平添了几许凄凉哀婉··这坟中躺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方才入门没多久的娇俏新娘,有两三岁世事未知的懵懂孩童,有身怀六甲安心养胎的无辜孕妇,有拼尽全力保护孩子,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的可怜母亲,还有的甚至连尸身都不曾留下,就比如原主的父亲,只能勉强那些旧时穿过的衣物填进去。
陪伴原主降生成长,度过短暂人生的地方和人,土地荒毁;人,死尽死绝··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刻,山风吹过呜呜作响仿佛恸哭,卷起满地尘土迷人双眼的时刻,顾长离忽然就像没了骨头般,砰地一声软倒在地,一只手狼狈地捂住眼睛,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铁铲,便开始笑。
那不是苦笑不是造作,不是强撑笑颜,而是真正地开怀大笑·愉快,醒目,轻松,声震云霄·笑声极富感染力,若不是此情此景,怕是会有无数人听罢,理解了主人的那份心境,也能会心一笑。
“何故发笑”·一道清晰沉稳,却也突兀万分的声音忽然从顾长离所处的不远处响起,硬是激起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能够悄无声息地如此近身于他,便是顺手将他的小命一起拿下又有何难·他一个咕噜翻身半蹲,像是想要蓄力逃跑,然则上身微倾动作未尽便陀螺似的一个转身,手上沙土全朝来者面目招呼,同时一个蹬腿,铁铲侧翻,拿出被砂石砥砺地最最锋利一面朝其裆部捅去。
说来繁杂,其实以上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便已完成,顾长离不逃跑的原因很简单——来人的身法奇特,能够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近身,仓皇逃跑又怎么可能讨得好处。
这莫名其妙的世界莫名其妙的发展早就让他满肚子的邪火,心中狠劲上来,索性来个光棍的拼命··死这种事,初听来怕,一连来个三四次,却是连新鲜感都不曾有了。
·被顾长离寄予厚望的一击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半点作用也无·铁铲在离来者要害处数寸的地方就像是抵住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般不得寸进,任凭顾长离再怎么使劲也是白费力气。
“小小年纪,杀性怎么就如此重”·目光在那“凶器”停留的地方一扫,白清远眼皮一跳,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沉声说道。
“就许你这牛鼻子突然跑来吓人,还不兴别人反击了”·顾长离这时候终于有了空余看清不速之客的样貌,七旬老人的年纪,白头发白胡须,面上皱纹累累,身上一件滚银边,纤尘不染的白色剑袍,真正是仙风道骨,好生气派;不过以顾长离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仪表不俗而心生胆怯或是自卑,自然立即反口讥讽。
“老道若是当真想要吓你,直接走到你面前拍你脑门一记你才勉强有些知觉,哪里还要特意出声——”·白老道讪讪辩解一句,又自觉自己硬要和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讲道理有些荒唐,话锋一转,又回到最初暴露自己行迹的那句话来。
“——何故发笑”·宫廷侯爵·村子被屠父母尽丧,这样的人间惨事后,为什么还有欢笑的心情和气力·这个问题背后的潜台词,白清远并没有明说。
“妖物屠村,独我幸存,九死一生却得生,这么大的幸运,我为什么不笑”·“若是勉强幸存,但断臂少腿,肢体残缺活动不便,生无乐趣,偏偏我如今肢体健全一指不缺,这是第二大幸运,值得一笑。”
“天地垂怜,小儿记性不错,村中人老少男女,相见便可记得,灾劫之后,尚有余力立坟立墓,记其名姓,躯体有所归宿,父……母亲得享阴宅,此第三大幸,也可一笑。”
“最后,小儿自忖胆气武力不逊常人,四肢完整记忆通达,那屠村妖兽模样,闭目可见历历在心,倾此生尽全力施手段,必将那妖物尸首带回,寸寸分割血染顾村,以慰高堂明镜全村老少枉死之恨,此第四大幸,在此笑过。
日后愿望得成之时,便要笑得再开怀再愉快些·”·话到最后,顾长离此前拼尽全力截杀老道,眼下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反正身上已经滚了满满的泥土,干脆就一屁股大剌剌地跌坐在地,仰着头对老道说完后半截话。
白清远不动声色地掩去脸上的惊异之色,继续追问道,“假使天不遂人愿,终其一生也没有找到那妖物报仇雪恨,你该如何”·“还能如何”·顾长离寻来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上几口,随口答道,“还能如何若当真愿望无法实现,也肯定是我垂垂老去,日薄西山,命不久矣的时候,人死如灯灭,总不能下得地府转世投胎还能记得前世……”·话说到这,顾长离有些心虚地顿了顿——他倒真是这种异数,不过带着记忆重新醒来,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便不一定了——“那人间不就乱套了”·白胡子老道赞许地点点头,“说得有理,再有……”·“臭老头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哪来那么多破问题”·被问烦了的顾长离开始发火了。
白清远眼睛一斜,对顾长离的抱怨并不以为忤··“要是哪天你当真报仇雪恨,而且寿数还存,你又该如何”·“什么又该如何连那妖物是啥我都不晓得,又何须想那么长久,索性不过一句到时再说呗。”
顾长离回答地愈发有气无力了··“哈哈哈,好一个到时再说·”·拈须长笑之后,白清远蓦地低头,眼中精光大亮,平添一份威严气度。
“最后一问——倘使有朝一日,可以习得功,法助你复仇的大好机缘摆在眼前,你又该如何”·此话一出,便如煌煌巨钟猛然敲响,声震四野,敲得顾长离闹钟隆隆一片,混沌不明,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有些茫然有些惊惧地看向此刻与之前和蔼判若两人,显得威严无边的年长者,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抓住那劳什子机缘,一飞冲天”·“这感情好。”
顾长离话音刚落,白清远便一甩袖子,之前凝滞压抑的空气顿时一扫而空,嬉皮笑脸的老顽童模样哪有刚才的威慑力··“择日不如撞日,乖徒弟,咱们来拜师吧”·第53章 ·白衣老道见顾长离还是一副发懵,明显没回过神来的表情,心中好笑之余,还不忘装腔作势地咳嗽声,一捋自己蓄养多年的长须说道,“我本闭关修行多日,忽得一灵机,悟得自己弟子缘将至,应缘者便在附近。”
“哦·”·回过神来的顾长离对方才自己毫无魄力的反应很是不满,对老道的态度自然也就冷淡下去··白清远见状微微一笑,“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从前村子里也来了个看上去很威风的‘老神仙’,会变些挺厉害的戏法,天天蹭吃蹭喝,最后还要把我们这最漂亮的姑娘二丫带走,我就不信这个邪,有天晚上趁着他蹲坑出来一个板砖砸过去,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顾长离一抹自己满是泥灰的小脸,可是这番下来倒是更像一只小花猫,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说来这段日子的经历把他的洁癖都治好了不少,抿了抿嘴唇,孩子干净清澈的眼底流露些许的怀念感伤,声音也低沉下去。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也许世界上真的有大人口中说的,能够飞天遁地,寿与天齐的神仙,但这和住在深山里与世隔绝,普普通通的村民是无关的,差距就像是后山里的那条深沟那么大。
哪天真要有人打着这个由头上门,十有八九是个骗子,骗吃骗喝骗钱骗人·”·“指不定是你看我长得好看,要来拍花子呢”·因为孩童身量未足,顾长离只能仰着头对白清远露出一副戒备又桀骜的挑衅模样。
可惜这般姿态落入后者眼中,就只是一只可怜兮兮的泥猴子努力炸起浑身的绒毛,瞪大眼睛龇牙咧嘴,好让外人不轻视他去,十足别扭可爱··也不见白衣老道怎么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抬手扬袖,顾长离便觉得身上一轻,像是有什么束缚着手脚的物什猛然散去,经日劳累产生,由四肢关节不断传来的酸疼胀痛感同样随之消失。
·这厢顾长离震愕于突如其来的变化,另一方白清远也为这命中和自己有弟子缘的孩童暗喝一声彩··修为高深的真人自有一双慧眼,心境亦有所锻炼,拘于外形不究内在的情况很少发生在他们身上,虽然初见顾长离时他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但白清远并没有就此小瞧了他。
相反,以他的眼光看来,这小小孩童心性坚毅耐心十足,家园遭遇惨祸不颓然丧气,毅然以幼小之身为全村全族人挖坟立墓,若体质根骨不是太差,便是上佳的修真苗子··毕竟这条与天争与地斗的道路劫难重重诱惑满满,一个人的心境素质要是无法承担,便是天纵其才也免不了身死道消或是误入歧途。
宫廷侯爵·方才他只是调用了些许天地灵气卷走顾长离身上脸上惹着的尘土,顺便滋养一番孩子有些负荷过重的身体·不成想,尘埃散尽,乍见顾长离模样,便是以老道的见多识广,也不免在心底咋舌。
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深山小村,竟然生养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精致漂亮地有些不可思议的小童,比之以貌美著称,在修者界颇有名气的花草妖灵化身亦不逊色··“这下可相信老道说的”·看着顾长离不信邪般地把自己从上到下又打量一遍,抓着袖子里里外外地翻了又翻,白清远故意打趣道。
“一开始就没有怀疑·”·顾长离有些不自在地将头扭向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老头……老人家你一点也没有声音地就出现在我附近,我拿铲子砍你都近不了身,可比当初那个被我一砖头撂倒的冒牌货厉害多了,跟你学些本事也不吃亏。”
已经明白几分顾长离打的小主意,白清远不禁摇头失笑,“所以你故意摆出个例子试探,就是要做激将法,我若是假的也就罢了,若真有本事为了让你心服口服,好处也会落在你身上,是也不是”·自己的心思被老人一语道破,顾长离只能讪讪点头。
“你就不怕我是心胸狭隘的坏人,一听你的质疑便落下什么恶毒道术让你尝尝苦头”白清远追问··“想是有想过……刚才老人家你说了,说是要来找个徒弟。
阿爹小时候和我说过,说那城里的小孩为了以后能做大官,都要去拜一个师傅,那师傅会教他很多东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认了一个师傅就是要再认一个阿爹;我脾气倔,阿爹平日教训我,要是没道理的话我也是不肯乖乖挨打的;您老人家本事大,想教训我自然易如反掌反抗不得,可是我这心里还是怎么都不服气。
阿娘说我是属驴的,这样的情况我自认学不了也学不好多大本事,自然也不想找个这样的师傅·”·“所以,你这激将法还藏了一重试探,先是看我是否有真才实学,再就是看看老道我的脾气是不是合你胃口恁的女干滑小子,哪里还有弟子试师傅的道理”·白清远不禁笑骂道。
“这便是小童的幸运了,不禁大难逃生,又逢一位古道热肠的老仙人愿意教我本领帮我复仇·”·试探过后,想着自己日后的生活和修行大半便要落在眼前这位慈眉善目,但肚子里明显藏了黑水的白胡子老道身上,顾长离自然不惮拿出最大的力气溜须拍马。
“臭小子还是会说些漂亮话,”白清远摆摆手截了顾长离的话头,饶有兴致地说道,“特意把自己一开始试探的心机目的解释地那么清楚,你就不怕我心存芥蒂么”·【这老头废话超多】·顾长离一边不耐烦地在心中腹诽,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开始我与你萍水相逢,素不相识,陌生人的话再怎么试探都不为过,可是现在我想拜师学艺,您便是我传道受业解惑的恩师,又怎敢欺瞒即使让您心生芥蒂,也比欺骗隐瞒好上许多。”
顾长离的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爽朗畅快的笑声,却是那白胡子老道正抚掌大乐,笑得那长长的白须都在隐隐颤抖··笑毕,白清远的身形竟是在顾长离的眼前越来越淡,眨眼间顾长离便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清其背后的景色。
这幅样子明显是要离开的表现,顾长离一时之间惊疑不定,仔细思考着先前的一举一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妥惹了这来历不明的老道不满··“三个月后,白玉京大开道宗,广收天下门徒。
届时,拿着这块玉牌参加考核去吧·”·最后一字方吐出口,白清远的身体便彻底宣告消失,不知去往何方·只是他原本站着的地方,静静躺着一枚洁白无瑕,便布云纹,正面惟妙惟肖地雕刻着一座悬浮于空的仙城建筑,背面则是一个显目的“白”字隶书的精美玉佩。
顾长离弯下腰将那枚玉佩拾起,表情怔忪目光飘忽,像是在思考回忆着什么··他心中的疑惑和未知还有许多,老人的身份,白玉京是什么,又要去何处参与白玉京的考核,还是父母乡亲的怪物来历,未知而瑰丽的修真世界………·然而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并不能让他沉浸在疑惑中无休无止。
目光渐渐恢复清明,表情也愈发显得刚毅,还满带稚气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与之格格不入的冰冷肃杀的气息,顾长离握紧手心里躺着的玉佩,朝着那一百多个隆起的土丘重重叩首。
“毁家灭村之怨不共戴天,其痛彻骨,其恨欲狂;今日长离于此立誓,不择手段,终报此仇”·一共九记响头,正是原身如今的年龄··孩子迎着午间灿烂的阳光下离开曾经温馨热闹的小村,他身后的影子无声绵延,漆黑一片。
——————————————·“你说,我这徒儿,会不会杀性太重若是一心只记着复仇,对于修行怕是不利。”
确认顾长离已经离开后,之前用法诀隐去身形的白清远眉头微皱地再度现身,脸上带着几许忧虑··“那又怎样难不成你又不想收他为徒了”·莫名地,明明此处只有老道一人,却是有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倏忽响起。
“怎么可能”·对方的反问让白清远直吹胡子瞪眼··“那可是我一眼就相中的乖徒弟,怎么可能不收”·“不就是复仇吗索性老道我一并查出来,到时候就当是宝贝徒弟的拜师礼。”
老道的回答让对方发出几声饱含讽刺的笑意··“你嘴上说着宝贝徒弟,可是你那入门试炼可是有点狠啊——才八九岁的孩子,居然让他拿着那块玉佩去参加入门考核,你就不怕他死在路上。”
“谁知道呢”·宫廷侯爵·老道对这个有些尖锐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身形渐隐,和之前一般地消失了··不过这次,他倒是真的离开这座已经荒废的小村。
只剩下离开前哼唱的几句简单调子,依稀散在逐渐寂静下来的断壁残垣中··“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54章 ·既然那老道和他说了,那个“白玉京”收门徒的时间是在三月之后,若是在期限内没有赶到,想也明白自己肯定会被拒之门外,便是手上拿着信物也没什么作用。
联系前几辈子偶然翻过的几篇东方仙侠玄幻修真的小说和之前遇到的那白胡子老道一番作态,在顾长离的设想中,这个世界的修道者对于什么“天机”“仙缘”应该是颇为注重的,不然后者也不可能因为什么灵机便动了收一个凡人小孩为徒的念头。
不过饶是如此,有了“机缘”只是踏上那登天路的第一步,这路上的一阶一坎,一景一观,福祸难料否泰莫测,非是有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成··三月之期,又何尝不是初踏此径便接踵而来的第一道考验。
原本的顾家村地处偏僻消息闭塞,至少顾长离在原主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听过有关于“白玉京”的丁点消息,连此地的来历位置传说都一窍不通的凡人小儿,兴致冲冲地就要拜入人家的山门之下,倒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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