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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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6)
·可是如今他的双眼已经被仇恨和愤怒覆盖,染上阴霾,人生的轨迹也随之彻底改变,除了面容和身形外,在顾长离的身上已经很少能见到孩童的影子了··对于自己所做出的决定鲜少会后悔或质疑的玄清,此时也不免在心中扼腕。
若是当初他能稍微提起点干劲,早些时日找出冥冥中让他感到弟子缘的顾长离,是不是就能让这孩子现在活得稍微轻松些许··斯人已逝,往事莫提··些许的怅惋之情在玄清心头只是一闪而逝,对他来说,那些死亡的凡人不过是度外草芥,仅是因为他们能够勾动自己唯一弟子的心绪而多了几分在意罢了,再多的感情却是没有的。
平复了精神的他很快开口说道,“九婴作为上古凶兽之一,如今大陆上能够将其驯养的宗门或个人绝对不多……那日我曾经用天眼通回溯了顾家村当晚的些许场景,那头九婴甚至已经觉醒了种族神通,起码有三个头颅表现出灵智,可以力敌金丹期的修真者。”
金丹期··在听到这一关键词的时候,顾长离攥着玄清道袍一角的手不免更收紧了些,已经对这个世界的修真等级有所了解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可以说金丹期是凡人朝仙人方向蜕变的奠基,亦是当今修真界的中坚力量。
至少在任何一个门派中,金丹期的修真者都是根基,能够冠上长老的等级·覆灭顾家村的人从头到尾不曾露面,而仅仅只是作为打下手的那头凶兽九婴,却是已经可以和金丹期修士媲美的可怕战力。
“驱使九婴的那个修士行事相当女干滑,我在当时并不曾真正探得他的身份,回宗门后拜托师兄推演天机也只是得到‘极西之地’这样语焉不详的结果·”玄清见顾长离的一张小脸眉头紧蹙,脸色凝重的可怜模样,不禁伸出手替他揉平那皱起的眉宇,“莫要慌乱……毕竟你当初不是说过,整个村子只有你一人幸存下来便是苍天眷顾,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探听线索手刃仇敌,同时师傅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身处险境不么”·“此事无需师傅出手。”
将那只动作难得温柔的修长手掌从自己的脸上抚落,顾长离抬起头,眼眸里写满了斗志和不屈,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般炫目引人,“只有这一件事……徒儿绝不想假他人之手。
我会努力变强,强到足以得知那日的一切真相,然后,告慰顾家村在天百余口亡灵·”·既然已经立下如此宏愿,接下来的时间顾长离自然不会老实待着,既然他的仇人势必是在金丹甚至是金丹以上境界的高人,想要亲自动手复仇的话,如今还是白纸一张的自己必须得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
在征得玄清的同意后,他径自于后者面前盘腿打坐,很快便进入到入定的境界··“这速度,这能耐,真不愧是我找的好徒弟·”·即使自诩见多识广,本身同样也是天资过人的玄清,在第一次见到顾长离修炼的时候,同样还是不免被他的效率惊了一跳,饶有兴致地捏着下巴沉吟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慨道,“刚才走得急,却是忘了问师姐乖徒儿究竟是什么灵根。”
【收了徒弟后却不知道他是什么灵根的师傅,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你这独一份了·】玄清的识海里忽然传出一道与他本身声线截然不同的粗哑声音,难听的仿如破锣一般。
【那又如何反正我这乖徒弟的天赋绝对不会弱到哪去,再不济,等会看他锻体时最能引动哪一种天地灵气,自然也猜个*不离十·】·这道像是鬼魅般毫无预兆出现的声音并不曾让玄清有半点慌乱或是诧异之意,相当自然地同样在识海内与他沟通,显然彼此之间甚是熟络。
不过玄清很快便发觉,在顾长离修行渐入佳境,足以引动天地灵气时,之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眨眼间就被打脸了··【我这徒弟究竟是什么来历】·因为修真界□□法可不是随意便能往外流传,其中优秀精妙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成为一个门派吸引弟子的重大噱头。
任何妄图偷学偷看的不法之徒,一旦被发现,绝对是不死不休的惨烈局面·所以白玉京这才派下参与这次纳徒大会的考核者虽然一直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唯独在其修炼打坐的时候绝不会窥视干扰。
是以顾长离此前修炼的时候虽然异状频出,却始终不曾叫人发现过——狐戾不是人,所以这句话没毛病··因此,第一次护卫顾长离修炼的玄清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惊吓。
宫廷侯爵·在他这种境界的人眼中,世间万物早就不是寻常人所见的模样,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能探查到看似透明的空气中灵气的流动·所以此时在他的感知中,空气中浮动着的各种颜色代表各种属性的灵气,没有排斥没有反抗,全部都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吸引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朝着自家徒弟涌去。
·这样的画面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前往极地的那片冰海,里面有一种被当地土著称为“苦帕”——用中原的通用语来说就是吞天意思的大鱼,他撞见这种鱼的时候它就在觅食,一张足有数十米的巨口张开,倒灌的海水以及夹杂在其中的鱼类贝类足以以吨计。
现在顾长离吸纳的海量灵气,同样给了玄清如同当时一般的震撼之感··【怎么可能如今修真界居然还能出现拥有如此体质的人类】·像是寄居在玄清识海里的另一道意识此时的反应也和前者相差无几,同样是错愕至极的呆愣以及不可思议,不过从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来看,他显然是知道某些隐情。
【你知道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徒弟究竟是什么体质】·感觉事情已经往自己不可掌控的方向滑落的玄清有些暴躁地追问,同时捏了一个咒诀将顾长离造成的灵气暴动掩盖起来。
对如是异状究竟是好是坏暂时不明的他下意识地就想先把徒弟藏起来再说··【啧啧……也不知道你小子究竟是运气好还是背,你那乖徒弟的体质,想来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清楚。
也就只有老怪我这种从上古神战时期留了一缕残魂下来的人,才能辨认一二·】·【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么嘴碎的家伙有话直说·】玄清没好气地地说道。
【嘿嘿——】玄清识海里传来的笑声仿佛夜枭般,充满恶意同时也难听到了极致,【在我们那个时候,知道遇到你徒弟这样体质的人会怎么样吗】·【当成宝贝一般,好吃好喝地养到金丹期——一般也用不了多久,这个体质的人修炼起来简直如有神助,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不为过——然后连着躯壳和灵魂投入丹炉中炼成一颗丹药,就一颗,足以抵得上千年修行苦功。
】·【这是遭天妒的聚灵体啊】玄清识海里的那道残魂用那副难听的腔调啧啧赞叹着,【每次现世,都能搅得当时局面翻覆,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不知是认为这样的手段太伤天和或是什么,不知从哪一天起修真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有这样体质的人,再加上此后战乱连连,不少修真典籍都随之佚散,如今的修真界里知道折桩往事的人想来也寥寥无几。
】·【小子,这可是大好机会·以你如今的修为,只要好好培养你眼前的这个小孩,待他百年结丹后,使使手段叫他失踪,便是白日飞升也不是如何困难·】残魂压低声音,充满诱惑和挑衅地说道。
【闭嘴——】玄清铁青着脸色,眼中涌动着滔天的怒火的同时,也有忧虑隐藏其中,【有什么方式可以掩饰这种聚灵体】·【最一了百了的方式便是放弃修行喽——】看出玄清并没有为了大道舍弃徒弟的念头,残魂顿时焉了下去,懒洋洋地顺口回道。
玄清的脸色更臭了··【或者就是每次修行都要躲着人,找出人迹罕至的地方……不过这法子当真没多大效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再加上随着修为高深,每次修炼的时候动静也会越来越大,总会有几次露了破绽,然后就被逮起来吃了。
】·【聚灵体只是我们那时候好听点的说法,对于这样体质的“修士”,我们都喜欢叫他——“人形丹”·】·【我说了,你闭嘴——】玄清一张清逸的脸此时已经是漆黑一片。
修为高深者一怒,晴空生云,山海颠覆··玄清脚下的山石应声而碎,裂纹蔓延出数十米开外,不过全都避开了顾长离如今身处的位置··——————————————·“小叶子”·这厢好容易通过了考核后只想着来找弟弟庆祝一番的叶天顺着日后师兄师姐的指导来到他们最后要集合的地方。
大概看见顾长离身影的他正要喜滋滋地跑过来,结果被小弟身边站着的白袍道人狠狠瞪了眼,却险些被那杀气弄得险些腿一软,差点当场来了个五体投地··“”·这个仙人好可怕qwq·莫名躺枪的叶天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第82章 ·叶天自认为他的胆气从来不少,甚至小叶子好几次都说他是个“傻大胆”,可是那个乍眼看去很是年轻,至多不过二十余岁的白袍人轻飘飘的一眼落在自己身上时,仿佛遇到天敌般由四肢百骸往外蔓延,几乎连他的肺腑都一道冻住的寒气简直让人如坠冰窖。
这里是白玉京的地盘……应该不会有邪门歪道来这里放肆……小叶子的模样又很古怪……·各种各样的思虑盘亘心头,叶天最后望了眼白袍人身边盘腿坐着的顾长离,咬了咬牙认真问道,“还望仙人告知身份……否则还望您离小叶子远点。”
一开始并没有将他放在眼底的玄清见这个小孩在他的威压下不仅没有狼狈退开,居然还有勇气对他提出要求,顿时生起些许兴味,“你和我徒儿是什么关系”·“徒儿”·原本还对这位身份不明的白衣人如临大敌的叶天闻言先是一愣,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小子方才失言,还望仙人原谅。”
“无碍·”玄清并没有忽略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憨傻的少年身上携有带着玄桦神识印记的玉牌,“既然你已经获得师兄的认可,我自然不会太过难为日后师侄……不过,你还需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师兄·玄清语焉不详的回应让叶天的心底泛起了嘀咕,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师傅他老人家那副苦大仇深的严肃面容,旋即想到眼下不是思索这些的好时机,再晾着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招惹的白玉京仙人可是会出祸事的。
宫廷侯爵·“小叶子……长离是我认下的弟弟,我们的感情很好—他现在这样,是出了什么事情么”叶天皱着眉头,小心翼翼问道。
“弟弟”玄清低声重复一遍,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模样直教人心底发麻,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当顾长离的神识再度从那片奇异的空间离开,结束了一阶段的修习后,睁眼便见着叶天和便宜师傅大眼瞪小眼,像是剑拔弩张一样的对峙着。
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叶天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惹着这位脾性不定的白玉京高人,还是后者又嫌着无聊跑去撩暴脾气的叶天,结果闹得如今下不了台的局面·始终分出一部分心神关注顾长离动态的玄清很快就发现他的修炼已经告一段落,并且其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朝他这个师傅的方向看来,果然在自家徒弟的心目中,师傅还是排在第一位的【并不是】——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他十分满意。
“怎么回事”·可能是体内堆积暗藏的红尘浊气在此前几次中已经被排除地差不多,这次恢复清醒后,顾长离并没有在身上闻到多大的臭味,只不过出了一身冷汗的黏腻感同样叫人有点不适罢了,刚从地上站起并稍稍整理服侍的他撞上像是吞了黄连般苦着一张脸,看上去仿佛抽筋一般的叶天,忍俊不禁地问道。
“我——”·“他无事,不过是为师稍稍提点了几句,无伤大雅·”玄清根本不给叶天诉苦的机会,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说来,便生生截断了叶天的话头。
叶天:“………”·“师傅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务要办……不能亲眼看着乖徒弟拜入山门,”玄清在顾长离有些抗拒,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的表情中淡淡一笑,伸出手在顾长离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这是为师的大不是,来日师傅带你去一处好地方,算是补偿。”
言罢,玄清便腾空离去··顾长离一边思忖着这位自从出现后就不怎么走寻常路的师傅怎么忽然变得那么正经,一边把被揉得有点散乱的额发捋得稍微平整些,另一头的叶天在确认那尊瘟神当真已经离开后这才兴冲冲地凑上前,开口就是一句抱怨,“小叶子,你的师傅也太凶了”·凶·顾长离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要说他这位偶然认下的白玉京师傅,随性是有,不靠谱是有,吊儿郎当也有……可是就这么一个时不时都眯着双狭长的桃花眼笑吟吟看人的家伙,哪里能够和叶天所说的形容沾边。
“就是凶我刚刚和他说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他就忽然拿那双狐狸眼瞪我瞪得我浑身上下寒毛直竖,还神叨叨地说了句‘命途多舛,大起大落,非是易与之人’,然后就警告我让我离你远点,你说气人不气人——哎小叶子你怎么忽然越走越远了”·和叶天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后,顾长离这才眨巴眼睛,十分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觉得师傅说的话肯定有道理,大叶子,我们以后还是隔着这么远说话就好了。”
”·十几岁的少年脸上露出的好像被雷劈般天崩地裂的表情委实太过滑稽,直把顾长离逗得笑了好一阵,因为后者如是的表现才知道那只不过是玩笑话的叶天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就要咬牙切齿地上前来算账。
见势不妙,顾长离在叶天气势汹汹地伸出八成是要抓他痒痒的罪恶之手时,立刻表情纯良地开始转移话题,“大哥,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通过考核了么”·在顾长离眼中已经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划上等号的叶天毫不意外地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挺了挺胸膛,乐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虽然比不上小叶子你,但是吴师兄说我这个成绩也算是出类拔萃,日后大有可图。”
“哦—好厉害——”·叶天丝毫不曾介意顾长离没有半点感情起伏,完全像是捧哏或是敷衍的祝贺声,依旧笑得热情又自豪,那副傻样子让黑心如顾长离都不免在心底暗生怜悯:这可怜孩子到底是多缺表扬,怎么就是这么随便地赞叹几句都能开心成这样。
毕竟是来了熟习之人,在插科打诨和打趣中,之后又陆续来了几个不同年纪不同性别,同样通过问心这关的考核者·时间同样也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过去,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直到最后一个人踉跄着步伐——这人对顾长离来说还有点眼熟,正是那一日在竹林里追杀狐戾的那个冷面黑衣人——踏上落霞峰峰顶,天空中传来一阵编钟般厚重雄浑的撞击声响,在几次考核中已经相当有辨识度的吴楚坤的声音同时响彻山峦。
“时辰已到,本次白玉京纳徒大会正式结束——恭喜诸位通过者为我同门,未曾通过者亦无需颓丧·修者道路千千,并非独此眼前一条·”·奇特的是,吴楚坤的声音本来还在天空中飘荡,但是他的真人并着混在青岩镇中其余几位白玉京中人却已经站在顾长离等几个新入门的弟子眼前,顾长离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好几张眼熟的脸——比如当初扮成卖花姑娘的言雪,此刻就笑靥如花地和他打着招呼。
“恭喜诸位师弟师妹,日后我等皆为同门,大道虽说独行,却也少不了路上的见闻风景——日后还需互相扶持才是·”·褪去了考核时强硬撑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威严,吴楚坤此时的笑容明亮,面容诚挚,不自觉地便让原本对他还有些忌惮畏惧的诸人放下了心防,一时间气氛松快了不少。
他和其余先拜入白玉京的几位带头在前面领路,顾长离等一行人根据熟悉程度,或是两人一道或是干脆一人孤身在身后一边听其介绍白玉京内部的基本情况,一边默默跟着。
“白玉京内共分七殿,司掌弟子间惩处奖励的戒律堂;推演天机谋划未来的钦天堂;管理情报以及对外交流的乾元堂;专精战斗负责威慑的应雷堂;负责炼丹和治疗的百草堂;掌管异火司职炼器的灼日堂;阵法通达符箓精炼的御道堂。”
宫廷侯爵·吴楚坤屈着指头和他们一一点明构成白玉京这个庞然大物的各个部分,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心里却不免愈发瘆得慌··师兄,你要是再带不止步,我们就要从悬崖上掉下去了·眼看着那位在他们眼中已经亲近不少的吴师兄一脸无所谓地一脚踏空,眼看就要整个人往下掉,人群中几个心软的都不免挪开了视线,却见领头的那几位眨眼便从原地失去了踪影。
正当众人都心生踌躇之际,对眼前的情况已经有了点底的顾长离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几人一般不管不顾地迈步向前,和他一道的叶天组阻止不及,索性闭上眼睛跟着他一起狠狠往前一撞。
那是一种相当玄妙的感觉,明明在你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却能够让人产生一种“穿过”了什么的错觉,再度回神之时,便已是新天地··真真是一张画皮幻境,暗通登天仙门。
能通过白玉京考核的有心思简单通透的,却绝对没有傻的·在看到顾长离和叶天凭空失踪后,很快就有了第三个吃螃蟹的人,接着便是一股脑地闯了进来··片刻的黑暗之后,天际大亮。
“师弟师妹们注意脚下,莫要慌张·”·因为吴楚坤的提醒,众人自然不免地往自己的脚下多瞄了几眼,却见自己踩着一块不过三尺左右宽,五尺左右长,非金非木,非石非土,像是尖头独木舟一样的物什,正在空中漂浮着。
人群中传来了些微的惊异感叹声··这样的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诧异之情,不仅是因为他们此时不啻于飞行般的状态,更因为他们眼前壮阔昳丽到极致的风光··向下俯瞰,那是一片仿佛汪洋般几乎不见边际的大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而往前眺望,在湖心中央,神乎其技地凌空悬浮着数十座座或大或小的岛屿,岛屿彼此间以锁链勾连,不时可见御剑或是其他仙器斜掠而过的白玉京弟子。
“因为师弟师妹们都是刚刚入门,而且修为大都不高·各位脚下踩着的是宗门特意针对这种状况发放的腾云舟,因为镶嵌有灵石的缘故,不需要驾驶者本身灵气驱动,上面的符文涵盖白玉京所有能够驱舟前往的地境,事先设定好便行。”
“正如诸位所见,白玉京的地理环境所限,能够浮空的交通工具不可或缺,否则不到能够萍虚御风的金丹境,相当于寸步难行·所以还请各位师弟师妹善加保管自己的腾云舟……莫要出于好奇随意拆装。”
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黑历史般,吴楚坤忽然沉声出言提醒··而她身侧踩着一朵莲花模样仙器的言雪闻言莞尔,“你们的吴师兄,当年就是受了另一名无良师兄的诱惑,把自己的腾云舟拆得七零八落。
不止被提前罚了三百颗灵石,之后几个月出门听课都只能去蹭别人的·”·甚是羞耻的往事被揭的吴楚坤顿时老脸一红··“——想笑就笑吧,别憋着了。”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还有点战战兢兢踩着脚下腾云舟,唯恐失足落下的众人全都笑出了声,一时间竟是连止都止不住了··第83章 ·瘦竹藤斜挂,丛乱草乱声;树高风有态,苔滑水无声。
“这鬼地方还是那么荒凉——”·踩着腾云舟缓缓落下的叶天匆匆一扫数年不曾有过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寒酸落魄模样的院落,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每个月都来寻我一次,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烂大街的话么”·庭院一侧的葡萄架旁,正端坐在一方石凳上翻阅书籍的顾长离闻言,懒懒地抬眼瞥了眼一脸忿忿然的叶天,开口打趣道。
五年的光阴如同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当年的那个垂髫小儿如今已经长成俊秀温润的如玉少年,而那个曾经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少年,却依旧还是那副一点就炸的急脾气。
“我是在为你不服啊小叶子”·平复下心底怒火的叶天,深深看了眼在年前已经及笄的少年郎,发黑如墨,肤白胜雪,一身真传弟子特有的滚蓝边白色道袍衬得其身量颀长挺拔,仍是不免心怀感慨地叹息一句,“若是小叶子你能在门派里多露几面,白玉京首席美人的位置哪里轮得上风雪瑶那小妮子。”
把手中从藏经阁里誊抄出的《参同契》小心翼翼地合上收起,顾长离没好气地瞪了叶天一眼,一副无可奈何的无奈表情,“什么首席美人,你叫我一个男子去和雪瑶师妹争这个虚名,吃饱了撑得不成”·“我那不是信口一说么,小叶子你可别当真。”
叶天见顾长离当真有着恼的迹象,暗叫不妙的他忙不迭地承认自己不是·别看如今的小叶子每日读书修炼,一身的书卷气都快要比得上专门修儒的大师兄承机,几次偶然说错话惹得对方不快最后被折腾地很惨的叶天可是深知乍眼看去还是人畜无害的小师弟,私底下摆弄人的手段到底有多么可怕犀利。
一套由温灵玉打磨雕琢成的茶具摆在白石桌案上,叶天伸手接过顾长离给他斟的一盏茶水,触手所及的温热柔韧感让他不免心头一跳,原本还愤然的表情也掺杂上几许古怪疑惑,“有时候我真是弄不明白玄清真人对你的态度究竟如何。”
“师傅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像是不明白叶天为什么会提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顾长离狐疑地看向一脸凝重的叶天,“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你太天真了小叶子你真是太天真了·为自家有时机灵狡黠地不像话有时又真真懵懂憨顽地像个孩子的小师弟感到森森担忧的叶天额角跳个不停,右手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下,震得茶具一阵嗡鸣,“如果玄清真人当真对你好,当初划分真传弟子镇守岛屿的时候,就不会把你分来这处鬼地境。
宗门里的明眼人都知道,浮光岛虽然看上去灵气充裕,可是这里因为接近魔渊被封印的地点,不仅天地气息浑浊,还有根本无法估摸时间的灵气暴动·”·“在这里修行的弟子,不是因为浊灵气污了先天灵根导致修行缓慢或者受阻,更糟糕的是在吸纳灵气时遭遇完全不受控制表现躁狂的暴动,那是很可能反噬自身走火入魔的。
是以此前白玉京从来都不曾派弟子常驻于此,一般都是轮换的执勤制度·而且这里特殊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不少效用奇特,攻击力也不低的奇特植物和凶悍野兽·以你如今不过筑基初境的修为,连个侍从守卫都不带,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若不是他在门派玉谍的真传弟子栏里当真留下了你的姓名,我都怀疑那位是不是干脆想借此害死你”·宫廷侯爵·越说越气的叶天忍不住抓起那杯因为材质特殊永远不会放凉的茶盏,牛嚼牡丹般地狠狠灌了一口,夹杂着茶水于唇舌间轰然炸开的灵气险些没把他呛到。
“咳咳……可若说玄清真人对你刻薄寡情的话,就我眼前这足以用来雕刻成茶具的温灵玉还有刚才尝了口的焰花茶,又是放在外面能让人抢破头都不一定能够得到的,连元婴境界的高人也免不了垂涎的天材地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雕工细致堪称艺术品的茶杯,“特别是这温灵玉……前些日子还见师尊老人家盘算着去灵宝库里取点出来锻器——好家伙,你这里摆着的能够让他老人家用上几百年了。”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温灵玉这么珍贵·”——那只不过是有一次随口抱怨了句看书入迷,回过神来茶水便已经冷透,不知怎么就传入玄清耳中,第二天自己的桌上就摆上了这套茶具。
后半截话顾长离并没有明说出口,不然他总觉得这几年和他的炼器狂魔师傅一起往“看见天材地宝被随随便便糟蹋就会炸毛症”晚期发展的叶天指不定得挽袖子去和玄清单挑。
·对于自己之所以会被师傅发配到这么鸟会生蛋但人迹罕至,对于寻常修真者堪比绝境的浮光岛的原因,顾长离自然是心知肚明··五年前从那缕远古残魂里得知自家宝贝徒弟烫手体质的玄清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开诚布公地和顾长离谈及此事。
不光是因为后者成熟得不逊色于成年人的表现和心机,同时如果顾长离对于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的话,接下来他的一些布置就很容易受到阻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时候顾长离就像是一个没有半点自保之力,却怀揣足以叫天下绝大多数人眼热的财富行走于闹市街头的顽童,分分钟就是被人吞吃入腹,连根骨头的都不留的下场。
浮光岛的驳杂灵气还有时不时闹起的灵气风暴,对于一般修士可能相当棘手和头疼,可是对于体质特殊的顾长离而言,倒真真像是天赐的宝地般·首先,灵气驳杂不明,就能驱走绝大多数想要于此处修行的门内弟子。
白玉京内灵气充裕且纯净的修炼场地不知几凡,又何须在意这根本不算上佳的地境——至于顾长离,他的聚灵体虽说麻烦一堆,但是能强到遭天妒的天赋也不是盖的。
那些灵气在他入定修炼时就和见了亲爹般,不要说驳杂劣质的灵气,能凑到他跟前被丹田躯体吸收的全都是硬挤挤出来——跟早些年的高考一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浪淘沙下皆是纯净无垢到极致的;而随着顾长离的修为见涨,每次入定时丹田吸纳的灵气呈几何式递增的异状,只要推诿到暴烈不可控的灵力暴动之上,也没有哪个人会来穷极无聊地追根究底。
至于叶天抱怨的另一点——没有服侍和护卫之人,理由相当理所当然却也奇葩·身为白玉京如此宗门的金字塔尖人物之一,便宜师傅居然连一套可以信任的班底都没有,而且被害妄想相当严重。
——【日常的那些琐事交给傀儡,至于安全问题——师傅的阵法修为虽然比不上御道堂的那个老怪物,不过化神之下也别想伤你半根寒毛】·这就是当初把他送来浮光岛时玄清的原话,顾长离对于这位宁可付出千倍万倍代价也不肯找出几个值得信任的人——甚至还有更方便的立血誓不外传的方法——跟着他的师尊的脑袋回路表示难以理解,却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也不知道当叶天知道在他眼中居住在又简陋又危险的浮光岛上的顾长离,只要开启大阵,分分钟就能把他轰得渣都不剩时将是怎样一种心情,恐怕心理阴影面积会铺天盖地罢。
思及此处,顾长离不禁莞尔··没有错过这一抹堪称惊鸿般短暂却美丽至极微笑的叶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叶子会忽然发笑,却也免不了呼吸一滞,然后又像是做贼般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
#总是看小叶子看到发呆是正♂常行为吗在线急等#·#论自家越来越妖孽的小师弟#·“你的脸怎么了,忽然红成这样”·收起自己有些恶趣味的整蛊念头,回过神来的顾长离撞见叶天脸上还来不及褪去的红晕,挑眉问道。
“——没事没事,只要小叶子你以后要笑之前先和我打个招呼,什么事都没有·”被那一笑晃花了眼,脑袋也跟着短路的叶天晕乎乎地顺口回答。
顾长离:“………”·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个恶作剧效果不错,还是干脆把眼前这个二愣子直接轰成渣,倒能落得个清净··拥有动物般直觉的叶天只觉一阵透骨寒意自后背传来,刺得他浑身上下汗毛直立,再对上小叶子那张无悲无喜,显得十分平静的俊秀面容,深感生命受到威胁的他先是干咳声,算是把之前的那句话抹去,然后自以为十分自然地开始转移话题。
“前几日雪瑶师妹筑基成功,这一代的真传弟子便已经全部迈入修者正途,而入门之初便通传而下真传弟子的职责,小叶子应该还不曾忘记吧”·“自然。”
虽然对叶天拙劣无比的转移话题技能感到无语,不过鉴于他带来的消息的确重大的缘故,顾长离也不想对和他计较··“——白玉京真传,承天之道,拱卫苍生。”
“嗯,虽说有点仓促……”叶天十分自然熟地替顾长离倒了杯茶,也不忘给自己满上,“师门派下了任务,让我们四人结伴下山解决。”
第84章 ·“此次出门历练,你体质特殊,须得万分谨慎,如无必要,修炼之事最好暂缓·”·“徒儿明白·”·“遇到事端不要着急出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几个师兄本事不错,让他们多担待点也是自然。”
“徒儿晓得·”·“去师傅的暗房里多拿几样符箓法宝,路上要是有谁惹了你,砸得他满脸开花就好·”··宫廷侯爵“……谨遵师傅教诲。”
透过能够投射持物人周遭景象的光影球,顾长离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眼见一身白衣卓然不群的玄清身后忽然窜出来一只杀红了眼睛,额头上的血纹浓郁地仿佛流动着一般的可怕妖兽,还没来得及提醒,就见自家师尊头也不回,只是掐了个简单的咒诀,那妖兽就在奔跑中掉了脑袋,斗大的头颅上凶悍之色未散,却又添了几许茫然。
“师傅……身处两界缝隙的战场,暗箭难防,您还是不要如此光明正大地与徒儿通讯,无关紧要的小事日后再说也无妨·”——我都瞥见玄璃师叔恨不得杀人的眼神了。
人族与血妖族千年不战的两界大誓已经到了尾声,后者近来的行动愈发肆无忌惮,不久前方才集结了大军想要攻占下天元大陆最大的一处两界缝隙·如果该条通道失守,其后果不啻于前世的山海关大开,异族的铁蹄足以直接摧毁大半个人类的领地。
形势紧急,白玉京和其他六个正道门派虽说平日关系不睦,但真正面对大是大非,事关人族存亡之时,也绝对不会含糊了事··顾长离原以为这样的战场肯定堪比绞肉机一般,血腥残酷无比。
可是光是从方才的短暂几眼看来,人族的战力还是占了绝对上风——不然玄清这厮也不会做出这种在战场上“打电话”一般拉足仇恨感的蠢事——没几回功夫,他已经见到有好几个血妖朝着玄清发动自杀式袭击了。
“但凡是发生在徒弟你身上的,哪一件是小事——”玄清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躲过一头足有十几层楼高的象形血妖投掷而来的半座山峰,一边催动本命法剑将它一刀两断,“若不是这群血妖像是苍蝇一样,拍死一只来了一群,师傅早就回宗门去见徒弟你了,两界缝隙这里环境不妙,天材地宝却也不少。”
·“——师傅,我看见玄璃师叔朝你着方向过来了,您好自为之………”·不待玄清唱做俱佳地给他表现一番对自家徒弟的思恋记挂之情,注意到那一抹走到哪哪儿便飘起仿佛刀刃般锋利雪花的身影黑着脸离前者越来越近时,顾长离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光影球的通讯。
就凭师傅方才这么不靠谱的举动,被素来注重规矩的玄璃师叔撞到,不死也要脱层皮,若是再看到和其“同流合污”的自己,天晓得他会不会也受到责罚·死道友不死贫道,师傅你就安心地去罢。
替便宜师尊默哀片刻的顾长离很快便收拾好心情,确定储物囊里的法器符箓丹药一应俱全之后,这才踩着腾云舟朝之前叶天与他通知的地方飞去··而在天元大陆的另一端,刚刚驱使一片冰刃将自玄清背后偷袭的一只毒蛛妖切成碎块,同时也没忘记割了惫懒师弟小半缕头发的玄璃冷着脸,说出来的话也像是数九寒天里刮过冰面的厉风,“师弟,你是觉得只负责扫清这一片区域的妖兽太过轻松了么正好附近区域的独秀城弟子吃了暗算受了点小伤,不如你把那一块一起担下来,省得再做出战场上使用光影球的糟心事。”
“师莫要动怒,气大伤身啊”饶是玄清脾性不羁,也受不住一人担负两个辖区的重任,动辄数百公里的神识察探可是很容易累死人的,知道师姐吃软不吃硬脾气的他忙不迭地开始打圆场,“你也知道不久前雪瑶那孩子也筑基成功,我们这一代收下的真传弟子就要离开宗门历练,心里总是不免担忧,是以才情难自禁……”·听到得意弟子的名字被玄清提起,玄璃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许,却也仅仅只是片刻,“那又如何,他们生在两界交战的动乱之年,肩上担着白玉京的传承重责,所受的苦所担的罪,都要一一咽下。
我离开宗门之时已经为那孩子备下足以保命的法宝,只要不死,其余一切皆是命数·”·“你个戒律堂的怎么比我这个钦天堂的还讲究这玩意儿·”·玄清低声嘀咕一句,并且再度成功吸引了玄璃的注意,“宗门规定,门下弟子出外历练时只能携带一样保命的物件,符箓丹药仙器俱可……否则就失了磨炼自身的意义。
师弟,你应该不会明知故犯吧”·迎着师姐充满怀疑的探究的目光,玄清表情平静,云淡风轻,一点心虚异样都不曾表现,“怎么可能,宗门的规定我自然不会有所违背。”
——在下给乖徒弟的只是一个天地贝,至于天地贝里原本储存的东西……也是我“一不小心”忘了收拾,疏忽大意罢了,算不上知法犯法。
玄清心安理得地想··并没有从玄清的表现中找出什么端倪的玄璃抛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离开了此处,她也是有自己负责的辖区的,不过因为之前玄清这小子的行为太欠教训才忍不住过来探了探,却也不能久离。
直到玄璃的身影已经从视线里消失,神识也不曾发现异状后,玄清这才长舒一口气,朝着白玉京所在的东方极目远眺,触目所见均是两界缝隙附近千年不散的血色阴云,仿佛苍天泣泪。
身为钦天堂的堂主,在得知顾长离一行人即将前去历练之时玄清便占卜了卦象,奈何欲要卜算之人是他极为重视亲近的弟子,天机遮掩地厉害,只能勉强得出“柳暗花明”的意味,再无其他。
不过既然是如此卦象,便是遭遇危险,也能得到“又一村”的一线生机罢——玄清捏了捏自己的掌心,转念驱散了心头蒙上的阴霾··———————————————·“承机师兄,雪瑶师妹。”
顾长离出门的时间比预定的来得早了些,不过他却仅仅只是第三个到达指定地点的人·每月授课的传道楼前站在一男一女二人,男子年约加冠,笑容温文,满身书香,观之可亲;女子比顾长离还要小上几分的模样,面容精致,却是自带寒意,整个人仿佛罩在一层雾气之中般。
这二人一位是玄逸师叔收下的弟子,另一位则是玄璃师叔门下,皆为此代真传弟子··“师弟晨安·”李承机拱手说道,顾长离同样回了一礼··宫廷侯爵·至于风雪瑶,却仅是微微点头示意。
对此,顾长离并不以为忤,他们的这位小师妹,刚刚入门的时候还只是个稍微有点内向腼腆的小萝莉,不过许是和那位古板严肃的玄璃师叔相处久了,就连性子也一并被带歪,变成如今冰美人似的模样。
“辰时已至·”·抬头看了眼日晷的阴影,风雪瑶蹙起眉头,清冷空灵的声音隐隐透出不悦··顾长离和李承机面面相觑片刻,还没等两人说出什么劝解的话来,就见天空中倏忽掠过一道阴影,然后几乎是垂直般地直落在传道楼前,匆匆忙忙地从腾云舟上跳下,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此人正是叶天无疑··把自己被吹的东倒西歪的发髻稍稍正了正,脚下的步伐也没有因之减慢,叶天的脸上挂着好似骄阳般热情如火的笑意,却在小师妹透着淡淡嫌弃的目光中恹恹地收了回去,皱成苦瓜般的模样。
这五年来的相处,彼此的习性自然也了解不少·风雪瑶最是讨厌不守信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用她的话来说,这就是“浪荡家伙”,“惫懒玩意”——倒是和玄璃师叔经常拿来训自家师傅的词语差不多——顾长离如是想。
不过在叶天再三解释他是为了备好他们四人之后要用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器具以及丹药而耽搁了时辰后,风雪瑶也不再死揪着这点不放,漂亮的小脸蛋再度恢复之前的淡淡表情,算是放了前者一马。
宗门已经通知四人此次要执行的主要任务——近来在白玉京势力范围内的村落城镇,俱都发生了人口失踪的案件,男女老少不定,不过还是以年轻男女居多·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仅是该死的人贩子所为,可是之后也不见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一个小镇半数人员消失的可怕地步。
因为时间之短,牵涉地点之多,人员之广,人为的可能性极低,倒更像是妖物作祟·是以白玉京派出了顾长离等人,并不是叫他们将真凶绳之以法,毕竟如今他们的修为也不过筑基。
仅仅是让他们配合当地的外门弟子,打探消息,分辨此事究竟是何妖物所为··任务的难度和危险等级不是很高,却可以多方面地锻炼他们的能力,足见宗门对真传弟子的拳拳期待。
·临近出发之时,顾长离盘点了一下他们这个小队的人员配置··队长自然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修为同样最高的李承机,他主修儒道,辅以阵法·若是此番事件当真有邪祟的影子,最能发挥所学威力的便是他。
毕竟至圣先师都表示,“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妖兽精怪在他面前自然翻不了身··队员中风雪瑶专修水法冰法,配合她的冰系变异单灵根,杀伤力惊人;叶天主攻炼器,一行人中数他身上仙器最多,防御力最高。
至于顾长离,因为他的聚灵体质,如果不管其他,一心修炼的话修为进度恐怕会惊世骇俗·所以为了稍稍延缓这种状况,在浮光岛住着的日子里,他几乎把白玉京七堂中的技艺都学了个遍,虽然都不到精通的地步,但至少运用不成问题。
由于浮光岛是上别的不多,植物动物有的是,所以算来他的炼丹炼药技能最是擅长··如果这是一场网络游戏的话,他们的小队里辅助(李承机)有了,输出(风雪瑶)有了,肉盾(叶天)有了,奶妈(顾长离)也有了,配置十分齐全合理,就看接下来他们能否顺利解决这起牵涉甚广的失踪事件,闯出个开门红。
第85章 ·顾长离一行人的第一站是最后一起失踪案件发生的城池··根据各地上报白玉京的情报来看,作案者一般会在一处地方停留上几周,然后很快前往另一个地境。
此前的几个乡村城镇因为时间太久的缘故,线索恐怕极少·要找到蛛丝马迹寻根溯源,最好的方式还是前往金水城一探··为了不打草惊蛇,经过一番商讨之后四人决定暂且不显露出修真者的身份,伪装成两位兄长带着弟妹出外游玩,偶然途经金水城。
在将身份文谍交给城门口驻扎着的卫兵检查,确认无误之后,其中一名稍微年轻的卫兵顺口问了一句他们这群最大年纪也不过加冠的小年轻来金水镇作甚·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大哥”的李承机显然已经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相当镇定自然地回复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等此行目标是在北方,不过是途经金水城,想于此落脚休息一程罢了。”
“那你可真会选,偏偏就来了个闹鬼的破城——”年轻卫兵自以为他的嘀咕声极低,却不想他跟前站着的全都是锻体已成五感通达的修士,自然逃不过其耳目。
而另一边那位年长些许,表现也更加老成持重的卫兵连忙拉扯了对方的袖口,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后,这才把文谍放回到李承机手上,挥了挥手说道,“文谍无误,尽可通行。
你们初来乍到,我便多嘴说上一句,金水城的宵禁时间比其他地方要早上许多,酉时(晚上六点)街上就不许见人·莫要犯了忌讳,不然重则入狱轻则驱赶出城,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谢过卫兵提醒后,顾长离一行人坐着马车进了城·先是委托车夫替他们在金水城找一处整洁干净的客栈,随后李承机钻进车厢,和之前和卫兵交流时言笑晏晏温文尔雅,一副书生气的模样相比,他此时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便连守卫的卫兵都不免担忧恐惧“闹鬼”一说,足见此事的风波蔓延之广,影响之深·如今宗门的精锐绝大部分都前往两界缝隙与血妖交战,剩余之人也要负责留守拱卫根基。
偏偏是在白玉京力量最为薄弱的时候闹出这种事端,也许幕后黑手早就有所计较,师弟师妹切勿放松警惕·”·顾长离掀开窗口帘帐一角,探出小半张脸打量这座人口众多甚是繁荣的凡人界著名大城。
眼下日头高升,适值采贸,可是街头却是行人寥寥,即使偶尔出现,也是个个行色匆匆,像是在被什么追赶一般,走得如阵风似的;原本应该在街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高声叫卖着的小摊小贩,同样没了踪迹。
微风拂过,将巷口一角来不及收拾的藤球吹得咕噜噜转动,一股荒凉破败的感觉油然而生,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座以便利的水运船贸闻名,堪称国家商业中心的城池··大概的情况已经烂熟于心,顾长离放下帘帐,正打算收回精力细听李承机接下的布置,耳畔却忽然响起一串空灵悦耳的铃铛声,期间还夹杂着同样诱人的女子娇笑。
他下意识地眨巴眨巴双眼,刚刚放下的手再度把帘布抬了起来,街道上依旧人马萧萧,落寞颓败,并不曾见到戴着铃铛的明媚女子··宫廷侯爵·“小叶子,小叶子——”·叶天见顾长从车窗外撤回视线后就一直表情怔怔地发呆,心中觉得有些异常的他叫了几声不见对方回神,刚想要上手拍拍他的肩膀,就见眼前的少年忽然眉头一蹙,有些呆滞茫然的眼神骤然亮起神采,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他,侧头问道,“何事”·“……没什么,只是见你之前一直发呆,没什么反应,有点担心罢了。”
叶天摸摸自己的鼻子,悻悻然道,“可能是我的错觉·”·像是被叶天的话提点了什么一般,顾长离回忆起之前那阵险些迷了自己神智的铃声和笑声,顿时升起些许不妙的预感,“你们之前可有人听到铃铛的声音,亦或是女子的笑声”·马车内的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然后整齐地摇了摇头。
“不曾·”·“………”·心头不妙的预感俨然已经成了现实,顾长离翻出原本挂在脖颈上充做吉祥物的玉佩——那是他初学阵法时第一次布置成功的宁心聚气阵的阵眼,因为颇有纪念价值,是以留了下来。
原本色调温润触之如膏的羊脂白玉,如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之色,像是在什么时候不经意惹了尘垢一般,可是却怎么都擦拭不掉··顾长离提出的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原本就已经叫叶天三人起了疑心,再加上其贴身的玉佩表现出这副状态,还察觉不出事情有异的话就是对他们智商的藐视了。
“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什么铃铛声还有笑声”身为这次历练的带头人,同时也是大师兄的李承机自然不会放任明显是被妖邪盯上的小师弟隐瞒情况,当即开口追问,想要获得更加清晰的情报。
奈何顾长离对于这件突发事故同样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莫名躺枪··将自己打量周遭环境,收回视线,听得铃声,恍惚出神,接着又被胸口出传来的温热之感——如今想来应该是玉佩的功效——唤醒的经历巨细无遗地述说一遍,四人一番合计,还是没有得出什么靠谱的结论。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那铃声该是一种媒介,可以惑人心神;至于那笑声,也许是在喜悦于自己再度找寻到目标,亦或是加深铃声控制的方式——这一点还不得而知。
但是既然可以完全瞒过李承机三人的耳目,毫无征兆地单单只是让顾长离一人中招的手段来看,对方的实力明显凌驾于他们四人之上·只是不知,这个暗算之人和那失踪事件究竟也有没有联系;而她之所以在他们方一入城便出手,是因为巧合还是早就看破了他们的身份。
·即使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仅是偶然凑巧的可能性极低,顾长离的心底还是抱有些或多或少的侥幸·毕竟,如果当真是后一种可能的话,那就代表着他们寄望的“不打草惊蛇”的计划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笑话,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敌人看穿。
同时,这也意味着另一个更让人毛骨悚然如坠冰窖的事实:宗门内部很可能出了叛徒··———————————————·从愁容满面悲戚不已的徐府告辞,这已经是顾长离一行人前往拜访的第十二户亲人失踪的人家,偏生还是他们老来得子的唯一一个孩子,徐母失子后险些没跟着他一道去了。
据他们二人所说,那孩子也曾经说过听到铃铛声,笑声却是不曾有过,结果当天晚上孩子就不见了踪影,从此了无音讯,生死不知··至此,除了有三户人家那天没有交流所以没有得到“铃铛声”这个消息外,其余的九户全都提起了此事,而且那些人俱是在听见铃声的当晚便失去了消息。
不过笑声却全然没有被人提及,只有顾长离有所耳闻··“那铃铛应该是一件可以迷人心智的法器,失踪人员听闻后心中便埋下了暗示,自然容易叫歹人得手。”
“眼下我等情报不明,尚且不知对方的法器品级如何修为多高,再加上行踪已经暴露,隐藏身份已经没了意义·尽快联络白玉京的外门弟子,还要检查小师弟身上是否还被对方留了什么暗手。”
事不宜迟,同样担忧顾长离安慰的叶天和风雪瑶二人对李承机的计划自然表示赞同,而伸身处风口浪尖的顾长离虽然对自保还有那么点自信,但也没必要抗拒别人对他的好意,更何况如果flag立的太早很可能会导致扑街下场,是以同样不曾反对。
没成想,还不等他们靠近金水城的城门,便忽然听得离他们很近的东街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失踪案再度发生,而且这次的受害者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女孩。
“……必须先找大部队会合·我们分明不是对方的敌手,即使出手也于事无补·”事关顾长离安危,虽然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十分怜悯,叶天此时的态度倒是异常坚定。
风雪瑶眼神飘忽几下,时而落在那个痛哭流涕的母亲身上,时而又在顾长离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跟着叶天点了点头,“小师兄的事情要紧·”·“…………”·因为自己莫名中招的缘故,顾长离的神色一直都带着阴沉郁郁,然而此时却也不免心头一暖,熨帖不少。
“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偷了我的孩子”·因为孩子失踪差点儿没精神崩溃的女人歇斯底里地痛哭一场后,忽然就在人群中见到了曾经和自己的女儿说过话的男子——他甚至还伸出手在她女儿的头上摸了摸——那个时候自己没有觉出什么异样,可是如今看来,他的行为神神叨叨,分明是早有预谋。
女子闹出的动静颇大,而人类爱看热闹的习惯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天性,围着女子的一小撮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位好生俊俏却面无表情,显得很是阴沉的公子哥。
一时间议论之声大起··像是被周围的喧嚣吵得不行,那公子哥后退几步避开了人群,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郁,带着鄙夷不屑的态度侧了侧脑袋,接着就和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顾长离四人撞上了视线,一时间仿佛火星撞地球,四目相对险些没擦出火花来。
宫廷侯爵·揉了揉眼睛,顾长离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这个被指认为拐骗犯的陌生年轻男子,怎么忽然用一种无比专注灼热,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注视着他——难不成他们实际上很熟·第86章 ·年轻男人和顾长离电光火石地注视半晌,发现后者始终没有认出他的迹象,从头到尾都相当茫然,他的脸色一青,冷哼之后迅速转移了视线,想要表现出一副“我才不认识汝等卑微的人类”的模样。
顾长离:“………”·虽然还是对对方没什么印象,但是这股死傲娇的劲还是莫名有种既视感··而看到有拐走自己孩子嫌疑的凶手后退几步像是想要离开,一时间失去理智的女子口中高喊着“把我的孩子还回来”便奋不顾身地要扑上去撕扯对方。
虽然知道这个女性人类如此举动无可厚非情有可原,可是在“仇人”面前这么丢脸可不是男子想要的,他抬起右手轻轻地凌空一指,那一方的空间便像是凝固一样,如同琥珀黏住虫子般将女子的身体定在原地。
“修士”·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尖叫,原本跟在女子身后欲要先把这可疑分子控制起来的几个壮汉表情一僵,忙不迭地后退几步,与周遭的其他人撞成一团。
原本挤挤挨挨的地方刹那间就成了片空地··“你的女儿是被迷了心神带走了,与我无关·”·看着女子逐渐褪去愤怒和怨恨,变得充满恐惧的面容,年轻男子兴味索然地“啧”了声,挥挥手散设下的术法,“这次看在你爱子心切的缘故上饶你一命,下次可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说罢,在众人满是敬畏忌惮的注目礼中,转身离去··而另一边,目睹了一切的顾长离四人小组正对此人身份展开一次小讨论··“这人什么来历”叶天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上去很强的样子。”
“修为的确不弱,那手定身术施展地很漂亮,寻常心动修士难以做到·”李承机沉吟半晌,忽然看向一旁拧眉沉思的小师弟,“之前看那人表现,像是认识长离的样子。”
“我不曾见过对方·”·被师兄忽然提起的顾长离再度回溯一番这些年的经历,愣是没有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名男子·按说以对方周身的气度仪容,即使是一面之缘也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以他才会判断这人与他完全陌生。
“他不是人类,是妖·”·从很早之前就保持着沉默的风雪瑶乍一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原本清澈见底的墨黑眼眸遥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弱光芒,煞是瑰丽,“虽然被掩饰地很好,但是逃不过师傅留下的鉴妖符。”
“血妖月妖”·很快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李承机连忙提出了最至关重要的问题··“不知道……”摇了摇头,晶蓝色的光芒自眼眸褪去后,风雪瑶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捂着嘴咳嗽几声后顺手拭去唇角流下的一缕血丝,“他的修为很高,比我高了太多。
能看透他并非人族已经多亏了师尊留下的符箓,再往上我也无能为力·”语毕,她连忙倒出颗丹药安抚自己几乎暴动的灵力··“由他之前的表现来看,仅是定身警告了那名女子而不是痛下杀手,不太像是残暴凶厉的血妖……即使如此,在如今这个敏感的关口出现在金水城,说他和幕后黑手无关也不太可能——与其在这里无端地猜测,倒不如上前询问一番。”
顾长离忽然建议道··“可是,小叶子你……”叶天有些犹豫··“既然能够被没有特意加持作用的玉佩拦下一击,短暂时间内应该不用担心对方再下什么黑手……”知道叶天顾虑的顾长离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决定被质疑而生气,“而且如果此人是妖族的话……他的身份我已经有了点眉目。”
——————————————·“你们已经跟了我一路,不嫌麻烦么”·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僻小道后,年轻男子突兀地止住脚步,朝着看上去空无一物的空气如是说。
在寻常人眼中这是有些滑稽的场面,不过片刻之后,他所望向的那处地方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湖面般,漾起轻微的涟漪,接着便显露出顾长离等人的身形来··“哼,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你们的宗门派你们来这是送死的吗”·似笑非笑地上下大打量一番顾长离四人,男子双手抱臂,语气极尽嘲讽嫌弃之能。
【这种开口就能拉仇恨的毒舌也挺眼熟的——】·愈发笃定此人身份的顾长离扯了扯被他言语刺激地恨不得冲上去大人的叶天衣袖,先行了修真界通用的表示问候的稽首礼,“前辈既然已经知道我等来历,想来对于我等此番的来意也有所预料。”
“那又如何”·一看是顾长离出面接他的话,这位看上去年轻,实则年纪不知多少的“前辈”就像是被打了一管鸡血般,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白玉京,好大的来头,难不成你们以为就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来威胁我”·【对白玉京深藏敌意,还有这种一言不合就炸毛的劲头……】·“我们当然没有这种念头。”
虽然不知道小师弟和这个修为高深但是脾气明显很差的妖族究竟有什么联系,可是身为大师兄的李承机并不打算让顾长离一人直面对方的怒火——而且他总觉得这个人像是一直在针对小师弟。
“前辈方才曾经提到‘迷了心神’这个词,和我们调查出来的最近频发的失踪事件幕后黑手使用的手段不谋而合·如果所料不错,前辈您应该也在关注这个事端,既然目的一致,为何不联手对敌不论前辈所求何物,白玉京一方只求擒住真凶,并救出幸存之人。”
宫廷侯爵·“呵,”听罢李承机的来意,男子嗤笑道,“看来你们当真是一无所知,被……摄了精魄,哪里可能存下活口,俱都死的痛快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一时口快泄了信息,男子眉头一蹙,有些不悦地一甩袖子,阴沉道,“金水镇背后水深着,不是你们这群只有筑基的小子能够涉足的,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回白玉京好好待着才是正经。
我是不会和你们合作的·”·“前辈——”·还不等李承机再多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叶天和风雪瑶急切不已的呼喊声,他下意识地转身查看,便看见小师弟朝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刚要伸手扶住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顾长离,却有另一个人的动作比他还要快上几分,李承机只觉得一阵微风浮动,之前还表现地有些不近人情的前辈便以迅雷难及的速度铁青着脸出现在他的身侧,先他一步将其揽入怀中。
“前……”·“闭嘴”·男子周身气场浮动,把忧心不已想要近身查看状况的叶天等人排出几步开外,在察探完顾长离的身体状态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接着很快从百宝囊中取出一颗黑亮的丹药放入顾长离口中,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心注入灵气助其消化药力。
“他之前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顾长离的昏迷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李承机,风雪瑶还有叶天都不免慌了手脚,而眼前这位来历神秘的妖族却像是有什么办法能改变现状,一时间自然是有问必答,生怕隐藏了何处便害了感情深厚的同门。
“听见了铃铛声还有女子的笑声·”·“女子的笑声器灵生笑……”·呐呐低喃几句,男子忽然脸色一喜,显然是注意到原本靠着他一侧手臂的顾长离失去焦距的双眸再度恢复了灵动,但是他很快便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因为事情至此远没有结束。
清醒之后的顾长离像是对自己莫名倒在男子怀中的状况有些犯疑,可是后者也没有多给他反应的时间,“醒灵丹只能保你片刻安全——听清楚记明白,等会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不要吃喝任何东西……遇到穿红衣的女人马上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你……”·顾长离还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只觉脑袋一晕,耳畔再度传来了那阵空灵悠远的铃铛声,还有那道愈发显示出快意的女子欢笑。
他的精力仿佛在这样的声音中逐渐流逝,再也撑不住精神,只能垂下头昏昏睡去··———————————————·“小叶子”“师弟”·还没等叶天等人因为顾长离的苏醒高兴片刻,顾长离却在几息之内再度陷入了昏迷,大起大落后自然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过他们四人的反应全都没有那个之前一直想与众人保持距离的男子来得激烈··将失去意识的怀中人轻轻抱起的年轻男子一头青丝无风自动,从发根由下缓缓朝着月光般通透的银白转化,然后束发的发冠便像是受不住压力般崩裂,散落下的发丝交缠着他身后隐隐显现的多条雪白巨大的狐尾,威势滔天。
·“如此简单就便着了道,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多大长进,人类·”·属于人类的黑眸已经化为金黄色的兽类竖瞳,华美且森冷·他紧紧凝视着那张经年不见,愈发朝着精致完美的方向发展的容颜,低声呢喃着。
“背叛我的罪过,你以为死在别人手上就可以偿还吗”·第87章 ·“大哥哥——”·徐徐睁开双眼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处完全陌生,像是破旧茅房的地方,顾长离并没有表现地惊慌失措。
照他想来,在第一次听见铃铛声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落入幕后黑手的圈套,这时候慌乱恐惧地失去理智不仅毫无作用,而且可能招致更加凄惨的下场··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在蹲在床头殷勤呼唤着的小女孩身上,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服侍打扮很简朴,像是平民家庭的可爱孩子。
“大哥哥,你醒了”·小女孩原本便一直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顾长离,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他微微抬起的眼眸,她兴冲冲地伸出手让顾长离能够撑着她半坐起来,红扑扑的脸蛋写满惊喜。
【不要和任何人说话】·面对女孩过于热切的表现,顾长离并不曾因此放松警惕,甚至在年轻男子之前郑重其事的告诫中愈发小心翼翼,他抿紧嘴唇,下意识地往自己贴身藏着的百宝囊探去,然后并不意外地发现那里空空荡荡,自己身上携带的与修真有关的符箓丹药全都不翼而飞。
似乎是对顾长离一言不发的排斥的态度有些伤心,小女孩摆了摆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着,显得真诚质朴极了,“囡囡不会害大哥哥的,囡囡还想跟着大哥哥回家找阿娘。”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记,“大哥哥睡了那么久,肯定饿了·”·她转身在沾满灰尘十分破落的竹柜里翻了半晌,这才掏出一个完整的,凉透了的窝窝头。
“你要吃吗,大哥哥”·将那枚窝窝头递到顾长离眼前,小女孩的眼神中充满渴望和期待,“吃一口吧,大哥哥·”·【不能吃喝任何东西】·将孩子不经意间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顾长离沉默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女孩的眼中逐渐泛起水光,波光荡漾地像是一触即碎的脆弱泡沫,“一口就好了……呜呜……大哥哥,我想回家……”·此情此景之下,顾长离忽然间想起想起《世说新语》里记载的有关魏晋时期巨富石崇的一则传闻逸事,说是石崇宴请宾客,并让家中漂亮的婢女去给宾客倒酒,若是宾客不喝,就要把给他倒酒的婢女杀死。
当时的丞相心善,即使不擅酒量也每酒必饮,而同席的还有另一名将军,他一连拒喝了三杯酒,导致三名婢女香消玉殒·(1)·宫廷侯爵·当时的他听到这个故事时很是不忿于后者的冷酷无情,认为这样把人命视如草芥的行为相当可耻。
可是事到如今,面对在某种意义上和那些可怜的婢女一样境地的小女孩,顾长离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自己与那些以前鄙夷不屑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仍旧漠然地表示拒绝。
举着窝头的小手渐渐收闭合,攥紧,小女孩眼底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黯淡熄灭,最后变成一片混沌不堪的污浊色彩,那是属于绝望者的目光··“你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扑身上前,像是硬生生想要强迫顾长离把那窝窝头吞咽下去,早就有所防备的顾长离自然就没有被小女孩的突兀动作偷袭成功,他十分迅速地扣住小女孩朝他脸上袭来的右手,并暗暗吃惊于对方远超普通成人的力量体质。
万幸的是虽然如今他身上有奇效的修真物品消失殆尽,但是自身的筑基境界却还保持着,等闲凡人便是力量再大,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一只手束缚住对方的行动,空闲着的另一只手在兀自挣扎不休的女孩颈后轻敲,感觉后者身子一僵,然后很快萎顿昏迷过去,顾长离小心将其安放在自己之前躺着的那张床榻上,为她盖上了被子。
看着那张尤带稚气的面容泪迹斑斑,凄楚可怜的模样,顾长离在心底喟叹声,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坚硬冷酷地仿若岩石··【我知道你想回家……】·【可是抱歉啊,大哥哥自己也有一个非回不可的地方。
】·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并不曾给顾长离留下多久伤春悲秋的时间,他的耳畔再度响起了那道催命般的铃声,与此同时,还有一段信息并不经过语言,倒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的记忆中一样,只要闭上眼睛稍稍回想片刻便能一字不漏地记起。
——诱使新临此间者吃下食物或是饮用水源达百人者,便可离开么·把这个如同“条件”的要求细细品读一番,顾长离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凉薄嘲讽的微笑。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是对幕后黑手一无所知,不过单是凭这一手,就能知道这是一位狡猾却又不乏智慧,至少对人类的劣根性知之甚祥的可怕对手··从他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只要身体沾染了这里的水源食物,就会和这片空间产生联系,很可能再也无法离开。
但是对于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多数人而言,他们宁可欺骗自己这是有人不知抱的什么目的而开的一场荒诞无稽的玩笑,只要满足对方要求,肯定就能够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再度寻回真正的归宿;而不愿接受此生此世都无法离开的残酷现实。
虚无缥缈的希望对那些原本便身处黑暗的绝望者而言,就像是飞蛾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即便理智知道前方是不见光明的深渊,情感却还是驱使着一个又一个人坠入陷阱。
顺着茅屋一角挖出的简陋窗户,顾长离悄悄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布置·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眼中相当简陋的小茅屋在这里却算是相当豪华气派,至少比那几个举着几块木板露宿街头的家伙要好上许多。
而从方才到现在,即使在小女孩被他打晕后,这栋茅屋里都没有第三个人出现的迹象,看来这里应该是属于这个孩子的“私产”··这样便很快产生了另一种新的问题,——这样一个看上去毫无力量柔弱可欺的孩子,为什么会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地位,财富以及力量·按照这里的规则,也许是“款待”越多的初来乍到者,就能过上越优越的生活思及此处,顾长离不禁心头一凉,就是这样一个乍眼看去甜美无害的小女孩,究竟已经害得此方天地多出多少无法离去的游魂野鬼。
如若不是那短暂的清醒时间年轻男子提点他的那番话语,自己会不会也将成为那诸多的倒霉蛋之一,再也没有逃脱离开的机会··愈发细思恐极的顾长离再看着这栋朴实无华,和小女孩的外表一般无辜无害的茅草屋,只觉得浑身都不大对劲,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由尸骨残害和血泪哭诉堆积而成。
正打算马不停蹄地离开这处到处散发着不详和死寂意味的地境,街道上蓦地响起几声短促凄惨的尖叫,像是遭遇了人世间最可怕的酷刑一般,满是痛苦无望的意味··按捺不住内心好奇的顾长离顺着自己先前张望过的窗户再度往外探了探,那道鬼魅般飘忽纤瘦的红色身影叫他瞳孔骤缩,额头上都不免渗出细密的汗珠。
【遇到穿红衣的女人马上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关键是我该往哪里跑啊·眼见那还看不清容貌的红衣女子像是挑水果般在街上随意拎起缩在角落的一名男子,接着那男子便像是遇见烈日的雪人般渐渐融化,最终变成被其吸入口腹的一缕轻烟,顾长离胸口直犯恶心。
他现在在有所遮蔽的茅草屋里还能藏住身形片刻,可那女子分明是沿着这条街的方向前进,总归会有被发现的一刻·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混入因为女子猝不及防的到来而忙不迭逃命的人群中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刚要从茅屋后门处暗戳戳离开的顾长离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在兀自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身上盘旋片刻,天人交战片刻后,咬牙将她拦腰抱起,跟着撒开腿就跑··恶毒也好残忍也罢,这总归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的念头也只是想要回家……她犯下的罪孽终有一天需要偿还,然而眼睁睁地让她殒命在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姓名的妖怪口中,甚至很有可能魂飞魄散,顾长离却又实在硬不下这个心肠。
———等到了稍微安全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里,之后再做打算罢··心怀如是念头的顾长离在还没离开茅屋多远的时候,猛地被人揪住了后领,力道之大差点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面对突然袭击他没有慌了手脚,浪费时间在回头上是最愚蠢的行为,他蓄尽力气抬腿一个后踢,若是踢实对方肯定免不了筋断骨折的下场··然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分明就是被敌手闪过,还来不及等他换招,怀里抱着的孩子或多或少干扰了顾长离的动作,那条抬起的右脚被对手顺势一甩,仅仅是片刻的失去重心,战局便被全面改写。
“——你这是什么反击手段,单凭拳脚功夫的话你还修什么仙,直接留在凡人界当个武夫不就得了”·宫廷侯爵·右手被对方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则被别在身后,目前处于标准“被壁咚”状态的顾长离皱着眉头盯着那双与他近在咫尺,森冷艳丽的金黄色竖瞳,几番挣扎还是没能逃出对方的束缚。
“而且……”·一只脚将在刚才打斗中摔倒在地的小女孩翻过身来,她还是昏迷着,可是原本雪白平坦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只血红色的空洞眼睛,配合着孩子稚气未脱的面孔,妖艳诡异至极。
“居然还敢带着血娘娘的傀儡逃跑,你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毫不避讳地在顾长离面前显露自己完全妖化外表的年轻男子阴沉着脸,连脑袋上毛茸茸的耳朵都不禁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相当生气地质问道。
第88章 ·当那个外表完全异于常人的年轻人出现在顾长离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兴奋的,毕竟在这个见鬼的环境下能遇见一个熟人并不是件容易事·可是之前的经历又让他自很快提起戒心,天知道这是不是用来诱骗他上当的陷阱·所以花了好大功夫才潜入这片秘境来救人的狐戾很快便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恨了几年的人类幼崽——哦,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幼崽了,人类成长的速度总是这么快——在如此不利的状态下依然充满警惕地抗拒着自己,不明白对方心思的他恨恨地磨了磨牙,心情激荡间干脆俯下身一口咬在后者的脖颈处,尖利的牙齿很快突破肌肉的防线,触碰到温热的液体。
感觉怀中人先是全身一僵,随后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反抗后,狐戾染上些许血色的薄唇微微扬起,已经沉淀为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快意和残忍,“这是报酬的的一部分,我先收下了。”
”·一言不合就咬人,你这家伙是狗吗·因为狐戾特意控制了力度,再加上本身体质裴然,顾长离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痛楚,只是看着对方一脸邪气眼底泛红地把自己的血液缓缓舔尽,然后很快表现出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吞了犀利模样,还是不免后背一凉心头揣揣。
他分明记得这是古典仙侠的世界,吸血鬼这类西幻生物可是妥妥的跨界·再不然莫非是吸血蝙蝠成精不对啊,狐戾那家伙不是说过他是青丘狐么,难不成是混血·原本仅是为了吓唬和报复的啃噬,然而在那少之又少的血液吞入腹中后,狐戾却觉得像是咽了一团火焰入口,浑身上下的灵力都有沸腾增长之感,闭上眼细细感受着这样美妙至极的体验。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顾长离修炼时凝聚的精纯灵气,对于当初内丹崩溃的自己都有滋补治疗的功效··深深地看了眼由于自己的一时冲动的举措兀自处在震惊疑惑状态的顾长离,然后转手把他扛在了肩上,“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体质,对于妖修来说,几乎可以说浑身皆宝,怪不得把血娘娘兴奋成这个模样。”
说罢,他以远超先前顾长离的移动速度离开了这方是非之地··那抹身着红裳的女子身影已经离他们愈来愈近,再拖延下去可就是自投罗网··——什么体质异界版唐僧肉的聚灵体呗。
被狐戾突兀的动作唤回神智的顾长离在心底腹诽几句,没过多久便觉得十分难挨··虽然眼下狐戾的动作比起自己要快上许多,几乎比得上最高效率下的腾云舟,逃生的概率自然大大增加——可是他是被对方扛着,一开始还没什么不适,等到对方加速后,顾长离才感觉到什么叫来自世界的森森恶意。
壮士你先缓缓,小弟快要吐了………·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顾长离脸色难看地伸出手,因为迎面拂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烈风和身体的不适感使得凝聚灵气的时间都延缓许多。
还记得当初告诫的他仍然没有选择开口说话,而传音之术又不是他如今这个境界可以掌握的,只能选择眼下这个有些费时费力的方式··正在高速移动的蓦地狐戾眼角一挑,视线在顾长离凝聚于前方的,分明是由火元素产生的艳红字体上停留片刻,半晌后绽开一抹促狭的微笑。
·【能不能换一种姿势】·某种时候可以说是从善如流的狐戾十分乖巧听话地照着顾长离的要求改变了原来的扛姿,取而代之的则是恶意满满的胸前环抱——或者我们可以更加通俗地称呼为“公主抱”。
在心底发出嘲讽笑声的狐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看顾长离羞赧尴尬的表情,照他对人类修士,特别是男性修士的了解,这种弱势的拥抱姿势可是会让人相当不自在··然而半晌过后,还是不见顾长离有什么抱怨举动的狐戾开始感觉有些诧异,特别是在前者在被屈辱对待后(狐戾自以为)还施施然地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寻了处舒服的地方老老实实窝着,居然什么都不话都不说了·你身为修士的自尊呢骄傲呢·只觉得内心掠过一片省略号的狐戾满脑门黑线,也因此下意识地忽略对方表现出依赖感地贴近他时内心油然而生的悸动之感。
至于顾长离,他虽然奇怪狐戾会那么耿直地遵从他的要求,即便不是选择背着而是更加恶俗的公主抱,但是……公主抱的姿势明显要比背着和扛着这两种舒服许多,连自然产生的疾风都被狐戾本人挡下大半,还无需自己浪费体力,划算得很。
至于面子和尊严问题,为了生存,远在前几个世界他便已经把这些玩意儿蘸酱吃掉了,如今在小命都有危险的情况下再提这个不是开玩笑么·移动方式有了很大改善的顾长离终于有了精力询问狐戾有关于眼下处境的问题,事实上,这是对方甫一出现时自己便想追问的,只是一再被耽搁罢了,他再度开始凝聚灵力,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红娘娘是什么】·“她是这方世界意志派出来“巡视”以及“补全”自己的代言人,如今我们撞上她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因为那相当于对抗一个世界。”
【这里是什么世界】·这个问题让狐戾稍微犹豫半晌,最终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看在你是个被莫名卷入倒霉蛋份上,我就不藏着掖着。”
宫廷侯爵·“这里是一件灵宝自行构筑的天地·”·不出意料地见到一张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的面容,狐戾撇了撇嘴,目光放空,有些无奈地说道,“算是族里的一桩密辛……数万年前族里的一位渡劫期的大能前辈被域外天魔诱惑,堕入魔道,最后举族付出极大代价将其击杀,而她当初使用的法宝摄魂铃受损严重,同样被作为禁忌之物封印起来。”
“没想到当初的法宝居然灵智暗生,拥有了意识·虽然在万年的封印中进展缓慢,还不曾真正脱胎换骨,却也有了莫大威能,数年前迷了看守禁地的一名护卫叛出,族里派了数名守护者出外将其擒回尽皆无果。
直至近来可能因为即将功成,行事便开始大手大脚不加掩饰,为了避免事态恶化,这才派了我前往金水城·”·【那如今我们究竟该如何脱身】·眨了眨眼睛,面对顾长离亮晶晶的期待目光,顿生成就之感的狐戾仰了仰头,志得意满地说道,“虽然因为你的突发事件导致准备尚不完全,不过至少脱困不是问题。”
确认自己的距离已经不足以引起红娘娘的注意后狐戾原打算随意找一处地境停留片刻,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不远前一座被千奇百怪的植物覆盖的荒山前,熟悉的景致让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注意到狐戾的表现有些怪异的顾长离自然关切地提出疑问,却不见其有什么表示,仅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表示无碍··既然对方有心要隐瞒,顾长离也无意刨根问底,毕竟现在他要离开还得倚仗对方的帮助,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对方得罪狠了。
狐戾并没有明确表示究竟何事用什么方式脱身,应该是有什么隐秘手段,不便询问·没了话题的顾长离和狐戾大眼瞪小眼半晌,一个是不知道说什么,另一个则是放不下面子兀自端着,无言而尴尬的沉默蔓延着,最后还是靠着顾长离提出的新问题而有了转变。
【我等萍水相逢,为何你要助我】·萍水相逢·看见这个字眼的狐戾额头上猛地暴起一根青筋··世界上最让人愤怒的事莫过于当你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你当年你怨恨不已的仇人面前,满心以为能够打脸复仇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压根就不记得自己当年犯下何种过错,完完全全不把你放在心上。
这样无言的轻忽蔑视似乎比他当初的背叛还要让人怒气冲天··细长的双眼危险地眯起,暗沉的流光至眼底一闪而逝,狐戾的声线变得比之前还要低沉圆滑,像是蜜糖般甜腻又如同毒蜂般尖锐深匿,“你当真对我半点印象也无”·闻言,顾长离心头一跳,自然清楚他是踩到对面人的痛处。
心头念转,很快敛目垂眸,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唇角,扬起的笑意显得苦涩又疲惫··【我曾经有想过一种可能,但是又觉得荒谬无稽……你根本不可能是他。
】·“他是谁”·正打算撕破伪装,让眼前人尝尝自己这些年酝酿的滔天怒火的狐戾在看到那排跳动着红色火光的隽秀字迹后不由一愣。
像是被狐戾不经意的言语挑动了什么伤口般,顾长离的脸色变得比之前还要灰暗低落,眼神凄惶而愧疚··【当年我有一个妖族朋友(其实是利用对象),我们曾经立下契约,彼此帮助对方完成一件事(当初的契约早就已经设下了文字圈套,单方面地对我有利),一起旅行奔波很久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可是我那位友人身份特殊(翘家逃跑的二世祖),很快就被我想拜入的宗门发现了端倪(因为那货隐藏气息的功力完全不到家)。
宗门自然不会容忍想要入门的弟子和妖类勾结(除非那妖物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迫于无奈,我只能将他的身份坦诚相告(咳,应该是一大早就被我披露)……毕竟,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讨要自己所需的物品】·【宗门经过商讨之后,决定达成这桩交易……虽然知道结果还是对我那位友人有益,但毕竟还是我违背了他的意愿,为了自己的前途背叛了他,暴露了他的身份还有目的。
我当初的行为卑劣而可耻,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他的面前(大部分是因为懒得再和他扯皮)·时至今日,我依然羞愧于自己当时的行径(并没有)·事后曾经打听过友人之后的生活,得知他痊愈后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便宜师傅偶然提到的)。
只要他能够平安无事,即使是记恨我一生一世,我也愿意承受这份怨念(才怪)……他已经不再当我是朋友,或者是已经视如仇敌,可是当初对于潦倒不堪的我伸出的援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臭脾气和傲娇性子,简直分分钟一生黑)】·↑·以上文字水分极多,请以不曾显现出的请以小括号内心声为准。
用灵力一连显现出如是长串的文字对于顾长离如今的修为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只能苍白着脸色低下头稍稍调息片刻·也因为如此,他错过了对面的妖族惊愕恍惚,显然是内心产生极大动摇的神情。
第89章 ·面对顾长离缱绻怅惋的目光,狐戾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神·突然揭示的,与原先设想完全不同的现实彻彻底底地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当初仍然在山脚下巴巴等着顾长离的自己莫名地被几个白玉京的门人“客气”地请入正殿,接着便在那里见到了面黑如墨的父亲·他当即知晓自己的知晓身份已经被人泄露,而他曾经付诸信任的人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他又一次遭受了人类的背叛,甚至这次带来的痛楚要远甚最初的那一回·毕竟那一次他还可以用自己不清世事识人不明搪塞,在报复中被他杀死的人类与他而言毫无意义,比起怨恨更多的是对于自身实力和警惕性不足的恼羞成怒。
这样的感觉同被深信之人抛却舍弃比起简直微不足道——那是足以摧垮信念变动心智的打击··虽说有着专门针对内丹开裂的珍贵药物救治,可是由于长时间的拖延和伤势恶化,有一段时间狐戾经历的一切简直可以说是生不如死,药物与身体拉锯较劲导致的后果便是不断愈合又溃散的内丹。
这样的情况作用于肉身,就相当于一个人带着记忆在死生间不断轮回·眼睁睁地看着*腐臭溃烂,千疮百孔,撕心裂肺的疼痛后自以为将要迎来终焉,接踵而至的却是腐肉生肌身体康健,然后便是循环往复。
宫廷侯爵·在炼狱般砥砺中成长,真正支撑着他坚持下来的,除了烙印在骨子里那口倔强不服输的傲气,同样不可或缺的便是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他想要等到自己伤势痊愈,再度恢复往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身份那一日,大咧咧地出现在那个可耻卑劣的叛徒面前,用自己的实力告诉他那个时候的选择究竟多么愚不可及。
可是,如果他没能坚持下来,便是彻底失掉成长变强的机会,那么他于那个人类的意义,就只是一桩合格的买卖,用来博取一个正道仙门的好感·浩渺如烟雨的修炼生涯之中,谁会对一桩买卖念念不忘那个人的记忆里甚至不会再有“狐戾”这个名字的印象。
可是,就在他已经计划好一切,就等着以救世主的姿态帮助那个人类脱离困境,换得他的感谢以及对己身实力的崇拜后再显露身份,用最最恶劣鄙夷的语言表明对他当年卑鄙行径的嘲笑和不屑。
如此行为势必能让其羞愧欲绝,道心崩毁,长生无望……如此才足以报当初一箭之仇··剧本写好,演员凑集,甚至连舞台都已经搭建完毕·结果这时候那个他足足怨恨数年的家伙忽然告诉他,原来一切都是自己心思沉重,脑补过度,所谓的背叛更是子虚乌有的笑话一场。
口口声声说着对方辜负自己的信任,归根结底还是他自以为坚定的“信任”脆弱微薄得可笑··感觉自己耳朵尖都在火烧火燎发烫的狐戾连忙转过身背对着顾长离,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地面,像是想要看出一个洞然后钻进去一般。
亏他还想要趁着这个时候表明身份然后好生折辱一番顾长离……如今再度回想当时不怀好意的自己,简直羞耻到了极致··虽然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尴尬癌”这一说法,但是狐戾本人还是森森体会到这种堪称无药可救绝症的威力,自觉再这样与顾长离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下去非得再闹出什么事端后,他相当干脆利落地后者留下一张足以在之后的变故中保全其魂体的青丘狐特制护身符,嘴上说着要前往器灵所在处将之封印,言行举止却颇有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地离开了。
如今不过筑基期的顾长离并没有多加挽留,抑或是更加矫揉造作地说些什么“我也和你一起去”的场面话·那可是万年前渡劫期大能留下的法宝,以自己如今修为还要硬跟着,除了给人添乱扯后腿还能做些什么他仅是用灵力在空中勾画出【万望珍重】的字样——别的不说,这种自己在后方嗑瓜子围观,看着有人替自己冲锋陷阵的感觉还是十分舒爽的,怪不得点娘的文中主角总喜欢收小弟。
不过让顾长离有些不解的是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简朴地可以说是寒酸的谢意,却硬是让狐戾莫名红了眼眶,甚至还在离开前恋恋不舍地献上一个深深的,充满眷恋神情的拥抱。
———难不成这货和叶天一个性子,从小到大都是不起眼的小可怜,既缺表扬又缺感谢,所以一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在内心如是腹诽着。
而另一边因为得到“好友送行+鼓舞”正面buff而踌躇满志志得意满的狐戾自然不清楚自己在顾长离眼中的印象已经落得和叶天那货一个层面,还在幸福地纠结着该找个什么样合适的时机向后者表明自己的身份,再度冰释前嫌,结为莫逆之交。
身处这片乾坤混沌日月不明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体现的亦不是非常明朗·也不知究竟是度过了几多时日,在顾长离都已把附近的山丘丛林都察探一遍后,他蓦地感觉到地面……不对,是整个空间都发生轻微的震荡,从一处遥远到肉眼所不能及的地方隐约传来了女子的悲呼和尖叫。
‘看样子是狐戾占了上风么’·如是思忖着的顾长离纵身一跃,避开一道横亘数里的巨大裂缝,也许是因为狐戾将要对抗某种意义上算是世界意志的器灵从而导致了空间不稳,这样危险和显眼的裂缝光是他现在能够看见的,便已经不下数十道,遍及陆地天空。
‘再这样打下去,早在离开之前,此方空间便会崩毁罢’·原本顾长离停留的那片山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被硬生生地从陆地上撕裂开来,最后卷入一片混沌无光的暗潮之中再无踪迹,而这时候他早已远离了危险地带,寻了一处相对来说安全许多的平原打探消息。
像是读懂顾长离内心所想般,接下来周遭的动静倒不再之前那般剧烈凶险,至少不再出现太过巨大的裂缝以及陆地崩毁,很可能是因为狐戾与器灵间进入了对峙期,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去补刀呢·这样的念头刚刚升起半晌,便由于目睹一个布衣男子猝不及防被卷入裂缝,从此尸骨无存后默默地被顾长离碾碎销毁。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眼下的修为对比天上的那几人而言不过是稍微强壮点的蚂蚁,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徒增笑耳··胸怀“不是我军不给力,奈何共军有高达”的自我安慰心理,顾长离很是休闲地东张西望片许久,并不知晓此方世界的事物究竟能否带出的他暗戳戳地摘了不少不曾见过的植物药草细细收起,又因为少了储物囊而不得不忍痛放弃许多。
饶是如此,亲眼见到诸多奇珍异草,又或者是早就已经在天元大陆灭绝的植物,这样奇妙的经历足够让他糟糕的情绪有了些许缓和··乐极生悲的顾长离浑然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一种“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倒霉蛋。
于是当他看到一抹破破烂烂像是游魂般的红色虚影,以及跟在它身后,大声吼道“让开”的狐戾时,有一瞬间的确是懵逼的··这么空荡广大的地境,你们两位“神仙”却好死不死地把战场打到我躲着的地方,这究竟是何等的缘分……还有突破下限的霉运·之前被狐戾特意留下的护身符在明显处于穷途末路拼命三郎状态的红色幽魂冲撞下,荡漾起的金色波纹只坚持了不过数息时间便碎裂成一地光之尘埃。
最后还是叫它一头撞进了顾长离的身体,隐没不见··“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满腔怒火的话语说出几句,一阵天旋地转后顾长离晃了晃身体,一头栽倒在地。
宫廷侯爵·———————————————·“那是狐女”·“抓住她”·捂着自己被仙剑所划伤的右臂踉踉跄跄地在山林里逃窜,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睛泪水涟涟,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缓缓滑落,涉世未深的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为了救治病人消耗妖力过多,不慎露出部分原型后,原来亲切热情的村民们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布满血丝的赤红双眸,狰狞可怕的扭曲表情,他们是当真希望自己死去……或者变成能够为他们攫取利益的货物……·为什么为什么·人类的身份就那么重要吗·当初温馨美丽的相处场景此时俱都化作捅入胸口的利剑,将五脏六腑都捣得鲜血淋漓,一团乱遭。
痛的那么深,只因最初爱得那么美··精疲力尽地摔倒在地,感觉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的少女颤抖地闭上双目,彻底陷入了绝望··直到混杂着树木的开裂声,不知什么野兽的咆哮声,以及属于人类的惊恐叫声的嘈杂喧闹动静传入耳中,迟疑睁开双眸的少女怔愣地看着朝她伸出一只手的人类男子,还有他身后肆意横行,暴虐吞噬着人类生命的九头巨兽,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然身处梦境。
她看见那个俊美雅致的人类男子,逆着光绽开微笑,光明在他身后臣服··只一眼,便是一生··第90章 ·“前辈,小师弟的情况如何”·顾长离突然地中招倒下让涉世未深的白玉京三人彻底慌了手脚,如果不是一位态度诡异来历不明的前辈高人强硬地让他们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早就忙不迭地带着小师弟回宗门治疗。
毕竟历练长进的机会日后还多的是,犯不着搭上重要的同门··那位疑似妖族的高人带着昏迷的顾长离进了密林,让叶天等人在外围护法·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的三人因为深知忌讳连外放神识察探也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最初的时候还能压抑住脾气,等到一个时辰过去,林中还是动静全无后,性子最为急躁的叶天有点坐不住了,他瞪大眼睛朝李承机质问道,“那个妖族虽然是于人类无害的月妖,可是行事怪异,神神叨叨的,一看就是个可疑人物,为什么要把小叶子交托给他”·面对叶天的诘责,李承机的脸色也带着淡淡的焦急,可还是竭力平淡地解释,“他的修为远超我等,如果心怀不轨,尽可以使用武力压制。
反正我等出外历练,宗门人手不足,并不至于留下太多后患,又何须那么大费周章做出欺骗手段,那岂不是自找麻烦”·“可是……”理智明白大师兄的所言不假,情感却全然不受控使唤地濒临失控,叶天阴沉着脸凝视着那许久不曾传出声响的静默森林,紧握的双手愈发紧攥。
”·同样心系小师兄的安危的风雪瑶先于被争论牵扯精神的叶李二人发现了森林中的异样,很快腾身靠近阴沉着脸,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狐戾,对方如此神态叫她顿生不详预感。
心中充满挫败和担忧的狐戾很快注意到顾长离的几位师兄师妹正用期待不安的目光注视兀自于他怀中沉睡的人·他不由自主地稍稍加重手上力度,只觉得这样的目光尖锐刺骨,仿佛刺入自己的精神深处,带来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自责。
携带族中专门用于封印灵宝意识的封神箍,再加上破而后立后一日千里的修为进度,狐戾并没有对这次的任务抱有太大的戒备,而且事情的进度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除了与顾长离机缘巧合的相遇让他心潮起伏不定外一切俱在掌握之中——直到那个窃了摄魂铃的同族濒临绝境时竟然疯狂地选择将自己的*灵魂全部投入不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器之中,强制地与尚未完全觉醒的法宝意识融合。
这样的行为虽然能短暂地提升法宝的威力,却也是孤注一掷地将自己由原本前途光明的悟道修士变成了冰冷死寂的法宝意识,此生再无半分进阶可能;而且不完整的灵识融合随着时日渐长,更是会逐渐湮灭同化,成为法宝原本灵性的一部分。
她做出如此行径,便是真正地选择了毫无余地的魂飞魄散··不过也正是因为摄魂铃反抗的力度突然加强,才会使原本势在必行的封印大阵出现缺口,才会让那叛族狐妖的灵魂逃窜出一缕,在最后关头还拉上顾长离做了垫背。
但凡自己再小心谨慎些,或是对顾长离的保护再严密妥帖些,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他的放浪轻视再度招致了严重的恶果,让他在乎的朋友受到伤害··且不说这厢狐戾究竟是如何愧疚难安,另一边的顾长离同样遇见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是怎么回事”·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顾长离虚着眼看向不远处互相偎依着赏花赏月,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的狐女和人类,只觉得内心里满是“呵呵”和神兽的刷屏。
这样的感觉在他看到自己单薄透明,明显处于游魂状态的手掌时更加鲜明浓烈··那抹撞进他身体的红色幽魂似乎把本体携带的记忆一并传来,而且乐此不疲地在他面前上演小剧场。
·从父母双亡无车无房,混迹山林的凄凉生活,在到修炼百年化成人形后混入凡间度过的短暂快乐时光,再到那一幕教科书般的“英雄救美”,顾长离已经由最初的略带诧异变成了如今无悲无喜处变不惊的模样。
只是偶尔觉得那两个没事就在眼前发狗粮的男女有些碍眼外,其余倒是没有什么·毕竟他每次穿越后接受原主记忆的感觉与此倒是相差无几··比起眼前老掉牙的人狐相恋的聊斋故事,他更加在意的是那一日人类男子出现时,跟在他身后屠了整个村子的九头巨兽。
那分明就是水火之怪九婴,而且不是巧合的同一种族,正是在多年之后同样屠灭顾家村的九婴——他可是在它右侧第一个头颅脸上发现被利器划出的巨大伤疤,与原身记忆里生吞了他父亲的那颗头颅上的一模一样。
·宫廷侯爵如是看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和狐女谈恋爱的人类就是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复仇对象,手上沾满原身亲人鲜血的罪魁祸首··得出这个结论后顾长离很是盯了那名对自己样貌不加掩饰的男子一段时间,嗯,虽然远远不及他,可倒长得还过得去眼,人模狗样,不然也俘获不了修真界里有名的颜控狐妖一族少女的芳心——确认自己已经把对方的模样牢牢记住,可以随时栩栩如生的地画出后,这才将注意力放到狐女的“爱情故事”上。
虽然在顾长离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盛大孤独却也始终无望的单相思··自从被那名男子救下后,狐女便把一颗情窦初开的少女心系在对方身上·此人行踪不定,行事心狠手辣,为了跟上他的脚步,她同样舍弃最初天真善良的自己,学习各种血腥残忍的手段。
不过那个男人自从发现这个迹象后,很快出手阻拦了她·倒不是因为舍不得或是怜惜,单纯只是因为妖族若是无故屠杀人类就会堕落成血妖,而他的计划里需要的棋子是一位天赋卓绝,能够博得青丘狐上层青睐的“月妖”。
因为男人的目标,她又开始炼狱般的修炼生涯·她的天资虽然极好,却也因为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荒废多年,要想靠修为实力惊艳同族,重新回到青丘,她需要的不仅是上乘的功法,还有极端可怕,几乎透支生命的修炼方式。
顾长离冷眼看着最初纯白的狐女在人间摸爬滚打,伤痕累累,最后靠着令人惊艳的能力重回青丘,继续漫长漫长的蛰伏,博得欢心,努力上位——只为了能在男子的棋盘上成为更加出色的棋子。
是了,她一直知道自己在男人眼中的地位··狐女在青丘待了数百年,靠着努力和天赋成为族里风头无两的天之骄女,有了身份,有了朋友,也有无数愣头青的小狐狸愿意付出一切搏她一笑。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男子轻飘飘的一句命令··在狐女的记忆里看明白她的所作所为后,顾长离不禁咋舌——她是当真没有对这片停留数百年的土地有过分毫眷念不舍,若是这番布置成功,整个青丘都有可能被拖入泥潭。
之后,便是狐戾口中所说的,狐女叛族,带着禁忌之物摄魂铃逃离,然后一路上杀了无数凡人夺其魂魄祭炼,恶贯满盈罪不容诛··“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狐女的记忆在她燃烧血肉神识,毅然融入摄魂铃尚未完全苏醒的意识时戛然而止,顾长离眼前的世界顷刻之间转为黑暗。
少顷之后,一抹淡淡的金光成了照亮了这片昏沉的空间··“值得吗”·他的眼神落在被金色符文牢牢束缚禁锢的狐女身上,她的身形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几乎能透过她的躯体看见她背后的景象,分明是即将消失的模样。
一旦眼前这一缕残魂消失,就代表狐女不会在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真正的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狐女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随时可以决定自己生死的顾长离身上,她扬起头嗤嗤怔怔地望着一片昏黑,混沌不明的天空,蓦然绽放了一抹极美极美的笑颜,仿佛依旧还是当年狡黠灵动的明媚女子。
“那一天的太阳很亮,天空很蓝·”·“我的良人逆着光出现的模样·”·“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看见啦……”·“谢谢。”
并没有回答顾长离问题的意思,而是呢喃几句意味不明的句子,随着最后一句清浅的致谢声,束缚着狐女残魂的符文锁链猛然收紧,她的身体便像跌落在地的瓷器般,碎裂成无数肉眼难见的粉末,消散于天地。
“哪门子的良人”·姑娘啊,那混蛋分明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她看得清清楚楚,却依然爱得义无反顾··这么多年过去,辗转轮回几辈子,顾长离还是难以明白这样炽热火辣,仿佛可以燃烧灵魂般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
付出和收获分明不成比例,为什么却总有人执迷不悟·他不理解,同时也不想理解··第91章 ·最近自己昏迷的频率是不是有些高·从黑暗的泥沼中挣扎而出的顾长离与忧心忡忡为他擦拭额头冷汗的叶天对上视线,迟钝地眨了眨颇有些沉重的眼皮后,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第一时间发现顾长离苏醒的叶天险些没把手里攥着的绢布糊到前者脸上,不过还没等欣喜若狂的情绪表露于脸上,想起那个阴阳怪气月妖嘱咐的他顿时心中一凛,有些小心翼翼地朝着好容易醒来的小师弟问道,“小叶子……你还记得我吗”·“………”·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许久不见小叶子有反应的叶天内心愈发沉重,更是悄悄伸出右手往自己的储物袋中探,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态度。
再继续下去玩笑就要开大了,顾长离轻轻咳嗽几声,装出一副公子不胜衣的虚弱模样,有气无力地开口说道,“你不就是偷偷用了玄桦师叔的炼丹炉,一不小心还弄坏了,哭爹喊娘来求我帮忙的大叶子吗”·“——哪里有哭爹喊娘”·听完顾长离的叙述后,叶天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反驳,紧接着他便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了动静。
顾长离正想着这娃是不是打击太大一时间傻了,就感觉到眼前一暗,前些日子已经加冠表明成年的大男人眨眼间以一种让人十分难以接受的姿势扑在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肩膀,一副哭唧唧的丢脸表情,“小叶子你终于醒了……你要是再昏迷下去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呜呜呜……”·刚刚恢复清醒的身体绵软无力,怎么也推不开身上那一坨碍眼的东西,顾长离几番动作无果,只能默默翻了个白眼,一指头点在某个大龄儿童的脑门上,“你又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是那个奇奇怪怪的月妖”思及此处,叶天还是心有余悸的后怕样子,“他说你之所以昏迷是因为体内多了一抹游魂碎片,游魂的原主人修为又远高于你,眼下正为了争夺身体的掌控权而闹得不可开交。
这件事情外人没有能力帮你,只能靠小叶子你自己撑过来·还说一旦你落败,就代表你的灵魂已经被对方吞噬化成其力量的一部分,世界上再也不存在顾长离这个人。”
宫廷侯爵·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叶天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显然那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一时间还不能散去,“还好小叶子你赢了……还好你回来了……”·眼看叶天的神态表现,像是还要再扑上来显示自己激动万分的心情,顾长离心中暗道不妙,连忙开始转移话题,“我有事要找那位月妖前辈商量,他还在这里吗”·“……没事找那怪里怪气的家伙做甚”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叶天对于那个神神秘秘的月妖印象相当不好,基本属于哪哪都看不顺眼的地步。
虽然知道这次小叶子能够脱困很大功劳还要落在他身上,却还是莫名希望小师弟能够离他远点··“至少我从摄魂铃中救了你的小师弟,而小家伙你却只能留在外面干着急。”
低沉华丽得仿佛大提琴音线的声音突兀地从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传出,狐戾对于自己同偷窥没有多大区别的行为没有半点自觉,撤去隐藏身形的手段后微微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涨红了一张俊脸,却没有什么话语可以反驳的叶天。
“你”·“大叶子,”顾长离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无碍传达他严肃万分的态度,“我有要事需要和这位青丘的前辈商量。”
“………”·每每顾长离表现出如是态度时,就代表他是极为认真,没有丝毫玩闹含糊的意思·即使是心大如叶天,也不敢再此时唱什么反调,除非他想失去这个朋友。
所以他只能暗戳戳地在心底偷偷扎狐戾的小人,明面上则是垂头丧气地离开··“这次的事情我很抱歉·”·确认碍眼的叶天当真已经离开后,自从出现以来一直表现得张狂肆意,目高于顶的狐戾居然难得地服了软,坐在床头摆着的原木高脚凳上凝视着顾长离苍白无力的面容,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现在说这,早干嘛去了——】·腹诽几句,顾长离也没傻白甜到把心里话说出口,反而相当客气地笑言,“哪里需要前辈致歉,长离这次能够脱离险境还多亏了您从中相助……闲话少说,方才我刻意试探,见前辈不曾反驳,在此冒昧地确定一句——前辈是否出身青丘”·时间紧迫,为了不让狐女记忆中已经完成大半的计划真正视线,顾长离不做客套,直接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为何要问这个”·狐戾背上一凉,隐隐产生些许不妙的预感,难不成是自己身份隐藏地不好,已经叫长离看穿了真相,这个时候来兴师问罪了不对,长离还不知道我误会怨恨他多年,还一直对我心怀愧疚,现在他是想要和我坦诚道歉那我究竟该如何应对,故作矜持一番还是欣然接受·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家伙背地里脑补了多少不着边际的东西,顾长离对于接下来要透露的信息还是相当看重的,对于狐戾的疑问倒是嗤之以鼻。
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银发金眸是青丘狐族特有的化形标志,白玉京又不是什么犄角旮旯消息闭塞的乡下地方,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出身·“若是我所料不错……青丘百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就在近日便会举行”·“这消息你从何而知”·祭祀大典事关青丘存亡,举办的日期向来属于绝密,如今居然在一个人族的口中说出,狐戾浑身一震,哪里还有心思再想其他事务,当即满怀警惕地追问。
青丘既然因为狐戾的缘故偏向人族,在接下来的两界大战中所占地位举足轻重,再加上顾长离本能地不想让那个神秘男人,也就是害死全族的幕后黑手的阴谋得逞,自然不再对狐戾有所隐瞒,说出他在狐女的记忆中看到的关键一幕。
“你说,那个女人在祭祀大典的阵图上动了手脚”·听到关健处的狐戾猛地腾身站起,情绪翻涌之下控制不住力度的他甚至将地面踩得片片龟裂,一张俊秀出众的面庞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因为只是残魂的原因,狐女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很大的断层,能够得到这个消息就已经是万幸,是以顾长离并不大清楚祭祀大典对于青丘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明白极为重要罢了。
可是身为族长之子,已经内定为青丘下一代的领导者的狐戾怎么可能不知道,祭祀大典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所要的是每百年变动一次青丘的空间位置··青丘之所以能在天元大陆绵延万年,百代不衰,始终维持着超然的地位,最重要的便是先辈极具前瞻性地付出极大代价,在虚空之中开辟了一处洞府——这便是青丘的原型。
其后代在不断扩大洞府的同时,更是把青丘的位置作为族长才能知道的无上机密·只要青丘的地点不暴露,根底还在,无论遭受如何的损失和打击,总还有着养精蓄锐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就是青丘的底气和赖以生存的根基··而现在有人要把整个青丘,成千上万族人的生命未来卖给血妖甚至那个背叛者还是他们不折不扣的同族,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数百年之久——便是一块石头在这么长的时间也能捂热了。
“你说,大阵里空间定位的地方被做了改动,届时青丘会降临在血妖的国都天芒”·再度确认一遍后,狐戾原本淡金色仿佛阳光般的眼眸已经转变成接近冷酷的银白色,“好心机,好手段,大阵的布置根本以那个叛徒的身份还远不够插手,族里肯定还有内应,并且定然是是地位极高的长老。”
语至最后,已经宛如泣血··作为青丘一族的骄傲,天之骄子,狐戾他与很多青丘的长老关系都极好,自己也当真是把他们作为长辈敬重孺慕着·可是如今现实却告诉他,这里面有人,甚至可能不止一个,不知为了什么私欲野望,要把整个青丘送到垂涎欲滴虎视眈眈的敌人手下。
·把这个堪称石破惊天的消息透露,很大程度上破坏了那个神秘人谋划的顾长离却也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宫廷侯爵·回想起他们一行人方一至金水城便暴露了行踪,自己更是在第一时间遭受袭击的经历,他的脸色同样基本上也在朝着狐戾靠拢。
五十步笑百步,白玉京内部说不准也有人禁不住诱惑投敌,而且可能性不低··更叫人凛然的是他们同行四人,偏偏选了自己中招,究竟是因为他时运不济,还是幕后黑手已经对自己最大的秘密有了了解·想到自己堪比唐僧肉的糟糕体质,顾长离觉得自己的后槽牙隐隐发疼。
待到狐戾消化完那一堆庞大的信息量后,他当机立断地做出了抉择··“和我一道去青丘·”·他的口中吐出连疑问的口吻都不带,更像是命令一般的陈述句。
顾长离蹙起眉头,显然是被狐戾居高临下的高傲态度激怒了,“前辈救了我一命,晚生就用足以解决青丘危机的消息还你,两不相欠·前辈如此态度又是何道理”·“………”·一时着急上火,没留神就把自己往日在族里颐指气使的方式端了出来,很快察觉到自己举动不妥的狐戾心中懊恼,却又放不下面子这么快第二次服软。
一方因为自己的秘密有暴露的可能而烦躁不已,另一方则是干脆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两人间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度剑拔弩张,与最初相遇时一般尖锐矛盾。
第92章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鹱,有兽焉,其状若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1)·飞速前进的日月梭里,顾长离和狐戾面对面地坐着,他手上捧着一本顺手从金水城街头买来的志怪书籍,看到这一段后心中好笑,促狭地将之念了出来,然后好整以暇地期待对面人的反应。
当顾长离口中说出“青丘”一词时狐戾便悄悄竖起了耳朵,接着便听其讲出了一串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撇了撇嘴角,颇有些无趣地说道,“这定然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凡人杜撰出来,没半点靠谱的。
青丘的位置暂且不说,整个修真界还没几个能够知道,单是那九尾的说法,老头……咳,青丘的族长都还没修炼到那的境界,怎么可能作为青丘狐的特征·”·一不小心差点顺口说出“老头子”露陷的狐戾声音一顿,硬是撑出一副自己口误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更别提什么食人的说法,青丘一族有系统完善的修炼手段,哪里需要同落后野蛮的血妖一般靠着人类血肉增长实力,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那日的对峙到最后还是以狐戾的败退告终,一来是他心系青丘安危,另一原因则是面对顾长离他总是会莫名失了骨气·特别是当前者无波无澜,像是对待陌生人般看着他时,心中的慌乱不安根本无法抑制,不多时便溃不成军,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而之所以想要让顾长离前往青丘,关键是因为此时离祭祀的时间极近,若是贸贸然终止不仅造成前期准备的大量损失,还会打草惊蛇,让潜藏在青丘的蛀虫有所防范,更加难以觉察。
狐女已逝,如今天下间只有顾长离一人能够清楚分明地指出大阵究竟在哪几处处被做了修改·如此,便可以用最小的动静偷偷逆转阵法,在祭祀那一日,叛徒自以为大功告成,自然不会再多加隐藏。
而当他的身份暴露,所要面对的就是整个青丘的雷霆之火··既然狐戾首先让步并做出了解释,本就有心要帮青丘一把的顾长离也没有再矫情,他把那个神秘男子的信息以及白玉京内很可能也有暗手的消息传书给玄清,叶天等人也尽皆传书给师尊做了提醒。
随后便辞别同门,和狐戾一道前往青丘··控制着日月梭的狐戾对于如今二人所处的地点自然心中有数,估摸着再过半柱香就能到达青丘的传送点,也不知怎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离开青丘时那个老不修和他提及的要求。
【我儿年岁已成,修为大进,人生大事一项也当早日提上日程·若是实在看不上同族的姑娘,此番出外游历,有看得上眼的尽可带回青丘,为父可不是那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来着·应该是实在受不了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却笑得像是街头拉皮条般荡漾,直接暴脾气地糊了老家伙一脸狐火。
没成想,虽然目的完全不同,可自己这次归来,当真还另带了一人,也不知道到时老家伙要闹腾成什么样子··思及此处,狐戾免不了暗戳戳地偷眼瞄了下对面低头看书的顾长离,那一缕垂下的发丝在天鹅般修长洁白的脖颈间晃荡,视线向上,是小巧精致的下颌,还有微微扬起的红润唇角;视线往下,则是弧度完美的漂亮锁骨……他莫名觉得脸上发烧,做贼心虚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
明明是大敌当前的危机时刻,可此时狐戾的脑海里却充斥了一大团自己都没能理清的莫名情绪,搅得他几乎无法思考·直到偶然从书海中抬头的顾长离觉察到对面那只狐狸面红耳赤,头顶上都快冒烟异状,眉头一挑,唤道,“狐言前辈,是否出了什么事端”·陌生的称谓方一出口,就像是兜头一盆凉水浇下,让狐戾有些上火发热的神智清醒大半。
是了,他到现在还没有向顾长离坦诚身份,只用了随口胡诌的一个名字搪塞过去··但是这样的行径根本纸包不住火,一旦到了青丘,顾长离有的是机会探听到真相,届时他又会如何看待欺瞒了自己一路的狐戾·为此,迎着顾长离有些忧虑的目光,狐戾摇了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漫不经心”地问道,“此番前去青丘,你当真不想去见少族长,澄清误会么”·【小样儿,你接着装。
】·顾长离心中哂笑,面上倒是不露声色,垂下眼眸轻叹声,然后低声说,“我并不想见他·”·“为什么”一路上已经明明暗暗试探数次的狐戾始终无法理解顾长离如此选择的原因。
“因为你说了,”顾长离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睿智清醒,无端让狐戾生出心虚躲避之感,“他是青丘的少族长,而我是白玉京弟子。”
宫廷侯爵·“没有哪个妖族会希望看到他们未来的领导者与人类修真者牵扯太多,就算是一时的盟友也不例外·”·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狐戾的意料,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单纯的闹别扭或是难为情,却不想对方早就看到了更加沉重现实的另一面。
他想要反驳,想要辩解,然而这么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和培养都告诉他,顾长离的选择并没有出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论是对青丘还是人族,皆是如此。
日月梭内一时寂静,针落可闻··“狐言前辈对狐戾的事情很是关注,莫不是你们认识”·被狐戾搅了读书性质的顾长离干脆收起那本在他看来颇有趣味的志怪小说,不怀好意地追问。
“……只是点头之交罢了,没什么出奇·”·僵硬地点点头,狐戾视线飘忽地干巴巴回应,然后猛地抬高声线,转移话题般说道,“青丘要到了……等会的空间跳跃对于初来的人来说会有些难受,提前准备为好。”
闻言,顾长离慎重地点点头··——————————————·一阵像是身体被猛地拉伸成长条的挤压感过后,狐戾搀扶着脸色发白的顾长离站起,“这个传送阵对于筑基修士来说的确有些辛苦,可有大碍”·“无妨——”深吸了几口气缓过来劲的顾长离轻轻推开狐戾的手,原地活动几下,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过来,“除了最开始有点憋闷,适应了就好。”
狐戾这才放下心来··当两人一起出了日月梭,出现在专门负责看守青丘界门的护卫面前时,后者险些没有握住自己手里的武器,他那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都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拳头,“少少少………”·心中一紧,狐戾当即飞了个冷森森的眼刀,直把知道这位混世魔王名声的守卫吓得浑身一颤,“我之前不是说过无需客气,叫我狐言便是。”
狐言什么鬼·守卫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目高于顶火爆脾气的少族长殷切地领着一位分明不是青丘一族,但是格外水灵好看的少年走远,兀自不敢置信地扯了扯自己的面皮,确定生疼之后喃喃念了一句,“今天的的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几个月前老族长那场声势壮大的“选美仪式”可是轰动了整个青丘,族里不知有多少姑娘对那位天资不凡,注定前程无量的少族长芳心暗许,纷纷报名参与了选拔。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数妙龄少女,漂亮姑娘在这位面前折戟沉沙,无功而返··最伤人还得数他在老族长恨铁不成钢的质问中冒出的一句,“这里的女子还没一个有我好看,我选个什么”一时间不知震碎多少颗少女心。
可是少族长的气话却也不是完全的无稽之谈,族长夫人当年可是青丘公认的第一美人,族长本人也甚是俊美脱俗,结合二人优点出生的狐戾,在自古以来美人辈出的青丘狐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容貌。
此话一出,把老族长憋了个半死却又无力反驳,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若是他看不上同族,在出外游历的时候遇见心仪之人也可带回··众人只当这是一句玩笑话,毕竟青丘万年的历史中还没开过族长迎娶外族女子的先例。
可是他刚刚看见了什么少族长居然当真带着一个外人入了青丘,而且不是女子,分明就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接下来该不会被灭口吧·守卫毛骨悚然地环视四周一圈,只觉得背后凉飕飕地直发冷。
“你们青丘的待客礼仪……很别致啊……”·又一个目瞪口呆盯着狐戾二人不挪眼,然后撞上一堵墙的路人出现后,顾长离眼角直抽地对狐戾说。
而狐戾的脸色也是相当精彩,自觉如此下去不是办法的他把心一横,干脆坏了青丘主城街道上中不得施法的规矩,卷起一道黄沙迷了众人眼睛后便速速离开··而另一头,在狐戾回城之后便得了消息的青丘狐族长狐渭此时正在自己的茶室里悠然自得地泡茶,烟气袅娜映衬着他的面容更加出尘,只不过他随后说出来的充满八卦意味的话语,却是大大破坏了这般意境。
“你说,臭小子带了个美人回来”·狐谓面前站着的侍卫模样的男子默默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哪家的倒霉姑娘被我家的臭小子看上,真是天可怜见的。”
向来在黑儿子的路上不遗余力的狐谓轻轻泯了一口茶水,颇有些悲天悯人地说··“不是姑娘·”侍卫沉默半晌之后方才开口解释,万年不变的面瘫脸都不由地抽搐几下,“是个人族少年。”
“你说……咳咳咳………”·震惊之下的狐谓不出意料地被茶水呛到了··就在狐戾还没来得及见到父亲,向他秉明攸关青丘存亡的事件时,于当事人未知的情况下,另一折有关他的八卦消息就仿佛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在近来风平浪静,淡然无波的青丘激起了滔天巨浪,巷陌皆闻。
—————————————·凭着狐戾青丘少主的身份,他想要进入族长所在的宫殿十分简单,除了一路上花了点心思不让守卫们说出“少族长”这个称谓外,并不曾出现什么大波折——当然,那一张张几乎可以截图表情包的懵逼.jpg的脸不算在内。
顾长离疑心,不,他已经肯定了,狐戾这货绝对向他隐瞒了某个不可告人又相当重要的消息,不然整个青丘一族也不至于将自己看成珍惜动物般从头围观到脚··这样的感觉在见到本代青丘一族的族长狐谓,对方顶着纠结又努力装出慈爱的诡异表情上上下下端详了自己一遍,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既视感配合着其仙气飘飘的面容,顿生辣眼睛之意。
宫廷侯爵·在事情要往不可挽救的深渊滑落之前,身为罪魁祸首的狐戾终于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示意狐谓秉退旁人之后徐徐道明了原委··第93章 ·夜,两界渊。
在前期被充做炮灰消耗人族修士精力的弱小血妖差不多死尽死绝后,战争开始后一直顺风顺水的人族联军这才感觉到沉重的压力·血妖一方花样百出阴狠毒辣的手段让少部分放松警惕的大意修士损失惨重,战势至此彻底进入焦灼拉锯阶段。
即使修为如何高深,修士在日夜以继,殚精竭虑的精战斗消耗中也不可能长久地坚持下去,适当的打坐修炼不可或缺·而作为这片镇守区域修为最高的化神期修士,玄清此时要做的就是小心谨慎,在麾下修士养神恢复的时候提防血妖一方趁夜偷袭。
·这样的工作责任在玄清几百年的生命中并不是第一次,算得上驾轻就熟,可是此时端坐在观星峰上的他脸色阴沉,周遭石头碎裂土地翻覆——分明为一时压抑不住体内灵力,失控外放所致——像是遇见了让他万分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重大变故。
“想不到宗门内部竟也出现了沙子……还妄图对真传弟子下手·”·握着手中传书玉简的玄清半晌之后忽然冷哼一声,神识遥遥锁定了一只借夜色掩护前来探查敌情的影族,硬生生地将其碾压成碎肉。
“师兄师姐这时候应该也得到了消息·”这样的念头还未生起多久,他便接到了来自玄逸神识的千里传音,说的正是有关于这次金水城一行的事端,并说他们的师尊,也就是此代白玉京掌门业已得到了消息,此时正对有资格接触到此番行动的弟子进行暗中的调查。
饶是他们见机得快,行动同样不可谓不迅速,但是玄清深知,这只是亡羊补牢,治标不治本的无奈手段·谁知道此次找出的门派里的钉子是否是个案,而且既然生为正道七星的白玉京里都有了破绽,那么其余六门呢·两界缝隙的天空是千年不变的血色暗红,修为精深如玄清也无法透过那密布层层,力量混杂的阴云看清星象的变幻。
他的身前还有几块泛着金光的龟甲碎片,正是他之前想要强行推演天机时被震碎破坏的工具,然而却还是一无所获——无论是宗门的未来,还是事关他唯一弟子的安危。
像是有一双无形却庞大的手打乱了整片大陆的布局和棋盘,将一切全部都拖入模糊不清的混沌之中··一道混杂着浓烈血腥气的冷风拂过,微微拂动着玄清的衣袂,明明早已修炼得寒暑不侵的身体,无端端地感觉到一阵砭骨的森冷寒意。
多事之秋啊……·猛地站起身拉响敌袭的警报声,玄清猛地腾身跃起,凌空飞到再度集结大军向防御阵发起进攻的血妖族上方,眼底闪动着凛冽刺骨的冷光。
长夜未尽,杀机已起··——————————————·“此处,原本位于坎位的灵石偏移了位置,被放置在离位之上。
坎位属水,离位属火,水火难容,届时主持大阵者必然受到反噬·”·细细回忆着狐女记忆里每一次对大阵的篡改和变动,顾长离指向最后一处他有印象的地点,然后特意提及道,“我得到的记忆也并不是全部,说不准还会也有遗漏,另外她是否有帮手也不得而知……其余的还望狐谓族长多加在意。”
此时的狐谓一改初遇时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模样,表情严肃目光森然,配合着他周身的气质还算有着一族之长的威严,他微微颔首,眼神落在大大小小一共被改动了五六处的阵图上,愤怒之中还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凄然。
“小友对青丘的大恩,没齿难忘,来日必有重报·”·沉默少顷之后,狐谓蓦地敛目躬身,竟然是要对顾长离行大礼的样子·顾长离被吓了一跳,青丘一族的族长,在修真界的地位和白玉京掌门也相差无几,更何况别看对方长相年轻,实则可是活了数千年,堪称修真界的活化石,不折不扣的老人家,若是不闪不避受了这位的大礼,天知道会不会折寿。
他连忙伸出手扶住对方的胳膊,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您究竟是想谢我还是害我”·既然顾长离已经如此表态,狐谓再坚持就有点惺惺作态的虚伪意味,是以他也不再坚持,招手将一旁抱着胳膊围观的狐戾唤了过来。
见这对父子像是有什么密辛要谈的意思,顾长离很识趣地说他想要在青丘周围一逛便离开了·他对这个灵气充裕,奇花异果甚多的地方还是相当感兴趣的,事实证明之前在摄魂铃内采摘的植物根本无法带到现实世界,而如今顶着青丘贵客身份,只要不做什么大逆不道的坏事到哪都会被当成上宾对待的机会难得,不好好利用他就不是那个被熟识之人称为“雁过拔毛”的顾长离。
“傻儿子,人都走远了还在瞧啊”·目送着顾长离离开的狐戾总觉得前者离开时的眼神古怪,像是意有所指的模样,闹得他的内心一阵不安。
这几天他也是相当努力地隐瞒自己的身份,侍女侍卫那里都做了打点,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露陷罢原本正忧心忡忡地思忖着,却一下子被一道又猥琐又不怀好意的声音搅了兴致,狐戾猛地抬起头白了老头子一眼,骂道,“长离的身份不是一早就和你解释了么,阴阳怪气什么劲”·被自家儿子一点不给面子训斥一顿的狐谓摸了摸鼻子,低声咕哝一句,“你要不成天盯着人家不放,我也懒得这么阴阳怪气。”
“——你什么意思”·狐族的听觉本就极为灵敏,再加上狐谓并没有刻意掩饰,是以狐戾还是很快知道对方抱怨的内容,一张俊脸腾地发起烧来。
啧啧,自己这儿子还当真是个傻的,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没弄清自己的心意么·狐谓在心底感叹几句,终究还是不忍看自己唯一的儿子因为可怜的情商打一辈子光棍,“那孩子来青丘这么些天,住处,吃食,服侍之人全部都是由你经手安排,体贴入微,就是对你亲老子也没见你这么殷勤过……更别提人家换上青丘的服装时,你那一双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撕都撕不下来,我看了都替你脸红。”
宫廷侯爵·“我我我哪有,那只是我我我一时走神罢了”·脑海里浮现初来青丘那一日,受够了被人围观的顾长离,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而换上青丘特有的装扮,不同于身着月白道袍时的飘然出尘,而是更加显露出野性鲜活的气质。
狐戾本想断然否认的语气莫名地结巴起来,断断续续地好半晌才讲完··“呵呵,你拿这句话去哄街头五十岁的小孩(1)她们都不信·”·眼看一再被戳痛点的傻儿子脸色通红,怒发冲冠,再撩拨下去就要炸了的状态,无良父亲看够了热闹,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始讲重点,“虽然一开始为父对你寻了个男娃回来有点震惊,但是我言出必行,只要是你找到,能带回青丘的人选,我绝对不会多加阻拦。”
“而且你小子的眼光还是相当不错的,不比为父当年的差·长离小子的样貌就不说,虽然比起你娘还少了那么点风味,但在青丘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那一手阵法造诣也是旷古烁今的天才。
筑基期的修为眼下看虽然低了些,可想想人家的年龄和修行的时间,还是绝对的人中龙凤,无怪乎会是白玉京的真传弟子,日后必是修真界风华绝代的领头人·”·“再看看你小子,不是我说,除了身份和修为之外,没几点能让对方看得上眼的,脾气倔强又爱闹脾气,还不知冷知热——我可看出来了,那孩子可是一点都没有喜欢男子的意思,再加上你这烂性子……”·“老、头、子,你说够了没有”·气极反笑的狐戾嘴角不时抽动着的,阳光灿烂的笑靥背后是阴暗浓郁地快要化成实质的黑气,“说够了就给我滚去冥土吧”·这些日子记挂着老家伙受伤的内心——毕竟那些可能背叛的长老对于他而言是长辈,对于活了数千年岁月的狐谓却很可能是生死与共的友人兄弟——所以他难得孝顺了一些时日,对于其时而荒唐不羁的表现也再三忍耐。
没成想,这家伙居然还蹬鼻子上脸来了·“孽子你是要杀了为父吗”·狼狈躲过狐戾盛怒之下放出的青冥狐火,狐谓吹鼻子瞪眼地叫骂着。
“这时候你倒是挺聪明的·”·森然一笑,狐戾一招咒缚把便宜老爹捆得扎扎实实,然后倒吊在房梁之上··“半个时辰之后就会自行解开,在此之前你慢慢享受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臭小子,你混蛋,你大逆不道,你……”·“唉,你别真走啊,为父之前是和你开玩笑的”·“乖儿子,乖儿子,先放我下来啊,我错了”·——————————————·泄了一肚子邪火,只觉得眼下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的狐戾离了王殿,正寻思着去哪里找提前告退的顾长离,随后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蓦地叫他心中一沉,燃起一簇簇愤怒恼恨的火焰。
“这是谁给你的”·在集市里捡了小漏买下一坛紫幽昙的顾长离正捧着小巧的花坛沿着青石湖畔走着,眼前便冒出一张黑漆漆暗沉沉,几乎可以拧下水的臭脸。
面对狐戾像是质问般的问题,顾长离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回道,“街头的小贩啊·”·“……我不是说那紫幽昙”·径自伸出手将顾长离别在领口处小巧娇艳的红色花朵取下,那是一朵极美丽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时分的露水,娇艳欲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狐戾的表情更加忿忿。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芙罗拉”·“什么芙罗拉”顾长离更加不明所以了,他是真不知道一会功夫不见狐戾这家伙怎么就和吃了火药般,咄咄逼人得紧,“你是说这种花叫做芙罗拉这是一个卖花姑娘送我的,我看着挺漂亮,就收下了。”
蓦然攥紧手中的娇艳花朵,直到它面目全非之后才松开手,狐戾冷着脸替顾长离接过手上的紫幽昙,这才低声解释道,“芙罗拉是青丘一族用来告白和定情的信物,不能随便接。
一旦收下,就代表你愿意接受对方的追求·”·涨了见识的顾长离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发现什么不对劲般说,“可就算我收下了芙罗拉,狐言你又为何要那么生气”·闻言,狐戾一怔。
是了,为什么他会生气·在想到顾长离可能接受另一个女子的感情后几乎冲昏头脑的怒火和痛楚并不是错觉,而是再真实不过的,就摆在他眼前的例子。
这是在吃醋么狐戾后知后觉地想着··他的脸又稀里糊涂地红了起来··“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一个人类,不要和青丘的狐女纠缠不清罢了”·此话一出,场面再度一冷。
面上柔软和缓的表情逐渐散去,顾长离淡淡瞥了僵着脸的狐戾一眼,轻声说道,“是啊,区区人类,于你们青丘而言的确是高攀了,是在下放浪·”·狐戾:“………”·第94章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知道自己话中的歧义让顾长离有了误会,狐戾真是恨不得给之前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一巴掌,当即摆着手慌忙解释道。
“顺口却是由心,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想法,”顾长离语气一顿,接着便在对面人错愕震惊,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唤出了那声其一直以来隐瞒着的名讳,“一直以来瞒得很辛苦,不是么,狐戾”·“你”被顾长离突如其来的摊牌打乱阵脚,如遭雷击般僵硬着身体,好半晌都没有反应的狐戾抬了抬唇角,面色晦暗不明,“什么时候发现的”·宫廷侯爵·并没有直面狐戾带着质问和震愕的目光,顾长离侧身面向那谭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美不胜收的青石湖,像是被飞掠而过的美丽白鹭吸引了注意力一样,眼底一同带上了闪烁着璀璨的锋芒,轻轻嗤笑道,“你怕是把我当成了傻子。”
“来青丘这么些时日,毕恭毕敬的守卫,小心翼翼的侍女,随意出入一族王殿的权柄,甚至还能在当代族长面前颐指气使轻松随意,再加上你偶然吐露出的年龄,足见以上的待遇并不是由于你是德高望重的宿老长辈……那么,一位在青丘地位极高,几乎可以算得上肆意横行,却年纪轻轻的男子,他的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顾长离娓娓而谈的同时,狐戾也在努力按捺住自己波澜起伏的内心,他很想去追问前者既然早就知晓他的身份,为何要一直装聋作哑,摆出懵懂无知的样子。
若不是今日自己一时的无心之语触了他的底线,想来便是真正离开青丘那一天,他都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纱,而让真相永远掩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垠之中·可是心底又有一道微弱却不容忽略的声音在告诫他,一旦他真正问出这个问题,所得到的回应必然无比冰冷残酷。
左右为难之时,像是已经欣赏够了眼前的美景,顾长离缓缓转过身,原先抵触恼怒的神情褪去,言笑晏晏的模样和以前一般,像是在同最亲密信任的友人交谈··这样的表现本该让狐戾暗松一口气,他的内心却蓦地升腾起极端不详可怕的预感。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某样极为重要的事物了··“狐戾……”·“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狼狈地踉跄后退几步,脸上还挂着虚弱苍白的笑颜,向来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青丘少主这个时候无措地像是个小孩——或者说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天真孩童,“刚刚说的话是我不对,隐瞒身份也只是想和长离你开个玩笑,你不要生我的气,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再犯错了。”
话语间隐隐含着哀求之意··“我没有生气·”如同被狐戾的表现触动般,顾长离的神色愈发柔软温和,“隐瞒身份这一点,你做得很对。”
“…………”·“来青丘那一日的时候我便说了,狐戾,我不想再见到你·”·“最初察觉到你的身份后,不解有,恼恨有。
恼你隐瞒,恨你心知肚明却又独自看我自伤愧疚……到了最后,便只剩下庆幸·此时相认,既无眼泪,稀缺回忆,徒留尴尬罢了·”·“你是青丘下一代的王,身上肩负着这里数以万计生灵的未来和期盼,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对这片土地产生深远的影响。
与一个人类修士相识相交,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当初便是由于利益交结的相遇,没有真心,亦不曾投入感情……”青锋一挥,顾长离身上衣袍一角随之断裂,跌落,轻飘飘地落在狐戾面前,“如今,便让在它伤人伤己前,止于利益之下罢。”
“割袍断义,天涯陌路,今日之内我便离开青丘……愿往后,再无相见之时·”他微微阖目,握剑的那只手还颤抖着,最后的通牒却古井无波,平静至极。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别想从青丘离开”顾长离决绝干脆的话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维系着理智的神经彻底崩断,狐戾红着眼抓起眼前人空余的手腕,脑海里盘旋回绕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我心悦你,长离。
恩断义绝,你我之间如何恩断义绝纵使恩绝,情却不绝”·他自以为深情款款的告白话音未落,视线里便出现一个秀气精致但绝对来势汹汹威力不小的拳头。
一招友情破颜拳正中眼眶,狐戾应声而倒··——————————————·是夜,狐戾寝殿。
“你的意思是,人家顾小子把厉害干系与你分析地清清楚楚,说了从此恩断义绝后,你倒硬扯他的袖子说了一通酸话”·“什么酸话,那是真心实意的情话”狐戾满腹牢骚地抱怨一句,然后顺势摸上当时乌青一片,此时却早已恢复如初的眼眶,脸上的表情更委屈了。
“屁你个臭小子,没眼力劲到这个地步,活活打死都不算多”·为了眼前这傻儿子颇为坎坷的追爱之路忧心不已的狐谓听完对方的讲述后,只觉得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要是别人家出了这么个蠢小子,他乐得去看看热闹,幸灾乐祸一番;谁知这憨货偏偏是货真价实的自家崽,打不得骂不得,还得不遗余力地给他出谋划策,阳寿都被生生磨掉几年。
“我怎么没眼力劲了”被亲爹嫌弃万分的狐戾不服气地低声咕哝着··“啪——”一根戒尺不轻不重地落在狐戾头顶,把他的脑袋敲得往下一垂。
“说你愣你还不服气,人小顾多好的孩子,你以为他的那些话光是为了自己说的吗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青丘内部可是藏了不知多少沙子,在这个节骨眼,你身为下一任族长的不二之选,和人族修士纠缠不清会引来多少算计的手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记得自己几年前落魄凄凉到什么境地了么”·被狐谓的戒尺敲得龇牙咧嘴的狐戾刚想反抗,却因为前者的话语猛地一怔,一双眼睛旋即亮得好比诸天星辰,“你是说,长离还是为了我好,他是记挂着我的”·“这些事上反应倒这么快。”
嘬了嘬牙花子,狐谓恨铁不成钢地又拿戒尺敲了狐戾几下,“便是人家真是为了你好,现在也被你那不合时宜的袒露心迹变了种味道·你且想想,自己满心赤忱,充满好意地提点帮助好友,不惜划清关系来让他清醒……结果对方忽然握住你的手,一边念叨着什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一边同为男子还要你委身,你会是如何行动。”
宫廷侯爵·“直接一把狐火烧死·”被狐谓的形容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的狐戾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真该谢谢小顾的脾气好,不然我就该去湖边给你收尸了。”
冷冷瞥了自家不省心的蠢儿子眼,狐谓嗤笑道··【那几句话还是你以前喝醉了,吹嘘如何追到了母亲时说的,现在倒是翻脸不认人】·默默腹诽几句,可是狐戾还真不敢当面说出来,毕竟眼下他就只能靠着老爹那不算丰富的恋爱经历,来挽回被他气得闭门不出的长离,要是他恼羞成怒不教了,自己可没处哭去。
“之前你是真把对方气得发狠,还早早暴露了心思,这时候去找小顾,那孩子肯定二话不说就动手……为今之计,还得缓上几日,等他气头过去再慢慢合计。”
“所以这几天我都不能去见长离了”狐戾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见了干嘛用你那笨嘴拙舌让他更生气吗”狐谓险些被对方气笑了。
虽然很想反驳但无言以对的狐戾:“………”·就在父子二人已经定好接下来计划,只待执行之时,不知从何处接到消息的狐戾突然惊恐地看向不远处临时的恋爱顾问,“长离一定要离开青丘,现在已经到了界门那儿,我……”·闻言,狐谓同他一般急了眼,当即重重一拍桌子,气壮山河地指挥道,“你还等什么,追啊”·“可是,你不是说他见了我会生气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狐戾反而又开始犯怂。
“蠢货”狐谓差点没被他的一句话活活噎死,“对啊,这时候不去见小顾,他是不会生气,然后你这辈子也没有多少机会让他生气了。
你以为天涯陌路只是句玩笑话么孰轻孰重,自己选·”·“乱糟糟地,看得心烦·”·语毕,懒得再看这煞风景的小子,狐谓大袖一扫,平地起风。
其势之大,硬生生地把狐戾径自吹出殿外,跟着还不忘把房门重重带上··第95章 ·“若无族长谕令,任何人等不可出入青丘,还望贵客见谅·”·见谅个鬼·顾长离眼角直跳,咬牙切齿地看着围在界门之前,隐隐挡住他前进道路的两个守门人。
要不是穿越界门需要进行复杂的定位,必须由他们亲自动手,他早就仗着自己身上的装备硬是打出去,哪里还需要在这里扯皮··“长离”僵持之际,一道忧心如焚的焦急声音倏忽响起,乍听还远在天际,可是眨眼之间便近在咫尺,足见其主人用了怎样的神行速度。
光是一听这动静,顾长离的脸色霎时转冷,右手往腰封处一抹,掌心多出一张颜色古拙的符箓,微微俯身蓄力,像是下一秒就要发气攻击的模样,“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感觉到那张其貌不扬的符纸上传来的,让人胆战心惊的灵力波动,两位守门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口中说着,“失礼”,两只手却早已搭上手中的□□灵宝,蓄势待发。
“住手”·人未至,声已达·狐戾远远看见顾长离要和两个修为远高于他的守卫动手,立刻急了眼·以他如今的元婴境界,早就有了言出法随的能力,随着他的一声怒喝,守门人手中的武器旋即跌落,面色煞白,而顾长离却仅仅只是后退几步,显得有些重心不稳。
就是这么会耽搁的功夫,狐戾已经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同样来到了界门之前··“怎么,今*你还真是硬要把我留在青丘不成”顾长离冷笑着,手上的符箓又多出几张,张张都是灵气波动剧烈,显然描绘的都是威力不俗的符文,这分明就是要撕破脸大闹一场的表现。
“白日的事是我做的不妥·”面对顾长离忌惮排斥,充满杀意的眼神,狐戾胸口一疼,曾经飞扬灵动的眼眸此时神采黯淡,“但是你也曾说过,‘顺口却是由心’,那日我所说的誓言,句句属实,千金不易。”
“事情紧急,我没空与你牵扯这些儿女情长,况且,我根本就不喜男子·”顾长离持着符箓的手掌稍稍紧握了些许,目光锐利而坚定,宛如九天之上不灭的星辰,“让我出青丘,狐戾。
我不想白日方才恩断义绝,今夜便与你兵戎相见·”·仿佛能听见心底不断传来的理智崩塌声,狐戾几乎快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半晌之后方才艰难说道,“你以为你能敌得过我”·“谁知道呢”故作轻松的回答。
可是顾长离如今的内心清楚地很,所谓的越境伤人,针对的是天才低阶修士和普通高阶修士,并且境界相差不是极远的情况·作为五百年元婴的青丘一族,狐戾本身就是绝代天才的代名词。
更何况筑基与元婴之间,差得何止千里万里,足足间隔着数个大境界,说是天堑都远远不够··“你……真的这样厌恶我,甚至不惜一战”狐戾已经感觉到自己唇齿间淡定的血腥之气,那一双赤金色的眼睛片刻不移地凝视着顾长离的一举一动,只想要把他接下来的反应看得清楚分明。
“我已经说过,让我,出、青、丘·”没有半点退让犹豫之意,顾长离的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他自知如今修为完全不是狐戾的对手,开始着手用秘术燃烧寿元做背水一战。
“够了·”一眼便看出他打算的狐戾心如刀绞,甚至连嘴唇都在轻轻颤抖,“狐戾此生,绝不会与你刀剑相向,开界门”·“可是……”两位守门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为难,心里更是好一阵叫苦连天。
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偏偏今夜轮到自己值班,好死不死地撞见小两口闹矛盾,两边都不能得罪,却硬是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父亲那里由我亲自去说,开界门。”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狐戾藏于衣袖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深深嵌入掌心的指甲蜿蜒流出的鲜血滴落在身下的草地之上,接着缓缓渗入土地,他的身体却依旧像是一棵白杨树般笔挺地站立,风吹不动,雨打不折。
宫廷侯爵·“还会回来么”·在顾长离即将踏入界门之际,低若蚊吶,仿佛喃喃自语一样的询问声飘来。闻言,他的动作停滞片刻,很快又恢复正常,连回眸都不曾有。·“但凭天意。”
“我……”可否与你随行·眼睁睁地看着顾长离决绝离去的背影,狐戾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可还不待把这幼稚话语的后半截说完,顾长离最后的话语如同极地寒气般,冻结了所有理所当然的可笑幻想。
“长离小儿借宿青丘多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唯愿此次祭典功成,得享千年·”·若他只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无根无痕,自然可以不顾一切地追随那人而去。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滑稽可笑的便是假设和如果··他是青丘狐戾··“青丘”二字,便是他烙印在灵魂里的责任··———————————————·离了青丘之后,神行法器,千里符,军粮丸齐用,顾长离几乎是以榨干自己全副精力的方式疯狂地赶路。
只因为他的通讯玉简上不久前刚刚收到了一封简短至极,却足以让整个白玉京为之震动的消息··【玄清伤重,速回宗门·】·当日顾长离便托两位守门人将出口的位置定在离白玉京最近的外门弟子势力点。
先是用了三天的时间到达那处,联络上宗门后动用了极远距离的传送阵,耗费了数十颗极品灵石,这才重回白玉京··一路上顾长离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无论那位曾经荒腔走板不着调,但确确实实是真心待他的师尊如今会是怎样形容枯槁,憔悴不堪的模样,他都会用最积极正面的态度去面对,并且尽其所能助其一臂之力。
可是,当他行色匆匆地踏入玄清的洞府,见到半坐于床榻之上的男子时,还是不免发了会怔··这个笑容满面,元气充足,随时可以下地打死一头老虎的家伙是谁是他那个传说中伤重的师傅就这样子还伤重,那整个天元大陆大半的人都得进棺材了·偏生这家伙还极有重症伤患的自觉,见他入门,就是一串假得不能再嫁的剧烈咳嗽,半晌之后这才“病殃殃”地说着玩笑般的话语。
“乖徒儿,为师我快要死啦·”·额头上猛地爆出一根青筋,顾长离强自按捺住自己想要弑师的大逆不道冲动,看他伸手招呼自己过去后还是冷着脸朝他缓缓走去,“祸害遗千年,师傅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原来乖徒弟一直是这么祝福为师的……师傅真的好感动……”玄清像是一时没忍住激动的心情,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如是一来,却让已经走到近处的顾长离看出些许破绽。
·不同于方才表演意味严重的假咳嗽,玄清现在的状态并不是作伪,甚至伴随着他的动作,其周身的灵气波也在起伏不定,而且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师傅你——”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走到玄清极近地方的他被前者伸出的右手猛地拽住手腕,踉跄几步后坐到了床榻边缘,差一点就要埋到他的胸口处。
“抓住你啦~~”分明已经一大把年纪,这时候的握着顾长离手腕的玄清却笑得像个得了自己最喜欢糖果的小孩一般,志得意满充满自豪,便胸膛都在不时颤动着。
这样毫不掩饰的愉快表现,还有心底莫名盘旋的浅淡阴霾让顾长离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抬头抛出“师傅你是否脑袋有坑”的鄙视眼神··跟着,顾长离便感觉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贴上自己的后心要害之处,他的身体僵了僵,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可最终还是选择默默垂眸,一动不动。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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