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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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4)
·顾长离一早便做了设想,既然山村鲜少与外界沟通,甚是寡闻,那就找一处人口繁华的城镇·人多,消息自然也多,打探起来的难度自然减少··在之前掩埋村里人的那些天,顾长离也没忘了从那些断壁颓垣中翻找出能派得上用处的物什——人死如灯灭——顾长离并没有迂腐到不动一丝一毫亡人遗物的地步。
他继承原主的记忆和身份,作为小村唯一一个幸存者活下,为村民父母报仇雪恨是一道残念也是责任,既然如此,村民们留下的东西能让他更快更好地走上复仇之路,也算是一种等价交换。
老道之前的神奇法术不仅解了自己全部的劳作疲累,更是顺便把蓬头垢面的自己清洁一新,省了他再去多弄一套衣物的麻烦··离开顾家村进了山,走在前人用双脚和汗水开拓出的林间小道上,顾长离清点了一遍自己现下的家当——几串铜钱,一小块碎银,火折子,一套换洗的衣服,防蚊驱虫的药水,跌打扭伤用的外敷膏药,防身用的匕首,一小块盐石,一个水囊,几块硬得堪比石头的干粮,当然,还有一枚比他自己都要值钱许多的精美玉佩。
‘这些东西应该能支持我到离顾家村最近的小镇·’·‘也只有到了那里,才有运输乘客去往大城的马车货队·’·如是思忖的顾长离伸手抹去额头上密布的涔涔汗珠,周围逐渐昏黄逼仄下来的光线告诉他眼下暮色将近,一个暂时来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在夜晚的森林里,分分钟便是被吞噬殆尽的节奏。
‘幸亏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附近还有一处提供给外出打猎的猎户暂住的小屋·’·顾家村虽然靠山吃山,但是一些生活的必需品还是需要外界提供,每隔几月的赶集日——去附近的小镇集市采购东西——都是村里的孩子最期盼的日子,仅次于春节。
原主曾经凭着自己犯规的外表哄得村里的大人带上自己这个“小尾巴”出去见见世面,路上不免耽搁了些许时间,就是在那栋小屋里好几个人挤成一团凑合了一个夜晚,因此原主对这一段过往可谓印象深刻。
“咝——”·着急赶路的顾长离忽然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地将自己方才迈出去的前脚收了回来,刚才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离他不远的一片灌木丛倏忽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还来不及回神,便见一团雪白的毛绒绒影子窜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一条细长墨黑,同样快逾闪电的怪蛇。
要是他再稍稍走快那么几步,不可避免地就要撞上这一道追逐战,以那条怪蛇的力度速度,怕是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顾长离的脸顿时乌黑一片··在前世那个科技现代社会,仗着自己的几手修炼不到家的内家功夫还很是自恃武力了大半辈子,结果这才重生不到多久,打脸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打不过那明显修道有成开了外挂的老道暂且不提,结果眼下就是动物都可以虐他了·气不打一处来的顾长离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决定跟着那两只动物留下的痕迹去探个究竟。
倒不是他好奇心过剩或是其他,关键是如果这世界的生物都有这种武力值的话,对于自己日后的人身安全绝对是一个极大的威胁,至少他最初想好的几个野外求生的手段就派不上用场。
也是原主的父母对他过于娇纵,熊孩子整天到晚领着村里的一群小萝卜头招鸡惹狗,记忆碎片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常识没有多少,倒是那些游戏恶作剧记了一大半··顺着草木折断的痕迹走出不远,听见可疑动静的顾长离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棵树后探出脑袋,这才看清原来最早见到的那毛绒绒的一团原来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狐,想来平时应该煞是可爱,只不过眼下它的境况显然有些凄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小半截身子都被染成了艳红色,如果这些还可以算是皮外伤的话,真正威胁它生命的也许是此刻正将毒牙牢牢嵌在它左后腿的那只黑蛇。
那条动作奇快的黑蛇头颅尖尖,三角眼里满是愤怒和仇恨,只一眼便能判断身藏剧毒,狐狸被它咬后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躺在地上瘫成一团软泥,怪蛇见白狐没了反抗的力气,心中高兴,忍不住抬起脖子咝咝叫嚷几声,像是在挑衅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已经目光黯淡呼吸微弱的白狐在黑蛇放松警惕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前爪将后者的躯干牢牢按在地上,一口森冷的白牙直朝它的七寸咬去,怪蛇周身鳞片细密油黑发亮,乍眼看去几位坚韧的模样,在狐狸的利齿之下却像是豆腐一般,眨眼间就断成两截。
它的嘴巴还微微张着,露出两颗毒牙以及鲜艳的信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首异处一样··宫廷侯爵·白狐强撑着躯体将蛇身撕扯开来,找出内脏中拇指大小的墨绿色蛇胆咽了下去,这才像是真正被人抽掉脊梁骨般趴在地上呼呼喘气。
·这条黑蛇来历平凡,只是机缘巧合下误吞了一株山间的灵草开了神智,尝了甜头的它从此天天在深山里窜着,只盼在找些奇花异草壮大自己,结果却教它寻得了怀里抱着两颗朱果的白狐。
那蛇开了灵智又在山间修炼了有些年头,已经算是精怪之属,那贮存的毒液又该是何等凶猛,也亏是白狐出生不凡天赋异禀,这才能忍过毒性发作,趁着对方轻敌大意将其一举拿下。
不过以它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吞了那蛇的蛇胆解毒,一时半会也是动弹不得,毫无抵御之力··‘只求这时不要再横生枝节·’·白狐心中如是想着,可惜这段时间它的运气委实差到了一种境界,这个念头还没有消失,就听到一棵树后传来踩断树枝的声音。
白狐如临大敌地费力将头扭向那个方向,嘴里发出一连串的低声咆哮,只是以它现在周身无力的样子,那咆哮却和撒娇一般毫无威慑之力··‘人类……幼崽’·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并不曾阻碍白狐的视力,他很快便判断出来者的样貌身份,虽然有些讶异于这个人类幼崽的外表精致,但这并不能让它对对方产生丝毫的善意。
它可不会忘记,让它落魄到甚至连一条不过修炼数十年的废物蛇都可以危害他生命这个地步的始作俑者,就是人类··那群满口仁义道德道貌岸然,实际上一肚子腌臜货色卑鄙无耻的人族修士·可恨啊·看着人类幼崽的身影离它越来越近,而自己却毫无反抗之力,白狐的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它现在还有一点点力气,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好,它也会拼命扑上去,狠狠咬断这个人类幼崽的喉咙·白狐那一双本就血红的双眼变得更加凄厉鲜艳,仇恨憎恶怨恨不甘……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盘旋,浓郁地仿佛就要滴下一般。
然后·然后它就被一堆从天而降的草药盖了满头满脸,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那堆草药里有解毒的有止血的,咬碎了敷在伤口上就好。”
顾长离并不怀怀疑这只狐狸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在他看来,一条咬人不,咬狐之后还懂得挑衅示威,以及一只可以诈败杀敌的狐狸基本已经是成了精的程度,自然可以精通多门外语()。
拿了根树枝把黑蛇断成两截的的尸体弄来,顾长离很是满意地看见属于头颅的那一段,闪着幽幽紫光,一股腥甜味道的两颗獠牙··这明显是有剧毒的表现··而有毒的,可以拿来阴人的东西,顾长离向来喜欢得紧。
乐滋滋地取来一块碎步将黑蛇的尸体裹了,顾长离志得意满地把自己的战利品往肩上一甩,哼着小调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赶··什么你说那蛇是白狐咬死的·没见他特意把草药扔过去给人做交换它也没反对么这不就是默认·抱着如是想法毫无心理负担走远的顾长离并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那只好容易才从一堆药草中挣扎出来的狐狸目光幽幽地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露出一嘴白森森的尖牙。
第55章 ·因为路上遇见蛇狐相斗,并留下来观察半晌的缘故,顾长离到达留予山中猎户休憩的小屋时日头西斜,天际大黑,已是黄昏渐去暗夜将至的时分··“得亏后面稍稍提了脚程,若是再慢上几分,夜晚的森林可是会吃人的。”
心中如是思忖,顾长离轻轻推开颜色古旧沧桑但大体还算完整的屋门,饶是心理有所准备,却还是差点被那迎面扑来的灰尘呛了一口气··“咳咳……”·习惯性地伸出手挥掉眼前一团糟乱的灰黑晨雾,顾长离按照记忆中桌案摆放的方向走了几步,趁着寥寥几许微光,颇为欣慰地看到一盏锈迹斑斑的气死风灯仍然立在桌面的右上角。
取出灯盏里的烛台拿火折子点燃再放回原处,透过薄薄灯纸的暖黄色火光将本就不大的屋子照得比先前光亮许多,至少能让顾长离毫不费力地看清屋中其他地方的布置··‘果然和原身记忆里一般简陋万分,不过想想只是暂住一夜,明日接着赶路一天,约摸就能到达集会将至的小镇,稍稍忍耐也便过去了。
’·在他首次穿越到那个形似古代华夏的大陆,加冠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崖生前往各个名气不同,风景迥异的地方旅行探险,比这更加不堪艰苦的地方也不是没有留宿过,自然把自己打炼得好似钢筋铁骨一般。
只是其后第二次穿越来到的却是和原世界科技发展一般无二的现代社会,过得受人追捧衣食无忧的优渥日子,沃土养人难养胆,按照顾长离的估计,若是自己不是英年早逝,再多过上几年,怕是这一次的穿越开端还要横添不少波折,至少他是没有那信心再做出掩埋一村人的“壮举”了。
此方世界妖兽肆虐,精怪纵横,更有修家与天夺命,争辉争鸣,想要获得为村民父母复仇的力量,想要不在遭遇劫难时作为毫无能力的蝼蚁死去,想要不被轻视不被侮辱不被人随意地从头上践踏,就必须腹内藏乾坤,手中掌神力。
草草将小屋打扫一番,用屋里挂着的,底座被熏得漆黑的陶壶去不远处的小溪里打了一壶水烧开,顾长离便忙不迭地解开背上缚着的包裹,取出那只断成两截的蛇尸··如今的他一无身世二无力量,随便来个身手不错的成人便可轻易摆布他的生死,向来骄傲蛮横惯了的顾长离哪里可以受得了这份憋屈,免不得要多做些后手准备,好叫那些观他现在模样只觉好欺的心怀不轨人士吃不了兜着走。
顾长离在之前的古世界中曾去各国各地游览一观,其中一个处于大昭边陲,人数极少的蛮荒部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盖因其部落所处之地气候湿暖,蛇虫甚多,故土难离的部落居民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都习得一手极精湛娴熟的捕蛇和处理蛇的妙法,能够将一条蛇浑身上下压榨得半点价值也不剩。
因为当年崖生还未叛国受害的时候领军经过这一带,顺手帮了这个部落一个大忙,所以部落居民们自然视二人为恩人贵客,见顾长离对处理蛇的那些事情颇感兴趣,连祖上代代传下的手法都不曾藏私,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宫廷侯爵·当时顾长离只觉居民们那剖腹撕皮取胆卸骨的手段行云流水干净利落,颇有点“庖丁解牛”的内涵神韵,好奇之下多瞧了几眼,不想过于好客的部落男们便硬是热情地招呼他一道旁观学习,最后却是误打误撞地习得一门对当时的自己没有丝毫用处技能;不曾想,当初以为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方法,眼下却有了大用。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拔毒牙得毒液,扒皮拆骨取肉,待到一切接近尾声,将那蛇尸抖琐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落的顾长离正眼巴巴地守着盖上盖子咕嘟嘟冒泡的陶壶,几乎可以想象到时候热气上涌异香扑鼻的美妙场景,已经连连啃了数十天干粮的他甚至形象大失地咽了口唾沫,只等着最后喝上一盅香喷喷的蛇羹。
可惜的是,自从来到这个古怪世界之后,顾长离的运气仿佛一直都不怎么好·就在他的期待值达到最高点,几乎按捺不住伸手冲动之际,猎户小屋的破旧房门开阖时特有的吱呀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顿时将他的一切心思拍会原地,暗自警戒。
夜深林间客,孤人稚童身··变数太大,由不得他不防··脸上表情不变,顾长离像是一无所觉般顺手从身旁摸了一根翠绿杂草叼在嘴里,继续往土灶下塞着小屋附近采来的树枝草根。
“却是何等狠心之父母,怎能让这样的稚龄孩童独自一人留守小屋,简直岂有此理”·一通酸溜溜文绉绉的怒骂让戒备着的顾长离不由眉头一挑,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穿着月白学士服,身材消瘦面容清秀,典型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
“大哥哥你在说些什么”·歪歪脑袋,顾长离扑闪着一双明亮清澈,漂亮得仿佛黑色宝石般的大眼睛,故作天真地说道,“阿爸他出门解手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原来如此,却是我一时气急不辨缘由,错怪了好人·”·这读书人也煞是有趣,一副迂腐书生的模样喃喃念了几句《论语》里的话语作为自省,语毕却也不忘往顾长离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一个躬身,口中很是恭敬地问道。
“请问小友,该沿着何条道路才可出了这苍茫大山”·书生表现得恭敬,顾长离个人却不怎么领情,他眨巴着眼睛托着下巴半晌无话,口中兀自叼着那根杂草转个不休。
那书生像是脾气极好,也不着恼,依旧面带微笑表情温文地盯着顾长离,像是不得出个结果便不会罢休··被塞进土灶里的树枝草根哔哩啵咯地燃烧着,朝外逸散着几丝微不可见的轻烟,很快便消失于空气之中,仿佛不曾存在般,小屋里一时间静谧得可怕。
“先生是迷路误入此地吗”·半晌过后,顾长离方才若无其事地回答,仿佛之前特意晾了对方好半天的人不是他一样··“是啊,本欲去山中访友,不成想道路不精准备不足,却是在这山中迷路许久了。”
尴尬地笑了笑,年轻书生似乎也觉得自己着实犯了一件蠢事,不由得面上发红,神色讪讪··“这事简单,先生只要离开小屋,向着东边这条小道一直往前走,不过半日行程便能看见一座小镇,很快便可以离开。”
顾长离语气欢快,像是在为书生高兴一样回答道,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毫不作伪的喜悦表情更是让旁人忍不住同他一样微笑起来··这次沉默的一方却成了书生。
“我还是怕自己认不得路,小友你的父亲解手这么久还不曾回来,倒不如先替我指引一番,和我走上一遭如何”·少顷之后,书生再度开口,语气温文面容诚挚,说出的话语却是和之前的温良恭俭截然不同,隐含威胁之意。
“人有三急,这种事又不能催,再说了,现在天色这般黑,我才不与你出去,恁得吓人·”·顾长离又把叼着的杂草枝条换了个方向,笑嘻嘻地说道··“小友这是不愿意了”·伸出手抓了抓扎好的发髻,书生的脸上显出几许苦恼的神色,表情恹恹。
“书生方向感不好,我是知道的·瞧你脚边还沾着那小镇里特有的红土,带着湿气,显然是不久前才惹着的·明明到了目的地,却硬是能够迷路出来,这天赋当真是无人能及。”
像是被书生一脸苦逼的模样逗得心情大好,顾长离脸上的笑意不免又深沉几分,只是话语间的峥嵘,已经悄悄探出了头··“小友的眼睛甚毒啊·”书生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布靴,果然在其边缘见到一圈颜色艳红的土渍,“那浇水的农妇险些坏了我的大事,等会一并杀了了事。”
莫名其妙的迁怒,随口便将一条人命挂在嘴边,直到此刻,眼见言语欺瞒身份伪装起不了作用,书生终于撕下最后一层伪善的表皮,凶态毕露··“分明是你表演拙劣,借口可笑,却要硬生生怪到那无辜的农妇身上,你这人也颇为无赖。”
白眼一翻,顾长离对于这个似乎将目标放在自己身上的危险人物毫无自觉,一只白嫩的手指随着他的动作摆来摆去,引人眼球··“你说你在山中迷路许久,除了靴子沾了点泥土,一身月白的服侍却纤尘不染。”
“山中午间闷热,水囊必不可少,你两手空空,毫无外物,进来时却是面色红润不见丝毫颓唐,再者,什么也不准备便去山中访友,身为士子读书人,不觉得太不遵礼节了么”·“另外,下次要装读书人,记得把自己那骨节粗大老茧遍布的双手遮掩一下,这可不像读书执笔之人的手。”
顾长离每说一句,那白衣书生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到了最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之势··“嫌直接动手麻烦便想着智取这般粗糙劣质的伪装简直笑掉旁人的大牙,难不成你还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按照眼下身体,如今虚岁不过八岁的顾长离抬头挺胸,气壮山河地说道。
·宫廷侯爵第56章 ·伴随着顾长离锋利如刀的话语,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表情由一开始的吃惊,恼怒,阴沉,到了最后却定格在似笑非笑的嘲讽之上··“小子的确聪明,然而就这荒郊野岭四野无人的环境,你便是再厉害难道还能翻天不成”·言语间已经流露出图穷匕见直接下手的威胁意味了。
对此,明明武力体能该是处于绝对劣势的顾长离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会纡尊降贵,和一个脑子里基本灌满浆糊的愚蠢货色扯上半天毫无作用的话语,就为了打击一下你那少得可怜的智慧和没什么存在感的羞耻心么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先喝上几口热腾腾的肉汤。”
“你”·被顾长离的毒舌激得怒火中烧的男子还不待彻底发作,忽然便察觉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可恶的臭小鬼的面庞开始拉长扭曲,由清秀漂亮朝着狰狞可怕转变;他身前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猛地炸起,变成了足足一人高,向着四面八方展开火舌的可怕烈焰;世界开始晃动摇摆,色彩黯淡,火光照亮不到的黑暗之处不只有多少长长的影子挤挤挨挨,蠢蠢欲动。
·“别过来别过来”·这样阴森可怖的氛围下拉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在一大团颜色灰黑,簌簌扇动翅膀的怪物朝他直扑而来的时候彻底崩坏。
男人煞白着一张脸,神经质般地拼命挥动双手,像是想要借此驱逐那个可怕的事物,他旋转着身体挥舞着手臂,步伐踉跄神色仓皇眼神涣散,像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啧——”·最后嚼了一口汁液差不多已经被吮干的草枝然后吐出,顾长离砸吧砸吧嘴,脸上一阵发皱,口腔此时弥散的古怪滋味委实难耐,不过看着不远处疯子一般又蹦又跳的壮年男子,心中畅快之余,那份难受滋味仿佛也淡了不少。
“不成想,换了个世界,这种草根的作用反而变得更加凶险可怕·”·心中咕哝一句,顾长离捡了根长木棍把自己先前塞到土灶下一并燃烧的一团植物根部扒拉出来。
在火焰的焚烧下,草根已经蜷成一团漆黑一片,但奇异的事,即使已经是这副模样,它却丝毫没有散发出焦味糊味,反而带着清淡却不容忽略,充满侵略性的异香··【没想到今天赶路的时候居然在一棵老树落叶堆积成的枯叶堆里发现这种稀少罕见的梦魇草,因缘际会下倒是救了我一条性命】·说是梦魇草,其实只是顾长离自己对这种植物的命名,他其实完全不明白这种植物的真名为何,以及它拥有如此神奇效应的原因。
第一次遇见这种植物,还得深究到他初次穿越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旅行,冒险和探索,如今想来,其实是一笔堪称无价的财富,至少如果没有当初那些经历,以孩童之身面对心怀不轨之徒会是如何下场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是玉石俱焚。
南荒之地部落众多风俗迥异,而且大部分都没有受过中原文化熏陶,秉持的都是最原始古老的信仰和行事手段,在他和崖生偶然遇见的以女性为尊的母系氏族中体现的格外分明。
而那群女性能够以并不强壮的体魄压制奴役人数多于他们,力量也存在优势的男性的秘密法宝,就是被她们称为“阿苦呀”——大概可以理解为“神明的梦境”的一种草类。
这种草在经过焚烧后能够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长时间嗅闻便会使人产生错觉,肉眼所能看到的世界扭曲异变,潜意识里产生恐惧害怕,乃至敬畏般的情绪·在一月一次的部落祭典上,那个部落的女祭司便会将这种草投入火柱之中,凭着可怕幻觉的威慑和神秘达成巩固自己统治的目的。
自然,作为祭典的支持者,祭司本人也需要同火焰和异香近距离接触,若是没有抵抗这种幻觉侵蚀的方法,便是连自己也有倾覆的危险;在这份生存危机是的压迫下,她们很快发现,同梦魇草相伴而生,外表平凡开着白色小花的一种草,它的草汁恰恰就可以压制消除幻觉的影响。
话说到这,众位看客自然也就可以明白,在察觉到外人靠近时,顾长离扔进火堆里燃烧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从头到尾他都要叼着一根草汁说话,而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将男子的可疑之处一一点出,原因无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毕竟,梦魇草要真正达到效果还是需要一定酝酿··如今计划得成目的实现,顾长离自然不会白白舍了这次机会··按说他转世重生了不少次,求生杀敌的手段自然不会欠缺,之所以不干脆利落地直接neng死对方,反而还大费周章地舍了一株稀罕的植物让这么个小人物陷入幻境之中受他摆布,自然是由其道理所在。
毕竟我们顾长离顾大少从小到大,吃啥都不吃亏,赔本买卖他从来不做··在幻觉的威慑力加成之下,在男人的眼中,顾长离彻底变成的面容扭曲青面獠牙的小怪物,那长长的利齿,尖锐的指甲,仿佛稍稍动一下就能在他身上戳一个窟窿,自认为完全不是顾长离对手,再加上已经被周围乱七八糟的世界吓破了胆子,他是恨不得哭着抱顾长离的大腿喊一句“爷爷饶命”,又怎么敢说半句谎言。
原来这厮名为柳四,本是临安城里的一个小混混,平日里摸狗斗鸡,做了不少荒唐事,这样的行径在父母双双过世家道中落后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没了经济来源又不肯下功夫劳作赚钱的柳四一时间鬼迷心窍,竟然做起了“拍花子”的勾当,趁着邻居外出不在的时候拐了人家六岁大的闺女卖给蛇头,赚了几串铜钱。
得了甜头的他在这条罪恶的路上越走越远,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孩童的血泪·终于有一日,东窗事发,愤怒的家长亲属蜂拥而来,恨不得将他生生打死,提前知道风声的柳四吓得半死,连忙翻出自己自父母死后不知多久没穿过的书生服套上,改头换面之后竟真叫他逃出生天,窜进深山之中,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道。
明白男人来历,知道这只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心肝黑到底的小瘪三,顾长离先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这人背后还有什么组织势利盘纠错结,自己教训了他也算是惹了个麻烦——而后暗下了决定。
宫廷侯爵·前戏了解,接下来才是顾长离真正所求,同时也迫切想要知道的··这个世界的构成,国家的情况,休仙之人与凡俗的差距,精怪妖灵是否存在……等等等等对于在此方世界长成的大多数人来说根本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对于此时的顾长离而言却是最最稀缺的一部分。
这样常识的问题,不知道一件两件也就算了,如果和他眼下一般全然不知全然不解,岂不是咄咄怪事鬼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借尸还魂的传说,若是真有哪个吃饱了撑得的修道之人把他当成夺舍的邪魔妖道打杀了事,那不是倒了大霉·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柳四结结巴巴的絮叨声中,这个世界终于在顾长离眼中露出来冰山一角。
原来,此方世界名为“天元”,天元界共分为八个大陆,总面积比之地球要大上不少··其中有两个大陆因为环境过于恶劣,除却一些想要磨炼自己的仙家外人迹罕至,其余的六个大陆都有林林总总不下数百个国家,其中有强有弱,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吞并和反吞并的斗争。
人间如此,修家一道也并不如何太平,正道修行之中威名最盛的七个门派,在人间被称为“正道七星”,分别是白玉京,奔雷阁,烟雨楼,梵天寺,蜀山,独秀城,药王谷。
而这七者中,白玉京同擅符咒阵法的奔雷阁不睦;烟雨楼与梵天寺因为一桩旧时恩怨有隙;蜀山剑宗和独秀城更是每隔数十春秋便要打上一架泄泻仇怨,至于药王谷这个净出天才丹师药师的中立方,因为其特殊的能力定位,其他六门也每一个敢得罪它。
正道之中尚且有此暗流涌动,魔道鬼道,旁门外道,其间种种,自然无需多言··这是一个真正的大争之世,与天争,与地争,更与人争·争不过,撑不下的人,或是成为垫脚之石淹没于人海之中,或是身死道消空留满腹怅恨,壮志未酬身先死。
顾长离攥紧拳头,忽然抬起头看向药效渐去,眼神已经缓缓恢复清明的柳四··但是后者已经永远没有恢复清醒的机会了··一抹血光飞溅,柳四踉跄后退几步,充满绝望地捂着自己脖子上被划开的口子,鲜血正由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为……为什么……”·一脚把不断挣扎地想要爬起的柳四踹倒在地,顾长离笑得凉薄而肆意··“那些孩子在被你卖掉的时候,有这么问过你么”·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就给我滚回地狱里去。
柳四死了··他死时怕是很不甘心,一双浑浊的双眼瞪得铜铃般大小,布满血丝,还带着犹未散去的恐惧和绝望,凝视着顾长离所在的方向,至死也不曾挪开··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顾长离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悠哉悠哉地端起温度降下的汤盅,准备大食快跺一番,平静地好像方才自己不曾亲自动手夺去一条人命。
“真好喝啊……”·他啧啧赞叹着,一口一口地喝下鲜美浓郁的汤汁,连带着自己的野心的欲望,藏进肚子里··修行愈是高深,境界愈是精妙,便愈能接近天道……靠近这个世间的理。
甚至他扭曲的经历……轮回的人生……没有尽头的旅程,同样也包含于此之中··能体悟,便能探究,能探究……·便终究可以掌控。
第57章 ·那条黑鳞异蛇因为得了机缘,吞了奇果,再兼纵横荒山多年,期间凭着贪心不足蛇吞象的种族特性不晓得啃噬了多少天材地宝·顾长离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并不晓得其肉身的珍贵之处,仅是用了最最简单的煲制手段,若是叫真正懂行的人看来免不得叹上一句暴殄天物。
可也恰恰如此,怪蛇的灵力灵气流失甚多,不足原先全盛时期的百分一二,才不至于让肉体脆弱的他无法接受,爆体身亡··无知是福的顾长离依旧乐陶陶地喝着汤汁乳白香味馥郁的蛇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浸在难得美食中的他被身体内部,仿佛由丹田之处朝着四下蔓延而去的热流惊醒。
而在他意识到情境不对状况有异的时候,那股热流便像是被激怒一般,转瞬之间就由涓涓细流变成惊涛骇浪冲击着顾长离浑身上下每一处血管经络,其痛楚不下于生生刮骨剃肉,等闲人无法容忍。
遭逢突变,顾长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丢脸地惨叫出声,同时没有惊慌失措,脑海里片刻不停地思考着这一切发生的原因··【难道是那盅蛇汤出了问题这异世界的蛇,不仅牙齿上有毒,连体内都藏着剧烈的毒素】·双手颤抖地已经握不牢汤碗,将它失手摔下的顾长离像是突然被那清脆的陶器破裂声惊醒般,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恢复了清明。
【不对,我这种周身发热难以抑制的情况根本不像中毒,真要说来,倒是好像以前书中所说的,突然接受了什么对于自身而言过于庞大的能量,一时间身体无法接受罢了】·心下念转,顾长离强忍着时间推移之下愈发严重的疼痛,站起身来,用缓慢却毫无错漏的动作,打出一套动作繁杂的拳法。
这是当初崖生最早教给顾长离的一套拳法,说是他们家族的一位军神将军创造,至此代代相传下来,专门用于给幼年的,筋骨未全的孩子打牢基础强身健体·以当时顾长离的年纪来说,学习这套拳法的时间已经太晚,不过聊胜于无,总算还能起上些许作用。
而对于现在的顾长离而言,九岁也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尴尬年龄,不过世界不同眼界不同,前有一位修者用一道仙灵之气为他治疗经脉间残留的暗伤,后有一条血肉骨骼都浸满灵药奇花的怪蛇为食,这是崖生那个世界的住民,永远无法想象到的奇遇。
说来顾长离解决问题的思路其实很是简单,蛇肉中蕴藏的能量太多,一时半会他排解不了,与其留在体内让自己受苦甚至最后崩溃,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发泄出去,落个清净。
天道眷顾也好,心智技巧也罢,他倒真是误打误撞地选择了一条最是正确不过的处理方式·盖因即使仅是残留一丝,怪蛇的血肉也不是顾长离区区一幼童身躯承受得来的。
宫廷侯爵·在天元大陆,武修或是道修世家得到这样一条灵蛇的尸身,必然会配合上其他的天材地宝,奇花异草,将其暴烈的灵气血气冶炼地温和驯服,再将之制造成或是疗伤圣药或是可以给家族孩童拓宽经脉的锻体丸——顾长离不懂得其中机窍,囫囵吞下,这才招来此次祸端,又或者应该说是因祸得福。
通过那套质朴却由先人智慧而生的拳法,配合上顾长离为了学习所谓的“点穴神功”曾经经识记过的人体经脉图,顾长离的脸色涨得通红,不断引导着体内那股烈马巨浪般难以驯服的热流由丹田出发,绕着身体经络前行。
这是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以一人之力扼住脱缰的野马,按下铺面而来的巨浪,谈何容易·一次,两次,三次…………·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顾长离周身渗出的汗珠早就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装,甚至在地面上都留下一滩明显的水渍,却还是丝毫没有见到胜利的曙光。
已经……不行了吗·感觉到在自己身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气已经彻底失控,而自己业已经失去了控制它的最后力量,顾长离有些绝望地微阖上双眼,神情不由地有些苦涩茫然。
身为穿越着被一碗自己煮的蛇汤活活撑死,这算不算是史上最好笑的死法·不待如是自嘲着的顾长离完全闭上双目,他的眼睛便倏忽张开,反而睁得比先前还要大,足可以显示出其主人此时的错愕吃惊。
千钧一发之际,顾长离才发觉自己的体内竟然还藏着一道完全没有察觉到的陌生气劲,很细小微弱,像是头发丝一般,却在一时之间和那股威风不可一世的红色热流战成一团难解难分。
天赐良机,顾长离一咬牙,压榨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精力,继续自己“引流”的浩大工程··有了陌生气劲的帮助,在不知又是多少次的失败之后,顾长离终于觉得那股饱涨汹涌,几乎将自己撑裂的热流徒然一松,老老实实地沿着自己的经脉徐徐游走,缓缓吸收,那股久违的惬意畅快感几乎叫他留下泪来。
·【终于……差点没把我累死……】·顾大少爷好悬没忍住脱口而出的骂声,刚想要一屁股坐下来好好休息一番,可眼睛一落在那还剩小半盅的蛇汤上,心中便不由得发了狠。
夏日炎炎,谁知道这种天气下蛇汤能够保存多久,而且以他的想法来看,这种神奇的,能够改善身体的食品,随着时间的流逝效应应该也会随之降低才对··即使从小到大并不差钱,可是顾长离真正抠门起来,那也不是吃素的。
长夜漫漫,圆月高悬,一座无名荒山的破旧房舍中,一盏斑驳古旧的气死风灯旁,一个瘦小的身影,不断重复着喝汤—打拳—喝汤—打拳的过程··伴随着他的动作,每一个出拳仿佛都在变得精准,自然,上一秒还是拳风阵阵虎虎生威,下一刻却能变得春风拂面波澜不惊,起承转合不见丝毫突兀,好似举重若轻。
直到最后一滴汤汁都被扎扎实实地纳入口中,顾长离趁着劲头打完最后一套拳法,感觉身体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收着那股热流传来的能量,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当真是“长气”——足足持续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而且颜色并不清明,而是混沌不清的浑浊模样。
一口长气离身,再度睁开眼睛时候,顾长离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得与之前不同,那跃动的火光,因为他的动作而四下飞扬的灰尘,角落里一只缓缓爬动的黑色甲虫,墙缝中艰难挤出的一条嫩芽……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的清亮鲜明。
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原本一直都是高度近视,然后忽然间戴上眼镜看世界,之前混混沌的,看不分明的,无法深刻认知到的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这个时候的顾长离,对于自己眼下身处的世界,才有了切实的,刻骨铭心的代入感。
经脉里流转的气劲,暴增数倍的五感,仿佛一圈可以打死一头牛的气力,以及方才实验过的,足可以一口气弹跳数米的爆发力,种种种种,无一不在提醒着顾长离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真正的,凡人可以成神的世界··顾长离攥紧拳头,目光坚定而璀璨,足可以媲美星空中最亮眼的星辰,他深深吸气,步履坚定地朝外走去。
哦,不要误会,我们的顾少还没有被冲昏头脑到这就想要征服世界的地步,他只是在五感——特别是嗅觉增强后,受不了自己一身汗湿外加体内污垢堆积的臭味,恨不得马上找出小溪洗漱番罢了。
结果他还没踏出屋门,一只普通猫咪大小,皮毛雪白不惹尘埃的雪狐突然踏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还仰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明明只是仰视,顾长离却愣是从这长毛畜生的眼中看出了高高在上,傲慢不屑,仇恨鄙夷等极为人性化的感*彩。
——建国后不许成精··这是顾长离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不过他很快就悟到,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万恶的光腚局,能管得了动物成不成精的只有玄乎的天道一说。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只看上去好像成精的雪狐找他来干嘛难不成是来要回那条怪蛇的·顾长离顿时警觉起来··不说那蛇早就已经被自己拆吃入腹,就算是它还完完整整地摆在那里,入了自己手的东西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更何况,那还是他堂堂正正拿药草换的。
自动无视了那时候雪狐已经吃了怪蛇的蛇胆性命无忧的现实,顾长离煞是理直气壮地想到··陷入沉思的顾长离没有注意到,那雪狐不知从何处叼来一条接着两个艳红果实的树枝,并将其中之一撕了下来,顺嘴一抛,那果实便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脚边。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的顾长离低头看向地上因为滚来而惹了灰尘的红果,再瞥了眼此时愈发趾高气昂,还不时发出“嘤嘤”叫声的雪狐,几乎没笑出声来··怎么,这狐狸是把他当成乞丐般,叫自己收下它的“嗟来之食”么·宫廷侯爵·第58章 ·顾长离的脾气从来算不上很好,甚至可以说差到一种境界。
在他还没有穿越之前,在他们那一片地境,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说顾家的小少爷是个属睚眦的,丁点大的小仇都不会忍,一般当面就报·若不是家教甚严,指不定他能闹出什么事来。
如今虎落平阳,孤孤单单的一个稚龄孩童,面对一只能力不知但煞是灵异的狐狸精怪,寻常人稍稍后退半步,收了那枚果子也就罢了,可顾长离偏偏就不走那寻常路··只见他轻轻抬起一脚,在山林间奔波一路的鞋底轻易地给原本艳红欲滴的果子染上一层灰迹,再度咕噜噜地滚回白狐脚边。
“你喜欢吃落在地上的玩意儿,我可不喜欢,自己拿回去慢慢啃吧·”·嗤笑一句,在白狐有些怔愕有些茫然的目光中,顾长离像是躲着什么见不得世面的东西一样,特意绕着他走出房门,一言一行皆是明晃晃的排斥嫌弃。
像是被前辈高人点了穴道般,狐戾僵硬得好似石头般的姿势过了好半晌才渐渐恢复,它低下头看向那枚脏兮兮的朱果,毛绒绒的脸上也不知是什么神情,只是重重地一挥前爪,一道红光一闪而过。
再看原地,圆溜溜的果子早就没了踪迹,仅剩下一小片鲜红的果肉碎屑··【不过是一个还没踏上登天路的凡人幼崽草芥蝼蚁】·外表是一团白绒,极是玉雪可爱的狐狸正用一种反差极大的暴力方式抓挠着地面,却见那还带着粉嫩颜色的小爪子只是稍稍一划,就至少能在石制地面上留下寸许的深痕,丝毫不逊色于分石断金的神兵利器。
它正用这样幼稚而有效的方式发泄着无处缓解的怒火,省的它一时控制不了情绪,直接扑上去咬断那个可恶人类的喉咙··【若不是那白玉京的手段过于叵测,我又何须如此迂回磨蹭……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心眼,比起青丘的长老都不差,也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狐狸】·心下如是恨恨,狐戾却还不得不想出其他方式来讨好那个脾性古怪的臭小鬼。
其实硬要说来,如今的狐戾还是远比顾长离要强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前者已经落魄到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只能以原型活动的地步,可是至少底子还在,还没有掌握任何“超自然”攻击手段的顾长离自然不是它的对手。
而狐戾之所以要如此“讨好”【至少狐戾如是认为】顾长离,归根结底也就是那四个字——有求于人··在不久前的一次探索无主洞府的过程中,狐戾被与他搭伙的人类修真者背叛,腹背受敌的他以近乎自残的方式逃得性命,付出的代价则是外丹破碎,内丹重创,硬生生跌落了数个大境界,从叱咤一方的大妖王成为如今连普通妖兵都无法招架的废材,落差之巨,几乎可以让人发疯。
·单单只是外丹破碎的话,只要耐下性子任时光打磨,总还会有恢复如初的日子,反正对于妖修而言,别的不说,时间总是个顶个的长,动辄千年万年——不像人族,筑基不增寿,金丹寿三百,元婴寿一千,只有到了洞虚之境,领悟“天人合一”之理,托身天地,方才有近乎无穷的生命探索大道,布满荆棘的道路上,倒在时间这一坎的天之骄子不可胜数——真正致命的是狐戾此时同样濒临破碎的内丹,那是所有妖修赖以精修,超脱的真正根本,就像是凡人真正意义上脱离*凡胎踏上登仙之徒的金丹期时凝结的金丹,破碎消失就相当于身死道消。
作为在百年内功成金丹,天赋前途直追初代狐皇的妖修绝代天才,狐戾怎么可能接受这样憋屈且可笑的死法··可惜究天下之大,圜宇无极,可以完美无缺地治疗他受创累累的金丹,不留下丝毫后顾之忧的药方中,最不可或缺的便是那一味——补天藤——世人皆知,独独植于白玉京山巅,相当于其宗门另一个精神图腾的植物。
按说以狐戾的天资,青丘狐中的长老及族长不管怎样都要拉他一把,即使青丘一族曾经因为与白玉京的开山祖师的一桩姻缘结下仇怨,千年之中几乎形如仇敌——就在这一代的族长,同时也是狐戾的便宜爹狐渭打算舍了一张老脸求去白玉京山门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月不见人影的狐戾直接打晕了照顾他的婢女,卷了大部分“求和”的礼品,逃出青丘。
用狐戾这沉迷修炼,与世隔绝,人际交往一塌糊涂,很大程度上可能修炼傻了的脑子想来,人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萍水相逢无冤无仇的合作者都可以在探宝的时候算计背叛他,更何况与他们有世仇的白玉京指不准也会借机危害他们一整族。
被自己的脑补吓坏了的狐戾脑子一抽,当即便拍板决定,拿着储物戒指把自家老爹的收藏裹了大半,大尾巴一甩就此落跑,也不知道一夜之间愁白了狐渭多少头发(or毛发)。
翘家的时候是觉得痛快,待他真正冷静下来,又实在不甘心终其一生只留在还不如妖兵的境界,再无寸进··这样的心理心理在它被一条以前一眼就可以瞪死的异蛇不断追赶,甚至最后不得不拼着自己中毒受伤的风险才将它咬死的时候达到最高峰——就在这样的噬咬着内心的情绪发酵到极致的时候,它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类幼崽,一个胆敢夺走他猎物的人类幼崽,一个体内残留着些许白玉京独有心法产生的灵力的人类幼崽。
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这小鬼如果真是白玉京的弟子,就算再怎么脸嫩无害,谁知道那一副白皙讨巧的外壳底下留着的是怎样漆黑的毒液——但如果他四肢软弱,经脉未开,全全然的凡间稚子,无害孩童,联系他受伤前修真界里流传着的“白玉京即将大开山门,广收天下门徒”的消息,这个小孩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得了白玉京某个高层眼缘的幸运儿罢了,甚至不能说得上重视··倘若当真重视的话,又怎么可能只让这样一个羽翼未丰的黄口小儿孤身上路毫无护卫。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恰恰满足了狐戾的一切要求··一个对修真界没有见识的,充满好奇的,软弱可欺的,却又稍微有点胆子的二愣子小鬼——主要由顾长离抢了它的蛇尸这一点来看——简直再是容易掌控不过。
宫廷侯爵·狐戾不稀罕低三下四低眉顺眼,丢了青丘狐傲气的方式求来的补天藤,可要真正能挑拨它自己门下的弟子盗了自己宗门的宝物,同时还能治好身上的重伤,一本万利的买卖,他为什么不干·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哗哗直响,狐戾甚至免不了动物本性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纯白无暇的毛皮上没有沾到任何来自地面的灰尘泥土,一如往常。
它四处张望片刻,拿前爪扑棱了几堆薄土将之前情绪失控挖出来的几道爪痕掩盖起来,团成一团默默等着那个嚣张的小鬼回来··【待我伤愈,一定要把那小鬼头抓来——】·狐戾一想起顾长离之前那番轻描淡写的举动,分明就是在说“畜生终归只是畜生,土里刨食,什么食物都能往嘴里送”,从未被这样欺侮过的它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天天关在我的洞府里,让他……】·脑海里蓦地闪过那一张还未长成,但足见日后风华的小脸蛋,狐妖一族热爱美人的天性让他把之前想的种种恶毒念头一一去了,最后才得出个结论。
【——让他给我做个下仆,天天给我端茶倒水伺候我】·——————————————·“哈啾——”·离小屋不远的一处溪畔,趁着自己一身热乎劲气儿未过洗了个冷水澡的顾长离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受凉了·一脸疑惑地按了按胳膊上忽然炸起的鸡皮疙瘩,也没觉得浑身上下有什么不对劲··也许是应激反应吧,身体下意识地觉得洗完冷水澡就该打个喷嚏显显样子,想了个明显不靠谱的答案,顾长离这才将大半的注意力放在那只来历成谜的白狐身上。
他也不是没看过某点上那些yy小说的人,大部分的龙姓人士的标配,不就是出门捡到神兽,跳崖遇见神果,逛个杂货市场都能买到神兵利器,父母祖传的项链戒指玉佩手镯不是藏着空间就是躲了个老爷爷,时机一到就能走上虎躯一震小弟拜倒美女臣服的傲天之路——这么一想,一只灵狐叼着神果来向他示好的情节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个屁啊。
先不讲那狐狸的用心是否险恶,就算那果子真是什么天材地宝奇珍异果,刚刚喝了一盅蛇汤还险些被“撑死”的他得有多大的心脏和多粗的神经才能把那玩意儿咽下去·更别提对方那透过一张毛脸还显示地分明的嫌弃厌恶表情,简直分分钟让顾长离想一个大嘴巴子糊过去。
以他估摸的战力来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己绝对不是那条动作奇快身含异毒的黑色怪蛇的敌手,由此想来,那只白狐的战斗力也是远高于他的·这种情况下强者一方的蓄意接近,只能让他想起一句古老的箴言——“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
第59章 ·“你怎么还在这里”·出乎顾长离意料的,在他打理完一切返回林间小屋时,那只来历奇特的白狐居然还在原地,仿佛特意等着他般。
他原以为,以这只白狐表现出来的傲慢,自己方才那样落它脸色,早就该拂袖离去才是正理··疑惑不解之余,他心中的警惕也随之水涨船高·在顾长离看来,一个人所付出的,和他想要借此获得的,就像是一根弹簧,“付出”的事物作为重压让弹簧变形,愈是沉重愈是庞大,便代表着之后弹簧炸起的高度——也就是对方真正渴求的——会是怎样的惊人。
自己一介凡人之身,父母双亡举族覆灭,能叫这种灵兽看上的地方除了那迄今为止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中,高高在上的仙门白玉京外不做他想··他还没有来得及踏入此方地境的另一面,那个能以单人之力移山填海毁天灭地的属于“仙人”的世界。
但是就好像一个站在漩涡边缘的人即使并未深入也能感觉到从中传来的暗潮和危险一样,原身的亲身体验,一具具尸骨未寒的躯体,布满坟茔的顾家村,都在无时不刻地告诫着顾长离,另一面世界的波澜和凶险,动辄可以倾覆一切。
“不用再做什么多余的举动了,我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你也不必奢求我能帮上你什么·”·见那白狐大尾巴一甩,欢天喜地地在原地蹦哒几下,一副兴高采烈的可爱模样,顾长离面上一哂——这时候知道扮乖讨巧来讨他的欢心,那一早便不要摆出那副视他人为粪土的趾高气昂表象,前倨后恭,除了让人更加警觉和瞧不起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狐戾的动作先是一僵,随后反应过来的他差点没嚼碎了自己的一口尖牙,这人族的黄口小儿,恁得这般不识抬举,以为本大爷的示好是随便什么货色都可以得到的么要不是今日狐落平原,非得让你瞧瞧青丘狐一族折磨人的手段·“啧啧……”·亲眼目睹了那怪狐狸的变脸大戏,顾长离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么眼皮子浅,喜怒由心不加掩饰的生物,是如何在这残酷的物竞天择下存活下来。
只因为自己寥寥几句的话语挑拨便换了心态改了态度,打乱先前的一切筹谋,该说这是率性还是单蠢·要不怎么都说龙姓傲天都是位面之子,至少人家遇到的仙宠灵兽一个赛一个的聪明机智,哪像眼前这只,顶了个狐狸外表,倒是蠢得和阿米巴原虫差不多,一看就是活不过几章的炮灰布景板。
狐戾可不知道自己瞧不上眼的人族小孩在心里对他的智商进行了如何惨绝人寰的腹诽,可能他要是知道,便是拼着一辈子做一只妖兵,也要直接把顾长离打杀了事·从满腔怒火中回过神来的他,面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火堆旁收拾物件的顾长离,只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堆里,有一种使不上力气的憋屈感。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真正渴求的事物】·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狐戾干脆一溜烟跑到顾长离跟前,伸出右前爪在地上划拉出一排龙飞凤舞的文字来··宫廷侯爵·“…………”·这回沉默的反而是顾长离,而且,还相当尴尬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办法,从地上那一片正正方方的豆腐块来看,顾长离能够判断出这只白狐应该是想用文字和他交流·奈何……顾长离知道此时才无奈地发现,自己现在,是一个文盲。
——他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这也不能怪原身的家庭不够给力,一座避世而居,藏于深山的普通村庄,能有多少读书识字的人即使有,怕也是早早受不了山间的清苦日子,去那逍遥红尘享些清福去了,原身长到如今年岁,只除了在父亲的棍棒下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之乎者也呜呼哀哉,一个字都不晓得。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顾长离的心里不好受,狐戾一方却也是火烧火燎地急切,它倒是没有料想到顾长离是因为不识字才对他的问题无动于衷··毕竟以他的眼光看来,从顾长离那称得上勉勉强强的仪容,还有那目高于顶惹人心厌的言行举止,简直是从骨子里都大写加粗地写着“我来自讨人厌的人族世家”几个大字,又怎么可能会是目不识丁的文盲,那他对于自己那一句问话无动于衷的真正原因,只可能是他并不相信自己能拿出什么叫他动心的天材地宝。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狐戾自动忽视了“一个世家子弟怎么可能孤身一人上路寻仙”,“一个世家弟子怎么可能衣衫鞋帽如此破旧”,“一个世家弟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山木屋”等等等等诸多问题,只觉得自己身为富甲一方的青丘狐少主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自觉自己真相了的狐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心一横,意念沟通到自己胸口兽纹里藏匿着的储物戒指,输入一缕细微但纯正的妖力,然后顾长离眼前便呈现出堪称神奇的一幕。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原本空无一物的简陋砖板上,蓦地多出了一座极为壮观的小山,而组成这堆小山的东西,虽然顾长离并不认识多少,不过瞧那一件件都宝光湛湛,光彩照人的神气,也知道其必然来历不凡,价值连城。
“这戏法变得倒是不错·”·顾长离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着正站在小山顶上趾高气昂俯视着他的白狐挥了挥手,仿佛凑热闹看了那街头杂耍艺人手艺的游客,顺手丢了几片铜板过去。
接着他便转移了视线,像是有点犯困似的打了个呵欠,那一片足以叫寻常人看花了眼的宝物一如尘埃草芥般不曾引起他的分毫关注··如此一来,却是显得原本还威风凛凛的白狐像是落魄的卖艺动物一样,寒酸得可怜。
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是应该先是震惊于本狐的聪慧过人,在诧异于本狐的通天手段,在在贪婪于本狐的累累宝物,最后意识到自己幸得奇遇,呐头便拜么·凡人的话本说书里不是都这么写的,为什么这个黄口小儿的态度每一个搭得上边·狐戾脑中的疑虑和困惑犹如滔滔江水,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挤满了自己的小脑袋瓜。
“狐狸·”·“嘤”·恍惚间好像听见有谁在叫唤自己的名字,狐戾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招呼他的正是那个讨厌的人类小孩。
“你遇到了麻烦事·”·顾长离十分肯定地说道··“嘤”·被戳到痛处的狐戾愤愤地摆了摆爪子··“你原本的地位不凡,想来血脉也很高贵。”
“嘤嘤嘤”·得意地摇摇尾巴,狐戾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不过,想来应该是修为上出了什么毛病,现在的境况有些不妙。”
“…………”·这家伙莫非是算卦的不成,为什么本狐的私事他居然知道地这么清楚·狐戾把自己悄悄炸起的尾巴毛按了回去,忽然觉得眼前那个忽然朝他露出笑意的人类小孩有点阴森可怕。
“你一定不愿意情况再这么恶化下去,也想要做出改变·”·“…………”·“而这契机,就落在我……不,应该是白玉京上。”
“白玉京里,有某样或者某几样你需要的东西;而现在的你,暂时没有能力凭借自己取出来,所以你需要助手,一个能够进入白玉京,作为你内应的助手·”·“这个助手,最好能够呆一点傻一点贪一点,对修真界一无所知的更好,方便你控制和洗脑。”
“你现在应该没有太多的能力使用强硬手段胁迫,所以你只能选择怀柔,卖乖示好,好叫寻常人放松警惕然后上当·”·“小狐狸,你浑身上下的毛都竖起来啦,不去捋一捋么”·顾长离含笑看向此时炸成一团,仿佛看着怪物般如临大敌盯着他的白狐,目光温柔童音清脆。
“你觉得,我来当这个助手怎么样”·第60章 ·九月初十,宜订盟,忌伐木··刚刚升起的日头落在青岩镇的街头巷尾,长久无声的夜晚度过,小镇再度迎来了普通却又充满生机活力的一天。
垂髫幼童叼着草根,慢悠悠地坐在一头大耕牛背上踏着青石板走过;悦来客栈的伙计乐滋滋地提着一个小桶,朝店前的石板路上泼洒除尘增湿的清水;不远处传来卖花姑娘清脆甜美的声音,伴随着淡淡浮动的野花清香……青岩镇的居民从酣畅甜美的梦境中醒来,为了生息前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奔波——本该是这片大陆上再寻常普遍不过的村镇一景,却因为聚在酒楼里谈笑风生的几人而显出几分怪异。
不因其他,只为他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打扮··宫廷侯爵·这伙人中,有衣着光鲜亮丽,面容俏美漂亮的妙龄女郎,有表情阴沉气质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衣青年,有老态龙钟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人,亦有笑容温文,望之可亲的白袍书生,容貌不一性情迥异,却都不像是这座并不繁华的破落小镇能够将养出来的,显然是外来人士,大致一数,足有二十余人。
这二十余人中有些人独占一桌,明摆着显出不愿与他人相交的孤僻性子,不过大部分还是三三两两地组成一个个小团体,互相享用着还算丰盛的早餐同时,也在交流着自己最近探得的消息。
其中规模最大,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穿着月白竹衫,温文尔雅,一副书卷气的年轻男人坐的那一桌,周遭足足围了十四五人,几乎占了厅堂里大半的人数··“我昨日又去后山的那片竹林里看了看,除了险些被那该死的猴子抓破脸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收获。”
“东边的水潭也差不多,我水性好,还潜下去看了看,空茫茫的,就是再常见不过的水草和游鱼,一点特殊之处也无·”·“我也是……”·“差不多……”·众人越说越沮丧,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片淡淡的阴翳,似乎都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恨不平。
“倒也无碍,反正满打满算,白玉京正式纳徒还要等到一周之后,我们特意提早数月来到这青岩镇,本来打的注意就是趁着提前来的这段时光占些先机,寻得好处,眼下只不过是遇到了些许的挫折;最最不济的,我们也不过是和后来者站在同一个起始点,难道诸位还真就觉得自己不如旁人,得不到先机就会落后乃至落败了这可不是寻仙之人应有的心境。”
眼见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往阴沉的方向落,白袍男子摇了摇手中的纸扇,徐徐开口说道·他的语调平缓,声线低柔,有理有据层次分明,让人信服,很快便让众人的沉重心思缓解过来,更是因为最后一句激起了好胜之心。
“正是如此”·“便是一无所获,凭我的本事难道还不能堂堂正正地入得白玉京么”·“说不定这青岩镇里本来就空无一物,只是仙门设来让我等歇脚的,何须注意太多。”
“就是就是,一不小心差点着了道,还要多谢柳公子这番提点·”·一个脸瘦眼小,光看面相就有点猥琐的男子眼珠一转,忽然转向恭维起白袍人来。
柳子智见状,不疾不徐地将口中的清茶咽下,低劣茶叶自带的泥土腥气叫他不由地微微蹙眉,周遭乱哄哄的嘈杂赞美声更是叫他心底生厌·饶是如此,他面上却还是摆出一副温良恭俭的可靠模样,俊逸不凡的面容再加上淡然优雅的微笑,直让旁人觉得如沐春风,人群里更是有几个年轻的姑娘目泛异彩,两颊绯红,其间心意自然不必明说。
【一群蠢货】·在客栈的角落,孤零零地坐着一桌,甚至旁人还特意绕着他一圈,显得形单影只的黑衣黑面青年将另一边的热闹情景尽收眼底,嘴角却是泛起了凉薄嘲讽的微笑。
这登仙之路,从来便是大道独行,连仙门还没踏上便痴心妄想着抱大腿训庇护,也不明白对方究竟将自己摆在何种地位——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利用消耗物罢了——莫白尘瞥了眼如同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人群中央的白袍男子,人畜无害的外表下又是怎样的一副面孔·似是若有所觉,柳子智忽的转过头来,正撞上莫白尘漫不经心打量他的目光,为了显示友好一般,他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柔和可亲。
“………”·莫白尘只觉得对方一笑之下,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在艳阳天下,身强体健的自己居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连忙端起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悦来客栈。
这个柳子智太过邪门,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若是惹不起,自己绕着他走也是好的··“柳公子何必去向那块石头示好·”·顺着柳子智的目光,一个身着红衣扎着双髻,十分娇俏可人的姑娘看着匆匆离去的莫白尘,撇了撇嘴,毫不掩饰那股不屑排斥的意味,“整天到晚板着个脸,像是别人欠了他一千两银子的模样,也不见得他比其他人厉害到哪里。
不久前还有人看见他一身是伤地从后山竹林里跑出来——那地方除了几只猴子会伤人之外哪还有什么,便是如此还能伤成那样,足见他的本事·”·“只是觉得他有几分不同寻常罢了。”
柳子智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回交谈的人群中,与先前一般无二地温文儒雅,君子端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一句——至少,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有些脑子。
“柳公子——”·突如其来的问话声打断了柳子智的思路,他抬起头表情平静地看向招呼他的中年男子,后者先是一怔,莫名觉得自己后背一冷,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猛兽盯上一般,只是这样的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恍惚之中他仅把它当成了错觉,很快补充道,“我们这些天几乎快把整个青岩镇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一无所获,接下来我们打算去青岩镇的外围查查有没有仙人留下的踪迹,您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前往”·心头念转,柳子智自知跟着这群夯货能找到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正待他打算开口婉言拒绝的时候,贴身放在他胸口的玉牌忽然轻轻一震,散发出淡淡的低热。
【来了·】·柳子智心弦一凝,集中精力凝神细听的他很快听见了悦来客栈的小二哥充满活力的清亮声音··“两位客官里面请,请问是要打尖还是住店”·“随便准备些吃食,还有两间上房。”
“好勒,两份早点两间上房”·店小二将手上的抹布往肩上一甩,干脆利落中气十足地往店里喊道··一马当先踏进客栈的小二身后,正跟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高的那个生着一张皮白面嫩的娃娃脸,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模样,一身绫罗绸缎,看样子家世不俗;矮的那个倒真真是个孩童,至多不过十岁,眉目如画,粉雕玉琢,仿佛画上的仙童降世,足见日后的姿容风流,他的肩上还趴着一只两掌长的白狐,毛绒绒的一团煞是可爱,一主一宠相映成趣,更加引人注意。
宫廷侯爵·【却是不知是谁身上带着玉牌】·心中暗忖,面上倒是不动声色,柳子智观察周围,发觉大部分人都对这忽然出现的二人满怀好奇……以及更多的敌意。
谁知道白玉京收徒是否有人数限制,若是有,那么每来一个寻仙客,不就是给自己多添了一个竞争对手,如是想来,众人自然不会对着二人有什么好脸色··来者之一自然是不久前与白狐谈妥了条件的顾长离,至于另一个说来也巧,是顾长离在来时的路上偶然救下的富家公子。
其人名为管毅,出生于一个土财主家庭,照他所说,是在他跑江湖的护院师傅口中偶然听得了白玉京收徒的消息,一时间脑袋发热就悄悄溜出了家门,结果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在林间遇到了剪径大盗,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在顾长离逆光出现,那伟岸(其实并不)的身影三下五除二地将那贼人打得落花流水后顿时惊为天人,死乞白赖地也要跟着他上路。
而顾长离抱着带着个人形钱袋——管毅别的不说,就是贼有钱——的念头,推脱了几次也便答应下来,这才有了二人一狐的携伴同行··小二哥将二人引到掌柜的柜台,掌柜是一位慈眉善目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十分生动形象地阐示了何为“和气生财”,笑眯眯地收下管毅递过来的银钱,他很快翻出一本黄旧的破书,笑道,“烦请二位留下名号,若是有官差查房巡逻,在下也好应答。”
顾长离和管毅二人都是身家清白的普通人,自然不怵什么留名问话,当即便表示同意··“管毅管公子……顾长离顾公子……”·掌柜握着毛笔以飞快的速度在登记簿上记下二人名姓,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顾长离的目光微微一沉,显出几分沉思的意味。
“听口音二位应该都是大燕人士·”·“对·”·二人都点了点头·心中一动,顾长离开口问道,“这么说客栈里还有其他国家的人士么”·掌柜笔下一顿,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圆滚滚的脸上也多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自然多的很,最北边的胡国和最南边的庆国都有——毕竟,仙门收徒哪管你是哪个国家出身,只要有那天资,随便你从哪里来·”·得了答案,顾长离也不再急着追问,默默地记下掌柜的回答,另一边那小二哥正殷勤地提起他们并不多的行李,引着二人往之前点下的两间上房去。
“如果二位不嫌小可多话的话,这青岩镇的一草一木在下可都是清楚地很——”·在上楼的路上,这位善谈的小二正滔滔不绝地给顾长离和管毅介绍有关于青岩镇的传闻逸事,特别是在听说二人便是为了求仙前来青岩镇的时候,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如数家珍地说起在青岩镇霞举飞升,得道成仙的前辈高人——什么紫山道长,浮影仙人,白鹤观主……几乎就是把青岩镇当成了传说中的仙家宝地,砸个砖头都能砸到一个修仙有成的。
这些子玩笑话,听听也就罢了,顾长离是断断然不会信的,倒是管毅被哄得一惊一乍面泛红光,几乎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挖个坑把自己埋在什么“灵脉”里面打坐修炼,然后破空登仙。
就凭这智商,真的能够踏上修真路么·顾长离白了眼被唬得找不着北的管毅,感到森森的怀疑,他肩上的狐戾也适时地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轻哼,然后有些难耐地挪了挪肚子。
这个人类幼崽的肩膀真硬,硌得他肚子都疼了,明明都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怎么就胖不起来呢·收效甚微的投食计划让他非常苦恼··第61章 ·小二哥将顾长离一行人引到他们的房门口便躬身退下了,管毅和顾长离对视一眼,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贯的谄媚讨好笑意来,“师傅,接下来我们干啥去呀”·观其言语表现,丝毫没有觉得叫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师傅”是一件多么奇怪荒谬的事情。
顾长离的眼角跳了跳,十分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收你做徒弟了况且这几日长途奔波,你也没精力做些多余的事情·”·闻言,管毅并不以为忤,反而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还是师傅你懂我,昨天急行军了一整天,现在身上都快要散架了,还是休息会才能养精蓄锐。”
“那你就休息去吧——”·眼见管毅还是不肯改掉他的称谓,顾长离提醒一次也就罢了,毕竟让对方占些口头便宜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在自身还大仇未报前路不明的时候收一个便宜徒弟,他是吃饱了撑得才会这么做。
·倒是原来一直趴在顾长离左肩上半晌不做动弹,仿佛在cos尸体的白狐有些不满地甩了甩自己毛绒绒的大尾巴,扭头斜睨管毅一眼,威胁性地龇了龇牙··这个人类幼崽现在可是他罩着的,不怀好意的家伙通通退散退散·待到顾长离将屋门一合,周遭一静,管毅有些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咧了咧嘴笑得有些发苦,怎么感觉刚才好像被一只长毛畜生鄙视了呢·也不是没有感觉到顾长离对他示好的敷衍和不耐烦,只是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日穷途末路之际,悍然出现打退众贼的英勇身影,目光里写满了憧憬和向往——便是不能踏上登仙路,做那高高在上的仙人神人,写意江湖轻剑快马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然而这一切,对他这么一个土财主家的普通孩子来说,离得实在太远太远。
“这个镇子有古怪·”·一入房间,狐戾便从顾长离的肩上站起,纵身跃到屋中的茶桌之上,足以惊掉普通人眼球地开口说道··“怪在何处”·把背上的行囊取下,顺手放置在已经准备好被褥的木床上,顾长离淡淡抬眸问道。
狐戾原本正探头去嗅桌上摆着的果盘和糕点,那股子廉价劣质的香味叫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脑袋,好悬没打出个喷嚏来,还难受之际耳畔便传来顾长离的问话声,他抬起头,毛绒绒的脸上充满了人性化的苦大仇深。
宫廷侯爵·“不知道,布置这里的一定是位高人,若是我修为还在的时候也许还能想办法探它一探,眼下的话……能感觉出不对就已经够好了·”狐戾有些恹恹地回答。
“总而言之,就是‘此地有异,原因不知’——连我这个凡人小子都晓得白玉京用来挑选弟子的小镇肯定会有什么布置,你这话说得一点价值也没有。”
顾长离径自解开自己背囊开始埋头收拾,连头都不曾回··“………可笑之至就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得什么修者手段,如今小爷我只是初来乍到,等我把这个镇子探得一清二楚,什么也瞒不过我的眼睛,到时候你可别赶着上来讨好我”·“哦。”
顾长离不咸不淡的一句回话顿时让狐戾满肚子怒火卡在喉咙中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憋出毛病,他正想一掌拍碎身下普通廉价的木桌泄泻火气,可顾长离却好像探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般,原本还收拾着东西,忽的那凉薄一眼瞥来,直叫狐戾背上寒毛直竖,刹那间便没了心思。
“青岩镇此时不知聚了多少有志登仙的奇人异士,不要一来就给我惹麻烦·”·“…………”·狐戾啊狐戾,青丘狐千年的脸面都给丢到无回渊里去了·满心憋屈地听着顾长离一本正经的训话,狐戾的大尾巴动作不由稍大些许,险些把一个杯盏扫落地面,幸好他眼疾尾快地拿自己的尾巴末端一卷,才免得坏了顾长离的叮嘱。
只是这番动作完全出自身体本能,并没有经过多少思考,直到回过神来的狐戾方才发觉———为什么他要这么□□战战兢兢地执行顾长离的命令·连自家父亲,青丘狐王和将他带大的族中宿老都不能让他如此服帖乖顺,这名为“顾长离”的人类幼崽又是何德何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狐戾顿时觉得眼下拿自己宝贵的尾巴裹着一个至多不过几铜板茶杯的自己简直蠢到了极点,恨恨地把尾巴收起,直到那白瓷茶杯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狐戾这才得意洋洋地仰头去看顾长离的反应。
结果便是这一看之下,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郁卒———说了警告后,顾长离老早便没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默默地开始入定修炼,茶杯碎裂的声音根本没有吸引他的注意。
从小到大便是天之骄子,族中宠儿的狐戾何时何地受过如此冷遇,要是再换做早前,他一定会顺势闹腾起来,不把顾长离的修炼打断,给他惹来麻烦为止不罢休·只是这一路行来,不说其他,光是顾长离整治人的手段已经叫他看了个分明。
却哪里像个足不出户的山村小儿,简直心狠手黑得好比经年巨匪,最擅长的便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还记得还没有遇见管毅之时,出了那连绵百里的大山,顾长离身上的银钱不多而自己储物戒指里存的又不是凡间流通的货币,正有些踌躇不定之时,便叫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团团包围。
却是有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子弟,恶习累累,又最喜欢玩弄那些还未成年的,年不过幼学的男女孩童,这日又带着一群恶仆招摇过市,结果撞见带着狐戾的顾长离便走不动道,鬼迷心窍。
虽然平时与顾长离并不怎么对付,可以狐戾目下无尘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让这一群酒囊饭袋把唯一能够治好自己暗伤的关键人物带走,正要出手咬死这群助纣为虐的垃圾货色,却被顾长离一把揪住尾巴毛,顿时软了力气。
既然顾长离阻了他的救护,他倒要看看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怎么奈何得了这么一群壮年大汉——结果倒也简单,顾长离根本便不曾反抗,老老实实地被那恶少带回府。
围观群众的唏嘘还未散尽,半月之后,当地便出了个大新闻——那纨绔一次醉酒之下把一直罩着他的叔父,亦是此地县令砍死了,而且疯疯癫癫之下当众说出了一大溜他们勾结贿赂的朝廷官员,有名有姓,时间地点金银俱全——理所当然的,恶少锒铛入狱,接着便“突发急症”死在了狱里。
那一段时间,狐戾可是看着那纨绔是怎么被顾长离迷得三魂五道,别说用强,简直快要把他当成菩萨供起来,而顾长离,又是怎样言笑晏晏地,一点点用一些山上采得的草木往日常吃食里添药加料,直到最后让人彻底癫狂。
事件的结局当然便是纨绔入狱的那天夜里,县衙和纨绔的大宅都起了冲天大火,家仆婢女尽去,金银珠宝皆无·至于混在人群中那个背着黑色鼓囊囊包裹离去的小孩是谁,哪里会有人在意。
这还不仅仅是个例,顾长离年纪幼小,偏又生着一张极为惹眼的脸蛋,孤身一人行走在外,也不知吸引了多少不怀好意的目光·只是那些朝他伸来的手,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被他折断了塞回那些白痴货色脸上去——硬要带他回府的,那纨绔便是榜样;想拐卖的,顺手便被顾长离卖到矿里挖煤去了;甚至还有小倌馆的蛇头,顾长离直接用竹竿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菊花残满地伤’。
·那层出不穷的阴人手段,真叫狐戾这个正体青丘狐也叹为观止·见识得多了,狐戾自然不会愣头青到把人得罪死了——惹不惹得起是一回事,关键是正如那也在山间小筑的那番谈话,狐戾有求于可能入白玉京门墙的顾长离,而顾长离的修者道路,有狐戾相助也能顺遂不少。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而且明显狐戾吃的亏更多些,分析得通透,一道脆弱的同盟关系便如是建立··狐戾趴在茶桌之上,百无聊赖地翻滚着身体,间或抬头望向敛眉闭目,表情安宁,显然心神都已经沉浸在修炼之上的顾长离,心中暗暗咋舌。
入定的速度愈发快了,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简直就是个小怪物··修真之路,筑基便是起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便是最最基础也是最最原始的的开端——筑基之前,便是被称为“锻体”的层次,修真界惯例把这一阶段分为九层,是逐渐排出体内积累的杂志污垢,将肉身锤炼成无暇道体的过程。
锻体一层的标志,便是能够沟通天地灵气,入定炼体——在以武入道的修者口中,将其称呼为打坐——使用特殊的口诀法门,将思绪放平放缓,直到心思沉寂空无一物,然后感知到空气中无处不在,无处不在流动的“自然之气”,灵气。
宫廷侯爵·便是感知灵气这一步,拦住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若要做到这一地步,对资质是有所要求的——首先,你得有灵根,无论是难得的单灵根异灵根,再或者是最最糟糕平凡的五灵根,但凡有,总还是那么一线希望——否则的话,一切休谈。
在顾长离听狐戾讲解灵根一事时,大抵思考的便是灵根就像是一张网,而空气中蕴藏的灵气则是鱼,灵根的差别相当于渔网的疏密,可不管怎样,没有渔网的人终其一生也抓不到一条鱼,遑论其他。
所以狐戾听说当初出现帮助顾长离的白玉京人居然没有测试顾长离灵根的时候很是吃惊了一番,若不是顾长离身上残留的仙灵之气的确出自白玉京的特有功法,他绝对会认为那人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哪有连最最基础的测试也不做,就让人去仙门拜师的·不过狐戾并没有随身携带测试灵根需要的验灵石,那东西在修者界好寻,凡人界却是稀罕得紧。
为了确定顾长离的确身怀灵根免得徒劳无功一场,狐戾特意教了顾长离一门最最简单,效果粗陋的入定法门·这还是顾长离特意要求的,按照他的意思,自己一个凡人孩童,因缘际会得了一门粗陋法决还可以说是运气使然,若是一来便是什么精深大法,不二仙诀,任谁都知道事有蹊跷——除了再度感慨一句对方的谨慎心性,狐戾也只能绞尽脑汁地翻出一个烂大街的,基本上属于修真界最底层散修中才流通的锻体口诀。
不过也恰恰因为口诀简陋,才能直观地让他感受到,顾长离的天赋之强··和他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先是拿出一个多月的时间学会了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再对着他给出的口诀默念一遍,扫了眼经脉图谱,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便入定成功,这样可怖的数据,让狐戾想起当初花了三天时间入定还被师傅称赞为“天才中的天才”的自己——那么白纸一张,毫无基础的顾长离,一个时辰,这该说是什么·怪物中的怪物还是变态中的变态·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前,狐戾把自己蜷成一团,原本便是雪白一片的皮毛,这时候更像是一团雪绒球,他在用这样幼稚的举措,按捺住自己羡慕嫉妒恨的心态——自从内丹重创,为了避免修炼反而加重伤势的情况,狐戾已经有许久没有静心修炼了。
兀自烦恼着的他忽然感觉到周围环绕着的灵气蓦地暴烈汹涌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一道无形的台风,将周遭的一切灵气吸纳一空,而这道台风的穴眼,便是顾长离··【就是现在】·狐戾眼睛一亮,强健的后腿一蹬,顺利地落在顾长离的身侧,他深吸一口周围浓郁地几乎快要凝聚成液态的灵气,只觉得一直以来隐隐作痛的内丹都一阵舒爽,虽然没有愈合的迹象,却也没有再度恶化。
这是狐戾在教授顾长离入定之后很快发现的,也不知道顾长离究竟是什么体质,修炼起来简直是开了挂般,天地灵气不要钱地往他身边涌,仿佛春蚕结茧般包了一层又一层,说句不好听的,他吸收不了的那些灵气足可以抵得上七八个寻常锻体五层的人尽力纳取的,因此连带着周边人稍微坐近些都会获益匪浅,便是连他,都顺便修出了之前溃散的横骨,能够再次口吐人言。
这样的情况下,狐戾心中暗戳戳地把顾长离称呼为“人形大型自走聚灵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心无旁骛沉浸于修炼一事上的顾长离自然不清楚狐戾是怎么编排他的,不过他要是知道的话,却也不会如何,顶多以后打坐之时竖个牌子,上书“狐戾和狗不得近身”,以那狐狸十足变扭的心态,怕是打死也不会靠近——倒能让他落个清净。
此时此刻他正身处于一片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空洞无光,只是在他周围萦绕着一圈犹如萤火般闪烁不定的亮点,亮点颜色纷杂,行动灵巧,在黑暗中围绕着顾长离上下浮动着,留下一条条光带,煞是漂亮。
说是陌生,是因为他迄今为止也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何地何源,说是熟悉,只因为他每每入定便会来到这一处,念头通达行动自如·全然不似狐戾曾经和他说过的‘但凡入定,心神合一,不因外物而动,不随外景移念’,不过即使心生疑窦,他也不曾将此事透露给前者。
毕竟二者只是因为最最赤裸鲜明的利益而被绑在一起,盟约关系如图暴风雨中的帆船一般,最是脆弱不过·顾长离可没有愚蠢天真到会把关系自己前途性命的事情泄露给自己都不信任的人。
更何况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发现这片空间会对他有任何伤害威胁,相反,每每居于此地,他总能感觉神清气爽,思绪清明,便是时常盘亘于心的困惑疑难在这样的心绪下也能很快迎刃而解;寻常人求之不得的好去处,他在莫名其妙的修炼之中便寻得了,好虽好,却也得捂得严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闷声发大财才是最适合眼下自己的求生之道··四肢经络渐渐传来隐晦的饱涨酸痛感,已经有了些心得经验的顾长离自然明白这是此次吸纳的灵气即将达到饱和,到了身体无法支撑的地步,他将手伸向围绕着他不断盘旋的最大最显眼的一个浅蓝色光点,柔声说道,“我要走了。”
·光点的动作顿了顿,接着便像是依依不舍般,轻轻地在他指尖蹭了蹭,仿佛舍不得主人离去的小猫小狗一般,然后渐渐隐没在顾长离眼前··等到四野沉浸到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顾长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上起了一层混杂着灰黑污垢的油汗,乍闻之下煞是刺鼻——这便是灵气锻体的功效,水磨功夫般将后天环境中沉淀吸附在体内脏器中的凡尘污垢毒素排出,恢复刚刚脱离母体时的纯洁无垢,先天道体——只是这味道,便是时间久了,依旧叫人无法忍受。
只是,为什么每次睁开眼,都是这幅模样·顾长离的嘴角并不明显地抽了抽,十分嫌弃地抓着几乎恨不得钻进他胸口,把自己的衣襟扒得乱七八糟的某只白狐的后颈肉,顺手将他一丢,扔在了地上。
“以后我入定的时候离我远点·”·顾长离皱着眉头,看向已经恍惚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被“大逆不道”丢了出来,此时正怒视着他的狐戾。
宫廷侯爵·“——再钻我衣服就把你绑起来,挂在门口示众·”·第62章 ·“谁谁谁离你近了区区人类不要得,得意忘形”·沉浸在浓郁且纯净的灵气缓慢修复伤痕累累内丹的快感而忽略时间流逝,被顾长离当场抓包的狐戾又是恼怒又是难堪,下意识地忽略掉前者要把他吊在门口的威胁,当即开口反驳,只是那情急之下磕磕绊绊不复往常流畅的语言更是显出心虚和欲盖弥彰。
“——呵·”·顾长离的嘴角微抿,凉飕飕的眼神先是落在狐戾身上让他炸起满身绒毛,接着又收回到自己被翻得稍稍凌乱的衣襟口··“我言尽于此,别当成是玩笑话就好。”
上下打理一番自己的仪容衣着,对着房间梳妆台上不甚明亮清晰的铜镜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疏失后,顾长离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眼底的讥诮冷淡尽去,只剩下符合一个天真懵懂孩童形象的清澈无暇。
“老实待在房里,不要惹麻烦·”·随着代表木门开启和关闭的两道吱哑声响,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几乎是被一个人类小孩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毫无反抗能力的狐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矫纵跳跃落在那扇碍眼至极的寒酸门扉前,抬起右爪想糊它个稀烂。
【不要给我惹麻烦——】·脑海里不知为何蓦地响起带着孩童软糯声线,却不含分毫软弱犹疑,仿佛命令的话语,狐戾那只准备作恶的爪子不由自主地僵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
“我,我才不是怕了那人类小子——”·“只是……只是……这镇子委实古怪,谁知里面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密码,为了不打草惊蛇,本大爷这是忍辱负重,忍辱负重……”·神经质般念叨几句,却也不知道是为了解释原因亦或是自欺欺人,在原地转了几个圆圈,那道矮小瘦弱的身影离开后,偌大的房间空幽寂静,没了半点多余的响动,一时之间竟然让狐戾觉得有几分不自在,这样的感觉却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严重。
【居然敢质疑我的能力,难道本大爷就只会惹麻烦不成不让我出去,就偏偏要探一探这怪村,将那稀奇玄虚探得干净,让那臭小子瞧瞧我的本事】·如是念想,再加上脑补中自然而然出现的,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褪去惯常的清冷淡然,写满崇拜和尊敬的模样,狐戾只觉得那种舒爽,比自己当年偷吃了老不修私藏的人参灵果还要销魂许多,仅仅只是些微的可能,就叫他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身体。
——【出去逛逛,无事勿念】·拿爪子在茶桌桌面上划拉下这一句话,为了避人耳目,狐戾越上正对着后山竹林的窗台,推开木窗闪身而出·这厢已经出了门的顾长离并不知晓某只狐狸对自己的警告还是阳奉阴违,仍是抱着让他吃瘪服软的心思出去打探青岩镇的隐秘,他顶着一张白白嫩嫩,人畜无害的小脸蛋,倒真正像是一般孩童般,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方才趁着静心打坐的机会,顾长离把这一段时间里的见闻事务一一回顾了一遍,尤其是有关于青岩镇的一草一木,更是不曾放过分毫··自一路走来的观察所得,青岩镇本身,一点都没和和富庶,繁荣这样的词语沾边,镇上的居民顶破天也不超过一百余户,而且大半都是务农的人家,金秋已至,小镇附近的农田里忙碌着辛勤的农夫农妇。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青岩镇便是再如何破旧,小镇的标准配置——客栈,驿站,杂货小店,药铺,铁匠铺,官衙,却是哪个也没有落下,不过前面的数量词只是有些可怜兮兮的一罢了。
顾长离如今落脚的,便是青岩镇里唯一的兼做饮食生意的客栈,名字毫无出奇地叫做“青岩客栈”·店小客稀,打理店面的眼下只出现了两人,年纪轻轻,五官俊朗,很是健谈的店小二,还有一位慈眉善目,和气生财的掌柜,那小二的身份暂时不知,单看掌柜,却是有几分异常。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方才那双粗短肥笨的手执着一把平平无奇的兔毫笔,落在颜色泛黄,残破古老的账簿纸上,记录他与管毅的名字来历——再正常普通不过的场面——如果那字能和掌柜的举动一样平淡无奇的话。
按说以顾长离现代人的见识,华夏儿女数千年的基奠,篆隶楷行草字体五系的蓬勃发展,无论是笔意挺瘦体势劲媚还是拘而不拙放而不流,亦或是用笔圆转清腴华润都曾经见过甚至是亲手写下……却始终不曾见过,那样难以言喻的文字。
倒不是说掌柜的字是如何构造清奇惊艳万分,严格来说,他的字的确优美,然则比之自己幼时临的几位书法大家的名作,却还是欠了些许·一个偏僻破落的小镇的破落客栈,藏了位书法造诣极高的掌柜这种事虽说少见和稀奇了些,但总非是匪夷所思。
不过…………·在那个奇异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先前余光瞥过的短暂瞬间的顾长离十分确定一件事——那胖掌柜写的字,会动。
他的第一笔落在第五行,写的是一个顾字,原本的第四行写的是来自西泽国的柳依依·那之后,掌柜的手有意落在纸面上挡住他的目光,再离开时,却是一整排的字都往上移了几行,跑到了第三行去,而原本第四行的西泽柳依依却变成了东岳南康。
·若是在他原本的世界,这样的情况不是被当做魔术,要么就是灵异事件·然而在这片大陆上,它有更加可能而且合理的解释··来时的路上,狐戾同他介绍修真界一些基础的知识后曾经提及过,有些读书人以文入道之后,自己原本修持的君子四艺根据熟练程度也有可能获得境界变化,比如说书法,就有诸如“生灵”,“起舞”,“化形”等说法,产生这样变化的文字对于画篆,刻符有着显而易见的增幅作用,因此在修真界十分受欢迎。
其中“生灵”的特点,就是其手书的文字偶尔会变动位置,四处“串门”,不久之后便会恢复··宫廷侯爵·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的人,境界绝对是在筑基之上,然而真正什么位置,却也不是如今顶破天才锻体一二层的顾长离能够得知的,他如今清楚的事只有一件。
这样的前辈高人,会跑来这样一个穷乡僻壤当个普通掌柜,联系上白玉京收徒的消息,如果不是负责考核的考官或是观察者,他就把——就把那只狐狸的名字倒过来写。
【奔跑在树林间的狐戾忽然浑身一冷,险些没从树枝上失足落下】·咳咳,不能着急··想清楚其间关隘的顾长离并没有当即巴巴地贴上前去套近乎,且不说如今身无长物的自己拿什么东西打动已经脱离凡人范畴的白玉京高人,便是有,也只能当做底牌在紧要关头使出。
距离真正的考核可还是有着一周的时间,这座看上去平静无波的小镇周围,甚至在它的内部,有多少虎视眈眈善恶难辨的目光注视渴盼着,又哪里是一时半会弄得清楚的··枪打出头鸟,局势混沌不明的时候蹦哒的最厉害的,不是主角就是炮灰。
他一个死不了回不去,重生那么多次也没见到什么金手指的普通人,哪里有主角命,安安静静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如是想着的顾长离维持着绵软和煦的笑意,“羞涩”地收下一位漂亮大姐姐的糖果并朝其展颜一笑后,不出意料地收到“啊呀呀好乖好可爱”地赞扬,外加一次埋胸kiss……·嗯——他绝对没有暗爽,绝对没有。
好容易拜托了一群由自己的外表引来的女性团体后,正要离开客栈的顾长离忽然听到一阵朗声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快意和欢畅··循声望去,顾长离看见了一位……迎着逐渐*起来的日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衣着简朴面容清秀的少年。
此时他正一边笑着,一边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喊道,“白玉京,我叶天来了”·“我,终将凌驾于这九天之上”·“…………”·在客栈厅堂的一众懵逼脸之中,顾长离腹诽的话语十分诚挚地表现出他们的内心。
——这傻【哔—】是谁·第63章 ·玉琼峰,镜湖··恍若镜面般平静无波的巨大湖泊,倒映着青云之上格外纯澈无暇的天空。
偶尔掠过寥寥几只仙禽飞鸟,擦蹭着水面而过,漾起清浅的涟漪,波纹圈圈传递而出,四野葱茏树木的影像随之轻晃,模糊了边缘··在这样超乎凡人想象极致的美景中,于镜湖湖畔,手执一杆普通粗劣,像是随手拗下一截枯枝制作而成鱼竿,戴着一顶湿漉漉蓑笠的老者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副完美精致的画卷中突然多出一笔顽童漫不经心勾上的涂鸦,扎眼得紧。
“开始了么”·细细的鱼钩线蓦地开始晃荡,甩开一圈圈的波纹,有鱼上钩的迹象并没有惹来这位垂钓老者的多大在意,反而让他皱起眉心,一道道时光烙下的纹路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更加增添了垂朽苍老感。
“师傅师尊·”·伴随着几声或清脆或沙哑,却同样蕴含着极深恭敬与孺慕的问候声,老者身后大变活人一般,突兀地多出了原本根本不见踪迹的几道身影。
“徒儿已经将今年的收徒任务交给戒律堂的吴楚坤负责,地点仍旧是青岩镇,目前离正式开启山门还有七日时间,还未曾出现疏失差错·”·说话的是一位白衣白发,偏偏面相却很是年轻的女子,她的容貌并不算上乘,周身都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冰寒气息,像是极地之中千年不化的冰魄般,只是稍稍靠近,就让人觉得清凉彻骨。
“玄璃行事……师傅我自然是晓得的·”·闻言老者呵呵轻笑一声,手中鱼竿轻轻的震颤异动叫他眼睛一亮,轻斥一声,“兀那滑头,还不速速与我上钩。”
话音刚落,便听得水声大作,那杆鱼钩几乎快要被巨大的力道折成直角的形状,让人忍不住担心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干脆利落地折断,落得个鸡飞蛋打的下场,老者并不着急,操控着鱼竿时而放线时而收紧,与水底之下迄今未见模样的不知名生物颤抖半晌,终于还是技高一筹,捧得大鱼归。
“咝——”·原本一直表现地冷冷淡淡,即使面对授业恩师也仅是稍微柔和了眼神的女子在亲眼目睹老者的“收获”之后,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少顷之后,竟然悄悄红了眼眶。
“不枉我在这镜湖旁蹉跎了数年时光,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老者捋着自己长而茂盛的胡须笑得志得意满,右手一甩,那只离了水却还在不停的拍尾挣扎,依稀可见周身缠绕淡淡火光的怪鱼便落在女子跟前,很快由她取出纳物囊收了起来。
“我可不习伺候那金贵玩意,还是玄璃你替为师好好蓄养起来,待那天厌了便把它放回镜湖就是·”·“——是·”·名为玄璃的女子微微抿唇,她与数年前的一次修炼中出了岔子,原本讲究阴阳协调的功法逆行,造成阴气过盛阳气衰竭的恶果,即使事后很快在几位师兄和灵药的协助下恢复大半,却也依旧落下了暗伤,从此修炼事倍功半。
若要改变这种窘境,最好的办法便是寻得一种名为“地火鱼”天地奇珍,此种鱼类得天独厚,呼吸吐纳间自带浓郁的阳气火气,并且极易被人体吸纳消化,正是对症之物。
只是“地火鱼”的来处不明,数量稀少,拥有者大多敝帚自珍,仔细藏着造福自家还不够,哪里舍得交出来予人疗伤·自家事自家明,玄璃自觉当初修炼失误便是自己疏失,已经劳得师兄师傅多方奔波,哪里还肯把自己的情况披露,平白又生牵挂。
·却是不料……师傅老人家一早便把此事挂在心上,在镜湖湖畔一留,便是将近十年的光阴……·“这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和当初的小女娃般动不动地哭鼻子”·宫廷侯爵·老人洒然一笑,抖了抖手中其貌不扬,甚至算得上简陋至极的鱼竿,“今日得以功成,除了天道眷顾之外,最大的功臣便是这杆——丑鱼竿。”
“……师傅……”·玄清身侧一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在盯着那杆鱼竿,特别是它的竿身眼也不眨许久之后,用有些哆嗦的语气,颤巍巍地问道,“您……不是把那青丘狐王交给您的凤凰木拿去……拿去……”·“就是那截破木头,橫杈竖枝的,让我想要弄一根漂亮点的鱼竿都不成——”·身为炼器大师的玄桦,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从凤凰木中萃取出号称“火中精粹”的凤凰神火而不得,这下却眼睁睁地看着好端端一截灵气充沛的凤凰木成了眼下这幅穷酸破落的可怜模样,若不是眼前是带领他走上正途,他最最尊敬的恩师,早就指着对方大骂一句“暴殄天物”。
身份不同眼光不同,玄桦作为炼器师最关心的自然是天材地宝一流,而身负见性峰一脉,差不多已经是铁板钉钉下一任宗主的玄逸想得却要更加深远··“师傅已经接受并使用了狐王狐渭的馈赠,便是同意与他的那笔交易么”·“…………”·玄清同样想到了此中关隘,而且因为牵扯此事,她总免不了多想师傅是为了自己才不得不接下与白玉京有宿怨的青丘狐一方的援助,如是想来,更加愧疚难当。
“莫要去钻那牛角尖·”·老者叹了一声,平时素来挂着温和笑意的面容中却是多了几分萧索意味,“当初开山祖师和青丘狐最早的统治者之间的事随着光阴渐去,岁月流逝,早就成了斑驳泛黄的回忆往事,又何必因此祸及后人再加上…………”·“再加上原本青丘狐的就是中立的立场,行事极端亦正亦邪,如今千年不战的天地大誓已经快要到了尾声,乱世将临,多一分助力就是多一分胜算。”
和垂钓老者像是同样年纪,声音却比前者的清朗明快许多的人忽然插话打断了对方,若是顾长离在场,一眼便能认出,他便是当初出现在顾家村,并且给了自己一枚玉佩的白玉京前辈。
本来这是十分无力忤逆的举措,只是看那老者与玄逸玄桦玄清师兄弟几人脸上的无奈却并不含不忿恼怒的神色,便能知晓这样的场景早就已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你这惫懒货色,年纪轻轻就见天见地地顶着张鹤发鸡皮的老脸在我眼前晃荡。”
佯装愤怒的老者骂了一句,伸手往另一名‘老者’身前一抹,在空气中起了像是墨迹溶于清水般的波纹涟漪逐渐平静之后,再度显现在众人眼前的已经不是那个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慈眉老人,而是一位皱眉抿唇,显得有几分不愉快的俊俏年轻人。
“这可是辛苦大半天布下的幻阵……师傅您难道不曾听镇里的凡人讲过,‘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么出门在外,还是顶着一副长者的模样好办事,不然总容易叫人小瞧了去。”
嗤了一声,老者看向玄清的眼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叹惋,“以你那性子,就算顶着个老仙人的模样也瞒不了多久,油嘴滑舌——这些琐事暂且不提,此番你们四人下山,可有寻得几位满意的修道种子”·迎着玄清那一张“我挨骂了好委屈”的无赖脸,老者也没了继续教训他的心思,也不知是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风光纵横了一辈子,偏偏临老之时收的关门弟子,比他还要深谙“不要脸”大法,青出于蓝胜于蓝,只能草草转移了话题。
“幸不辱命·”·“略有收获·”·“不负厚望·”·“——也就那样·”·自然,最后那个一看就不靠谱的回答来自同样不靠谱的玄清本人。
“徒儿寻得了一位身带变异冰灵根的幼童·”·玄璃嘴角轻翘,周身凛冽锐利的气息都因为这抹浅淡而真诚的微笑而变得柔软许多,想来也是为自己能为师门寻得一位凉才而感到由衷的欢喜。
“徒儿选择的一个风火双灵根的少年,先天天赋不算极佳,但是在炼器和丹道上才智过人,可承我衣钵·”·玄桦对自己的选择同样感到十分满意··“徒儿的玉牌交给了一位少年儒生,风灵根,才学出众,年纪虽小,心志坚定,身具浩然之气雏形。”
身为白玉京宗主的首徒,同样是由诗书起身,最终踏上修道一途的玄逸,在初见那个眼神明亮目光坚定的孩子时候便已经做出了决定··“八九岁的小孩,灵根什么的懒得去测,长得挺不错的,合我眼缘。”
待到师兄师姐们一一说完自己看好的对象,玄清这才抬了抬眼,懒洋洋地说道··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胡闹”·说话的这是几个师兄弟中性格最古板沉稳的玄璃,光是听完玄清那不成体统的回答,她就险些没忍住要挽袖子打人了。
“——师姐你先别急,我还没把话说完,那小子身上绝对有什么秘密,好玩的很·”·玄清俊逸出尘的面容上,那一双常年笼罩着莫名色彩的漂亮桃花眼眼底倏忽闪过一道亮光,随后很快隐匿不见。
与此同时,远在青岩镇兀自面对着某行为怪异的傻逼的顾长离忽然觉得浑身一冷,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毛病,难不成脑残病毒(……)还会传染”·悄悄把自己胳膊上竖起来的寒毛一一按回,顾长离只觉得自己一脑门问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怀抱着“珍惜生命远离智障”的人生理念,顾长离在叶天雄赳赳气昂昂迈入青岩客栈的时候,麻溜地选择了离开··宫廷侯爵·【一开始就冒出头瞎蹦哒的,不是主角就是炮灰,而无论哪一种,跟在他们身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晨·在上一个世界当写手的时候,顾长离也是看遍无数qd网文的人,对于这种套路自然纯熟无比,注定炮灰的人他懒得理睬,至于主角——他还没落魄到抱大腿当别人小弟的地步。
带着这样的念头,顾长离毫无心理负担地挥挥衣袖,前去查探青岩镇的特异之处··因此,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叶天曾经会过头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凝望许久。
“——真是可爱的小萝莉,以后一定会长成大美人的·”·#好像有什么不对#·#好像除了性别哪里都对#·第64章 ·说是出来查探小镇,可顾长离暂时还不明白其中的底细隐秘,只能想着按照小二哥给他讲的传闻逸事中出现的地点,看看能否有些收获。
照他想来,白玉京既然数月前便传出收徒的消息,率先到达青岩镇寻仙的人不知几多,若是当真有什么玄机,事到如今怕也是被披露地差不多,自己撞得好运的机会该是微乎其微。
客栈掌柜的深藏不露让他对青岩镇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镇多了几分防备——既然一个在凡俗之间几乎已经被当成仙人崇拜的修真者会为了所谓的考察甘心化身为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客栈经营人,那么在他毫无所觉的时候,从身旁擦肩而过的小姑娘,殷勤招待的小二哥慈眉善目卖着糖葫芦的老大爷……青岩镇的任何一位居民,背后是不是都隐藏着另一重面孔,正在无时不刻地盯着每一位意图拜入山门的试炼者的一举一动,只等着他们露出蛛丝马迹呢·顾长离忽然觉得自己贸贸然就带着身份成疑的狐戾大摇大摆进镇的行为委实有点冒失,稍有疏失,根本逃不过有心之人的推敲。
为今之计,也就只能寄望于狐戾那家伙,胸有成竹志得意满保证的法宝,当真能够将自己的妖灵之气掩盖,使它在众人眼中不过是头开了慧的灵兽罢了··这种将前路寄托于运气的做法原本是顾长离最最不屑的,然而对于眼下的世界他只是初来乍到的白丁,信息的交流和掌握贫瘠得可怜。
饶是如何不甘恼怒,也要默默咽下藏起,权做敲个警钟吃个暗亏,却是不能再犯同一种错误··心中愁绪忧虑渐生,连带着往日轻快的步伐都沉重起来,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雅花香萦绕在鼻端,扰了一腔苦水的同时,也叫顾长离顿时精神一震。
【怪哉——】·自初次穿越以来,迄今已有将近百余年的岁月,便是如何脆弱不堪的心智,也得被这光阴砥砺得粗糙坚韧,更何况顾长离从来就不是那种玻璃心的神经过敏患者,又怎么可能只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错漏苛责自己,乃至连意志都随之消沉·他方才的状态明显是出了什么岔子。
虽然察觉到了异样之处,但是真正导致其发生的原因却还是一窍不通,顾长离只能按捺住忍不住焦躁的情绪,打算等到回去的时候和狐戾形容一下刚才的感受·只在心里暗忖着,这情况倒是和以前看的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心魔”有些像。
按照狐戾的说法,这个世界的修真者也有着类似“心魔”的说法,被称为“界外天魔”,不过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个中来历却是没有明说·那时他只是眼神闪烁地挥了挥爪子,不耐烦地表示要遇见这个麻烦起码得等到筑基之上的动心期,离如今的顾长离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叫他顾好当下便是。
如果真按照狐戾的说法,自己离遇上那“界外天魔”的时机的确还早得很,可除掉这种可能,又会是何种原因才会搅得自己如此心绪不宁·“小弟弟”·兀自沉浸于自己思绪之中的顾长离对于外界的反应自然缓了些许,直到眼前蓦地多出一簇雪白芬芳的娇小花朵才叫他恍惚回过神来,那熟悉的香味却是叫他一下子回忆起来,先前自己被忧虑烦恼缠绕的时候,便是这股花香唤回了他的心神。
“姐姐一直叫你怎么就不回应呢”·顺着握住花束的那只洁白修长的素手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少女朝气的娇俏面容,挂着活力满满的甜美笑意。
“从刚才就在盯着姐姐手上的宁心花,是想要照顾姐姐的生意么”·卖花姑娘的声音和她给人的感觉一般无二,都是十分地清脆甜美,那双明亮讨喜的杏仁眼一眨不眨盯着你的时候,足以让大部分人都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语。
“嗯,花美人更俏·”·在最早以前的本职是纨绔少爷的顾长离对于不抱坏心眼的妹子从来都是十分有绅士风度的,更何况刚才还是这位卖花姑娘的一束花帮了个大忙,没有过河拆桥打算的他径自伸手取过那一束被白纱轻轻束起的花束,同样笑得惬意欢快,顺便便是一句单纯不做作的情话奉上。
“年纪小小,这嘴儿倒是和涂了蜜一样甜·”·小姑娘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亦或是以顾长离不过八九的年纪来看,并不是会说谎话唬人的,直把她羞得俏脸绯红,却又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轻轻伸出一个指头点在后者的额头,满是嗔意。
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小姑娘的手上,顾长离板着脸摸了摸被戳出一个小印记的额头,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娘亲和我说过,可不能对漂亮姑娘说谎,不然以后可是讨不到媳妇的——还有,男子汉的额头不能随便碰,碰了会长不高。”
那束外表普通的小白花明眼人看来哪里值得了一块碎银,卖花姑娘却是毫无异样地将之笑纳,把手臂里挽着的花篮稍稍整了整,听闻顾长离回答的她又是一阵轻笑。
“却是已经想到这一折上了吗且叫你娘放心——”·以如今顾长离都来不及回应的速度又是一指头戳上额头,小姑娘舌头一吐,巧笑嫣然,“小郎君长得如此俊俏,哪里会是找不到媳妇的可怜人,说不准日后还得担忧选择太多,挑花了眼。”
宫廷侯爵·她一边说着,脚下动作却也不慢·顾长离根本无法见她如何动作,仿佛空气中还浮动着那姑娘带着笑意的打趣,其人却是已经不见踪影··这是又遇见了一个不简单的角色了么·顾长离面瘫脸揉着自己两度被袭击的额头,不禁想起初来此地时小二哥与他夸口的,仿佛青岩镇就是个仙人批发市场似的,路上扯个人来都是一方高人——难不成这传说是真的·怎么可能。
默默抱紧了怀里还带着动人芬芳的花束,顾长离过于常人的思维能力让他在念头刚刚产生的时候就于脑海中上演了诸如——“春天种下一个修道者,秋天收获一仙人”——这样种庄稼一茬又一茬的的场面。
·他打了个寒噤··古人云的“物以稀为贵”果然不是玩笑,一想到大白菜似得一波又一波的修真者,便是知晓他们的力量是如何强大凶悍,也觉得失却了那份威严感。
被小姑娘称为宁心花的花朵一直静静散发着怡人的香气,并不如何浓烈馥郁,可直让人觉得心神平静,思维清晰,顾长离不是感觉迟钝的人,抱着花朵走了一段时间便觉察出其中的奇特之处。
这么想来,方才自己思绪纷杂险些一蹶不振的时候被花香唤回神智却并不是运气使然,也是这种外表平平的花朵当真蕴含奇效··修真者随身携带的物什,果然非同一般。
回想起掌柜那满书乱跑的怪字,以及卖花姑娘一整篮的奇花异草,顾长离顿时在心中起了心思··眼下正值白玉京纳徒前夕,小镇里不知隐藏了多少来自仙宗的观察者,扮演着普通村民的角色,将五湖四海来客的行貌表现尽收眼底——谁知道在这之中,会不会有人如卖花姑娘一般,顺手拿出自己觉得无用的东西摆摊贩卖呢·境界不同眼光不同,他们看不上眼可有可无的事物,对于如今还是凡人一个顾长离来说,代表的意义可不一般。
而且,就算买来的东西普普通通,一无是处,可是在青岩镇的镇民店家面前刷会存在感,给他们留下个印象也不是坏事··于是,青岩镇的街头巷尾,莫名传来了一声声软糯悦耳的孩童话语。
“大爷,给我两串……不,五串糖葫芦·”·“小姐姐,这玉佩怎么卖”·“小孩子怎么就不能买酒了,我要三坛”·“大娘,来一份凤梨酥,栗子饼,桂花糖……”·“…………”·于镇里的进行了好一番大扫荡的顾长离,因为事先便打听好几位店家愿意在收钱之后帮他把东西带回青岩客栈去,没了后顾之忧的他于集市里蹉跎了好一阵,最后才姗姗来迟地到达小镇的边缘,也是客栈小二哥里最最浓墨重彩介绍的一处地境——紫竹林。
【竹林的深处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很多仙人都是探得了那处的迷题,从此一飞冲天·】·说这话的时候,小二哥的眼睛都在皮卡皮卡地放光,看样子是恨不得自己冲上前去得了那登天的机缘,超脱俗世逍遥天地。
手里还攥着根糖葫芦啃地正欢——那位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看上去慈眉善目,很有点得道高人的架势——的顾长离正打算进去竹林打量一番,却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挣扎的声音。
不久之后,一团灰不溜秋的物什便连滚带爬地蹿到顾长离跟前,抬头看他的眼睛泪水涟涟,别提有多狼狈,不是狐戾又是何人··这厢狐戾好容易才从险处逃出生天,仓皇无措之际顾长离便突然像是天神(……)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顿时叫他心中一怔。
——难不成他口中说着不要我出来惹麻烦,其实却一直在背地里跟着我,担忧我的安危·被自己的想象感动到了的狐戾自然而然地忽略掉顾长离还大煞风景握在手上的那半根糖葫芦。
场面一度十分温馨——直到某人放下糖葫芦,有些倒胃口地皱眉,万分嫌弃地扫了眼满身是灰的狐戾··“你挖煤去了”·顾长离如是问道。
第65章 ·狐戾被顾长离挤兑得,原本心怀触动的感情顿时荡然无存,只恨不得伸出爪子挠他一脸·这样的念头还没生出多久,比寻常人灵敏许多的耳朵已经听到身后脚步落在脱落枯黄竹叶的窸窣声,它吓得浑身一颤,刚想开口让顾长离快跑,又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顾忌般,当即抿住嘴巴,一言不发地拿爪子去推顾长离的裤脚。
“你……竹林里有危险”·有点嫌弃地瞅了眼狐戾沾满灰尘碎叶的爪子,顾长离不着痕迹地把脚收了收,不过这只平日里行为刁钻的青丘狐眼下的表现很是离奇。
觉察出不对来的他也顾不上洁癖不洁癖,拦腰抱起狐戾往肩上一放就要转身离开——倒不是他突发善心,想着不能丢下同伴不管这样的热血理由,纯粹只是因为他们眼下就像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他眼下的细胳膊短腿,也许跑不过天赋异禀的狐戾呢若是竹林里当真藏了个狐戾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一个人落入幕后黑手的魔爪中备受折磨这种事想想就很凄凉,必须得找个伴才行,必要时刻还能丢出去当诱饵。
狐戾这种闭关修炼久了,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单纯(蠢)家伙哪里晓得顾长离就一个小举措里的百转千回险恶用心,此时他正努力扒拉着顾长离的肩膀好不让自己在剧烈的颠婆中被甩出去,歪头看向面色阴沉气喘吁吁的顾长离的眼神相当复杂。
这个人类现在……是要带着他一起逃跑么·明明那么弱小……一点力量也没有,却愿意为他对上完全不知道深浅的敌人·“碰——”·像是什么重物撞击地面的剧烈嗡鸣猛然传来,还没有跑出几米远的顾长离好悬没收住自己快要踉跄倒地的身体,嘴角抽搐地看向离自己仅有数尺距离的半人高青石,后者已经深深陷入了地面,并且留下了几道夸张的龟裂痕迹。
宫廷侯爵·他要是再跑得稍微快上那么些,不就是活生生被砸死在地的下场·被自己脑补出来的场景唬了一跳,顾长离也没有心思去抱怨狐戾就是出门不到几个时辰的光阴里就给他惹来多大的麻烦,大敌当前还想着起内讧这种蠢事,可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
“小孩”·沙哑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心中默念几句清心咒,深吸一口气后徐徐转身,看向来人··出乎顾长离意料的,那位慢慢在竹林里显出身形的男子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身强体壮虎背熊腰,毕竟那才比较符合随手掷出一块起码重达几百余斤大石的设定,而是一个身材颀长,甚至略有些瘦削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与周身阴沉不详的气息十分相符的黑色长袍,面孔倒是十分病态的苍白·此时他正一只手扶着一棵修长挺拔的紫竹,另一只手握着把形状怪异的刀具,寒星似的眸子凝视着顾长离,以及他肩上的狐戾,充满了肃杀和威胁的意味。
“我一般不杀小孩·”·“太弱·”·“一点乐趣都没有·”·黑衣人不含丝毫感情色彩的声线仿佛来自幽冥地府一般,让人彻骨发冷,他阴测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浑身绒毛炸成一团的狐戾身上。
“把它留下,走;否则,一起死·”·“…………”·即使情景况已经发展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乍听这样中二外加反派气息浓重的台词,顾长离还是忍不住恍惚了片刻,脑内小剧场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那些烂俗武侠or仙侠剧里的经典台词——“不,我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你以为这样的离间计会对我管用吗”blablabla——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在某位不知名的武艺高强黑衣人打算取自己性命的紧要关头,顾长离他,走神了。
走,神,了··一阵蜜汁沉默过后,惊怒交加到来不及照顾气氛的狐戾抱着“自己实力不顶用还拖了人类下水,简直是青丘狐千年未有的奇耻大辱”这样的念头,正打算从顾长离的肩上跳下视死如归地自投罗网。
这样的动作刚刚进行了一半,就叫因为肩膀突然一轻而回过神来的顾长离揪着尾巴提了回来··“嘤嘤嘤”·【白痴人类,狐狸的尾巴是可以随便摸的吗不对……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失了着力点只能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的狐戾简直要出离愤怒,生命受到威胁却无能为力的憋屈和要害部位被人攥住的怪异以及种种他自己都无法辨别分明的感情杂糅混合,一时间竟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眼下的心境。
“也不知道阁下这里有没有这样的俚语,在我们那里,有一句十分适合现在的句子,叫做‘打狗也要看主人’·有时候倒也不是因为那狗或者其他什么动物重要感情如何深,只是毕竟是养久了的畜生,别人看了也知道那是你家的,被不想干的人落了面子欺侮了,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眼睁睁看着,不是明摆着显出主人的无能吗”·将狐戾提到眼前随意抬手晃了晃,在前者愤愤的,写满“你才是狗”的目光控诉中,顾长离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显出几分欢笑的意味,反而带着冰凉的感觉。
“所以,你是想陪着你家的‘狗’一起死么”·缓缓抬起握着那把带着奇怪歪斜扭曲,乍眼看去仿佛被人大力折揉过的短刃的右手,一阵强风十分应景地从林中往外刮来,吹起满天落叶的同时,亦将黑衣人的长袍扬到空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扬起嗜血而凉薄的微笑,猛地俯身像是想要做一个冲刺·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面无表情的僵硬神色不着痕迹地变了变,看着顾长离提着那只白狐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的身影,莫白尘无语半晌,终于在对方即将走远的时候压抑不住满腔怒火,开口喊道。
“小鬼你回来”·“你要去哪”·“回来”·其声之盛,响彻云霄,一时间不知惊走多少林间飞禽。
“哎呦——”·喊得正欢的莫白尘被后脑勺传来的一记重锤打得一痛,蓦地合上的嘴巴险些没把自己的舌头咬破·按说脾气本就不好的他对于这样的突然袭击应该是会恼怒的才是。
不过他本人却毫无自觉,而是连忙转过身低眉顺眼地表示恭敬,“前辈·”·被他唤做前辈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肤色蜡黄目光无神,除了身上罩着一件颇为出尘的月白道袍,他看上去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一般无二。
不过之前趾高气昂气势汹汹的莫白尘在他面前却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活想个受气小媳妇,差别之大,简直判若两人··“那只灵兽分明已经见到了前辈您,为什么不干脆撤去笼罩紫竹林的结界,让我直接把它除掉”·莫白尘满腹不解地问道。
“按你的说法,如果我把结界撤去,你会杀了那只灵狐,那灵狐身旁的小孩呢”中年人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反而向莫白尘提了疑问··“……原原来前辈那个时候就在了啊……”莫白尘心中一惊,连说话都带着结巴,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只是为了吓唬小孩的瞎话,前辈你说过在仙宗招纳弟子的时候不可杀人,我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你知道就好·”·对于莫白尘信誓旦旦的模样中年道人并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淡淡颔首后便要离开,莫白尘没想到对方一来一去这般干脆利落,连忙趁着对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竹林间的时候追问道,“那小……那孩子最后毫无反应地离开,明显是知道当时的我无法离开紫竹林的范围,那是前辈暗暗提醒的么”·“——不是。”
宫廷侯爵·中年道人早已在林中没了踪迹,最后他的回复也像是幻梦般影影绰绰地从空气中传来,带着不真实的气息··果然……·前辈可不像是会温柔地提醒这种事的人。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只是凭借我出现后的那些表现就看出了我的色厉内荏,因此才会对威胁恐吓毫无惊惧,乃至走神·又是一个小怪物··莫白尘心有戚戚地叹了口气。
——————————————·一直到离了小镇外围,目光中再也看不见那片紫竹林为止,狐戾才从不可置信的懵逼状态中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自己是被顾长离提着走了一路的尴尬姿势,刚想要开口发问,顾长离一记凉凉的眼刀飞来,顿时叫他脊背一凉,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装死。
狐戾那副遇事秒怂的惫懒样子叫顾长离十分无语,索性提着这么一块肉走了有段距离,他一早便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劲头一松,在地之前心引力的作用下眼看狐戾就要头朝下落地,这才如梦初醒般用不可思议的灵巧程度在空中翻了个身子,顺利地用脚碰到了地面。
“嘤嘤”·【人类你是想摔死本大爷吗】·“呵呵·”·顾长离淡淡扫了此时还一身是灰的狐戾,把刚才握着狐戾尾巴的那只手伸到它的头顶,在狐戾满是好奇地抬头去瞅这其中有什么玄机的时候合手拍了拍,之前沾到的那些稀碎尘埃当即落了狐戾一脸。
·狐戾:“…………”·“我能带你走这么远已经仁至义尽,下次惹了麻烦请务必自生自灭,不要再把事情扯到我面前,不然我会先和对方一起把你干掉。”
从自己的袖口中掏出一方白色丝帕细细擦拭自己手指的顾长离眼也不抬地如是说道,平静淡定地像是在决定自己今晚要吃什么食物一般··——感觉小魔头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嘤嘤嘤qwq。
正在赶路的时候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狐戾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噤声·”·察觉到狐戾像是想要说话解释些什么,顾长离擦手的动作一顿,“这里是别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天知道对方在这里布置了什么,还想完完整整地活下去就给我谨慎些。”
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耳语一般,寻常人若不是离得极近根本无法听闻,不过对于狐戾这样天生五感敏锐的妖族而言,却是刚刚正好··狐戾刚想要表示以自己的灵觉,普通的修道者别说窥探,只要稍稍将精神放在自己身上就会有所察觉,可是转念一想,这里是白玉京用来收徒所设的小镇。
那地方出来的修真者,哪个都和“普通”这样前缀词语无缘,精神一下子就焉了下去,十分警惕地四处张望片刻,这才安心地继续跟在顾长离身后走··顾长离先是在小镇里大肆扫荡了一番,前去那片竹林又费了一些功夫,回客栈的路上周围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分。
即将落下的艳红夕阳投射而来的褪去温度的光线将顾长离瘦小身形的影子拉得极长,密密麻麻倾覆在狐戾身上,后者偶然抬起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幕··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的背影。
对于顾长离,狐戾是越来越看不分明·一开始他以为不过是个有点胆色的人类幼崽,后来随着一段日子的相处,他才发现很多世人眼中可以冠在青丘狐身上的词语,对他来说同样相得益彰——貌美,机警,狡猾,天赋过人,诡计多端,不择手段……而他这只正统青丘狐,在他的手段里仿佛成了三岁小孩般,只有倒霉吃瘪的份。
一次又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过程中,他饶是再不怎么甘愿,也只能承认这次的“合作”过程,因为对方的算计,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弱势被动的一方··是由利益冲突互相联系的,无比脆弱的“同伴”关系。
很早便做出如是觉悟的狐戾,从来没有想过在他心目中早就和【女干诈狡猾唯利是图无法信任】相挂钩的顾长离,会在性命被威胁的时候,挺身护他——虽然那理由十分让人恼怒。
也许这个人类……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恶·心底猛地一跳,狐戾的脑海里居然不自觉地回想起先前自己的尾巴被人握在手心的感觉,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雷劫劈狠狠劈了一道般,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怎怎怎怎么可能只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人类,区区人类本大爷怎么可能看看看上这样这样的…………绝对不可能·被自己偶然生起的心思吓得不轻的狐戾浑浑噩噩地走了一截距离,直到一脑袋撞到顾长离的后脚跟才算是对外界有了点反应。
“小狐狸”·卖糕点的老大娘有个刚刚长了颗门牙的小孙子,此时正揪着自家奶奶的袖子,十分兴奋地叫嚷道。
“好可爱”疑似毛绒控的小孩激动极了··没忍住又在大娘的小摊上买了几盒糕点的顾长离闻言顺着孩子的手势看向此时正不自在地扭着脑袋,浑身上下写着“就算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高兴”嘚瑟感的狐戾,眼珠一转,十分严肃地说道。
“狐狸有狐臭,特别特别难闻·”·小孩和狐戾的表情同时一僵··“还特别贪吃,特别调皮,喜欢乱翻东西,还会偷吃零食·”·顾长离每说一句,小孩的脸色便黑了一层,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更像是石破惊天一般,直把那孩子惊得泪崩而去。
“呜呜呜呜我最讨厌狐狸了qaq………”·狐戾:“…………”·他要是喜欢上这个人类,那就等于自杀。
暂且不表狐戾的内心是如何翻江倒海,纠结无语·青岩镇并不是多大的一个小镇,一人一狐步行一段时间后也便再度回到了客栈门口,只是映入眼帘的一幕,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
宫廷侯爵·“发生了什么事”·顾长离踏入店内,目光扫视周围一周,但见桌翻椅折,杯盘狼藉,像是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冲突,此时小二哥正苦着脸把一面倒了的桌子翻过来。
“是……”·小二哥看见有人回来,辛苦打扫半天的他刚想抱怨几句,三楼的楼梯口附近出现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打扮的男人,他颇为蔑视地看向站在小二哥跟前顾长离,大声问道,“你就是之前掌柜说的住在三楼的小孩我们少爷给你双倍的房钱,你再换个房间住去,三楼一整层已经被我们少爷包下了。”
顺着他的手势,顾长离这才发现三楼楼梯口那里堆着一小摞的行李背囊,自己的那一份同样夹在其中··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因为职业素养特别擅长察言观色的小二哥一早便发现顾长离的脸色不对,他暗戳戳地拉了拉后者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他是郡里著名世家夷陵魏氏的家仆,此番和他们主家的嫡少爷出行,带了不少武林好手,强龙不压地头蛇,顾公子可万万不要冲动。”
“豪门世家好大的来头·”·顾长离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已经恨不得扑上去咬人的狐戾,后者扭头看了他一眼,原来顾长离已经做好再度被这蠢狐狸龇牙咧嘴的准备,可是这货却突然像是转了性子一般,只是特别委屈地瞅他一眼,然后乖乖退后了几步。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顾长离挑了挑眉头,也不去计较其中因果,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已经有些不耐烦,脸色更臭的魏家小厮身上··“听说你们魏家,是这里有名的望族”·一听顾长离的问话,那小厮更加趾高气昂,一双眼睛几乎都快飞到了天花板上,“你也算有点见识,知道我们魏府的声威,那你也应该明白,忤逆我们的下场。”
顾长离慢慢踱步走向三楼,小厮直到这时才看清顾长离的面目,先是为其精致的容颜一怔,又觉得这小孩周身气势不同寻常,却不像个好捏的柿子,心中顿生怯意。
·待到他捡起属于自己的背囊,便笑意盈盈地看向忽然不安起来的小厮··“望族啊……你且告诉我,所谓的魏府,田有几亩店有几何办过几次出名的文会出过几个留名的子弟朝堂上有几人为官死后有几人获封出过几个乡老县尊”·“还有……他们的脑袋,够得快刀砍个几下”·第66章 ·那小厮本就被顾长离咄咄逼人的追问弄得有些下不了台,直到最后充满威胁和肃杀感的句子说出,他这才沉下脸上,喝骂道,“兀那贼子,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逊,当真以为堂堂夷陵魏家是吃素的不成”·说话间就要伸手擒住顾长离。
照他想来,眼前这孩童虽然长得漂亮了些,气势强大了些,可也不过八九的年纪,连身量都才将将到他的腰部,再加上自己在魏家混了那么久,多少也学了点武艺傍身,对付这样的一个小孩哪里费得了多大力气。
直到顾长离以难以抗拒的力道顺势抓过他的右掌,一牵一推,小厮就像个圆球般咕噜噜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才恍然明白,自己是撞到了铁板··奈何身为炮灰龙套的他是没有未卜先知这样逆天技能的,无论怎么怨恨后悔,眼下就只能捂着自己仿佛已经断掉的手腕,在楼梯口处痛叫咒骂。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大的动静就发生在门口处,已经包下整个三层的魏家人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异常的响动,只不过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作威作福惯了,自以为搬出“魏家”的名头便能吓退一切心怀不轨之徒,自然也就没有在意。
却不想后面的动静愈发大了,对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吵得几乎整家客栈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原本高居钓鱼台的人自然坐不住了··“又是魏家人·”·“那孩子不是之前三楼的客人么这是在争吵吗”·“说来这帮人也的确霸道,明明三层的上房还余下不少房间,却硬是要把原本已经住下的租客全都赶走,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和示威,要是我也忍不了。”
“说得倒是轻巧,你也不看看这次魏家带了多少人手,刚才客栈里不就起了冲突么那个自称‘叶天’的小鬼嘴上说得好听,最后不还是灰溜溜地落跑了。
眼前这孩子比那叶天更是要小上一截,单人匹马的能厉害到哪去怕是又要吃点苦头了·”·原本在客房里休息的人又不是聋子,再加上之前叶天和魏家人闹出动静的时候他们也在场,端得是热闹非常,这下子听见外面又有了争吵声,几个闲着无聊的好事者纷纷走了出来当起了围观的吃瓜群众,一时间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几乎要把整间客栈变成了菜市场。
那个叶天被打出去了·围观群众们的交谈琐碎又纷杂,顾长离伸长了耳朵也只听的了大概,其中最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这条消息·之前他见那少年牛逼哄哄不可一世,外加那中二到极点的宣言,活脱脱的点娘小白爽文的主角模板,结果就几下子不见的功夫,就已经被人打得落荒而逃。
看来这里果然不是小说的世界,装逼过头是要遭雷劈的··心里暗自调侃一句,顾长离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在嘈杂的环境中铁青着一张脸的中年大叔·不得不说,这位大叔的卖相比之前那个尖嘴猴腮辣眼睛的小厮要好上许多,依稀还能从五官中看出年轻时的几分翩翩风度,再加上一身锦缎华服,更是显出一股子富贵气息。
见到这位爷出马,原本还像是丧家之犬抱着手哀嚎的小厮顿时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表情扭曲地指向一脸淡定的顾长离叫骂道,“丁主簿,就是这个小杂种,他……哎呦……”·气势汹汹的告状声猛地咽下,原本就断了一边手骨的小厮只能惨叫着捂住自己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碎石击断的门牙泪流满面,更别提再说些什么了。
见状,中年大叔的脸色更臭不过良好的教养叫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责骂,只能轻咳一声说道,“老夫驭下不严,言行不当,小小冲撞了公子,实在抱歉·不过这奴才再怎么样也是顾家的下仆,便是教训也轮不到外人,小公子行事还要慎重些为妙。”
话到最后,刻意压低了声线,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宫廷侯爵·“哦”·顾长离收回自己刚刚暗自提起一颗石子的右脚,一双眼睛笑得好似月牙般,灿烂的笑靥美不胜收,足见日后的绝代风华,一时间居然让整间客栈都莫名安静下来,只有原本还站在他脚步的狐戾暗暗吞了口唾沫,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
和顾长离处了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魔王生气的预兆笑得越甜,怒火愈盛··“按照你们的说法,趁着别人不在现场,擅动他人财物丢弃于地;遇见苦主,态度桀骜出言不逊,最后甚至想要动粗,身手不及落败后还辱及家人这样的行为只是言行不当,小小冲撞气愤不过教训一番更像是触了马蜂窝一般,反而还要警告我行事谨慎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气派。”
从腰带的暗扣中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纸扇的顾长离拿着指头在原本雪白一片的娟纸扇面上勾画了几道,然后施施然微微扇动起来·几个离得近眼神好的人伸长脑袋看清了扇面上的内容,顿时笑出了声。
却是铁画银勾般的“黄口老儿”四个大字,明晃晃地讽刺这个中年人明明一把年纪,说出来的话却连小孩都不如,贻笑大方··顾长离眼见众人捧场,把扇子的背面露了出来,已经成为全场焦点的扇面内容又是叫人一阵捧腹。
——【朽木世家】简直就像是一记凶狠无比的耳光,打得中年人眼睛都开始凶狠发红··众人大多因为顾长离所写的内容而笑个不停,却见胖乎乎地好似弥勒佛般的掌柜一点也没有发笑的表现,而是两眼放光地盯着顾长离所写的寥寥几字半天挪不动目光。
平稳匀称,挺秀灵动,行云流水,好字啊好字,虽然还有点稚嫩与不成熟,却能够依稀看出日后自成一派的远大前景,上好的墨修苗子·再加上之前的行事,不卑不亢不畏权势,想来也是心志坚定难以动摇的好性格,对于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来说更是难能可贵。
捻了捻自己幻化而出的白花花胡子,胖掌柜在心中已经决定了届时上报的优秀道种,同时对于顾长离接下来的应对,也有了更大的好奇··毕竟根据他的判断,顾长离目前顶多只是锻体一二层的修为,虽说速度力量等方面已经超过了寻常成人,可是能够成为一方豪雄的魏家也不是简单货色,他们那一行人中光是锻体八层的好手都有数个,恰恰卡在筑基门槛的锻体九层也有一个,想来就是为了钻此次入镇的人员不允许有筑基或是筑基以上规定的空子。
·这样的阵容,自然不是眼下的顾长离能够对付的,就连之前那个锻体六层,还掌握了几门效果特殊神童的少年叶天都没有在其中讨得好去,胖掌柜很想看看,能够支撑他信心满满坦然面对一群凶神恶煞壮丁的底气是什么。
可惜,胖掌柜的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的··这场架并没有打起来··中年人已经召集了人口,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恶地正要把顾长离团团围起,剑拔弩张之际,三层之中唯一一扇还紧紧闭合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和顾长离差不多年纪,眉清目秀书童打扮的小孩从门后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中年人背上的冷汗顿时就出来了,他连忙弯腰俯身,一副诚惶诚恐的讨好模样,“莫不是惊扰了公子那真真是下仆罪该万死·”·“没有你的事——”小书童半分注意力都没放在险些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身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只是不住在顾长离眼上打转,“公子想起这位小公子一见,不知您是否有意”·“”·对于事件发展的神转折,顾长离本人也有点发懵,他本来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都想着把压箱底的手段使出来了,结果这时候敌方的幕后boss忽然高挂免战牌,甚至还邀他一见,这又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是打算趁着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将他一举拿下·这种可能性虽然有,但也低得可怜。
毕竟魏家再怎么说也是一个世家,仗势欺人欺压弱小这种事虽然私节有亏,却也不是什么致命的错漏·可是当着大庭广众之下用卑鄙的手段暗算不过是口舌之辩的对手,那这吃相就当真有些难看,少不得被人嘲笑上一阵,得不偿失。
那些自诩世家豪门高人一等的货色,最忧心的不就是失却面子么·这样的念头在顾长离心中一转而过,不过数息的时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将手中的扇子往袖口一拢,顾长离倒是不咸不淡地从中年人身旁擦肩而过,他本人对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情并不热衷,再加上眼下情势不明他也没有闲工夫去计较这种小人物。
倒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上楼的狐戾摇头摆尾一副大爷模样地瞥了眼脸都快绿了的中年男人,用鼻孔发出哧的一声,这才威风凛凛地离开··顾长离对于他这样“狐假虎威”的幼稚举措并不做什么评价,只是愈发怀疑狐戾自称的“以前是相当厉害的大妖”这样的说法愈发怀疑。
迄今为止,他可从没在狐戾身上见过能让他觉得有威胁力的特质………当然,犯蠢这种属性并不算数——虽然猪队友这种东西某些时刻比强大的敌人还要恐怖。
书童领着顾长离来到他们口中所称的“公子”门前,待到顾长离迈脚走了进去,眼看狐戾也要相当自觉地顺势跟上,小书童这才十分为难地说道,“公子……并不喜欢长毛的动物。”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顾长离能够把狐戾留在外头··狐戾:“…………”·万物平等,拒绝歧视··顾长离思忖半晌,对于这位陌生的世家公子的好奇很快压倒了狐戾在心中的位置【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当即扭头用眼神示意狐戾回去守着行李去。
狐戾觉得自己的心底传来了破碎的声音··——居然就为了见一个不知是圆是扁的东西就把他扔在一边,人类果然就是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种族·已经进了房间的顾长离自然不知道他被狐戾脑补成了什么模样,放一入内,他只感觉眼前一亮,胸口一疼,只觉自己被壕气震伤了。
三层的上房他也呆过,想来其他房间也应该是大同小异,而不是像眼前这般,左边一溜不知作者但十分雅致的书画还有黄花梨木的桌椅,右边是檀木制的博古架,摆设着几样分不出年代的花瓶饰品,房间中央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紫金貔貅香炉,此时正缓缓往外喷吐着清雅的芬芳。
宫廷侯爵·——这分明就是嫌弃原来的摆设,重新拿自己的物件填充了一整个房间,就为了度过至多不过几个星期的选徒时间··顾长离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再去看周围明明十分优雅有格调却好像一直在显出赤裸裸炫富光环的物件,只是将注意力放在房间的主人——也就是一直被称为公子的人身上。
长得倒是还成··顾长离心中暗想··实际上这位有些憔悴苍白,披着月白色狐裘靠坐在雕花木床床头的年轻男子眉眼雅致,鼻若悬胆,唇若涂脂,再加上一身富贵生活养起的冰肌玉肤,端得是一表人才仪容过人,可以叫很多怀春少女一见钟情。
只是他面对的是照镜子已经照习惯的顾长离,再加上之前的那番冲突,也难怪后者对他的评价只是泛泛··病秧子(顾长离看来)先是又咳嗽一阵,吓得原本还站在门口处的小书童连忙端着桌上摆在的一碗汤药走向床前,一脸难掩的担忧。
“无碍……只是胸口有些难受罢了·”·“这可马虎不得,公子快快把这药喝了,然后好生休息一下·”·莫名其妙被叫上来看了一出主仆情深好戏的顾长离眉头一挑,也不去问他们究竟所谓何事,十分自然地走向一处摆着糕点的桌案,坐下来取了一块。
——不愧是有钱人家准备的糕点,尝起来的滋味果然不一般··一穷二白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好一段赤贫生活的顾长离顿时心有戚戚··第67章 ·等到魏家公子和他的书童就一碗汤药腻歪了半天之后,顾长离已经快要把那一小盘的糕点啃完了。
回过头来的主仆二人与手上还拿着0一块桂花糕的顾长离面面相觑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反正于顾长离而言,他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暗戳戳扫空了旁人摆盘的糕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明明是出言邀请他上来的人,前半截的时间却只和那小童磨磨唧唧说个不停,半点注意力也没放他身上,这谱儿摆得可真是不错,分明就是在暗示他在上位者眼中的位置连他家的仆人都比不过。
对方不以待客的礼节对他,他又何必迂腐的去做什么好好客人··“不知道这位魏公子邀请在下所谓何事,还望明说·小子虽然只是一介白身,但是总还是有些事要忙的。”
可能是看自己的下马威并没有达到想象中的目的,那位魏公子终于舍得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顾长离也不矫情,在对方充满审视的目光中把还没得及啖下的糕点放回盘中,微一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
·这位从出现以来就一直脸色苍白要死不活的魏公子微微蹙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不过却又很快舒展了眉头,伸出一只素白纤细吹弹可破的手轻轻挥了挥,小书童很快便从木床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包裹。
顾长离的眉头一挑,对于这玩意儿他并不陌生,不就是管毅那倒霉孩子的行李么也就只有那个在他口中说说的,除了钱外什么都不剩的土豪家庭,才能养成出个大咧咧拿着绣金丝云纹的锦缎做包袱皮,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活该他遇见那小子时他正被打劫。
方才他回来的时候没见到管毅的身影,包袱堆里也不见他的,还想着是不是那小子被落了面子忍不下这口气,索性去了其他地方落脚,没想到却是连行囊都被人一并没收了。
想来应该是管毅休息醒来之后见他已经不在房间,索性也跟着出外溜了一圈,却不想现在还不曾回来··“这包裹你可识得”·魏公子的表情有些忧郁,弱声弱气地问道。
“认得,那是恰好和我同行一路的友人之物·”顾长离如是回答··魏公子闻言轻笑一声,面上倒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你可知道你口中的所谓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们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机缘巧合之下我救了他一条性命,再加上旅途漫长独行孤单,便顺势搭了个伴。
一路行来他不曾害我,还帮了诸多小忙(比如掏钱),我又何必对其寻根究底,交浅言深的顾忌公子又不会不懂·”·迎着对面人晦暗不明的目光,顾长离很是坦然地说出了这番话。
本来他对管毅也没抱着什么坏心眼,以那小子被养得天真憨顽的性子,若不是遇见自己,指不定得闹出多大的麻烦·他这一路走来祸害了不少人家,不过至少在这一点上可是问心无愧的。
“交浅言深小公子这番话说得真是通透无比,倒是怀安之前表现地无理了·”·听完顾长离的这番话,之前还表现地有些高高在上傲慢的魏公子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忽然十分客气地朝他深深俯身,做出赔礼的动作。
不明情况的顾长离自然不想无端受下这个意义不明的礼节,世家人心里的弯弯道道就是多,他可不想莫名地掉了什么坑,于是连忙闪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再次开口时语气也不似先前客气。
“若是魏公子只想问我这个问题的话,如今也已经遂了心愿,在下这就告辞·”·这种你出题我拆招,说句话都得埋上十个八个陷阱的交流对于已经远离上流社会有些日子的顾长离来说着实厌恶得很,活了这么久也没养出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政客心肠,对于看不上眼的人,虚与委蛇一阵就好了,再说下去他就要忍不住动手的冲动了。
“公子留步——”·眼看顾长离当真要毫不犹豫地离开,魏公子也没有心思客套,当即说出了自己此行的来意··“与公子同行一路的少年,是我嫡亲姐姐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
乍一听闻这条消息,顾长离心中倒是起了些疑惑·管毅曾经和他说过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一座不大不小城市里的商人世家,并无在朝为官或者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除了有些闲钱外和寻常人家差别不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明神色坦然,半点没有说谎的迹象。
可是眼下这位身份不凡的魏公子却忽然表示管毅是他姐姐的儿子,若不是管毅的演技已经堪比奥斯卡影帝的话,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密辛··宫廷侯爵·顾长离眼底一闪而逝的错愕并没有逃过魏公子的视线,他的脸色有点泛苦,情绪牵扯之下又是一阵咳嗽,直把身旁的小书童急得满头大汗。
“这其中的曲折……本来不该由我来说,毕竟算个不大不小的家丑,不过这事在夷陵不说是人尽皆知,却也是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至少不少敌对的世家拿来攻犴过不少次———我的姐姐,也就是魏家的长房嫡女,在出嫁前夕,和他国的一名商户……出逃了。”
顾长离自然清楚,所谓的出逃,只不过是对“私奔”稍微美化一点的说法,自然也就对此时魏公子表情中的尴尬和不满有了理解·毕竟就算在他们那个年代,已经订了婚的姑娘和别的男人跑了这种事在普通大众看来也着实是太不守规矩了些,更何况是在这个类似于婚嫁主要还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代社会一般的天元大陆,更兼发生在视名望面子重于一切的世家望族里,他可以想象当时石破惊天的闹剧场面。
“这件事情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母亲一下子病倒在床,父亲更是养言要把姐姐移出族谱,只当从此以后没有这个女儿·”·在魏公子有条不紊的叙述中,顾长离大概明白了当年那一桩往事,对于管毅的身份,在他说出“他国商户”的时候,更是有了猜测。
见顾长离脸上的了然之色,魏公子长舒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道,“顾公子何等聪慧之人,自然应该明白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我的阿姊随那名商人来到大燕定居,那商人还算是有些良心,硬是违逆了‘- yín -奔为妾’【私奔的女子只能做妾室】的规矩,扶了她做正妻,并且没有再娶。
也不知是何缘故,她们夫妻俩结合多年,人丁却并不兴旺,只有一个孩子,也就是我的外甥,管毅·”·“对于这唯一的孩子他们自然视之甚重,只怕跌了碰了,可是孩子大了心自然也就野了,不久前只留书一封说是要出外寻仙闯荡便不见踪迹,直把他们夫妻二人急得团团乱转。
遍寻无果之下,阿姊只能寻得已经十数年不曾有过交流的魏家主脉,三叩九拜地登门谢罪,只想求如今的魏家家住主,也就是我的父亲,替她寻得孩子的下落,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毕竟是血浓于水的至亲之人,当年的怒火过了,父母亲哪里还舍得苛责阿姊,对于自己的外孙下落同样十分关心,明里暗里派了不少波人口寻找,却还是没有多少收获。
不成想,原本并没有肩负这个任务的我出行至青岩镇,却见到了阿姊所说的,她们山庄特制,传世极少的金线绣纹锦缎包着的背囊,倒真真是个意外之喜·先前对公子的态度不敬,也只是因为误会公子就是拐了我那个外甥离家出走的罪魁祸首,行为孟浪,不周之处请多担待。”
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的顾长离心中仍有疑窦,“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只要见到管毅,同他把事情说清楚,认下这门亲戚就是,何必非要见我一面”·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魏公子也就不在乎把它说得更明白一些。
“主要是阿姊说过,我那小外甥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性子执拗,要是居高临下地同他说话,很少会听·既然他如今已经入了青岩镇,有了寻仙的机会,我也不会硬要把他绑回去,只是希望倒是教训几句能够叫他明白几分。
顾公子同管毅走了一路,或多或少都有了交情,届时如果能够帮我一起说上几句可能事半功倍·”·——————————————·直到顾长离离开,被装饰得优雅华美的房间再度恢复了寂静无声。
少顷之后,却又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正是来自凝眸深思,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的魏公子··“公子……您……”·“啪——”·小书童关切的问候声与清脆的耳光声响几乎是同时响起,右脸颊青紫了一大片的小童满眼是泪地埋头跪地,止不住地叩头。
“司棋不该在公子思虑时出声打扰,罪该万死,公子恕罪公子恕罪…………”·云淡风轻地扇了之前在顾长离面前表现地感情甚笃的小书童一巴掌,魏公子不疾不徐地拿着一方上好的白绢将自己的手指细细拭了一遍,然后很是随意地随意把白绢丢在地上,说道,“回去后找闫仙长领罚。”
小书童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比之白纸不遑多让,他慌张地抬起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觉后颈一痛,天旋地转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把他拖下去。”
魏公子对于原本除了他们主仆二人之外空无一人的房间忽然冒出一个一言不发的人影这件事毫无意外之色,嫌恶地摆了摆手,那黑衣人就带着小书童很快隐去了身形。
只是稍稍表现地温和些许就有了恃宠而骄的苗头,这样的蠢货侍从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如何选上的··他的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曾在这个房间停留过片刻,最后朝他对于他的邀请淡淡回道“身小力微,难当大任”拒绝,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十分清明头脑的孩童,眼底流光暗逝。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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