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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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 长梦千年+番外 by 归零再生(上)(5)
·“顾……长离么,真是个好名字·”·———————————————·另一头拒绝了那位阴阳怪气的魏公子的要求,并且婉言谢绝了再度留宿青岩客栈上房的顾长离打算去镇上找个有空余房间的镇民合住一段时间,路上狐戾那家伙没少在他肩膀上上蹿下跳,就想知道他究竟和那位魏公子谈了些什么。
原本顾长离还因为他出门时见狐戾果真老老实实守着他的行李而惊诧,以为这只不听话的青丘狐总算有了点合格合作伙伴的样子,可是看他眼下这一副至多不超过三岁小孩的表现,又让他油然而生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
是实在被闹得没办法的顾长离只能再度用细如蚊吶的声音把魏公子和他说的那一堆破事同狐戾大概讲了一遍。·大概知道以狐戾的性子会想追问他什么,顾长离很快继续补充解释了他为什么拒绝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举手之劳的那个邀请··宫廷侯爵·“那个魏公子所说的原委,乍一听仿佛没有什么破绽,可是仔细想来,纰漏处总是有的,比如以一个世家贵门的森严守卫,一个普通的女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脱身,而既然知道私奔的对象是他国的商户,路上想要阻截应该是十分容易的事,而他们却对此无动于衷,看来是放弃了这个女儿的模样,却能又在十多年不见,毫无感情联系的情况下,为了女儿尽心尽力地去找他们的外甥……”·“这样的情况虽然也可能发生,但我觉得不大可能出现在一个下仆都自认为高人一等,而且为了所谓‘不和可疑低等人士同住一楼’而清空整个楼层的家族上。
管中窥豹,这样一个家族,必然是对自身的荣耀和光环甚是在意爱重的,对于一个落了全族面子,甚至可以说把他们绑在耻辱柱上的女儿,真的会那么在意么”·“疑点太多情势不明,我又何必去趟这池浑水。”
想到那个暗戳戳跟了自己一路,救了他一命后一直称呼自己为“师傅”的傻乎乎少年,顾长离轻叹一声,“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见到管毅的时候提醒他几句,且看他的造化吧。”
天知道那个看上去病弱无害,实际上不知背地里什么面孔的魏公子究竟抱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主意,这些顶级世家的阴私勾当,哪一个样是上的了台面的··心思再度沉重起来的顾长离还没走出客栈多远,就见前方的街口里一摇三摆地走来一个包着绷带吊着胳膊的少年,仔细从那有些面熟的鼻青脸肿脸孔上看了几眼,顾长离猛地一敲手·——这不是那个被魏家的家仆打跑的叶天么。
第68章 ·既然顾长离能够看见眼下形象狼狈的叶天,那么后者自然也不会错过··眼睛黑了一圈,嘴角也擦破皮的叶天恹恹地抬眼扫了顾长离一圈,心情不佳的他并没有回忆起这曾经是他暗想过日后能成为大美人的小孩,只是目光在落到顾长离肩上背着的行李袋时微微拧起了眉头,“你也被魏家那帮人赶出来了,他们居然连小孩都不放过么”·他这个问题倒是让顾长离对他的印象有了些改观,至少这个叶天还是有点正义感的,所以也就不吝惜与他解释片刻,“我是自己离开的,那里乌央央住了一群人总是不自在。”
闻言,叶天的嘴角轻轻翘了翘,然后当即因为扯动伤口而啧了一声,表情皱成一团,“说的也是,那群仗势欺人的混蛋家伙,和他们待久了简直拉低自己的格调。”
看来这位叶氏少年输得很不服气·也是,装逼不成反被揍,甚至还当着大庭广众面前被驱出了客栈,这耳光打得可是响彻一时,这位看上去才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能够忍气吞声的可能性自然极低。
等到脸上的疼痛缓缓散去,叶天的神色才逐渐恢复正常,他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清秀的面容阴郁而惆怅,还带着些许恼恨,“至少小弟弟你,可比客栈那些不要地看见什么世家就往上凑的货色强了许多。”
顾长离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表情有些懵懂·他是当真不怎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客栈里的小二那时候是想要和他解释一番,只是后来的事端发生的太快他到底还是没有听个明白,大概知道的是有人和魏家的那群打手发生了冲突,顺便把整个大厅都给砸了。
·仗着颜值和年纪,这样的动作由顾长离做来当真可以萌煞一群母爱泛滥的女子,就连现在心情抑郁的叶天见了,也免不了软化了眼神,他伸出手似是想要仗着身高优势揉一揉顾长离的头发。
不过且不说顾长离会不会让他得逞,就连现在落在前者肩头,对于自己的心思有些揣揣的狐戾,对于一切接近他的合作者的人都视作阶级敌人,当即躬身龇牙,摆出一副攻击的模样。
“………这小畜生倒是护主的很·”·叶天见状,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对于狐戾充满敌意的目光并没有什么自觉,而是针对先前顾长离的疑惑解释道,“对于魏家人霸道举动,之前三层上房的住户有些并不乐意,起先还只是言语上的交锋,后来吵得厉害才起了冲突。
我之前并不住在上房,事不关己,只是这些人中有人向我求助,我也是看不过眼他们的霸道行为,稀里糊涂地加入战局——直到那位锻体九层的护卫出手·”·“我依着锻体六层的修为,对付之前的杂兵还好,却并不是那个明显已经是九层,甚至很可能已经大圆满,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的老头的对手。
他出现之后,客栈里大部分的人都迫于他的威慑停了手……这也就罢了,毕竟修真界强者为尊,弱者服从强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你且猜猜,我身上这些伤,大部分是谁害的”·顾长离沉默半晌,眼前人悲愤莫名的神色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提示。
“看来小弟弟你已经有了答案,是了,这处这处,还有这处……”叶天指着自己身上伤得最严重的几处创口,笑容泛苦,“都是那些之前求我帮忙的人所为,为的就是讨好那位快要筑基的‘大人物’……那种情况下,但凡能出现一个为我说话的人,我也不会怨恨至此。
可是,一个都没有,最好的也不过是躲在角落冷眼旁观,一个都没有·”·“我听我师傅说过,白玉京是正道大宗,能入山门的,以后都是除魔卫道的大英雄大侠士,可是那个时候,我当真觉得,那些子比魏家人出手还要狠的客栈住户,比传说里的魔头还要可怕………”·如是感慨着的叶天忽然察觉有些不对,这才注意到眼前表情平静若有所思的顾长离……看上去还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把这么沉重这么污浊的世事现实不加掩饰地诉说于这样的孩子,自己莫不是昏了头不成·心中暗骂自己只图一时之快却没有注意在场人年纪的举止,想着只能如今亡羊补牢的叶天连忙摆了摆手,故作轻快地说道,“刚才的事情只是大哥哥随口开的玩笑,你可莫要当真,这………”·他有些苍白无力地事后解说就这么被抵到眼皮底下的糖葫芦堵到了嗓子口,只能有些滑稽地盯着那一颗颗颜色艳红拉丝漂亮的糖皮裹着的山楂,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香甜的味道。
宫廷侯爵·“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吃些糖就好了·”·顾长离小大人一般地拍拍胸口,又把糖往前递了递··眼看那葫芦串的顶部已经快要戳到自己的鼻子,有些手足无措的叶天只能将糖葫芦接过手,如今还是个小萝卜头的顾长离即使踮起脚尖也拍不到虽然还是少年但已经身量颇高的叶天的肩膀,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拍拍后者的胸口,“小爷请你的,尽管吃,别客气”·“……嗯。”
脸上的神色数番变化,从原本的茫然无措到激动惊喜,叶天在顾长离抬眸看他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干净的眼神中颇为有失形象地举着糖葫芦往嘴里塞,那股酸甜的滋味不断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恍惚想起,这样的滋味,自从他五岁被送到性格冷厉要求严格的师傅手下学习的时候,就已经再也没有尝到过··“这糖葫芦有那么难吃吗”·孩童甜脆悦耳的声线将叶天莫名惆怅的心思唤回,他看见那个漂亮的孩子用十分费解的表情指着他的眼睛,“大哥哥你都哭了。”
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眼角,叶天果然感受到了一片湿润··真是……今天一天之内丢的脸都快比得上自己几年总和了,先是被人打得丢出客栈,现在更是在一个小孩面前哭得形象全无,若是被师傅他老人家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教训自己。
“不……这糖葫芦很好吃,是大哥哥我……吃过最好吃的·”·“那为什么”·顾长离睁着一双本来就大的杏仁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疑惑。
“因为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所以太感动了·”被这样的表情磕绊了一下,叶天随口一说自己并不经过大脑的理由,然后嘴角顿时一抽··这下,顾长离脸上是没有什么疑惑的表情,全都转为满满的怜悯和同情。
“居然连糖葫芦都没有吃过,大哥哥真的好可怜·”·叶天:“…………”·自己说的谎,跪着也要把它补完··所以,当顾长离拍着胸脯说要请他吃一顿饭,让这位好像来自贫困山区的大哥哥尝尝人间温暖的时候,尽管内心十分尴尬,表情极其苦逼,但他还是任由着这小家伙折腾去。
看着兴致勃勃地带头领路,明明还是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却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力与热情,叶天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就连心底那层因为先前事端而起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不过他的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遗憾——和顾长离交流了这么久,他已经感受到前者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蓝孩纸——若是他们都能幸运地得到机会拜入仙门,有个小师妹的感觉总比有小师弟好。
不过……长离长得这么可爱又好看关键是还很贴心,好像也不比妹纸差多少……·思路已经歪到了某个很危险地步的叶天毫无意外地走神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正在前方带路的顾长离,与狐戾一人一狐之间十分隐秘的交流。
狐戾:“嘤嘤嘤”【为什么要对这个人类辣么好你对我的态度都没有这样】——对于顾长离的区别对待,狐戾表示了森森的嫉妒。
顾长离(压低声音):“现在他比你有利用价值·”·狐戾:“…………”·顾长离:“他刚才说了,已经是锻体六层的修为。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即使出生在修真世家,这样的速度也算得上是天资聪颖·但是看那家伙那么傻白甜的生活态度,衣着打扮,以及言语中表现的对世家的排斥,可不像是出生其中的。
没有后天家境,势力的辅助单凭天赋的话做到如今地步……我觉得他被选上的几率不低·”·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叶天可是在客栈里表现出自己的战力的,那里可是有着疑似白玉京派来观察参与者天资表现的掌柜,也许他已经被列为种子选手了也说不定。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给人的感到深,趁着这时候对方又是受伤又是对人性失望,不靠着演技猛刷一把好感度,怎么对得起这天赐良机·关于掌柜身份这一点顾长离并不打算和狐戾明说,他的心底也是有着自己小九九的。
天知道带着狐戾进入青岩镇的他有没有被视为与妖族同流合污狼狈为女干的小人,他可是已经做好再在暴露之前卖队友的准备,日后可是视情况与掌柜的交流出显露些许。
索性他并没有从狐戾那里得来什么好处,除了一本修真界烂大街的锻体口诀之外,狐戾藏在自己储物戒指里的那些奇珍异宝,灵药仙丹,他半点都没有打它们的主意·当然,这不是因为他品行高洁视外物如无物,只是他很清楚,若是他当真有幸进入白玉京,从狐戾这里受惠越多,就仿佛脖子上的枷锁勒得愈紧,有朝一日真相曝光,受到的打击愈重。
狐戾并不知道顾长离已经在心底想着怎么卖他,终结这段可有可无的“盟友”关系,他真正关心的只有顾长离最早所说的,“利用价值”这个词语。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顾长离的行事作风会让自诩见多识广的自己也感到胆寒,如今想来,怕就是因为如此··因为在顾长离眼中,从来没有交心的情感或友人,他量化他人或物的方式,只是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多少好处,为此他可以做出任何虚假的表演。
无论是最初和他的交易,路上的一路算计,还有如今与这个叶天的交好··如果有一天利益足够的话,即使是自己,顾长离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吧,人类不就是这样的种族吗·狐戾的脑海中再度回想起自己之前被背叛的那一日,外丹粉碎内丹受创,仙途无缘的锥心彻骨怒火。
不对……有哪里不对……·那一次的被人类算计背叛,怒火更多是来自于对于被弱小种族侮辱算计的耻辱和前程尽毁的怨恨,他想要把与这件事情相关的人全部一个个碾死,让他们彻底魂飞魄散。
宫廷侯爵·可是如果让现在的他设想有朝一日被顾长离舍弃背叛……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胆怯……下意识地,不敢面对,连设想都不愿意设想。
因为他是不一样的,和一整个人类的种族,都不一样··至于这个不一样究竟源自何方,狐戾并不愿意也不敢去深思··如果受到这个人的背叛,他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连他自己都不甚分明。
【不要是你】·【只要不是你】·狐戾在顾长离的肩头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般恐惧着··顾长离并不知道在他眼中并不太聪明的狐戾只是从他一句短短的回答中隐隐猜出他日后的打算,也并不知晓后者可以分金断石的爪子曾经在他的脖颈处蓦地伸出又乍然收回。
他和叶天寻了户家宅颇大人丁又不多的镇民,用银钱租了两间客房,之后又一道吃了顿晚餐··只要顾长离乐意,他可以获得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好感·毕竟,谁不乐意与一个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虽然大部分来自表演)的聪明人相处呢·时间就在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中慢慢度过,之后七天里,除了管毅这小子再没有出现,莫名失踪还有客栈掌柜带着自己的墨宝登门,说是想和他交流一下书法心得这两件大事外。
顾长离过着朝九晚五,日夜修炼,偶尔抽出时间刷刷叶天好感度的平常生活··直到第八日清晨,也就是白玉京真正广纳门徒的那一日,整座青岩镇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宏大又不刺耳的威严男声。
“凡有试炼者,皆于三刻之后聚于青岩镇镇头祠堂门前,逾时不侯·”·【来了】·顾长离猛地攥紧自己拳头,竭尽全力让此时完全澎湃汹涌的心潮平静下来。
无论是替原身的父母亲族复仇,还是关系他能够真正“回家”的希望,一切都开始都要寄望于这一次的入门考核能否成功·千里之行,此时便是起点··他绝不可以失败。
第69章 ·三刻钟,也就是普通计时里的四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在这种明显是前期集合的场合,没有几个人会特意踩着线给“仙人”留下散漫的印象,大都是选择尽快赶到,顺便瞻仰一下白玉京高徒的风姿。
知晓今日便是收徒之期的顾长离原本就已经穿戴齐整,眼下倒也没怎么慌张,倒是又趁着他熟睡之际偷偷摸到他床头补觉的狐戾明显是被搅了好眠,此时正晃着脑袋,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困顿模样。
“你是要接着睡上一觉还是随我过去看看仙门纳徒的手段”·顾长离凉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就好像一盆凉水自狐戾头上猛然浇下。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从头到脚抖嗦了一身的绒毛,然后凭着逆天的弹跳力一下子调到顾长离的肩头,伸了伸懒腰后又恹恹地趴了下去,松鼠一般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顾长离背上扫来扫去,带来些微的痒意。
“惫懒玩意儿·”·顾长离低声咕哝一句,一指头弹在狐戾的额头,敲得他愤愤不平地嘤嘤叫了几声,这才作罢··因为这些琐碎小事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到顾长离走出房门的时候,门口的叶天已经等了有段时间。
不过相比于换了一身月白长衫,绑着发髻束着玉簪,缚一条浅黄腰带,看上去格外清秀端方的顾长离而言,此时后者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好·头发仅是随意地扎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浓重的堪比国宝的黑眼圈,时不时地打上几个呵欠,看上去好像是街头的流浪汉一般憔悴不堪。
“你就打算这样子去见白玉京的考官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顾长离指了指叶天的衣领,那里有一角已经被他掖到内衫里去了,可想而知当时他是带着怎样神志不清的态度穿衣整理的。
在顾长离的提醒下,叶天这才讪讪地把那一处衣角翻了出来,脸上带着些惴惴不安的笑容,“这不是想到明天……啊不对,是今天白玉京就要收徒了,总觉得又激动又慌张,翻来覆去到了大半夜也睡不着,后半夜我都是瞪着天花板熬过去的,偏偏最后要睡不睡的时候仙人就传声召集,我又有什么办法。”
说话间,他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你开心就好……”·顾长离也懒得搭理这个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家伙,凭着这几天的相处,再加上叶天本就是大大咧咧很少对人设防的性子,顾长离对于这位初来乍到便先声夺人的天才少年的来历也有了点了解。
说来也挺俗套,按照叶天所说,自己是一个开着小镖局的镖师的儿子,父亲一生尚武,自己却没什么武学天赋,便想着将自己的寄望都托付给下一代·可怜那是还只是豆芽菜的叶天,每天都被逼着从早到晚地苦练。
人都说穷文富武,小小镖局的收入哪里能供得起这样高强度肉体锻炼的消耗,就在叶天快要被练废的时候,被他又敬又怕地尊称为“师傅”的男人出现了,那个男人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气力衰竭五劳具损,已经差不多被放弃的自己,并且在其后的几年里一直指点着自己的修行。
在虽然清苦严苛,但是也不乏淡淡关爱的日子里过了三年后,有一次入山修行归来后,这才发现他的师傅早就踪迹全无,只留下一封指点他去青岩镇拜入白玉京的短笺,还有一面玉牌。
对,就是一面玉牌··顾长离在叶天回忆至此的时候心思一动,不着痕迹地表示了他对那块玉牌的兴趣后,后者也不多想,径自向他展示了被压在包裹底下积灰的雪白玉牌——正和当初顾长离遇见的老道交给他的那块一般无二。
这样想来,叶天口中所说的师傅,很有可能也是白玉京的一份子,三年的相处中他承认并欣赏叶天的天资并最终留下短笺希望将他纳入山门,至于玉牌,大约是是身份还有能力的证明,在收徒过程中应该有着奇效。
这么一对比,顾长离顿觉自己当初还自我感觉不错的“奇遇”简直弱爆了,那个白胡子老道别说是留下来悉心教导他三年这么体贴感人,他甚至连白玉京最后收徒的地点都没有和他明说,还是他一路上收集信息东拼西凑获得了线索,最后才险之又险地找上门。
对比之鲜明,差距之悬殊,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闻之流泪··宫廷侯爵·在面对叶天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自己的师傅是如何地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顾长离内心究竟是如何地抓狂以及不满在此暂且不表。
书归正传,在顾长离的指点下把自己收拾地好歹能看——虽然那股子没睡醒的精气神暂时还是补不回来——的叶天一行人刚刚在街口走出没几步远,便又遇见了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那是顾长离在初到青岩镇的时候遇见的白面书生,外貌俊郎温文尔雅,名为柳子智,好像是一位同样被赶出客栈的难兄难弟·因为这样的经历,叶天倒是对他印象还不错,虽然大部分来自于莫名的“大哥”应该照顾“小弟”的责任感,至于顾长离,倒是从头到尾躲着这位走。
这人给顾长离的感觉十分不妙,比那位病殃殃地魏家公子带给他的恶感还要糟糕,明明面上是一副风光霁月正人君子的样子,可是说不上来的,顾长离总觉得那副光鲜皮囊下面藏着的,是某种极深极暗极端可怖的事物。
在柳子智阴魂不散地出现之后,顾长离刻意地放慢脚步,原本和叶天走在同一水平线的他不知不觉地就落在前者身后,若有若无地靠着少年人颇高的身形挡住他的存在··“叶公子,顾小公子,晨安。”
柳子智脸上带着柔和温文的笑意,十分客气地拱手问候··对此,粗神经的叶天只是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晨安晨安,不是说过你,当初不是说过别拿读书人的这一套来对付我么文绉绉地叫人浑身不得劲。”
对于叶天这样没脸没皮堪称无理的举措,柳子智并不以为忤,他含笑的目光落在叶天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的顾长离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顾长离只好僵着脸做出了回应。
他们几人租住的镇民家宅离镇里的祠堂并不远,在顾长离躲着柳子智,柳子智看着顾长离不说话,狐戾依旧趴着睡大觉,叶天东张西望一脸懵逼的诡异状态下,一行人终于到达人之前的声音里所要求的地点。
这时候离三刻末还有一段距离,不过祠堂面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乌鸦鸦一大片人群,放眼过去,不下四五百人之数,同时还有不少人正在缓缓朝这靠拢·顾长离四下张望片刻,人群之中依旧不见管毅的踪迹。
这倒霉孩子已经失踪了有一段时间,自从那位神秘兮兮的魏公子出现在青岩镇之后,顾长离就再没有见过管毅·他还当真有些怀疑是不是就是这位直接把管毅绑了带回去,不过他与管毅的感情倒不深,只是一路行来有了点私交,却也远不至为他杠上一个厉害世家的地步。
所以他也仅是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日后有机会再去查证··说曹操曹操就到,虽说没见到管毅,不过顾长离倒是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位魏公子的所在,毕竟这家伙实在是太拉风太显眼了,空地前的人群中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位是躺在美人塌上,旁边还站着个扇风书童的。
那书童看上去很是玉雪可爱,却不是那日顾长离所见的那个孩子·像是察觉到顾长离带着打量忖度的视线,原本懒懒握着的魏公子忽然抬眼,二人的目光正是不偏不倚地相撞,皆着又十分自然地分开,平静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般。
还不待顾长离再次观察人群中是不是有什么厉害家伙,天空中再次响起之前那道熟悉的宏大声音··【三刻已到,未至者失去资格·】·伴随着这样的声音,在祠堂空地范围最外围的土地忽然升腾起圣洁的白光,白光缓缓汇聚在上空,最终成为一道不时闪过乳白光芒的笼子状屏障。
偶尔有慢上几步的倒霉人,徒劳无功地在“笼子”外死命捶着,可惜,屏障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触动的模样··看着屏障外围的人悲痛欲绝的模样,按时到达的大部分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顿生劫外逃生之感,不过这样的庆幸感只存在了不到数息的时间,半空中蓦然出现的人影叫他们惊骇不已。
那并不是什么陌生人,对于在此的大部分人而言,都是眼熟甚至有所交流的··顾长离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张褪去嬉笑和讨好,表情淡淡眉目安宁,隐隐仙灵之气流转的面容,虽然同样有所惊诧,却也不像其他人一般目瞪口呆,仿佛三观破碎一般。
毕竟,客栈的掌柜都能和修真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道理人家小二哥不可以嘛——·虽然这个话唠嘴碎又八卦的小二哥从来没有出现在顾长离的怀疑名单上。
在跌破场内大部分人眼镜之后,小二哥……或许现在应该称呼他为白玉京的考核者毫无烟火气息地朝着人群中随意点了几下,顿时就有几十道身影不受控制地朝着屏障外飞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不能动了”·“我不要我不要出去”·“李茂,意图杀害镇民谋夺财产;朱玉,恶意挑衅斗殴致残镇民,试炼者数名;王宇,妄图下毒毒害对手……”·凡是被他丢出去的人,都是犯了用下作手段伤害镇民或是参加这次收纳门徒的参与者,不过却是没有出现死者,因为那些死者大部分都在死前被白玉京的暗中救下,而在这次考核中凡是无故对人下杀手的人全部都失去了继续考核的资格。
青岩镇的祠堂前此时还剩下数百人,而原本还有的嘈杂和喧嚣,此刻已经荡然无存··顾长离捏了捏自己手心,那里现在还是汗涔涔地一片··会想要参与这次入门大选的人,几乎没几个是蠢蛋,绝不可能光天化日地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些犯了事被驱逐的人肯定都是自以为能瞒过仙家手段,打着在背地里暗戳戳地想要干坏事的小算盘,没想到此局却是全盘皆输··而他之所以没有成为被驱逐的一员,究竟是因为狐戾的存在已经瞒过了那些盯着这次考核的眼睛,还是他们干脆就认为与一只妖类勾结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大事呢·一时间,顾长离心乱如麻。
第70章 ·并没有给顾长离留下多少静心思考的时间,在做出淘汰迟到者和驱逐作女干犯科者这两件先声夺人的事情后,在场人对这位出身白玉京的仙人都有了些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敬畏感。
宫廷侯爵·面对全场之人莫名发怵的躲闪的眼光,吴楚坤并不觉得如何他们的这般行径太过不堪,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感·追溯起自己当年参与门徒大选的时候,大约是数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担任考官的正是掌门人的高徒,也是执掌白玉京戒律堂立下赫赫威名的玄璃真人。
当时的自己才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对那一张冷得几乎要簌簌往下掉雪花的脸,差点没吓得哭出声来··修真之人念头通达思维敏捷,即使回忆起数十年前的往事也仿佛历历在目,却也不过须臾之刻。
很快回过神来的吴楚坤轻咳一声,在众人或是忧虑或是崇拜亦或是忌惮的目光中,轻轻一挥衣袖·之前赶人的时候他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见此情景,有些胆子小的人情不自禁地稍稍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也被倒霉催地赶出门去,功败垂成。
这也是他们杞人忧天,那些行了恶事存了坏心的家伙,早就被吴楚坤一并逐了出去,他还没心思再来一次秋后算账·随着后者再度将手笼回自己的袖口之中,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得道高人模样,在场百余多人的眼前出现了极为神奇的一幕。
一枚小小的玉简仿佛不受地心引力的约束一般,就这么不借外物地恰恰好悬浮在他们的眼前,触手可及··“这是什么”·“不愧是仙家手段。”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嘈杂声响··“噤声·”·微微拧眉,吴楚坤严肃的神色清楚地表明他对眼皮子底下的喧闹场景十分不满·很大部分上决定了他们日后人生走向的顶头人这般态度,人群之中自然没有人赶再度捋虎须,连忙闭上嘴巴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别提多老实。
“取下你们眼前的那枚玉简,将它贴近额头屏息凝神即可阅读玉简中的内容,能阅读过半者进入下一轮考核,以三炷香时间为限·”·吴楚坤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前便浮现出一个小巧精致,插者三根紫色香烛的香炉,这时候已经有一根顶端燃起,徐徐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规定了时间的考核总是要争分夺秒的,再加上仙人之前都说过了“阅读过半”才算合格,谁知道就那么一息两息的时间会不会就决定了自己能否通过,当即红了眼一般,伸出手就将那玉简抓到了手里。
深吸一口气,顾长离倒没有如旁人一般心急火燎地取过玉简便开始行事,而是不疾不徐地打量着眼下正静静躺在手心里温润剔透,煞是漂亮的白玉玉简·却还是弄不清楚之前它的凌空悬浮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如果牛顿来到这个世界的话,一定会吐血身亡吧··顾长离这样焉坏地想着··眼看不远处向来粗神经的叶天都僵着脸一脸严肃地开始闭眼阅读玉简,顾长离这才起了点急迫感地按照吴楚坤所说,将之举起贴近自己的额头。
对于周围人渴望又迫切的态度,狐戾本人是十分无所谓的·他一点都不担心顾长离会无法通过这次测试·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顾长离修炼的时候产生的异状,已经得出了一点隐约的结论。
如果顾长离当真有着这样天赋的话,白玉京除非是瞎了眼才会放过如此良材美质··心下轻松的他这时也不再没精打采地趴在顾长离肩上补觉,索性挺直了小身板开始张望参与这次考核的成员。
刚才顾长离打量玉简的时候他也偷眼瞄了几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玉简应该是用能够测试灵根的验灵玉所制,至于玉简中撰写的内容肯定另有玄机·用一次考核,既检验了众人的灵根成色又可观察参与者的心性毅力以及悟性,一举多得,真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对于人类修真者以及所谓的“正道大宗”没什么好感的狐戾悻悻想着··很快,因为全员凝神阅读玉简而显得针落可闻的场地里突然起了波澜,而且阵势越闹越大,甚至吵得一些正入佳境的参与者都被晃醒。
“为什么我不管怎么样都读不到玉简里的内容肯定是这东西坏了”·“我也是”·“什么都读不到,白茫茫的一片”·过半的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吴楚坤摇了摇头,面上倒还是不动声色,这样的情况每次的大选都会出现,对于这些人心底的慌张无措,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依然心有戚戚··有些被搅了进程地人嫌恶地看向那些四处吵闹的家伙,其中更有些与修真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了解一些修真界常识的人满面鄙夷地瞥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连灵根都没有的家伙还想着来白玉京撞运气,癞□□想吃天鹅肉想疯了不成”·“灵根灵根是什么东西”·对于这样刻薄的话语,绝大多数读不到玉简中内容的人都选择了怒目而视,只有少部分心思冷静的人按捺住内心的惶恐不安,继续追问道。
“灵根就是修真的首要条件没有灵根,就算你是天皇老子,这辈子也别想修行有成·”·“你”·在结界里的情势愈发恶化之前,吴楚坤敲了敲跟前的那个紫金香炉,醒神悦耳的声响让几乎快要扭打在一起的人顿时面上一震,心头的那股无名之火随之散去不少。
“无法阅读玉简的参与考核者请自觉离开结界·人生路有千万,不是非走修者一途才有结果·诸位千里迢迢至此,自然是毅然心诚之辈,天下之大又有何处不可去”·在吴楚坤的要求和鼓励之下,绝大部分没有灵根的人全都神色郁郁地离开,甚至还有人失声痛哭,堂堂的三尺儿郎,此时哭得仿佛孩童一般。
不过这个时候并没有多少人会去嘲笑他们,和他并肩而行的人大都默默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对于这些人,吴楚坤都会悄悄地往他们身上注入一道精纯的灵气。
虽然不能让他们奇迹般地拥有修真的能力,但至少能保证他们日后身体康健百病不侵,也算是全了他们一颗赤忱求道之心·至于那些不肯死心,死皮赖脸地混在人群中打算浑水摸鱼的家伙,吴楚坤就没有那么客气,直接大袖一挥,让他们径自飞出去吃土去。
到了这个时候,结界里留下的人数,已经不足五十人·光是灵根有无的一道门槛,就将在场的人数十去七八,由此可见修真一途之难之险,非为寻常人可想象描摹。
宫廷侯爵·再度恢复安静的结界中,剩下的人全都沉浸在玉简中艰深复杂的文字学海之中,个个神色安宁眼睛禁紧闭,是以没有任何人发现手中的玉简有一次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以此时眉头紧皱显得苦大仇深的叶天而言对于他这样天生糙汉子完全读不下书的倒霉孩子而言,第一个考核就是阅读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所以他才一副这种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黄金的模样。
而他贴在额头上方的玉简,此时正散发着艳红与浅蓝的色彩,这两种颜色并不是泾渭分明互相对立,而是相互融合相互映衬,将彼此的颜色衬托地更加鲜明,他的身体周遭,左侧热风熏然,右侧清风浮动。
“哦,风火双灵根,品质卓越,不错不错,是丹修和练器的好苗子,这就是玄桦真人选择的衣钵传人么”·吴楚坤摸了摸下巴,对于叶天算得上极佳的天赋并不如何惊讶。
任何持有白玉京特质玉牌进入青岩镇的试炼者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最大的关注,毕竟这代表的是白玉京多峰的峰主为宗门选择的下一任中流砥柱,由不得他们不去在意,而任何担负着这样艰巨使命的人,如果不是天赋异禀的话反而叫人吃惊。
再比如位于结界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六岁小女孩额头上的玉简正散发出带着刀锋般凛冽之感的纯白颜色,那样极具侵略性的色彩仿佛都让她附近的人感觉到了寒意一般,所以她的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都不存在。
“水灵根的变异冰灵根,品质同样是卓越……啧啧……已经可以预见这位小师妹日后和玄璃真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大一小两座移动冰山的模样,吴楚坤只觉得自己牙根发疼。
“这戒律堂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愈发难过啊……”·在三炷香的第一根香刚刚点燃一半的时候就能引发验灵玉异像的人,在余下的四十几人中也只有一拳之数,心里有所算计的吴楚坤首先观察的当然是携带玉牌的那几个。
除了叶天和那个小女孩之外,人群中儒生打扮,温文尔雅的一个十一二岁少年周身微风鼓荡,吹得他的宽袍大袖衣袂飞扬,飘飘然有登仙之感,他额头是上的玉简散发的是纯正的浅蓝色泽,端正淡雅。
“不愧是玄逸真人选择的修道种子,和他本人一般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嗯,单系风灵根,品质同样是卓越,了不得啊了不得·”·将玄璃玄桦玄逸三位真人选定的几位弟子观察一番之后,吴楚坤这才兴致勃勃地看向白玉京有史以来最叛经离道行事不羁的玄清真人所青睐的孩童身上。
两界不站的誓约再过不足百年便要失效,白玉京为了传承道统,这才提前举行了门徒大选,宗主还在百年之前便让门下最最得意的几名弟子偶尔前往人间物色良才·之前提到的三位真人谨遵师嘱,兢兢业业不敢放松地考教良久,这才有人眼前几位放在其他几个顶级仙门同样要被抢破头的天纵之才。
至于玄清真人……掌门的命令一下,他便毫不犹豫地宣布要闭关修行,这么一去便是九十多年·最后在离大选还有三月的时候出关,驾云离宗溜达一圈后就拍板决定了手中玉牌的归属,一点也没掩饰自己敷衍的态度。
他倒是真想看看,这样条件下找出来的孩子,究竟是当真天资纵横,还是在放水之下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第71章 ·在吴楚坤的设想中,顾长离的情况不外乎两种,要么就是单灵根或是双灵根,先天条件极好,要么便是双灵根以下,只能算是拥有修行条件的普通人。
后者的情况对于白玉京挑选出用于传承道统的修道种子而言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可谁让他日后的师傅会是天生和“不靠谱”沾边,就连选择弟子的方式都歪到天边的玄清真人,对于这位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然而当他把注意力放在和另一位修道种子叶天站得很近的顾长离身上时,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眼睛起了怀疑,甚至伸出手揉了揉,然后再度定睛细看··修道之人五感通明,再加上他本就兼修“天眼通”的神通,对于自己的视力相当有信心。
可是顾长离的验灵玉展现出的景观,当真动摇了他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世界观··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描述,那就是顾长离灵根的颜色相当多姿多彩·这样的情况本来并不罕见,实际上,修真界一般把这样的灵根称为“杂灵根”或者“废灵根”,灵根驳杂,通而不纯,修炼起来难度极大,事倍功半。
别说是在白玉京,就是比白玉京低上几个等级的修真门派,身具如此灵根之人多半也是被放弃,或者勉强收入也只是充做打杂仆役的外门弟子··可是,通常意义上这样的“杂灵根”是指五种或是五种以上的颜色同时在验灵玉上显现,互相干扰杂糅成混沌的色泽,而不是如眼前的顾长离一般——验灵玉上只出现一种颜色,例如艳红的火系单灵根,而且品质卓越;然后一眨眼的时间,验灵玉上的颜色又变了,同样只有一种颜色,变成了深绿的木系单灵根,品质同样卓越;过了没多久,验灵玉又换了一种颜色……如是循环往复不见停歇。
吴楚坤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变绿了——就刚才那么一会的功夫,他起码看见了三四种灵根的属性自顾长离的验灵玉上闪过,而且个个品相卓越,天赋卓绝——可是,它就是死活不肯固定下来,一会一个颜色,一会一个颜色,如果他是一位穿越者的话,此时他定然会骂出声来,“这玉怎么闪得活像个七彩霓虹灯,晃得我眼睛都快瞎了”·可惜他并不是穿越者,也压根不清楚什么是霓虹灯,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苦逼地盯着顾长离依然闪个不停的验灵玉,顺便记录下这个异状中的异状,待日后禀报给他的顶头上司。
因为顾长离灵根的情况是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在面对另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不是被选中的修道种子,却依然引发了异状的青年时,吴楚坤的心态已经不再如何吃惊,淡定了不少。
那是一个堂而皇之躺在美人塌上的公子哥,在伪装成店小二的时候吴楚坤曾经和他短暂地照过面,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一位先天不足,身体极其虚弱病公子,而直到这时见到他的灵根情况,吴楚坤才明白为什么一个豪门出身,平时应该是拿奇珍异宝当饭吃的富家子弟会有这么破烂不堪的身体。
宫廷侯爵·因为这位魏公子是双灵根··本来双灵根并不是什么坏事,叶天身怀风火双灵根,依然算得上天资惊人,火助风势,愈燃愈旺,二者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前者那么幸运地拥有这般切合的双灵根,比如这位悲催的魏公子,他的灵根是水火双灵根。
世人有言,“水火不容”,这样属性迥异灵根聚在一人之体,互相争斗互相排斥,即使是铁打的身体又能撑得上几时实际上在修真界乃至凡人界,拥有如此对抗双灵根的人比叶天那样的双灵根还要少,就是因为有着这样体质的人一般在婴儿或是幼童时期就会夭折死亡,鲜少有能活过加冠的。
因此,魏公子如今虽然身虚体弱憔悴不堪,但他还能存活于世,呼吸着空气感受着万物,就已经是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的结果,弥足珍贵··待到吴楚坤观察了一圈众人的灵根表现,最后再度将视线放在顾长离身上时,以他的养气功夫都忍不住抽了抽面皮——这小子的验灵玉还是在以足以晃瞎人眼睛的诡异速度闪来闪去,就是不肯安安分分地固定下来。
【罢了,也就由着这小子去·以他目前的样子来看,这怎么也不可能是杂灵根的模样,该是玄清真人误打误撞当真捡了个宝回来——】·抱着如是想法,吴楚坤平静下心神,同样开始了日常的修行。
三炷香方才点完了一根,余下的时间还长·卡在金丹三转有段时间的自己必须抓紧每一刻的时间,也许突破的灵机便会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沉心修炼的同时,顾长离在神入玉简的时候则是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难题。
当他将那枚玉简贴近自己额头的瞬间,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感后,再度回过神他已经身处一片神奇的空间,四周白茫茫地空洞无物,而他整个人则是漂浮在半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少顷之后,以他如今所在位置为基准的上方,缓缓浮现出几个散发出浅淡金光的大字,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中正平和的男性声音··【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1)·乍一见闻这十字,顾长离只觉得心神一震,一时间竟然有种呼吸都喘不过来的沉重感。
可以说,仅仅只是开篇的十字,就足以概括千年以来的修道者所追所寻,以及真正前行的方向,无论其后的内容如何,都可以使这篇文流传百代,万世不衰··按捺住浮动不已的内心,再度细细默诵一遍此句,同时思索着它的内在寓意。
此句末尾的一句“尽矣”足以看出此句乃是其后出现所有内容的总纲·观察领悟“天之道理”,即宇宙存在事物运行的规律法则,以之作为执行“人道”的法则,则天地阴阳的动静之道就都包含在其中——这大概就是前十个字最粗浅表面的认识。
但内在蕴含的玄机深意,却并不是如今只是一介白丁的顾长离能够真正明白的·正当他还在蹙眉深思之际,异变徒生··却见那十个大字先是簌簌抖动几下,接着便像是受到磁铁吸引的铁粉一般,义无反顾地朝着仍旧低头锁眉的顾长离飞扑而去,可怜顾长离还在全神贯注地思索着,只是若有所感地抬了抬头,便见几个足有他半人高那么大的字,火星撞地球一般朝着他的脑袋撞来。
“噗——”·没有半点反抗之力的顾长离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顿时就像炸开一般,在那一个“观”字碰到他的时候就十分干脆利落地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于是,他十分幸运地错过了接下来堪称恐怖的一幕——·只是单单一个字就把如今的他“撞”得人事不省,而先前的十字逐渐隐没后,天空之中再度缓缓浮现了之后的几句。
而且个个都像是乳燕投林一般,绕着业已经昏迷的顾长离盘旋不休,只想着下一个字之后就轮到了自己··场面之残忍,触目之惊心,不啻于死后鞭尸,也许比之还要稍过。
至少死尸那时候已经毫无感觉,而顾长离只能在勉强消化了之前一个字后悠悠转醒之际,下一个字当即不管不顾地再度扑将上来,然后他又是十分简单干脆地背过气去——如是循环往复。
到后来顾长离干脆已经不醒过来,好像死尸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尸着,只是每有一字钻进他脑海的时候抽搐一下双腿,表现了自己微弱的不屈和反抗精神··其他人阅读的过程是不是像这么痛苦,顾长离并不怎么清楚,只是在他悠悠从昏迷之中醒来,呆滞着将玉简缓缓拿开的时候,眼前的世界还是晃悠悠地,看东西都有重影。
不过于此相对的,玉简中所撰写文章的所有内容都仿佛雕刻一般,牢牢地印记在顾长离的脑海中,几乎到了闭上眼就能默背的地步,而与之相对的对这篇名为《阴符经》——对,在记下全部内容后顾长离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它的名字——的释义以及理解,同样无师自通地成了顾长离记忆的一部分,熟悉到就像是浸- yín -钻研这部经典数十上百年的老学究一般。
”·因为精神上的冲击和疲乏,顾长离将玉简从额头上挪开的时候手上的力度失了准头,一不小心稍稍用力了些,只听一声脆响,手中的玉简应声而碎,而且碎得相当干脆彻底,直接变成了一堆玉屑。
“假冒伪劣”·维持着目瞪口呆表情凝视着手心中躺着的一堆玉片碎屑,顾长离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鬼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方才还在好像幻境的空间里被一堆“字”从头到脚虐了一遍,好容易从那地狱一样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结果刚刚清醒的他就把白玉京发下来考核的玉简捏碎了哪有正统的白玉是这么容易碎成粉末的,这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暗自腹诽的顾长离在一道阴影投射到他身上的时候下意识地抬起头,吴楚坤那严肃认真的态度在此时略有些心虚的他心底立即有了不同的含义。
·莫不是很生气故意损坏考试器材之类的——不会就这么被赶出去吧·顾长离的思维顿时飞快地运转起来,只想着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度过眼前的窘境。
“你已经把玉简读完了”·吴楚坤用一种非常奇妙地,有些飘忽地声音问道,而这一点,此时正揣揣不安的顾长离并没有注意到··宫廷侯爵·“嗯。”
他所能有的反应,只是默默地,乖宝宝一般地点点头,然后非常无辜的把碎成渣渣的玉简“尸骸”递到吴楚坤的眼皮底下,“然后它就碎掉了·”·“……我知道了……”·瞄了眼才刚刚燃起的第二柱香,吴楚坤僵硬着一张脸说道,“既然你已经在一炷香内完成了这场考核,便已经有了参与下一轮的机会,现在你可以回去住处休息片刻,下一轮考核将在下午进行。”
“多谢仙长·”顾长离躬身谢道··“无需感谢,我并不曾帮了你什么,是你自己的天赋助你走到如今这一步·”·吴楚坤此时毫无笑意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是热情洋溢的笑容,一如当初见面时那个话唠碎嘴的客栈小二,“倒是我该恭喜即将成为小师弟的你啊——”·目送着顾长离还有他肩上的那只小狐狸逐渐离开结界的身影,再将目光放在周遭一片还在潜心于玉简之中的“试炼者”,吴楚坤回想起自己当初将将在三炷香燃完时读过约摸六成的《阴符经》便已经被称作小有天赋。
若是在此前有人告诉他,会出现一个不过锻体二层的小朋友,在一炷香之内通读《阴符经》并且深明其义通达经理到让保存经典的玉简都功成身退,他一定会把这当成笑话笑上一整年。
“——简直是个小怪物·”·每位真人找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处·精通并且沉迷于炼器的玄桦真人找的是风火双灵根的少年;不近人情的冷面判官玄璃真人找的是天生冰灵根的小女童;性格温和与人为善的玄逸真人找的是主修儒道的小儒生;而性情奇诡不走寻常路的玄清真人,找的弟子也是一处比一处怪。
却也不知这样一群年轻的,充满未知的,并且前途无量的新鲜血液,在进入白玉京后,会给宗门带来怎样新奇且美妙的变化··吴楚坤的内心充满了期待··第72章 ·笼罩着整片祠堂前空地的结界对外不对内,也就是外界的人是根本无法进入,而想要从里面离开的人却毫无滞碍。
“我是什么灵根”·在离开结界有一段距离后,顾长离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悄悄地问着考核过程中一直东张西望十分活跃的狐戾·亏他之前还抱着趁着阅读玉简的间隙看看自己究竟是几灵根,什么灵根,可惜玉简发生的异变让他几乎在神入玉简的时候就昏迷过去,压根找不到机会观察自己灵根的状况。
等他悲催地恢复清醒之后,那玉简更是纸糊般碎成了渣渣,便是想再实验一番都没了机会·因此,他也只能询问离他最近视觉效果最佳的狐戾··狐戾苦着脸摇了摇脑袋。
“——没看见”顾长离拧起眉头·狐戾接着摇脑袋··“那就是不知道”·狐戾点了点头。
“怎么会不知道,灵根不就是那么几种么”·顾长离更加犯了疑··殊不知狐戾的内心也甚是憋屈——他和吴楚坤一般,是当真不知道顾长离的灵根究竟是什么鬼——哪家灵根能把验灵玉弄得和天上星星一样一闪一闪,还特么闪得都是不同的颜色,原本搭在顾长离肩头的自己险些没被它把眼睛都给闪瞎,到了最后只能索性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什么灵根先不说,那我的灵根有几种颜色”·第一个问题没法解答,顾长离退而求其次,只想知道自己是几灵根·虽然知道四灵根还有其往上的灵根都有机会修道有成,可是没人会嫌自己天赋太好不是。
双灵根单灵根还有变异灵根都是十分优秀卓绝的天赋,顾长离当然希望自己的灵根能往这个方向凑··然而现实往往是十分残酷的··狐戾干脆利落地伸出自己的一只前爪——身为青丘狐的他在狐形的时候只有四个指头。
“……四种”·顾长离的心头顿时凉了半截··这几乎已经是差到不能再差的天赋,再往下那就是基本会被放弃的“杂灵根”,而身怀四灵根的修真者最后能够获得成功的简直少之又少,在天元大陆万年以来的修真历史中也不过一掌之数,几率比大海捞针还低。
“嘤嘤”·狐戾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示意顾长离他还伸出了另一只前爪,而那只前爪的指头正费力地曲着一半伸着一半,加起来就是一道小学生都会的数学题“4+2”。
“……你是说,我的灵根有六种颜色”顾长离的眼皮跳的厉害,而狐戾则是一副抬头挺胸特别骄傲的小模样——他可是忍着那一堆乱跳的颜色,仔仔细细地把验灵玉上面的每种颜色都给数了一遍,直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遗憾放弃的,那可是虽败犹荣。
“六灵根不就是废灵根么那刚才那位考核者怎么可能会让我通过考核不会直接把我赶出青岩镇么”·狐戾倒是想和顾长离解释清楚他的验灵玉发生的异常,可惜顾长离早就明文规定他不许大庭广众地在有可能出现外人的地方开口说话,憋得半死的他只能心急火燎地拍着顾长离的肩膀让他赶紧回去。
大概明白自己的理解出了错处的顾长离也懒得去和狐戾生气,返回那家暂时落脚的镇民家里,把门一合,这才虚着眼看向那只跳到他的床上开始前后翻滚的倒霉狐狸··“说吧,刚才考核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自己这才起了大用处的狐戾特别高傲地养起他的头颅,得意洋洋地把刚才场地里发生的比较引人注意的事情全都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
“嗯……叶天那小子是风火双灵根,场地里还有几个单灵根和变异灵根的天才……那个魏家的公子是容易短命的水火双灵根……之前在竹林里追杀你的黑衣人也在其中,是水风木的三灵根,只能说是天赋平平,倒是那柳子智,居然只是杂灵根,知道这点后很快选择了放弃,此时已经离开了青岩镇——这倒有点稀奇,那家伙完全不像是会这么简单放弃的性格,总感觉有些隐情。”
·宫廷侯爵·拿着一根紫竹毛笔在宣纸上涂涂画画记录一番的顾长离摸着下巴如是沉思道··“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哪里不对·趴在桌子上的狐戾目光随着那杆细细的毛笔飘来飘去,嘴上倒是不不客气地数落着,“眼下最应该关心的问题不是你那稀奇古怪的灵根么我可从来没听过会每次都是只有一种颜色,而且品相卓越的单灵根会在验灵玉上闪来闪去,而且每一次定的下来……你究竟是哪来的怪胎”·“另一个世界来的呗。”
正缓缓勾勒着什么的毛笔忽然微微一顿,不过时间极为短暂,在狐戾还没来得及注意的时候便已经恢复了正常,顾长离弯着眼微笑着,口中说出的话语十分淡然··“听你所说的,我的灵根绝对不是杂灵根,而是另一种比较奇特的灵根变异,而那位监察者也已经选择让我通过了第一次考核,说明他也默认这个结果。
皆大欢喜,我又何必趁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非要深究这种问题,那不是明显的自寻烦恼吗若是我有机会拜入白玉京,自然会有机会了解大概,若是没有那机缘……知或不知又有什么区别”·“难道你就没有半点好奇”狐戾瘪着嘴,显得有些恹恹。
“好奇又怎样,身边这个自称修真百事通的狐戾都没辙,我一个小孩又有什么办法”顾长离故作惊讶地瞥了狐戾一眼,嘴角挑起的弧度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意味。
“你”·被戳中痛点的狐戾顿时语气一噎,被怼得直翻白眼··“不过看你毕竟告诉我一些消息,虽然大都没什么用处,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喏,这就送给你了。”
将之前涂画画什么的宣纸往狐戾面前一推,顾长离拍了拍手掌,上面沾着几滴不经意惹上的墨滴,他打算去洗洗手··狐戾按着宣纸的一角,将它移得凑近自己一些,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画中那只由水墨简单勾勒而成的毛绒绒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神态模样与他的样子一般无二。
“怎么画的这么丑,我可长的比这好看多了——”·嘴上这么嫌弃着,他的嘴角却不知不觉越翘越高,怎么按都按不平·四处张望几下,发现周围都没有其他人的踪迹,狐戾这才抱着“要保留下这家伙的黑历史用来嘲笑他才不是为了留作纪念好好珍藏”这样的心思,将这张画收到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并且特意从众多奇珍异宝中收拾出一片空地,专门用来安置这张薄薄的宣纸水墨画。
而这边打算出门去水井附近打点水洗手的顾长离正巧遇上了脸上挂着傻笑,飘忽着脚步回来的叶天,后者见到他的时候顿时眼睛一亮,热情地挥了挥手··“长离,你知道吗我通过第一轮考核了,仙长说我是风火双灵根,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总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哈哈(^o^)”·“……这个傻球……这种隐私的事情就这么当街喊出来真的没问题吗”·再一次为这位仁兄的智商感到悲哀的顾长离竖起一根食指横在自己的嘴巴上方,明白他这种动作含义的叶天顿时把嘴一闭,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维持住自己的严肃形象,笑得活像一颗开裂了的核桃。
“…………”·见状,顾长离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之哀怨之悲伤,便是叶天这么粗神经的人都有所察觉··“小叶子,你怎么了难道你没有通过考核么这不可能啊,明明你比我聪明多了”·关于小叶子这个称呼,其实是因为叶天这厮觉得顾长离的名字念起来不是很亲切。
自认为自己是顾长离的兄长的叶天,觉得顾长离就应该是他需要照顾的弟弟,他姓叶,那么顾长离就是“小叶子”——当然,其中的逻辑我们不必深究,反正跟这样的直觉类生物讲逻辑完全是讲不清楚的。
只要知道在本人反对的情况下,顾长离还是多了“小叶子”这么一个听上去就很乡土的外号··默默移开视线,躲闪叶天关切目光的顾长离压低声音,用一种特别委屈特别难过的声音说道,“我的灵根有很多颜色——”·在顾长离的误导下,叶天立即就脑补出顾长离因为杂灵根的缘故而被白玉京拒之门外的种种场景。
他心疼极了··“不要担心,有灵根总比没有好,如果我可以拜入白玉京,那些丹药药材还有那些适合你的功法,我都会替你寻来”,你一定会有成就的。”
叶天十分用力地攥着他的肩膀,仿佛能借此把力量传递给他一般··“但是仙长还是让我通过了考核,他真是好人……哥哥,你怎么了”·在叶天有些呆滞的面容中,顾长离当真好像普通的小孩子一般笑得十分简单干净,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没什么……”·叶天心情十分复杂地抹了一把脸,总不能告诉小叶子是他听话只听了半截,一时情急表错了情吧这也太丢当大哥的脸了。
不过小叶子和他一样通过了考核还是值得庆祝的消息,叶天拍着胸脯表示今天中午就由他来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一边和顾长离吐槽自己考核时遇到的那些事情··“等到三炷香烧完,我晕乎乎地睁开眼,却只记得自己读了大概八成的内容,可是那玉简里究竟写了什么我却半点都记不得了,再一问其他人也都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些仙人故意不然让我们记住的,真是神秘兮兮。”
“——就是,我也把自己看的全都忘了,感觉好奇怪·”·顾长离一边回想着自己脑海中字字分明,清清楚楚的《阴符经》内容,一边毫不心虚地点点头,同叶天一道做出义愤填膺的愤慨模样。
第73章 ·因为玉简发生的异变,顾长离完第一轮考核的时间很短,而且基本处于精疲力尽大脑昏沉的地步,所以他在知道自己的成绩后很快就选择了离开结界·当叶天心有戚戚地和他讲起单只是这一轮过去,原本的大几百号人就只剩下了寥寥十二个。
宫廷侯爵·他在这一段日子里用自己惊人的人格魅力(……)吸引到的小弟,更是只剩下一个撑到了最后,这可让叶天觉得浑身不舒服,有种变成光杆司令被剃了头的感觉。
顾长离对于叶天嘴里嘟囔着的白玉京严苛考量的小抱怨,倒是没有丝毫的触动或是不满·在他看来,修真一途的门槛本来就不低,再加上他们如今想要拜入的可是在修真界里赫赫有名,数一数二的正道大宗,难度倍数自然是呈几何倍数上升。
如果到了哪一天,任何人都可以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地加入顶级宗门,那么这个世界的修真文明和人员素质绝对发展到可怕的地步——绝不是如今的天元大陆能够匹及的。
·叶天还不清楚听着他的话顾长离早就已经走神到了天边,直到他后来随口一提之前说到但是又没有细讲的,有关自己的神入玉简的经历··“虽然不太记得玉简里面撰写的是什么内容,但肯定是了不得的宝贝——三炷香的功夫,等我清醒之后就觉得浑身暖洋洋地,心思清明,神清气爽,就连遇到瓶颈的修为仿佛都有了松动。
问了问认识的几个人,他们的感觉也差不多,就是效果没有我一般明显………”·讲到后面又有自我陶醉飘飘然迹象的叶天在顾长离极具沉存在感的破坏死光注视下一脸莫无辜地看向后者。
回忆起几乎可以被打上马赛克,一遍又一遍被一群“字”翻来覆去蹂躏折磨的顾长离:“大叶子——”·为了针对叶天给他取的“小叶子”外号,顾长离偶尔也会反称对方为“大叶子”,不过这种在看看来十分幼稚的报复行为,一般只会发生在他十分不爽的情况下。
——比如眼下这种出于“虽然知道能够记下《阴符经》全文是捡了大便宜的事情,然而看到你们一个个毫发无损而我却在玉简里那么苦逼还真是叫人相当不愉快”的森森嫉妒心态。
“——你好烦·”顾长离缓缓续上自己微微拖长三字的后半截··大叶子你好烦,如是简单的六个字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绝世名剑,上面篆刻着【被小叶子嫌弃了】几个明晃晃的花纹,一下子捅穿了叶天自以为坚强的内心。
并不知道自己一句简单的叙述达到了如此效果拔群的攻击效果,注意到叶天已经默默闭上嘴巴的顾长离朝着表情僵硬的前者挥挥手表示他要回房休息后便一蹦一跳地离开,徒留一道少年身影孤独地伫立在院中,仿佛要随风消逝一般。
——————————————·那位考官只告诉顾长离下一轮会在下午举行,具体时间和地点都没有明说,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事——白玉京用这种方式纳徒已经有千余年的历史,怎么可能会产生疏漏。
果不其然,等到绝大多数人已经用完午膳,或许还有人休息片刻之后,在今日清晨曾经响起的那道熟悉声音,依然用平淡却威严的语气通知着剩余的考核者——立即前往小镇边缘的紫竹林,限定时间依然是三刻。
有着前面几个迟到便被取消资格的倒霉蛋做先例,众人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往紫竹林的方向赶··青岩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顾长离几人住着的地方和紫竹林恰好一南一北,在二人没有刻意加速的情况下到达的时间自然要比其他人晚上一些。
不过还没有靠近紫竹林的时候,便能听到几道惊叹之声,顾长离心念一动,顺着他们言语中提到的方向看去,顿时神情一怔,扯了扯正埋头赶路的叶□□袖··“”·叶天略带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顾长离往紫竹林的方向一指,顺势望去的他险些没扶住掉到地上的下巴。
“紫竹林呢”·——恐怕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在原本的小镇边缘,生长着一片茂密繁盛的紫竹林,因着环境清雅自带悠然仙气,没少被先来青岩镇的考核者察探过,顾长离同样也是其中一员。
若不是因为曾经走过这段路,记忆里清清楚楚,他甚至会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境——不然原本紫竹林的地方,怎么会莫名地耸立起一座庞大巍峨的高峰·远远瞧着的时候毕竟只能看个大概,待到真正走近了,这才愈发感觉这座神秘出现的高峰究竟是如何地气势磅礴不可言状,峰高连天向天横,其势力压五岳可掩赤城——存在感如此之强,气势如此雄浑的山峰,怎么会被他们无视了这么久,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现出异状·真正对传说中修真者的手段有了直观认识,顾长离心头火热的同时也不禁凛然。
在这座山峰的山脚下集合的众人互相看看彼此,只一眼扫过便得出了人数大概,通过第一轮考核的人已经尽数在此,而这个时候,吴楚坤业已经在此出现在半空之中··他的右手朝着那座山峰轻轻一指,在众人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条由雪白温润仿佛是由玉石锻造而成的阶梯便从山脚一直往上蔓延,直到最后隐没入云雾横山高不见顶的山峦高处,光是肉眼可见,就足有千余台阶。
“既然你们皆已来此,第二轮考核便正式开始——从此时算起,十二个时辰之内到达峰顶者,即可拜入白玉京为我等同门,得寻大道·”·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不可压抑的吸气声。
这座山峰虽然来历奇特而且海拔奇高,但是在场之人又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都有那份自信,相信自己绝对可以在十二个时辰里征服这座山峰··“此次考核规矩有二,一则是不可超过预定时间,二则是不可借助任何外力,无论是丹药亦或是灵器,但凡有违例使用者,尽皆取消资格,逐出青岩镇。”
吴楚坤随后的话语又在人群中激起一阵波澜··不过于顾长离而言,倒是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原本就没想着能靠外物做些什么——毕竟他一个普普通通凡人小孩,真正能够在这场考核里帮上他的只有狐戾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可是这一类的物品一旦使出,几乎就相当于暴露了后者的存在,风险远远比不上所得。
宫廷侯爵·在顾长离的示意下,狐戾几番磨蹭,还是恋恋不舍地从前者的肩膀上跃下,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那条白玉阶梯走去的背影,被留在原地的狐戾不知为何心底总有股茫然无措的失落感。
他嘤嘤叫了几声,不见顾长离搭理,只能恹恹地趴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大多数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踏上这条各种意义上都足可以称作“登天之路”的白玉梯,顾长离因为安置狐戾耽搁些许时间,而叶天则是在一旁等着他。
深吸一口气,二人看向只是片刻时间便已经走出不短距离的人群,俱都感觉到内心一片豪情壮志沸腾翻涌,几乎不可抑制··“小叶子,我们峰顶见·”·“峰顶见。”
没有任何多余的顾忌和忧虑,顾长离和叶天相视一笑,轻轻一击掌,随后一起踏上了第一道台阶··身体轻轻一震,稍稍晃神片刻顾长离再度打量四周时,原本就在他身侧的叶天已经不见了踪迹,这条漫长而坎坷的通天之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存在。
·所谓大道独行,不外如是··“现在应该有专门的人盯着这条玉梯,看看有没有人耍什么小手段吧·”·如是思考着的顾长离脚上速度也不曾放慢,正在用不疾不徐,十分有韵律感的方式坚定地向上迈步。
不过就是因为初始之时稍微分神分析了片刻当前的情况,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比先前混沌了些许,像是有雾气在逐渐笼罩··——————————————·“这次檀溪之战我们大楚大获全胜,逼得西泽国再割十郡,国力大损,想来我们如同五年前将北朔纳入版图一样打下西泽也只是时日之差了。”
茶馆内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喝着茶水讨论着最近国内街头巷尾传遍的要闻,个个激动地面色通红颜色热切··“多亏今上在征西将军请求乘胜追击的时候力排众议,赞同了他的意见并派大军支援,这一场大捷才会来的如此轻易。”
“当今圣上善用贤才,勤于政事,爱民如子,乃是千古一帝的明君气象,行事所为自然不同凡响·”·书生们谈得尽性,便是饮着茶水也像是喝着佳酿一般,熏熏然有醉酒之态,却教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把那位皇上吹得上了天的顾长离一脸懵逼。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参与第二轮考核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来到这个茶馆之中,听着一群文绉绉的白面书生在这不停拍着他们国家圣上的马屁——明明上一秒他还是在努力地爬着楼梯的。
难不成他这是又穿越了不成可是这又不像是单纯的穿越,他站在这几个书生身边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察觉到他的存在,倒像是他隐形了一般。
情绪有些混乱的顾长离下意识地忽略了在听到“大楚”“北朔”“西泽”这几个国名时内心升起的诡异熟悉感··“哈哈——”·这几个年轻后生谈得激烈,引得他们邻座的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皱纹的老人家一阵发笑,他的笑声煞是突兀,当即惹来几位书生不满的注目礼。
“老先生莫不是对我们的说辞有什么不满何故惹得您老人家如是发笑”·其中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的书生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你们说得一点不错,也赞同如今的圣上有千古一帝的气象——只是想起了今上刚刚登基时候的那些荒唐事,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罢了·”·“登基荒唐事”·这几个关键词顿时勾起了书生们的兴趣,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加冠年纪,大楚的这一代皇帝持政已有四十多年,他登基的时候这些书生都还没出生,自然不晓得当年的往事。
一个个眼睛发亮,满是好奇地看着那位老者,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密辛··在这样的目光中倍有成就感的老人家捋了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目光悠远地说道,“今上刚刚登基的时候,因为适逢皇位交替,天地间正气不兴,妖邪作祟,后宫里便因此多了一个妖孽。”
“妖孽”·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的滑稽模样··“对,听说那个妖孽长得倾国倾城,勾魂摄魄,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得过他刻意的诱惑——就连今上也是。
那时候他圣上大兴土木为那妖孽盖了暖房,为了搏他一笑用了库存一半的火炭在冬日引得牡丹花开·当时朝内的有识之士都感到忧心忡忡,甚至出现了好几位血谏的忠义老臣,可是……圣上却依旧无动于衷,还出手抄了闹得最厉害的几家臣子。”
“这……这不是彻头彻尾的昏……”·其中一个书生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想要说话,还好叫他旁边的人伸手捂住了嘴巴,不然“昏君”这个词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老人口中的那位皇帝,会和如今励精图治而且只差一步就可以一统整个大陆的贤明君王是同一个人··倒是在一旁听闻了全过程的顾长离,特别是“冬日里盛开的牡丹花”那一段,终于唤醒了他尘封许久的记忆。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对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当时今上的行为的确有点……失常,甚至有人都开始传言大楚会有亡国之患。
不过忽然便有一日……”老人像是响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硬生生地在夏日的炎热空气中打了个寒噤,“那是元熹三年的冬日,那一年京城的春节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鞭炮锣鼓,有的只是无边血色和杀戮。”
“今上在那一年春节之前的朝会上,公开例数了数十位臣子的罪处,由此牵扯了近百名官员,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单单是过了那一天,朝堂上下空出的官位足足超过了一半——用我的一个老伙计的话来说,那一年的冬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出门的话,回家的时候鞋子都是红的——被血染的。”
宫廷侯爵·“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外如是·”·“今上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至今仍然没有人知道——只是在这件血染元熹的事情过去后,再也没有听闻后宫里的那个妖孽的消息,仿佛销声匿迹一般——也差不多是以此为转折点,当今圣上开始性情大变,选贤举能,朝堂风气顿时为之一清,时至今日。”
听老人讲完这一桩足足过了四十多年的往事,茶馆一时间安静至极,针落可闻,许久之后方才有一名书生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后宫里的妖孽,究竟是失踪了还是……被人害死了”·“不可说,不可说啊。”
老人一口喝干茶盏里的残茶,淡淡一笑,目光悠远地说道··【那“妖孽”既没有失踪也没有挂掉,只是在皇宫里待不下去,跟另一个男的跑了罢了。
】·偶然从百姓听得了好一桩祸国妖姬与当今帝王生死恋,关键是其中一个主角还是自己的顾长离的心情一时间非常微妙··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处地方这片时空究竟是哪里了。
——分明便是他第一次穿越,成为一个被南王看上的倒霉胭脂匠的那个世界··第74章 ·近距离听自己被扯掰成差点害得一代明君亡国的绝世妖姬这种囧囧有神的经历一次也就罢了,眼看那位老人家被几个年轻后生满是恭敬的目光一激,还要再往下逼逼当年道听途说得来逸事的时候,顾长离不禁默默后退几步,想着立刻离开这里。·不过虽然他们的谈话多是带着主观臆测的色彩,也能判断出当年那个夺了皇位就觉得人生没有乐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折腾自己国家的李承桐如今已经成了能被绝大多数国民崇拜敬仰的明君圣主,时间的威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也不知道此处空间究竟是何原理,在顾长离心神念转到李承桐身上时,他周围的空间便一阵波动涟漪,茶馆众人的影像逐渐隐没,随之浮现凝实的却是对他而言相对陌生许多的环境。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点缀着盘旋金龙的偌大中堂,再加上那一溜排队般穿着紫袍红袍的文官武将,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虽然顾长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也能够一瞬间判断出这里和原世界的的金銮殿差不多,该是皇帝用来上早朝,招纳百官会晤的。
看到端坐在朝堂高处俯瞰余下众生的龙袍老者的时候,顾长离心中一乐,难得起了点孩童心性地小跑到李承桐的附近,以他目前的身高只能仰着头看人家,却也并不觉得如何尴尬。
反正眼下他是隐形人的状态,没人能看到或是感觉到他,做些什么有损形象的事情也完全无需在意··四十余年的光阴,足以在一个人至多百年的生命中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昔年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帝王,如今霜染墨发,皱纹满面,没了年轻时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气质,有了几分属于老者的和蔼慈祥气息,倒是那双眼睛一如初见时那般明亮,这才让顾长离能够从久远而斑驳的记忆中回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今日没有什么重大要务的关系,这次的朝会很快便宣告结束,原本百无聊赖地占了李承桐碰不到的龙椅一角坐着休息的顾长离眼见前者在总管太监的带领下就要离开,撑着下巴思忖片刻的他还是默默决定跟上去看看热闹。
总觉得他会莫名其妙来到李承桐所处的皇宫并不是什么诡异的巧合,而是这片空间有意的安排,至于其中蕴藏的深意他倒是还没有真正弄明白··来到隶属后宫的地境时,李承桐忽然挥手遣散了拱卫身侧的护卫,那个年纪明显比他还要打上许多的公公颤巍巍地上前恭敬说道,“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去吧——”·已经年逾古稀的老皇帝眼中的光亮一闪而逝,走起路来腰部弯背不驼,虎虎生风地比一般年轻人还要轻快上几分,这可把身后跟着他的公公折腾地不轻,险些跑折了自己的一双老腿。
穿花拂柳,绕亭沿廊,顾长离远远地赘在二人身后,只觉得周围的亭台楼阁宫殿摆设,愈发地莫名熟悉起来·直到领头的那人真正在一座宫殿前停住脚步,看到那块匾额上书写的“栖霞殿”几个大字,这才恍然想起——这里曾经是他短暂停留过几个月的地方。
也许对于那些处于皇家皇室范围内的建筑,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缓慢,它们曾经见过一个又一个的年幼者,年轻人,年长者成为这里的主人,倍享尊荣后埋骨在冰冷无声的陵墓之中——几百年前有穿着漂亮宫装的妃子,婢女模样的宫女,蓝色袍子的太监从这匆匆走过,为了各种各样的愿望奔波劳碌,几百年后也许依然如此。
四十多年的光阴并没有改变它一丝一毫的模样,至少针对它的外表而言·随后跟着李承桐一起进入内里的顾长离这才真正地晃了晃神,自心底涌起的刹那触动并不是作伪。
栖霞殿里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甚至桌面上的那盏饮了一半被随手放下的残茶,不曾有丝毫的移动变位,依然摆在那一日他离开时的位置,周围没有任何灰尘堆积亦或是憋闷的空气,却也同样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说明这座宫殿在四十多年前失去它的主人后,再没有任何人于此落脚长留——一切的一切仿佛在那日他随崖生离开时凝在了琥珀之中,时间不曾于此流转。
李承桐此时坐着的正是那一日他与他摊牌,想要效仿纣王妲己同他共享一段人间极乐时候的位置,他的坐姿还是当年那般笔挺端正,却没有了当年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桀骜。
顾长离那时一直觉得其人像是一团爆裂燃烧着火焰,如果不曾加以约束,将自己消耗殆尽的同时也会把周遭的一切拖入毁灭——四十多年过去,他轮回了两遭,变成了孩童模样,而以前伤人伤己的烈焰却已经把自己锁进火炉,老老实实地发光发热。
世事无常不遂人愿,也许如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1)……长苼啊长苼,人老多情,却又不知此时你身在何方·”·老皇帝忽然垂下头低低说了几句话,最后喟然长叹一声,便起身离开了这座给他留下最最痛处伤口却始终不曾狠下心毁去的地方。
当然,他也永远无法知道,那个因为在最好的年纪从他的生命里离开而在其心底留下无法磨灭印记的人正坐在之前那张桌子的对面,试图去拿桌上的糕点无果后晃着腿生闷气——直到李承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才喊了一句。
宫廷侯爵·“——你说的长苼早十几年前就死了,还记挂个屁·”·说罢,他已经在原地失去了踪迹··几乎是在他消失的同一时刻,李承桐若有所觉地回了个头,那座晨光中的宫殿依然空空荡荡,一如昨日。
———————————————·因为有了先前“想到李承桐便瞬间转移到他附近”的先例,在这片时空中顾长离最牵挂的人并不是那个顶破天只相处了不到两年的大楚皇帝,而是那一日在悬崖下顺手捡到,从此不离不弃跟随了他后半生的那个痴人傻子。
果然,与刚才茶馆里瞬间转移相差无几的时空错乱感后,顾长离的脚步再度落在一片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土地上·不过与此前不同的是,这里的风景,是他格外熟悉的。
那一日他从大楚的皇宫里逃出来之后,便同崖生一道开始云游天下,脚步几乎踏足了这片大陆上每一处出名的景观——而真正让他生出停留眷恋的地点却并不多,眼前的这栋山间小筑便是其中之一。
盖因那时遭遇泥石流的天灾缘故,他和崖生被困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不想长期麻烦此间山民的他撺掇着崖生和他一起盖了这间竹屋,栽种一棵不知品种的果树,开垦一片菜田,再加上热情淳朴的山民邻居,很是过了几天的悠闲日子。
那时他曾经在一天的劳作闲暇时同崖生开玩笑道,“若是有一天我老的走不动路,你便同我一起来此隐居逍遥如何”·当时崖生的回答他已经记得不大清楚,却还依稀留有那双瞬间明亮地好比诸天星辰般眼睛的印象,他默默地往那座小筑走去,却已经不曾有之前金銮殿上的好奇心情。
从没有合上的屋门踏入,房间里并没有崖生的踪迹,小小的屋子朴实无华,最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挂满了每个角落的风景水墨画·他上前观望了几副,由笔触来看皆是出自崖生之手,从红树林到天涯海,皆是他当年亡故时还未来得及去看的风景。
·顾长离是在小屋的后院发现崖生的,他比自己离世的时候更加苍老了几分,此刻正慵懒地躺在一把手工制作的摇椅上痴痴凝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梨树··“当年栽下的时候还是幼苗,不成想已经长成如今模样……去年的时候采了十几颗梨子,我尝了一颗,挺甜,想来你应该会喜欢。”
“前几年的时候画的琉璃崖,那时候画工还不好,近来又补了一副,不然你看不清楚的定然会埋怨我·”·“院子里种的山茶又开花了,那时候我和你说过这种野山茶养不活,不成想我回到这里的时候长得还挺精神,果然你说的话都是对的。”
絮絮叨叨将近来的琐事述说一遍的崖生忽然闭上眼睛,好半晌之后才哑着声音说道,“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学了武功,身体比旁人来的好了,想着自然老死也不大容易。”
“不过最近几天总觉得背上疼得厉害,翻身都有点困难,也许是大限终于要到了罢·”·“十三载了,自你离去后冬去春来,已经足足过去了四千多日的光阴,我变得越来越老越来越难看……也不知去了那阴曹地府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便是认不出也无所谓……反正,我总是不会忘记长苼你的模样·”·说到此处,崖生忽然浅浅笑了起来,笑得眉目舒展,仿佛那层层叠叠的皱纹也随之散去不少,依稀可见那时的风华正茂,叱咤儿郎。
“明明那时候叫你好好活——”·顾长离恨铁不成钢地想要去扯崖生的一截头发,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从他身上穿透过去,根本无法触碰到真人的身影,尝试了几次之后,他才泄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躺椅。
“——谁让你全部为了我活啊真是傻子,傻透了,傻得没救了”·像是听见顾长离的抱怨一样,崖生笑意渐散之后方才继续说道,“如果那时候真能见到长苼,你一定会生气地骂我傻,说我完全没听懂你离开时说的那些话——”·“长苼,这十三年,我过得很好。”
“这个世界里你留下的东西不多,我却能占得大概,多幸运·”·沉默良久的顾长离看着崖生逐渐闭目休息,嘴角还挂着恬淡的微笑,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有些冰冷,却和他自己的声音相差无几的问话声。
【是否选择停留在这个世界我能让你回到一切发生之前,你可以改变这二人的宿命·】·“离开·”·话音刚落的同时,顾长离便毫不犹豫地回答。
根据他的选择,眼前的世界忽然像是玻璃一般,蓝天白云绿树青草,山间小筑还有闭目沉睡的男人,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顾长离的眼前分崩离析,不复存在,而他从始至终都是神色淡淡的模样,没有不舍亦不曾动摇。
在能够根据脑海所思的人物跳跃空间的情况发生后,他已经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身处什么地方——或者用地方来形容并不贴切,这里仿佛是一道幻境般·用记忆里曾经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构筑舞台,试图让观看者沉醉在五光十色的光影繁杂中迷失自己,不愿醒来。
顾长离很清楚,这个幻境的构筑并不是凭空而生,可能那里发生的一幕幕就是天道推演后可能发生的一种结局·自己面对熟悉的人或物产生的动摇和软弱,便是它时时窥视着的良机。
在这个时候,羁绊是毒··第75章 ·问:一个心智正常的普通人在睁开眼后就见到贴着自己黑白遗照的墓碑会是怎样的心情·顾长离默然无语地凝视着被黑白相片凝固了时间的青年人身影,里面的男子五官出众极为俊美,他朝着镜头微笑时的眉眼微弯,眼底流转的柔和笑意能让每一个看到照片产生——“他是在深情看着我”的错觉。
捏着下巴沉吟半晌的顾长离忽然猛地一敲手,眉飞色舞地说道,“我果然长得超级好看耶·”·宫廷侯爵·…………·——由此可见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完全不能被归到正常人的范畴了。
还沉浸在“本大爷果然天下第一好看”的蜜汁优越中的顾长离并没有注意到随着几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有一个男子从陵园的另一端缓缓踱步走来,然后静静停止在顾长离身处的墓碑前,俯下身放下一从纯白的花束,还带着几许年轻稚气的面容沉静而哀戚。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眨眼便是一年·”·莫怀前的目光在那张足以看出其主人昔年风华绝代模样的照片上停滞片刻,忽然做出了十分不符合他眼下西装革履一本正经装束的举动。
他拍了拍跟前那片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石地,接着一屁股坐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照片里的男子大致处在同一高度,就好像后者还在微笑地看着他,等着自己说出最近有趣好玩的事件一般。
“前几个月我的公司上市了,收益还不错的样子,不少财经刊的记者想着来采访我的心路历程,我都推掉了·总不能告诉他们那是几年前还没成年的我一拍脑袋就想实行的商业方案,却又怎么都找不到靠谱的合伙人,在那时候拿出自己所有片酬和几年积蓄帮我的是我名义上的兄长,其实完完全全算是毫无牵扯的陌生人。”
顾长离半蹲在莫怀前跟前,看着记忆里还停留在那个一言不合就要炸学校,动不动就来一次说走就走旅行的熊孩子如今戴着金丝眼镜,衣冠楚楚,一副斯文败类不对,一副事业有成的精英男打扮,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句流光易把人抛却。
在自己过世一年的时间里,他倒是成长了不少··“——哥·”在顾长离的思绪有些飞远的时候,一道颤抖的男声忽然响起,他心中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朝莫怀前看去。
后者被镜片遮掩的眼睛色彩不明,只是不断抽搐着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激动心情··“就这么一个字,自从你离开我们家后,十多年了,我没有再说过一次·明明只要嘴巴一张,喉咙一动就可以轻易吐出………却始终迈不过心头的那道坎。”
“那是既幼稚又荒唐的迁怒,迁怒你占了我原本大哥的身体,因为下意识地逃避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大哥的弱小自己……所以选择了无理的迁怒。”
“我自己都瞧不起那时候面目丑陋的自己,可是在父亲因病去世母亲伤心过度无力照管公司的那一年,却是你迎着非议和怀疑忌惮的视线回来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局面,至少让一切不往最恶劣绝望的方向发展,为此甚至放弃了正处于巅峰的事业。”
·——【不,那真的只是因为混久了娱乐圈有点小烦,想要换个工作换换心情的,少年不要脑补太过啊·】·蹲久了脚有点小麻的顾长离干脆选择了和莫怀前一般无二的坐姿,只是他坐着的地点有点大逆不道——他径自坐在了自己的墓碑上方,如今还是小屁孩模样的他的小短腿甚至够不着地面,只能在空中一阵又一阵地晃荡。
“一不小心又说得过了,你是最不喜欢听这些伤春悲秋的酸事的·”·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的莫怀前嘴角牵起一丝有点勉强的笑意,“今天正好是一周年的祭日,城里不少电影院都办了纪念活动,我一个人去刷了好多部的只要是哥你参演的,或者是导演的,都很好看。
我看到很多男男女女,也是一样红着眼眶从影院里离开的——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人牵挂着你的·”·“网上也有着类似的活动……不过你也知道那种地方总有些没下限的喷子和键盘侠出没,我一个个顺着ip地址揪了出来,顺便把他们的电脑报销了,厉害吧”说到这里的莫怀前忽然轻轻仰起了头,一副求表扬的自得模样。
顾长离:“…………”果然不管他外面披着一层什么皮,里面总还是熊孩纸馅儿的··“我记得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人一生中有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上的生理死亡,还有一次是被所有人遗忘,在世界上的痕迹尽数被抹去,不复存在的“死亡”。
这么来算的话,哥你明明还活的好好的,而且肯定比我活的还要长久……谁”·还在絮絮说着什么的莫怀前在一道细碎声响传来后便截住话头,毕竟如今他的姿势的确有些不太雅观,叫普通人见了指不定还以为他在干什么破坏陵墓的举动———不过其实这种事情完全无需在意,没见这坟的正主已经十分不讲究地坐在自己坟头了么·原本有点尴尬的莫怀前在看清来人的长相后瞬间便沉下脸色,即使他背对着顾长离,后者也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不同于之前一人独处时的平静哀伤,而是更加具有攻击性的,充满排斥和敌意的气息。
“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出现在这里”·被莫怀前凶狠质问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前者几乎要扑上来咬人的态度而动摇,他扫了一眼地上那束表示祭奠的雪白花束,发出一声嗤笑。
“他没告诉你,他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么”·显摆似得摇了摇手中花开馥郁的娇美郁金香花束,虽然男子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足以看出其中深藏的挑衅意味。
“……我的确不知道·”莫怀前的脸色一白,像是因为这句话受了什么打击一般,可是当他再度抬眼的时候,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上挂着的却是堪称恶毒的笑容。
“但是我知道,我哥至死也没有答应某个狗皮膏药的追求……以及真正害死他的人是谁·”·“”·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事实的顾长离顿时竖起了耳朵——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初遇到的那场车祸太过蹊跷和诡异,还以为那是自己神经过敏的缘故,结果里面还真的有隐情·很清楚地看见男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迎着他被挑破真相后震惊还夹杂着慌张的眼神,莫怀前缓缓收敛起满是恶意的笑颜,逐渐撕扯开被重重迷雾掩盖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宫廷侯爵·“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化名留在我哥身边的,但是我知道你曾经是一个雇佣兵——代号叫‘墨蛇’·你还真对得起这个名字,愚蠢贪婪,同样不知感恩。
在你眼中那个人应该就像是寓言里的农夫一般,你靠着他的温暖他的救助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不满足,还想要奢求什么”·“你分明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还要停留在他身边,甚至同样想让他涉足那片黑暗”·“你知道,那个人会有怎样的前程么他有无数爱他的影迷,粉丝,他被称为史上最有才华的青年导演,他的几部文学作品甚至得到了专业文坛的认可以及赞誉,甚至……在他亡故之后,他担任男主角那部电影获得奥斯卡多项大奖的新闻这才传入国内。”
“而他现在埋骨于此,前程已断,一切的希望,憧憬,抱负,渴盼,尽皆付诸于那一日的冲天大火之中——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荒谬的,没有扫清自己后手白痴的疏漏招致的报复。”
“我的哥哥他聪明,俊美,温柔,善良,他配得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汇·而他的生命中唯一做错,唯一不该有的心软招徕的恶事——就是遇见了你。”
“为什么那天坐在车上的人不是你”·“为什么你不在遇见他之前干脆地死掉”·“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渣还能好好活着,而他却只能如此匆忙地离开人世”·“就凭着这些,难道你还能厚颜无耻地,心无挂碍地来到他的墓前,放下花束说一句一如走好”·“——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
眼见煞白着脸色的男人张口想要辩解什么,莫怀前斜睨他一眼,表情平淡而凉薄··“你想说,你的内心也十分痛苦,你之所以在长离的葬礼上都没有出现,是因为这一年一直在寻找筹划了那场车祸的仇家,想要为他报仇雪恨,自觉这是一种补偿,能够赎清自己的罪过哈哈哈,这补偿,这痛悔可真是真心实意,感人肺腑。”
“现在,在我眼前,带着你的花,还有可笑的‘歉疚补偿’,从我哥的墓前离开,不要脏了埋着他的土——”·“你要是恨我,尽管动手……我已经把其中一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剩下的那个就站在你眼前——你是他的家人,有资格这么做。”
墨蛇哑着嗓子说道··“怎么做杀了你,让你一了百了获得解脱是什么给了你我是一个仁慈的人的错觉”·将那束郁金香扔回墨蛇脚下,莫怀前再度坐回墓碑之前,一字一顿,语调平静,“我要你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你就在这世上活够剩下的年岁——”·“背负着害死那个人的罪孽。”
——————————————·“这小子腹黑起来越来越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围观了一出大戏的顾长离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眨眨眼睛,就是稍稍对自己背景板一般的存在感有些小不爽——要不是因为养尊处优久了身手退步了不少,他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在一场车祸里翘了辫子。
脑海里再度响起与之前如出一辙的问话声——【是否愿意停留于此世,改变一切事情的结局】·“——离开·”·当年那个没有多少社交生活能力的小屁孩已经坐拥一家自己开设的收益颇丰的公司,自己的作品同样也得到了世人的喜爱和赞许,拖他下水的罪魁祸首的日子以后想来也不会好过到哪去,这个世界的他虽然来去匆匆,却也不曾留下太多遗憾,有何需过于留念。
对他而言,这个幻境中真正必须警惕和提防的只有一处——·————————————————·“九点了,起床。”
明明是偏冷的音色,却又能十分明显地从中听出关切柔和的意味,这样的声音让顾长离呆滞地张大双眼,从布置摆设已经有些陌生卧室大床上缓缓起身,面对那张在记忆里描摹勾勒出无数次,唯恐自己在一次又一次无尽的轮回中遗忘的面容,他忽然红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大哥………”·第76章 ·看见自家弟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看他的模样,顾长歌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弟控之心瞬间受到了暴击,眨眼就只剩下了点血皮摇摇欲坠,“……要还是犯困的话,再睡上一会也没事。”
默默移开视线,顾长歌用一种努力表现出严肃的僵硬声音说道··“不用·”·摇了摇头,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处幻境里他不再像是之前一般只能做个被忽视的旁观者,不过顾长离很清楚这样的亲身代入,才是更容易打破心防,让人动摇的有效手段。
然而即便是深知这一点,他还是忍不住稍稍放纵了内心的渴盼——能够见到暌违已久的父母亲人,即使只是虚假的,并不真实的存在,对他而言同样弥足珍贵。
轻巧地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站在地板上,顾大哥看了一眼他大咧咧地光着一双脚,即使知道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也免不了皱起眉头,“把鞋子穿上,容易着凉·”·“是是是——大哥说的都是对的。”
顾长离心中一暖,朝顾长歌眨眨眼睛做出有点滑稽的表情,这才施施然地把自己的棉拖套上,后者对于他这样耍宝的表现仅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静静等着他收拾齐整了随后下楼去吃早餐。
只不过没走多远,被小弟十分具有存在感,如有实质般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感觉后背都有点发麻的顾长歌只能再度出声问道,“我身上是有哪里穿的不妥当么还是脸上沾着灰,怎么一直盯着我不挪眼”·宫廷侯爵·即使被亲哥当场抓了包,也不见顾长离如何窘迫,他弯了弯眼睛,嘴角露出的微笑真诚动人,“当然是因为突然发现大哥今天长得更帅了,一时没忍住多看几眼罢了。”
“——是哪个人昨天还在埋怨自己的哥哥克扣零花钱,说他是现代周扒皮来着”·抱着“绝对不能因为小弟的一句好话就轻易被收买”心态的顾长歌好容易才忍住自己想要伸手揉脑袋外加涨下月零花钱的冲动,故意咳嗽几声后这才开口,“你想要买赛车我不拦你,但是想要自己下场去比赛绝对不行,太危险——除开这一点……下个月的零用钱会涨回来的。”
…………所以说,说好的不会被轻易收买呢·“大宝,小宝,下来吃饭了”·刚刚走到楼梯口附近的二人俱都听到一阵热情的招呼声,对于自己俗气又幼稚的小名整天被母上大人挂在嘴边这件事顾长歌只能报以无可奈何的苦笑,倒是跟在顾长歌身后的顾长离的身形微微一滞,少顷之后又毫无异状地继续踩着前方人踏过的地面往前走着。
只是暗暗垂下眼眸,双手紧握掐入掌心,这才堪堪忍住不让双眼中涌动着的,代表软弱的液体流下··所谓的近乡情怯,也许就是这么一种心情——在陌生世界里的每一天每一刻无时不在眷念回忆的家乡家人,真正近在咫尺的时候,欢喜之余却又不免担心,如今的自己是否能够得到认同,“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心酸会否发生。
顾母年近花甲的年龄,耳不聋眼不花,走起路来依然虎虎生风,比现在一些小年轻还要更有精神,她手上端着刚刚从烤箱里取出的,喷香诱人的芝士面包,一边让两个儿子坐上餐桌尝尝她的手艺。
“来试试我最近新学的烘焙面包,大宝,你不是最喜欢吃芝士么,我特意改进的·”顾母笑得开怀地将早点摆上桌面,而她身边的顾父见状却冷哼一声,一脸鄙夷地瞥了眼那几块金黄漂亮的面包,“洋人的玩意有什么好的,中国人就的早餐就是要喝豆浆,吃包子油条,整天瞎弄那些东西,都几天没睡好觉了”·“哎呀你个死老头,嘴上这么说,也没见你平时少吃我做的曲奇饼干,这时候倒和我拗上了”自己的新爱好被自家老头子这么评价,顾母顿时不乐意了,眼睛一瞪腰板一挺,那股子精气神一上来,当年军中绿花的风姿分毫不减。
已经默默坐下来进食的兄弟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对于这对老夫妻每日必备的针锋相对,二人的眼底都写满了见怪不怪的色彩,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享用着母上准备的爱心早餐,生怕稍微弄出点动静惹火上身。
短暂地唇枪舌剑过去后,眨眼的功夫,之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夫妻二人不知何时又腻在一起,你喂我喝口汤,我喂你吃片面包,粉红色泡泡冒地几乎要填满整间餐厅··———就知道会是这样。
之前偶然被卷入“战局”,结果在他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便被迅速和好的老不修夫妇联合起来教训一顿的顾长离顿时心有戚戚,却又险些忍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
·总感觉在这处幻境里,自己格外容易没骨气地哭鼻子·真要来算的话,这是种变了样的人老多情也说不定,毕竟按照自己穿越的那两个世界的年纪算来,自己已经比原本的父母还要大上许多。
“小宝今天吃得倒是斯文,不急着出去见朋友了”·顾母咽下顾父递过来的最后一片面包,抬眼看见原本应该早就放下碗筷出门的小儿子此时还在安静地喝着牛奶,不免心中好奇。
“因为美芳同志今天做的早饭格外好吃,成功打动了我的内心,所以我绝对要慢慢享受一番·”·放下玻璃杯,嘴巴边沿沾了一圈牛奶液的顾长离煞有介事地说道。
“臭小子没大没小,‘美芳’这名字是你能叫的吗”一把年纪但是醋劲还不小的顾父顿时吹胡子瞪眼,与此同时,顾母倒是被顾长离哄得心花怒放,就差没过去捧起亲亲儿子的脸颊亲上一口了。
果然,接下来的一天里,完全宅不住的顾家二公子当真如同他所说的一般,没从家里离开半步·早餐之后,他先是陪着顾父下了一会象棋,突飞猛进的棋艺把原本还和他水平相当的老爷子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被郁闷不已的顾父赶出了书房,哪里凉快哪待着。
于是再度空闲下来的顾长离不甘心地去骚扰自家好脾气的大哥,还别说,在他“大哥好棒大哥腻害大哥爱你么么哒(*^3^)”的眼神buff加成下,还没过去几个小时的时间顾长歌就谈妥了好几桩大生意,那效率速度简直可以摔碎一群人的眼睛——只不过到了最后,感觉再被小弟这样看下去就要失血过多身亡的顾长歌还是硬下心来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区。
短短一个上午就被各方嫌弃,感觉自己的玻璃心受到森森伤害的顾长离毅然决然地投向了顾母的怀抱,成功地用自己掌握熟练的某些植物种植方式技能获得了后者的赞许,极大地满足了自己虚荣心。
被顾长离这么一折腾,顾宅今天的午饭时间被好生延迟了一番,沉浸在花草世界无法自拔的顾母和顾长离二人最后是在忍无可忍的顾父拍门声中恍惚注意到了时间———对此,顾长离拍着胸脯表示为了显示自己的愧疚之前,午饭便由他来负责。
其余三人沉默以对,并不做回答··终于,在顾小爷几乎恼羞成怒的时候顾母勇敢地站了出来,表示由她来给二宝打下手会更加方便·自然清楚这分明是赤果果不信任的顾长离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顾父和顾长歌在厨房外面仿佛雕像一半伫立了许久,并不曾听到惊天动地爆炸声的父子二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老婆母亲大人的存在还是能够稍稍降低厨房杀手的破坏力的。
心怀这样念头的两人在面对一大桌分明不像老婆母亲手艺的美味佳肴时,世界观受到如何的打击自然不必明说,顾长离看着家人们写满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目光,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吃吃味道如何吗”·宫廷侯爵·弟控深程度已经属于晚期不治的顾长歌带着——弟弟亲手做的食物哪怕有毒也要笑着吃下去——这样悲壮的信念夹起其中一道菜肴放入口中,并且成功被其味道所打动。
看着父母和兄长都已经动了筷子并且颇为惊喜,顾长离的心中泛起淡淡的成就感·他一直坐着不动的异状同样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小宝,怎么都不下筷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迎着家人们担忧的目光,顾长离平静地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害怕……再继续下去的话我真的会舍不得离开……”·“离开,小弟你要去哪”顾长歌眉头紧蹙。
“怎么忽然就要走”顾母表情不舍地看着顾长离,似乎想要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还是小屁孩一个,要跑去哪里”顾父状似生气地眯着眼睛,仿佛是要发火的模样。
“小宝要去一个很有很远很远,你们都不在的地方·”·终于维持不住仿佛面具一般僵硬微笑的表情,顾长离眨眨眼睛,发现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被水色蔓延地根本无法看清对面人的面目。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伸手抚去脸颊处的一片湿润,顾长离飘忽着目光,像是已经没有勇气再与那几位顶着他家人面目的“幻象”四目相对,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始说起一件和眼前完全关系的故事。
“哥你以前不是特别喜欢那些古代的奇趣志怪传说么你的书架上有本唐代的《玄怪录》,我以前闲的没事的时候曾经翻过几次,对于那里的第一个故事还有点印象,那时候还笑着同你打趣,说那杜子春(1)是个傻子,忍了那么久却在最后功亏一篑——明明已经经历两世变换还没个长进。
【喜怒哀惧恶欲皆能忘,所未臻者,爱而已·】就是爱这样一种感情,不能吃不能穿,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也是杜子春那样一个傻子……”·“就差那么一点,我也宁可留在这样轻而易举可以得到的美梦里,想着这样便能地久天长。”
“哪怕只是虚妄·”·闭上眼睛,神思精神逐渐飘忽,仿佛肉体已经空落无所依的感觉逐渐蔓延,这是和前面两次一般幻境崩溃进入下一层幻境时的特有感官。
即使是刻意逃避的在一片黑暗之中顾长离仿佛可以一帧帧一幕幕地在脑海里上演着兄长,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以及他们所处的世界分崩离析,碎成虚无的场面··——————————————·缓缓睁开双眼的顾长离还没反应过来,就因为脚底失了平衡而狼狈地摔倒在地,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将他有些恍惚的神智唤回不少。
高不见顶的山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精致玉梯,缭绕不散仿佛云烟的雾气………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之前的模样,他还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想要拜入仙门复仇雪恨的平凡幼童。
而不是那个曾经被家人宠坏,娇纵任性,颐指气使的纨绔子弟顾家二少顾长离··那一瞬间的巨大落差感让顾长离一时并不愿意从地上挣扎爬起,对于这场试炼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观察也完全不想,同样也没了精力在意。
他维持着当下的姿势,趴在玉梯之上,不管不顾,干干脆脆,像是一个讨不得糖果的小孩一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第77章 ·落霞峰顶。
吴楚坤和参与这次纳徒考核的几名白玉京弟子默默凝视地半空中悬浮着十二个水镜,纤尘不染的镜面巨细无遗地将每名考核者以及他们周遭的环境展示而出··“问心镜打开多久了”·触目所及皆是昏迷在玉阶之上,表情各异的众人,吴楚坤眉峰微蹙,有些沉不住气地发问。
“吴师兄的养气功夫看来还没修炼到家啊——”在他身侧拿着一面花纹古拙大气,背面用上古神文书写“问心”两字镜子的娇俏少女闻言轻笑一声,眼波流转,美不胜收。
若是顾长离在此,定能一眼认出她就是当初在街头提着花篮的卖花女子·“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入门考核,师兄怎么急得连时间都把握不住了”·“言师妹莫要再取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考核之前,我们戒律堂的堂主玄璃真人……”话说到这,吴楚坤的嘴角还是免不了抽搐几下,就连原本一直巧笑倩兮的妙龄少女的笑颜都有些发僵,“她老人家发话,说是我们这次纳徒大会并不在预定时间之内,为了防止仓促之下造成良莠不齐的恶果,必须得抓严每一个环节——上午的考核之后我传书给她顺利通过人数的时候她还特意提点一句,【超过两掌之数成何体统,把关须得严苛才是】,或许你还不清楚,这次问心镜的可还留下了一层半的能力,往常可是只留一层的。”
“一层半”闻言,言雪眉头一挑,错愕惊讶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展现于脸上,“乖乖,那不是连我们这些心动期的师兄师姐都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更何况这些连正统修真路还没有踏上的小家伙了,不愧是玄璃真人的手笔……当真厉害非常。”
她干巴巴地夸奖道··“不用昧着良心说话了,你心里想着什么都写在脸上……我也觉得这次真人的行为有些怪异,像是带着什么急迫感一般,其实硬要说来,我们这次的广纳门徒也是不合常理的,比之上一次才隔了不过百年的时间。”
“宗主他们究竟在忧虑着什么”言雪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蹙地都可以拿去夹胡桃了··“他们所要考量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就是圣人手谈,我们这些小卒子只要顾好眼前,完成师门交托的任务即可——看戊镜”·原本还在温声宽慰显然有些钻了牛角尖小师妹的吴楚坤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惊讶然而更多是欣喜地指向身前处的一个镜面。
宫廷侯爵·不同于其他镜面中兀自沉睡的他人,这一片镜子中显出的孩童已经从问心镜编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此时正在狼狈地伏地痛哭··吴楚坤看了眼方才偏移了几个小格的日晷,一时间不禁直嘬嘴花子,“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到啊,往年就是只开了一层威力的问心镜也没有人能够这么快凭借心智摆脱的,小小年纪,道心便已如此坚定了么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么一位堪称绝世天才的妖孽就这么出现在白白玉京诸人的面前,一时间饶是修身养性的有道之人,都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纷纷和周遭的人讨论起这位若不陨落,日后必然会在宗门里占得一席之地的小师弟的来历来。
“呀,这不是那位嘴甜的小弟弟么——”言雪盯着戊镜半晌,直到确认之后才猛地一拍手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仅嘴甜,天资也这么出众,看来小姐姐我的那束宁心花没有白给,日后不定还能讨个人情。”
“这就是你当初说的,因为合眼缘就把废了大半年采得的宁心花交出一半的小孩”吴楚坤对于这位师妹做出的不靠谱举动显然也是印象深刻,经她提醒后很快也想起了这码子事,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也不陌生。
———不就是那个千年难得一见的,连验灵玉都无法判别出灵根的小怪胎么·“我记得这个孩子也是带着玉牌前来参与考核的吧是哪位真人看好的苗子”因为并不是主事之人,她们这些给吴楚坤打下手的只能知道哪几个人是带着玉牌的希望之星,具体是谁发下的唯有前者才真正了解。
这次的纳徒大会已经到了尾声,吴楚坤也收起了那份保密的心思,反正再过不久此事也会一清二楚,他干咳一声,在众位师弟师妹期待的眼神中淡然说道,“这位名为顾长离的未来小师弟……是玄清真人找来的。”
人群在一小阵的寂静之后,顿时爆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声··是了,也只有那位白玉京史上最不靠谱的钦天堂堂主才能寻来这么石破惊天,同样不走寻常路的弟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和姣好的同伴谈兴正佳,只是偶然瞟了眼水镜的一名锻阳堂弟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见到什么一般,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才像是被雷劈了般,抖着手指指向那面戊镜———“玄……玄清真人玄清真人在那里”·“咝———”·同样注意到这一突发状况的白玉京诸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玄清真人的性子素来难以捉摸,也很难拿规矩去束缚·可是众人都没有想到,他会放肆到公然进入早已封闭的玉梯考核之中——无论如何,纳徒大会都是任何宗门最庄重最不容动手脚的一个章程,胆敢在此作祟的全都是意图断宗门根子不死不休的仇敌——即使那是出自同一宗门的长老亦不例外。
吴楚坤铁青着一张俊脸,挣扎许久之后长舒一口气,对表情惶惶的言雪说道,“我用传音符警告真人速速离去,言师妹你立即传信给玄璃真人,务必请她赶来,其余诸人,盯紧戊镜,观察真人还有那个小童的一举一动。”
“是”·在吴楚坤的调动下,落霞峰上有些混乱的场面终于得到了一点控制,逐渐有条不紊·而与此同时,痛痛快快哭了个爽,理智回笼后十分不好意思的顾长离拿手拭去脸上残存的泪痕,刚刚打算站起来的他忽然就见到出现在眼前的滚银边道袍一角,顿时就把他惊了个仰倒。
好悬才稳住重心没让自己滚下阶梯的顾长离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位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在原本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玉梯上的神秘人,剑眉朗目,高鼻薄唇,乌发如墨,当得上一句相貌堂堂。
只是那眼底毫不掩饰的戏谑以及探究之色叫人怎么看怎么不爽··“敢问先生嗝——”·刚刚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顾长离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本想着用最不卑不亢最有风度的表现来直面这位可能是考核一部分的神秘人,然而他完全忘记自己可是刚刚哭了半晌的时分。
即使理智控制着,可是因为生理原因他话还没讲完就不受控制抽抽噎噎地打了个嗝··顾长离:“…………”·#人生最大的黑历史已上线#·#好羞耻好想把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给杀了灭口#·神秘人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便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顾长离恨不得把人扒皮拆骨的可怕眼神中这位神秘人依旧笑得直不起腰,那爽朗的笑声几乎都要把山上住着的鸟雀都给惊飞不少。
“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恼羞成怒的顾长离终于披不住自己那层彬彬有礼的外皮,干脆翻着死鱼眼恶狠狠地盯着这位神秘男子,要不是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打不过,可能早就挽着袖子上去揍人了。
他是自以为眼下的自己十分具有威慑力,殊不知如今他散乱着头发,通红着眼眶,密匝匝蝶翼般的睫毛被泪水浸透,边缘还有碎珠要坠不坠,再配上因为哭久了而格外软糯绵绵的嗓音,那叫一个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哪里还有半点杀气可言。
“就是这样子才讨人喜欢,小孩子家家的装什么深沉——”·以肉眼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靠近顾长离的男子伸出手把顾长离原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揉得更加凌乱,再反应过来的后者打算不管不顾地反击时这才施施然说道。
“乖徒弟,我是你的亲亲师傅玄清啊,这才三个月的时间你就打算不认了么”·“…………”·险些从腰封里取出药粉糊他一脸的顾长离手上动作一顿,用十分诡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玄清,而后者也毫不忌讳,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痛快。
少顷之后,顾长离这才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十分天真无邪地说道,“你是当初那位老人家的孙子吧,骗人可不是好习惯╭(╯^╰)╮·”··宫廷侯爵“被孙子”的玄清真人:“………”·第78章 ·被顾长离揶揄半晌无语的玄清眼见后者此时还是一副天真娃娃扑闪着一双眼睛看他的样子,长眉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表现的顾长离见状心中一凉,暗道不妙,可惜他还来不及寻个办法开溜,就已经被人提着后领拎了起来,够不着地的小短腿在空中徒劳无功地晃荡几下无果,只能更加恼怒地瞪着这位为老不尊,连小孩都不放过的老不修。
“你到底要怎么样”·眼下武力值完全比不过对方的顾长离咬牙切齿地问道··“乖徒弟一直不认为师,这让师傅傅很伤心啊——”·玄清拿空着哪一只手掩面回答,声音凄凉眉头紧蹙,如果不看他还提溜着顾长离另一只手掌的话,这副表现还是足以打动人心的。
顾长离:“………”·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管内心是如何地想要扎小人外加鞭尸,形式比人强,顾长离只能在一张小脸上硬生生地挤出濡慕欢喜的表情,声音甜脆软糯,“呀,这不是小徒最最厉害最最英武的师傅大人吗真是好久不见”·就不信这么流于表面浮夸的演技恶心不到你——顾长离在心中十分不爽地腹诽着。
然而他还是远远高估了某人的下限值··“哎呀,为师的魅力太大,当真委屈了我的乖乖徒弟,怎么样,现在师傅就站在你面前,要不要来一个深深的抱抱,师傅不会介意的。”
像是被顾长离刚才那毫不走心的表演感动到了般,玄清居然当真把顾长离放了下来,然后张开双臂做出一副“快来投入为师怀抱”的殷切模样··顾长离发现自从他遇见这位八成脑袋有毛病的“有道高人”之后无语的次数比以前几个月的时间加起来还多。
这就是蛇精病的危险之处——他们总是能够用黑洞般的脑洞以及天马行空的脑袋回路把你忽悠瘸了,然后再用其丰富的经验把你好生蹂躏一番··已经不想再和对方鬼扯的顾长离十分心累地朝对方一个躬身行礼,“小童还需继续考核,暂时没有心思和仙师插科打诨,一切等此番试炼过去后再谈。
容我告退·”·说完,他撒腿就跑··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修道之人,特别是像对方这样有了小成的修道之人,无论外在如何放浪形骸,内心里肯定都有着矜持和自傲的一面,这么直白明显的的拒绝和排斥免不得引起对方的不满,可是此时急于脱身的顾长离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徒弟弟不要这么着急走啊,为师还有话没和你说——”·近在耳侧的声音倏忽响起,顾长离好悬没被脚底下的阶梯绊了个跟头,他阴恻恻地转过脸去,只看到顶着副俊美端方的面容,大咧咧坐在一团仿佛天上云彩织就的浮空法宝上笑眯眯看着他的可恶家伙,“徒弟弟看起来好像很类的样子,要不要坐上织锦云休息片刻”·“不需要。”
并没有忘记参与考核前那位年轻修士郑重警告过“不得借用外物”规定的顾长离断然拒绝,因为此前想着尽快脱离对方视线而用了全力奔跑的他完全没有料到此人当真会这么没脸没皮地追上来,震惊之下泄了一口气的恶果就是当下已经开始微微气喘。
【把他当成幻境般无视就是,静心静心——】·对方来得突兀,刚刚摆脱幻境的顾长离一时间心神失守,一时间还当真让形势完全由其掌握·再理智渐渐回笼后,顾长离的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不管这位“仙人”究竟是因为突发奇想才跑来围观这次考核,还是他本身就是考核的一部分,除了语言还有某些行动上的干扰外,他不可能对自己下真正的死手。
既然如此,待他出手时见招拆招就是,如果单只说话便当做赶路时候的bgm,除了吵了点也没啥不好··于是,接下来的路段里,如下的对话——不,这并不能算是对话,真要说来其实只是某人的独角戏——便开始上演。
“徒弟弟你的脸都跑红了,坐下来休息会,师傅友情给你揉肩哦~”·“………”·“徒弟弟,一直这么埋头跑多没有意思,师傅给你讲个笑话如何”·“………”·“哎呀,刚才师傅看见了一头长得不错的金翅隼,等你正式拜师之后我就替你抓来当做入门礼物——不要太感动,为师一向如此慷慨大方。”
“………”·“徒弟弟你怎么一直都不搭理为师,这样我会很没有面子很尴尬的,再这样为师就要生气了╭(╯^╰)╮”·“………”·顾长离总算是深刻体会到前世看的《大话西游》里最开始那个叛逆的孙悟空究竟是如何一种心情,就算他轮回几世,自认为耐心修养还算不错,在这样长达数个时辰烦不胜烦铺天盖地的唠叨中,还是不免生气拿着石头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
果然当初在顾家村的经历就是坑,他压根就不该去搭理那个神叨叨的老道,简直就像是异世界版的唐僧,废话恁得那般多·因为某些显而易见原因而心力交瘁的顾长离不得不提前寻了出背光的地方坐着休息。
在踏上玉阶之前他们就已经被要求上缴一切能够计时的物件,原本顾长离对此是不怎么在意的,毕竟有过长期野外生活经历的他对于估计时间还是有点心得的·不成想这玉阶上还安排了幻境这道坎,梦境之中无日月,在其中浸- yín -三世变迁的他完全把握不住自己究竟在里面浪费了多少时日,十二个时辰的限定时间,到底已经度过了多少。
宫廷侯爵·白玉京安排的这场试炼,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内在却也隐藏着不少深意··幻境考验的是面对渴求和贪婪之物时的人性·正道之人不一定会丝毫不生邪祟作恶之心,真正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估计只有圣人,他们只是能够用内心的坚持和善念将之压抑随之泯灭,白玉京毕竟是白道大宗,对于门内弟子的品行习性自然有所要求。
而之后登天梯,检查的就是参与者的毅力还有取舍之心·即使之前算计的时间和体力的分配如何准确,在幻境过后也已经被全盘打乱·这座山峰上又有特殊的阵法屏蔽天象,连拿日头稍稍分辨都做不到,时日昏昏,总有几个心思敏感之人担忧自己赶不上限定的时辰,不顾一切地开始加速赶路,再加上心中的惶恐不安,直接使体力大量流失,能不能撑着自己走到终点还不一定。
顾长离并不想做那倒在最后一道门槛前的倒霉蛋,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可是门儿清的,四肢百骸都传来过度负荷无法忍受的痛感之后,便果断地选择修养片刻,免得当真把自己累死。
他的小脸颜色惨白,周身却是汗出如浆,把一套月白衣衫打得湿透,靠在一侧的山壁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目光却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自己前方那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尽头的玉阶。
到了这个时候,跟着顾长离聒噪了一路的玄清反而罕见地安静下来,因为那件法宝的缘故,他如今的模样可比顾长离好上不知多少,发未散衣未乱,风度翩翩得足以掳获无数怀春少女的芳心。
“知道这座登天梯想要告诉你们什么么”·无端沉默片刻的玄清再度开口时,提出了一个难得有点深度的问题··有气无力地斜睨了他一眼,顾长离泯了泯有些干枯开裂的嘴唇——这玉梯之中定然还潜藏着什么神玄机,愈往高处,往上所需的体力和负荷便越多越重,到了眼下,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点困难——“不就是想要告诉世人……修道不易,非大毅力者不可得么”·顾长离自认为自己这个回答不偏不倚,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却也不至于让对方乐不可支地差点没从那朵云形状的法宝上掉下来。
“小徒弟啊小徒弟,怎么你一个看上去这么机灵的人,这时候反而蠢得像头猪呢”·蠢得像头猪的顾长离:“………”·——果然搭理这个人来疯的家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错误的决定。
“再按照你自己那想法走下去……别说十二个时辰了,你这辈子能不能走完这玉梯都是个问题——”·“傻徒弟,你把自己困住了。”
语毕,玄清真人洒然一笑,接着便从顾长离眼前失去了踪迹··烦人的家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当着自己的面离开,顾长离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反而不是欢喜,却是忧虑。
特别是对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明显地意有所指,像是在提点他什么··【这辈子都走不完阶梯——】·【把自己困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对方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顾长离深深地蹙起眉头,还是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身体在刚才短暂的休息中已经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传来痛楚。
没有头绪的他干脆再度撑起身体扶着靠山一侧的山壁向上走去··——————————————·“师弟,你这次的行为当真孟浪,回去自行前往戒律堂领罚。”
在吴楚坤的通知下迅速赶来的玄璃冷着脸对已经从玉阶上离开,正于半空中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一处水镜内容的玄清说道,周身寒气四溢,若是寻常弟子见了免不得要打上几个冷战。
可惜她眼前的这位可是白玉京千年一出的奇葩,玄清毫无反应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他知道此时后这才恹恹叹了口气,“你说我这宝贝徒弟是倒了什么霉运,开了一成半威力的问心镜能够触发二层幻境的几率比大师兄下界去逛窑子的机会都低,怎么就偏偏叫我徒弟遇见了那群榆木脑袋却连这点都没有发现,一个个还在傻乐着白玉京将要得来个天才——不是我出手的话,这天才还不得废在他们手上”·“不要仗着大师兄脾气好就拿他开玩笑。”
玄璃先是习惯性地吐槽一句,接着便又气势汹汹地瞪他眼,“若不是知道事发突然并有隐情,你以为我会这么和和气气地同你说话早就把你五花大绑地捆着扔到断罪崖去了。”
“啧啧,世师姐你还真忍得下心,那种鬼地方都让我去·”玄清故作痛心地捂着胸口抱怨一番,接着便再度将注意力放在水镜中此时还在撑着精神攀登玉梯的顾长离身上,“乖徒弟啊,师傅这次可是为你吃了大亏,过了考核后可要好好补偿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弯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配上白皙得过分的皮肤,活像一只人形大狐狸··“………”·玄璃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对这位还没入门的师侄生起几分同情之感。
第79章 ·守在水镜前交集等候的吴楚坤等人在确定玄清真人的确已经离开,并没有闹出太大幺蛾子时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询问方才负责传讯的言雪,玄璃真人是否了解到消息。
得到肯定回复后众人先是面面相觑,见对方都是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一时间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兄……这次的事端……”在已经舒缓下的氛围中,言雪有些惴惴不安地传音给吴楚坤。
“既然已经通知了玄璃真人,便是将我们从中摘了出去,分神真人间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这些心动期的小家伙可以打听的·”·他的话音未落,就忽然像是被人当面揍了一拳般,整张脸的表情都凝固了。
宫廷侯爵·这样的形容放在他那张清逸出尘的脸上自然分外滑稽,可是周遭的几个师弟师妹哪有一个有那份心思去嘲笑他,一个个眼睛瞪得仿佛铜铃般,像是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谈忽然在自己的眼前上演一般。
仿佛整个人都掉到水里湿了一圈的顾长离就这么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从代表玉阶终点的石制牌坊下穿过,然后狼狈着倚靠着一端才没让自己更加丢脸地扑倒地上。
“我没有迟到吧”·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的顾长离强打着精神——如果他此时还有丁点多余的精力,定然能够在山顶诸人中辨认出几个眼熟的对象——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只能将目光死死地凝在此前一直负责宣布结果的吴楚坤身上,等待他说出决定自己一部分命运的回答。
“没有——你的成绩出类拔萃……”·在顾长离有若实质的目光逼迫下,吴楚坤也顾不上震惊,只能干巴巴地解释道··绷到极限的神经在寥寥几个字的回应中蓦地放松,短暂的喜悦之后随之席卷而来的却是无尽被强压而导致剧烈反弹的疲惫不堪……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是如此。
在落霞峰十多位白玉京弟子错愕复杂的目光中,这位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快通过入门考核小师弟在听到自己通过之后,嘴角扬起一抹浅谈至极的微笑,跟着便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知地昏迷过去。
反应快,心思也细的几个妹子刚想上前将顾长离好生安置起来,这一天下来已经被打击多次的神经在玄清真人这尊大神悄然出现,不顾其一身狼藉,将后者一把抱起的时候像是见怪不怪般没了多大的反应——这位大神都已经关注徒弟到连考核都要插上一脚的地步,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出来带走对方修养也十分正常。
正常地都有点不太正常了··抱起顾长离的玄清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吴楚坤身上,愣是让已经不忌寒暑多年的吴楚坤出了一身冷汗,“我徒儿的成绩如何”·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吴楚坤语塞半晌,在玄清眉宇间都染上几许不耐烦神色时这才急匆匆地宣告,“此次宗门选拔,按辈当列为二十九代弟子,有子长离,道心坚定,天资不凡,首通问心一关,为此代弟子之首”·听到让自己足够满意的回答,玄清这才微微颔首,随手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罐玉白的药瓶,催动些微法力让它飘到吴楚坤手上,“几粒小药丸,充做彩头,对结丹有几分裨益。”
“多谢真人·”·别看玄清嘴上说得轻巧,那是因为他境界如此·吴楚坤本人可是深知在修真界能够有助于结丹的药物是多么的珍贵 ,连忙行礼道谢。
当他再度抬头时,玄清真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醒了”·睁开如有千斤重的眼皮,突然刺入眼中的日头炫目亮眼,叫顾长离一时间有些不适,随后传入耳中的声音更是叫他浑身一僵,老大不自在。
初醒时混沌不堪的神智回笼,顾长离这才察觉自己眼下正被一个十分看不顺眼的人以拦腰——或者用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公主抱的姿势揽在怀里·他的脸已经不值是僵硬,而是朝着龟裂的方向发展。
“你可别乱动,不然为师一个失手把你摔下去就大大不妙了·”·顾长离仿佛猝不及防被人糊了一脸血的表情很好地愉悦到了玄清,他轻笑一声,甚至特意侧了侧身体,让视线有些受阻的顾长离看清楚方才刚刚从他身旁擦过的一团白云。
“………”·一个可以凌空飞行的修道高人用这种方式威胁小孩很光荣么·顾长离的眼角并不引人注意地跳了跳··“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并没有走出幻境的”·眼看再逗下去小徒弟就要炸毛了,玄清很是机智地转移话题,谈及顾长离方才刚刚经历过的考核。
闻言,顾长离斜睨他一眼,抿抿嘴唇,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道,“多谢师傅提点·”·“啊这高空中风就是有点大,徒弟你说了什么”玄清特意微微俯下身,一副洗耳恭听的地模样示意顾长离再说一遍。
“………”·有朝一日他修炼有成,一定要把这为老不尊的混蛋按在地板上摩擦——顾长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道··“如今回想来,我应该是经历了两次幻境。
在挣脱第一次幻境时我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小小地哭了一场,那个时候心神松懈,不设防下便叫幻境再度寻得了机会·”·“它首次编织的那些情节绊不住我,倒像是吃了教训般,第二次的环幻境更加隐蔽更加防不胜防,不再弄出那些一看便不符合考核的画面,而是在五感上进行蒙蔽和干扰,我自以为一直在往上往终点前进,事实上却是一直在原地上下打转,徒劳无功。”
说到这里,顾长离长舒一口气,脸上仍是心有余悸的神色··“知道了幻境的手段只是其一,徒弟又是如何真正摆脱幻境的”·玄清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大概明白幻境运作的原理后,我想起以前曾经听别人打趣的一句话,‘如何把人从梦境中惊醒’——拿个榔头敲在他的脚趾甲上就行。”
·话说到这,顾长离扬起自己右边的袖子,露出被其掩盖着的,已经结痂却也足以看出当时伤势惨重的纵横伤口··“疼痛是唤醒梦境最好的方式。”
“一处刀口差不多能维持十几息的清醒,趁着这段时间多走些距离便好·”·“当时我下手不轻,可眨眼功夫就好得差不多,定然是师傅你出手了——多谢。”
戳了戳其中最长最长最深的一道伤口,并不见有鲜血流出的顾长离挑了挑眉头,难得真诚地感谢道·玄清为他注入的那道真气虽然让伤口迅速止血生痂,却也达不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疤口都抹除的地步。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形状可怖的右臂,那份毫不在意的漠然叫人无端地心底发寒··宫廷侯爵·得是怎样的磋磨和心境,才能让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如此残酷并且不留余地地对待自己。
按捺住心底油然而生的异样感,玄清故作轻松地伸手搭上右臂上的那些疤痕,淡淡的柔和白光闪过之后,便又恢复到莲藕般白皙细嫩的一截,“为师最喜欢漂漂亮亮的男男女女,徒弟可要努力让自己保持在水准线上,不然说不准哪天就被师傅嫌弃了。”
看来不管是在古代现代,哪怕是在有着足以毁天灭地修真者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依然还是看脸的——顾长离在心里如是腹诽着··维持着让他相当别扭的姿势(公主抱)在空中飞驰而过,玄清还相当贴心地外放出一部分灵力将高空中的罡风抵挡在外,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滋味一开始还算不错,只不过时间一久,特别是——·“师傅——你有没有觉得刚才路过的那片湖泊相当眼熟”·顾长离一只手搭上玄清的衣袖,笑得十分天真无邪,眉眼弯弯的模样干净纯澈地能够当成金童供起来。
“嗯真有此事”·玄清扬了扬头,风光霁月的脸上丝毫没有诡计被戳穿的尴尬感··“半柱香的时间里,徒弟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这湖泊,能不眼熟么”·“…………”·小手段既然已经被点名,再继续下去自然没了趣味然而当玄清恹恹地将顾长离带回白玉京真正山门的时候,后者还是恨不得取下自己的一双锦鞋糊在那张恬不知耻的大脸上。
他参加考核的那座玉梯高峰之后,正是被护山大阵隐藏起来的白玉京山门,而某个傻【哔——】却愣是带着他在天上飞了小半个时辰·第80章 ·在顾长离的强烈抗议下,玄清真人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抱起来软绵绵很舒服地小徒弟放下了地,而前者脚刚着地便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的排斥表现更是伤了他的一颗为师之心。
懒得理会从未和靠谱沾边的便宜高人,顾长离伫立在落霞峰顶远眺,触目所及的蓝天白云,以及极高处特有的云雾缭绕,不时还有苍鹰发出苍厚的啼鸣斜掠而过——相当壮阔雄浑的风景,却丝毫没有与白玉京这样一个仙门建筑搭边的地方。
见顾长离还在死命盯着眼前没有丁点破绽的景致打量不停,之前特意告诉他这便是白玉京山门所在玄清嗤笑一声,一指头戳在他的额角,“若是真能让你一个连修道门槛都没沾边的小家伙看破山门大阵,白玉京在这万年来早就不知道被人灭了多少次了。”
被点中心底小心思的顾长离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嘴上却还是说得好听,“谁说我是在看山门只不过是见这里风景好,多瞄几眼罢了。”
“风景好”玄清先是一愕,接着嘴角便扬起了让顾长离深恶痛绝同时也警惕大生的狐狸般的笑意,“那徒弟你可以尽管看着——接下来的五个多时辰足够你看个痛快。”
“五个时辰”很快便从玄清话语中找出重点的顾长离眉头一挑,反问道,“我必须要等考核正式结束后,同所有通过考核的人一道进入白玉京么”·“对,这算是白玉京千年不易的一条规矩。”
因为此前并没有出现过这么一骑绝尘,足足把所有人甩出半条街的“小妖孽”·后半截话玄清并没有明说,只不过在心里还是相当自得于自己看人的眼光以及运气。
毕竟几位师兄师姐无不是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去寻能够传承衣钵的弟子,自己懒懒散散地出门一趟却意外寻得了不世出的天纵之才··面对玄清一时不知想起什么而不怀好意(……)的阴险笑容,顾长离顿时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面上倒是露出了有点疑惑的表情,“规矩”———我怎么就没觉得师傅你身上有哪点表现出会认真遵从规则的地方·很明显听懂了这个聪明过了分,嘴巴也甚是毒辣的弟子的言外之意,玄清置气般伸出手把来不及逃的更远的顾长离的头发一阵好揉,“谁叫你运气那么不好,让为师不得不在师姐盯着的时候顶风作案……凡事可一不可再,接下来我要是还闹起什么事端,她可是真会把我扔进断罪崖‘享受’一段日子的。”
“断罪崖”深知此时的反抗得不到太大效果的顾长离也懒得搭理正在自己脑袋上作怪的手,反而低声重复一遍方才听到的新鲜地名。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境,都是给门里犯了大错的弟子门人准备的——里面的那些小魔小怪也没啥意思,就是沾不到酒有些难挨·”玄清见顾长离八成又起了好奇心,回想一番后摸着下巴如是总结。
因为真正大开山门的时间还早,二人又处于师傅对徒弟相当感兴趣,而徒弟巴不得离这古怪师傅远点的尴尬地步,在最开始的交流过去之后陷入了一段无话可说的沉默阶段,直到一双桃花眼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玄清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说道,“说来我还不清楚乖徒儿一路行来的三个月里是否遇见了难事趣事,而且……也不知是从何处寻得了锻体的功法,像是已经入门了”·对此,顾长离的首先反应是一个相当豪放并且不加掩饰的大白眼——现在假惺惺地开始关心这事,怎么不记得当初是怎么随便扔下枚玉牌就挥挥袖子走人,半点多余的话都没说·人家叶天的师傅虽说也是半道丢下他走人,但至少还真心实意地教了他几年光阴,还在最后留下指引,告诉他前往何处拜入白玉京。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反正自玄清出现之后,顾长离对于自己未来师傅德高望重认真负责的期盼就已经差不多碎成了渣渣——他耐着性子,将那一日遇见玄清之后入山赶路等较为重大的事情俱都描述了一遍,并且不再隐瞒狐戾身份以及他和狐戾最早立下的那个约定。
·有关于这些的情报,顾长离早在白玉京的考核正式开始前,与那位伪装成客栈掌柜的白玉京修道者讨论书法时故意透出大半,并且之后一直在等着仙门派人与他交涉——不成想如此一等,便等到了他正式拜入白玉京的时候。
宫廷侯爵·“我在寻你之前在落霞峰山脚扫了眼你所说的青丘狐少主狐戾,他可是还在巴巴地等你,如今你却把所有事都抖落出来,这不是明晃晃的背叛么”玄清听得起兴,唤出顾长离曾经于幻境中见过的那团云形法宝,其顺势舒展成足以让二人并排相坐的卧榻模样,招呼着顾长离与他一道坐下休息片刻。
迄今为止第一次遇见和修真之人沾边的法器,顾长离坐上去的时候自然不免手痒地摸了几下,有几分像是棉花般的柔软感,轻飘飘地当真像是从天上采撷而下的云朵·听到玄清的追问,顾长离埋头把玩着手上一团柔软云雾,并不曾抬头与对方深藏探究的目光对视,“当初我们一人一狐立下的约定是他助我拜入白玉京,我则需替他从白玉京获得补天藤——这与我现在告诉你们狐戾的身份并不矛盾。”
“哦——”玄清勾了勾手指,顾长离手上的那团云絮便像是受了什么吸引般眨眼就落在他的手上,成功再度get自己徒弟注意力【你是有多幼稚】之后,这才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你又如何确定,宗门在知道狐戾身份后,不会打着降妖除魔的口号夺了他的性命,而是会助他一臂之力呢”·“因为青丘狐的狐妖,多是修仙家□□,探的是问道长生的大道,鲜少有为祸人间的恶妖凶怪——这一路行来,徒儿对那些精怪的划分也有了些许了解。
大致分为伤人性命,靠血腥功法逞凶一时的血妖,还有则是吸收天地灵气,靠逐步修炼成仙的月妖两类·”·“和人族天然敌对,并有血海深仇的自然是血妖一类的精怪,但凡是害过人的妖怪,额头上便会出现一道血纹,杀人越多血纹颜色越深;而属于月妖的妖族,虽然和血妖不睦,但是和人族的关系也仅是稀松平常,不敌对也不亲近就是。
青丘狐,作为月妖中势力相当庞大的一族,对于人族与血妖此前秉承的都是中立态度——而一旦他们决定偏向哪一方,对于如今勉强平衡的战局都会是决定性的因素。”
“不管是愿不愿意,山脚下的那只蠢狐狸都已经站在相当微妙的境界边缘·他的天赋出众,千年难遇,青丘狐一族已经将他视为即将带领他们走向辉煌的下一任狐王——可是他偏偏是被一个人类修士毁了根基,陨落在即。
想来得知这个消息时,大部分有点见识的正派修士都在暗中骂人·”·这些话早在顾长离入了青岩镇,真正见识了“仙人”手段时便在心底有了腹稿,如今说来更是顺畅自然,毫无滞碍。
直到他稍稍停下话再打算继续时,玄清才长舒一口气,笑道,“若不是初见徒儿你时就确定你的身体和灵魂结合稳固,并无外客侵犯的情况,我一定会认为是哪里来的千年老妖夺舍。”
——其实某种意意义上来说便宜师傅你已经真相了··心中一凛的顾长离一边在脑中暗想日后行事须得谨慎,一边脸上还要保持着不动声色,毫无反应的表情。
“既然你与此事算是直接相关,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不久前白玉京已经接受了这一任青丘狐王的协定,以下一次与血妖决战时偏向人族的条件换得一截补天藤——同时希望我们多加注意是否在周边见到他那不争气的倒霉儿子——结果我们还没有散出弟子去找,负责这次纳徒考核的戒律堂弟子便请示到有一个身携玉牌,却又疑似和那落跑的青丘狐少主有联系的小孩入了镇子。”
“乖徒儿啊,那时候你就已经被盯上了·”·玄清笑眯眯地如是说道··好险·顾长离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妙,亏那狐戾当初说隐藏他身份的那个宝物万无一失,结果却是在他刚来镇子的那一天就掉了马甲。
若是他一直心怀侥幸,贪恋狐戾与他许诺的那些珍宝将之隐瞒到底,如今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入门,而是收押入狱了··“既然现在知道了这点,需不需要为师帮你做个顺水人情,将那补天藤以你的名义交给狐戾,青丘狐的友情和重视可是无数修道人士梦寐以求的。”
故意压低声音,玄清用充满诱惑力的磁性声调如是说··“不需要·”·顾长离僵着一张脸,明确地表示拒绝··本来在还没入门之前就和妖类——就算是月妖同样是妖类,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打着主意偷窃宗门重宝就已经是相当犯忌讳的事情,现在还想着与对方藕断丝连卖乖示好,这不是在给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宗门上层添不自在么·“让那青丘狐王将狐戾带走便是,我不想出面。”
顾长离很快敲定了自己的选择方案··玄清对于顾长离做出这样的抉择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个徒儿虽然年纪尚幼,可是心机深沉地丝毫不像是一个孩子·虽然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嘴贱地恐吓道,“——听说那青丘狐少主本就是为了自己的受伤而深恨背叛,之所以出逃也是因为信不过人族。
你这般行径,不就是向他表示出卖他的人就是你,不怕被未来必成大妖的狐戾恨上么”·“他受得伤可不轻,就算是得了补天藤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养,这么长的时间,徒儿并不相信自己无法修出足够的自保之力。”
顾长离淡淡地说,同时仰着头看向单看脸还是有几分仙灵之气的玄清,眼睛闪亮笑容绵软,“而且,徒儿相信如果真到了那时,师傅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感觉自己的一颗森森慈师之心被一箭射中的玄清:“………”·顾长离对于自己之前一时口快顺嘴撩了一把便宜师傅的行为感到无与伦比地后悔——他直接被人抱了个满怀,按在胸口上像是宝宝般摸了又摸。
“乖徒弟,师傅一定会保护你的管他什么青丘狐还是青丘狼,来一个师傅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先不管这些……”·因为贴着玄清衣物而使声音变得有些模糊的顾长离挣扎半晌,终于找了个空当问出从狐戾口中一直都得不到回复的问题。
“——如今大陆上,有哪些宗门或是修士可以驱使九婴”·宫廷侯爵·顾长离清楚地感觉到抱着他的便宜师傅浑身一僵。
“生有九头,水火之怪·徒儿已经知道当日在顾家村杀害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包括父母性命的那只凶兽究竟是什么——那是只生活在北方那条水深千丈的凶水里的九婴。”
攥着玄清衣角的那只手逐渐收紧成拳,微微颤抖,“自然环境里的九婴根本不会出现在位处深山的顾家村……除非是,除非是有人驱使的,已经被迅驯养的九婴”·“徒儿家破人亡,顾家村上下百余口性命,不是无法控制无可指摘的天灾,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枉顾性命的**。”
猛地抬起头,顾长离原本清澈澄明的双眼布满血丝,睚眦欲裂··“无论此事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人亦或是势力,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要他们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明明声音还带着童音的清凉,可那一字一句,仿佛都是由极九寒渊中传出般,无端地叫人心底发凉··第81章 ·听完顾长离仿佛字字带血的话语后,玄清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肩膀上,还未长成的孩童身躯柔软稚嫩,此时微微颤抖着,脆弱地像是一触即碎的搪瓷娃娃。
因为顾长离一直以来的表现,无论是与青丘狐的虚与委蛇,一路上层出不穷的自保手段还是考核过程中冷静自持到甚至有点冷酷的选择,都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年纪——他这个一路行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的徒儿,其实还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亲族的呵护下,快乐无忧生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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